第五部分
《妖怪變奏曲》 · 三雲嶽鬥 · 1.4萬 字
【貳拾壹】
「六個人嗎⋯⋯看來他們也是樂龍會的成員。」
水之江看到男子衣領上的徽章說。龍造型的領章,和晴等人腳邊屍體上的一樣。
真緒詫異地抬頭看了水之江一眼。
「也就是他們在自相殘殺嗎?」
「或是被某人控制了。」
水之江看着周遭的濃霧,面露險峻的表情。
樂龍會來到此地是爲了妨礙晴得到匣子。有這麼多人在這裏埋伏,或許是放棄了僞裝成意外殺死他,想強行將他擄走。
然而,他們在晴抵達之前就遭到某人攻擊,並被剝奪自我,受到控制。恐怕是爲了對接近舊座倉宅邸的人進行無差別攻擊──
「──仙岩,拜託了!」
真緒打開肩上的外出袋。
茶色虎斑貓從裏頭跳了出來,變身爲體長接近四米的巨大猛獸。
但即使看到變身爲妖怪的仙岩,男子們也毫無反應,唯有繼續朝晴走去。
嘶!地一聲銳利的呼氣,仙岩以猛獸般的動作打飛他們。
攻擊敏捷豪爽,即便他們處於正常狀態,想必也無法閃避。男人們直接被打飛,沒有采取防禦姿勢就倒在地上。
但是,下一瞬間,他們卻像是什麼也沒發生似地起身。
仙岩的攻擊不是沒有效果。實際上,他們之中也有口吐鮮血,或是手腳明顯骨折的人。
縱使如此,他們仍像是感覺不到痛覺,甚至還露出恍惚的表情,唯有宛如香菸的白霧自他們的鼻腔中漏了出來。
「怎麼會這樣!?簡直就跟喪屍一樣了嘛⋯⋯!」
看到拖着負傷身體依舊再次逼近的男子們,真緒忍不住發出尖叫。
途中應該射光了的子彈,在不知不覺間恢復原狀。晴看到這一幕纔想到,狩野的手槍不是一般的武器,而是具有特異能力的特殊骨董。手槍在妖力用盡之前能無限發射,難怪這是狩野愛不釋手的強力武器。
聽到水之江的警告,晴反射性地向後轉。
「霧?」
晴以恍惚的表情交互看了看男子手中的手槍,以及被子彈擊中的屍體。
「狩野先生!?」
映入眼中的是身穿嚴肅西裝的年輕男子,那個應該已經喪命的樂龍會成員。
「你們不是已經確認過他們死透了嗎?」
「誰?你們認識嗎,狩野?」
真緒急忙喚回仙岩。
「你可以跟我們說這種話嗎?」
「真繼同學,背後!」
「這是樂龍會的顧問,高藤。被座倉義郎命令殺害真繼晴的可憐人。」
狩野玩弄着手中的手槍,興趣缺缺地嘆了口氣。
男子面貌呆板,看起來像是商業菁英,看似價格不斐的西裝衣領上,果不其然也別了樂龍會的徽章。然而,他的表情充滿恐懼,看着晴等人的雙眼中盤旋著無數種感情,可見他還活着,不是死人。
這段時間內靠近的高藤以快哭出來的語氣質問狩野:
隨後,某個男人從包圍宅邸的森林中爬了出來。
「就是那個!它們啊!」
真緒對爬出森林的男子投以懷疑的眼光。
「你是說⋯⋯屍體會動嗎?」
他瞄準的部位是他們的胸部──正確來說,是肺臟。
高藤指向被狩野破壞的屍體,尖聲叫道。
槍聲餘音消散後,屍體也完全停止動作。
射殺<、、>所有屍體後,狩野傷腦筋似地聳了聳肩。
然而,男子的動作快了一步。他一面吐出純白色的煙霧,一面抓住晴──
「哎呀,高藤老弟,你沒事啊?」
「阿晴!」
狩野語帶嘲諷地說,再次舉起手槍,接二連三射擊樂龍會的成員。
外表令人聯想到死神的詭異男子翻過瀕臨倒塌的圍牆,跳了下來,他背後跟着一名矮小的黑髮少年。
該不會,水之江低語到一半,察覺背後的聲響,赫然回頭。
狩野愉快地笑着頷首。
真緒滿臉慘白地指責狩野泰智,但他反而搖頭失笑。
誠如稱呼他們屍體的狩野所說,就算胸部被射穿,他們不但沒有痛苦的反應,出血量也不多。取而代之,純白色的霧氣噴出傷口。他們吸進的煙霧累積在肺中,如同寄生生物般操縱屍體。
「狩、狩野⋯⋯你來了嗎⋯⋯」
下一瞬間,男子的身體忽然向後飛了出去。
「不對,這些是屍體,跟死物沒有兩樣。」
「你們還是這麼鬆懈啊。」
「你瘋了嗎!?對方可是人類耶!?」
「狩野,那些霧到底是什麼⋯⋯?」
真緒目瞪口呆地反問。座倉義郎好歹也是狩野的客戶。直接聽到對方的祕密,真緒比起驚訝,更感到困惑。
「咦!?」
男子用破音的聲音說。狩野意外地挑起眉毛。
「別太認真了,槓屋的女兒。我的證詞纔沒有當作證據的效力。」
槍聲同時傳進耳中。某人朝男子開了一槍,救了晴。
自屍體肺部漏出的霧氣沒有散去,而是滯留在原地。在淡淡的夕陽中飄搖的模樣,依照角度不同,看起來倒也像是人影。
晴這時發現,那陣霧帶有強烈的妖氣。男人們身上的妖氣來源,就是他們吸進肺中的霧氣。
「樂龍會<我們>的人被他們附身,全部都變得不正常⋯⋯!我躲在遠處,所以才平安無事⋯⋯」
「差不多就是這樣吧。」
狩野毫不動搖地點頭。
「真緒同學⋯⋯難道說,你用車輾過的人影是⋯⋯」
「我纔沒有輾過去啦!我有好好閃過好嗎!」
真緒怒氣衝衝地糾正晴低聲說到一半的話。
不過,她應該也瞭解纔對。
在抵達座倉本家之前,晴等人看到的人影如果是霧的話,霧氣的行動範圍就比晴他們的想像還要遼闊。即使無法使用操縱屍體的能力,純粹形成人形等級的力量,效果或許足以涵蓋整片座倉家的土地。
如果這就是座倉家的匣子的力量,那件特殊骨董就強得令人難以想像。更別說,匣子現在還在遭受封印的狀態。
「對付霧氣,手槍就沒用了嗎。」
狩野瞪着逐漸逼近的霧氣亡靈,焦躁地說。
「我們逃進倉庫裏。過來,宿鐵!」
狩野一把抱住少年,他的身影就消失無蹤,取而代之出現一把散發恐怖妖氣的直刀。
狩野用刀猛砍擋住倉庫入口的障礙物,攻擊輕而易舉地擊飛堆疊成牆壁的廢棄家電與廢材料。
看到門露了出來,狩野試圖上前。
但應該被打飛的障礙物碎片卻在狩野眼前飛了回來,如同受到吸引一般聚集在一起,再次遮蔽倉庫的入口。
雖然不至於完全恢復原狀,但這反而令人不寒而慄。簡直就像是廢棄物本身成爲某種封印倉庫的羣體。
「這是什麼鬼封印!?」
水之江即使被刀刃相向,依舊毫無懼色地說。
晴推開狩野,站到倉庫前面。
「真繼同學,等一下。」
「你們在說什麼啊!?」
「你說什麼?」
「算了,做得好,真繼晴。」
「這個封印是特殊骨董做的,壞掉的家電跟廢材全部都是!」
「可是,還有什麼其他解釋方法!?」
用霧氣亡靈將晴逼上絕境,解開倉庫的封印。這或許纔是座倉統十郎設下的陷阱──水之江指出這點。
「是特殊骨董。」
「你不覺得奇怪嗎,狩野?」
晴下意識地喃喃自語,統十郎說座倉弘務在舊館的話閃過腦中。
說到一半,高藤就「咿!」地叫了一聲,倒退好幾步。
「姑且不提樂龍會的成員在這裏埋伏真繼同學,爲什麼霧氣會突然出現?不對,爲什麼座倉統十郎做到這個地步,也想解開這道封印?」
「啊?」
「阿晴?對了⋯⋯你的話⋯⋯!」
高藤高聲打斷狩野與水之江認真的對話。他被恐懼與焦躁逼近死角,抓住晴威脅道:
他盯着倉庫牆壁上的格子狀採光窗。暗影般的窗戶後,短短一瞬間浮現了一張男人的臉。
「別阻止他,式盤。沒時間了。」
阻擋倉庫入口的廢棄物爆炸似地飛散。晴支配了他們,命令他們解除障礙。
然而,這陣霧如果是匣子的攻擊,對抗方法就只有找到匣子本身,並予以破壞。不論如何,不進入倉庫就無法得救。
「還是你能用擅長的命運操作對付這陣霧?」
真緒大聲吼了回去。
「真繼晴!你如果能打開這棟建築物⋯⋯」
「你說這些垃圾全部都是付喪神⋯⋯?你以爲究竟需要多少使主啊?」
看到晴走向倉庫的門扉,水之江以正經的語氣叫住他。
「只要解開這道封印就好了嗎?」
狩野舉著直刀大喊。
狩野難掩訝異地說。晴瞬間支配無數付喪神的能力,在狩野眼中也非比尋常。
封印倉庫的,是無數廢棄物的付喪神。一般使主無法同時支配,並操縱它們。
水之江正想靠近晴,狩野的刀就架住他的喉嚨。
「你想說座倉統十郎在利用真繼晴嗎⋯⋯?」
就在兩人爭論時,霧氣亡靈仍步步進逼。雖然不能保證倉庫中絕對安全,但沒有其他能阻止亡靈入侵的地方。
不過,晴曾在槓屋支配所有在場的特殊骨董,只要依樣畫葫蘆就好。若能移動這些廢棄物短短一瞬間,就可以解除倉庫的封印。
他重新整理心情似地這麼說,再次揮舞直刀,斬斷剩下的門閂,硬是拉開沉重的門扉。
真緒看着晴的側臉。
「這就是你真正的力量嗎⋯⋯!」
年輕男子長得跟晴十分相似。
真緒茫然地嘀咕。狩野困惑地看了她一眼。
狩野的眼神微微動搖。
「爸爸⋯⋯!」
這是個危險的賭注,畢竟倉庫裏可是封印了匣子的本體。
「嗚、嗚哇啊啊啊啊!」
高藤第一個逃進倉庫裏。
傷腦筋,狩野邊嘆着氣邊跟了上去。
「阿晴,我們也走吧。」
晴呆站原地,真緒扶着他的背。
霧氣亡靈已經逼近他們身後了。
真緒抱起變回貓咪的仙岩,踏進倉庫之中。
晴和水之江也跟着她,從內側關上倉庫的門。
門毫無縫隙,完全密合。
只剩下黑暗與寂靜──
以及一陣令人懷念的味道。
【貳拾貳】
義郎胡亂將空酒杯丟向吧檯。
他會難掩煩躁,是因爲高藤的聯絡中斷了。
真繼晴等人前往舊座倉宅邸已經過了很長一段時間,如今即使遇到了在當地埋伏的高藤等人也不奇怪。
可是高藤卻遲遲沒有回報,義郎就算主動聯絡他,他也完全不接電話。聯絡前去幫助高藤的兩名護衛結果也一樣,這個狀況讓義郎焦急。
「清崎!冰塊!」
義郎朝走廊喊道。
座倉家的管家清崎常在餐廳附近待命。就算清崎本人不在,他的部下傭人應該也有人在纔對。
但是義郎不論怎麼喊,傭人都遲遲沒有趕來。義郎越來越氣憤,離開餐廳,走上走廊。
幸好霧氣動作不快,只要頭也不回地跑,就能輕易甩開它。
見到某個男人靠着牆壁坐在地上,讓他皺起眉頭。
霧氣鑽進緊閉的齒縫,讓他感受到強烈的幸福感。
一股無可名狀的不安襲來,讓他背上冷汗直流。
冷靜思考一下,死了一兩個律師並不會讓義郎焦急。然而,坂上的死狀卻過於怪異,看起來不像是病死,也沒有顯眼的外傷。他沒有尖叫,就這樣毫無抵抗地喪命。
那是個身穿英式西裝的矮小男子。
人影是不具有實體的霧氣,一陣人形的濃霧站在義郎眼前。
「幹⋯⋯幹嘛,你們兩個⋯⋯該不會,連你們也⋯⋯」
義郎抱着細小的異樣感走向坂上。
義郎發現後束手無策地呆站原地。他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心中只有無與倫比的恐懼。
義郎一面對格外安靜的大宅感到困惑,一面前往傭人的休息室。
霧氣越變越濃,直到形成人形。
義郎這時發現,這陣霧就是原因。
他恢復平時傲慢的態度喊道。
坂上律師是吸進窗外吹來的霧氣喪命的。運氣不好,就會像這兩個女傭一樣被霧氣控制。
「你們兩個!清崎在哪裏!現在馬上叫清崎過來!」
就在他委身於絕望的下一刻,背後傳來某個男人的聲音。
義郎一面顫抖,一面慢慢倒退。
這時,一道白色的影子擋住他的去路。
義郎以接近慘叫的聲音喊道,霧氣當然沒有回答,只有張開雙臂走來,彷彿要擁抱他似的。
那是個卻乏品行與禮儀,粗魯隨便的聲音。
終於在昏暗的走廊前方看到人影,義郎放心地露出笑意。兩個熟悉的女傭拿着拖把站在走廊上。
義郎倉皇失措地跑出會客室。
敞開的窗戶吹來一陣風,晃動蕾絲窗簾。坂上的身體宛如被窗簾拉動,緩緩傾斜,看到他一頭倒在地上,義郎難免察覺異狀。
兩人則踏着行屍走肉般的緩慢腳步,朝他邁開步伐──
「坂上律師嗎?你在這種地方幹嘛?」
「這陣霧是怎樣⋯⋯!?從哪裏進來的!?」
義郎粗魯地搖晃坂上,嚥下一口口水。
「清崎,拿冰塊來啊!你不在嗎,清崎!」
他背後捲起一陣白霧。
「來人⋯⋯沒有人嗎⋯⋯?清崎,你在哪⋯⋯!?」
「別⋯⋯別過來!不要靠近我!」
不過她們沒有回應,只有慢慢抬起頭來,用找不到焦點的雙眼看着跑來的義郎。
「喂、喂?」
義郎渾身顫抖地起身,試圖離開會客室。
「該不會死了吧?」
義郎感到恐怖的原因不只這樣──他曾經看過相當類似坂上的屍體。坂上的死狀跟十九年前火災發生當下,在舊座倉宅邸死去的人十分相似。
然而事到如今知道這些,義郎也無能爲力。
「不要啊⋯⋯不要⋯⋯咿、咿咿咿咿!」
途中,他發現訪客用會客室的門開著,探頭看了一眼。
看到她們死氣沉沉的皮膚,義郎本能地停下腳步。
女傭們用異常冰冷的手抓住義郎,口中吐出白霧。她們想以半口對口的形式喂他吞下霧氣。
他俯視坂上的臉,表情頓時繃了起來。坂上的雙眼因爲恐懼而瞪大,停止了呼吸。
「⋯⋯受不了,好不容易纔到,結果這棟豪宅是怎樣啊?」
一名高大的陌生男子踢開小門現身。
散發威壓感的外表,和樂龍會的成員相比毫不遜色。
然而,至少男人還活着,並非被霧氣控制的死人。
「和泉先生,這陣霧不太對勁。」
一位外表像是正在找工作的學生,看起來不太可靠的青年跟着男子走進門。
被稱爲和泉的男子煩躁地看着走廊上的霧氣咂舌。
「是啊,我知道。這是妖氣吧?你能想想辦法嗎,西原?」
「包在我身上,只要把這陣霧吹散就好了吧?」
回應男子的,是最後現身,有着異國風貌的女孩。她苗條的手指輕撫空氣,猶如正在演奏看不見的樂器。
隨後,義郎的鼓膜一陣劇痛,發出慘叫。
「嗚、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強烈的耳鳴震盪頭蓋骨,令他全身寒毛直豎,異樣的噪音彷彿好幾百人一起用指甲刮黑板。
高週波的振動源源不絕,走廊上的玻璃窗無法承受,悉數碎裂。
強風一口氣吹來,驅散義郎周圍的霧氣。
在此同時,女傭們也停止動作。義郎一粗魯地揮開她們的手,她們便倒在走廊上一動也不動了。
「你、你們做了什麼!?你們究竟是⋯⋯!?」
義郎自霧氣中重獲自由,不停咳嗽,瞪着背後的三人組。
看似流氓的男子露出兇狠的眼神瞪了回來。
「啊啊?想問別人的名字,自己先報上名來啊?」
晴望着遭到破壞的設備嘀咕。
【貳拾參】
「總而言之,看樣子它們進不來了。」
「十九年前意外的⋯⋯受害者嗎。」
「你好,我們是特殊骨董處理業者槓屋。我們的人應該已經先來叨擾了──」
或許是被她的反應刺激,高藤潰堤似地說了起來。
「槓屋⋯⋯你們也是真繼晴的同伴嗎⋯⋯」
而義郎的不祥預感應驗了。
一具男性屍體倒在那裏,風化到只剩下皮膚和骨頭。
不可靠的青年勸戒齜牙咧嘴威嚇的男子。
「比起發生火災,比較像是發生過暴動呢。」
沐浴在在場所有人的視線下,高藤害怕地縮起肩膀,自暴自棄地擠出這句話:
真緒注意到屍體的衣領。
「暴動嗎⋯⋯就某種意義上來說也許沒錯。」
他並不是有什麼根據才這麼說的,只不過和舊座倉大宅的災情相比,倉庫內荒廢的模樣給人一股異樣感。這裏不單隻有意外的痕跡,還留有憎恨、悲傷等強烈情感的殘渣。
眼睛習慣黑暗之後,漸漸開始能看清倉庫中的模樣。
狩野好奇地低語。
喔喔?狩野嘴角上揚。雖然鍍金脫落,露出了銀色的基底,但龍一般的特殊造型不可能認錯。
黑髮少年抱着消瘦的草原狼站在他身邊。暫時放下武器,代表狩野認爲這邊安全無虞。
「是鴉片。」
被和泉充滿殺氣的眼神一瞪,義郎怯弱地點了點頭。
真緒這麼說,環視倉庫內。
「你認識晴啊?」
「等一下⋯⋯那個徽章⋯⋯!」
義郎再次表情抽搐。被自己企圖殺害的人的同伴所救,比起諷刺,就某種意義上來說更是危險狀況。
狩野回頭望向緊閉的門扉說。
男子帶來的二人組則露出不負責任的同情眼神望着這一幕。
「不可以,和泉先生。我們是客人,不能這麼說啦。」
真緒瞪大雙眼反問。
一樓中央放着工業用的藥品儲存槽,以及鋼製釀造桶,給人釀酒廠的印象,或者類似更專業的藥品精製工廠。
「那就好,不過這棟建築物是怎麼回事?」
水之江探頭看了一眼傾倒的藥品槽,冷淡地說。
名叫和泉的男子揪住義郎的衣領,露出兇猛的微笑,非比尋常的臂力讓義郎頓時停止呼吸。
只不過,大多數設備都遭到破壞,化爲無法修復的殘骸。那看起來不像是有目標的解體,比較像是鬧脾氣的小孩大肆破壞眼界所及的一切──破壞的痕跡悽慘到給人這種感覺。
「我也不知道詳細經過,畢竟已經是快一百年前的事情了。座倉家表面上雖然是以絲綢貿易起家,但當時日本的絲綢產業因爲戰爭的關係急速衰退,對座倉家這間新興貿易商社來說,環境相當嚴峻。用正當方式根本不可能跟財閥的大公司抗衡,所以座倉家看上的是──」
倉庫內部比外觀看起來還要寬敞。
「⋯⋯鴉片?那個毒品?」
「樂龍會的徽章嗎。這是怎麼回事,你好好解釋清楚吧,高藤老弟。十九年前這裏發生的事件跟樂龍會有關吧?」
接着他面露輕薄虛假的微笑,走向義郎說:
真緒也望向相同的方向,「哇!」地輕聲尖叫。
狩野用調侃的語氣質問高藤。
「有意思,跟我說清楚一點吧,大叔。」
「參與鴉片貿易嗎。」
聽到狩野的應聲,高藤沉重地點頭。
「當時受到歐美列強支配的中國大陸有很多鴉片成癮者。鴉片供應若是斷絕,最壞的狀況甚至可能發生暴動。對進駐大陸的舊日本軍來說,是個令人頭疼的問題。而座倉家最拿手的,就是跟產鴉片的法屬印尼交易。」
「座倉家跟軍部勾結,流通鴉片的意思嗎。」
真緒扶額陷入思考。
殖民政策與毒品有密切關聯廣爲人知,甚至不必列舉十九世紀的鴉片戰爭。座倉家是貿易商,就算販售鴉片也不足爲奇。
「這下就知道座倉家背後有黑暗的過去了。可是,這是戰爭中的事吧?」
「這可難說了。」
狩野發出嘲笑似的笑聲。真緒對他投以輕蔑的眼神。
「你想說什麼?」
「只要一度染指犯罪,吸過美味的蜜汁,就不可能那麼輕易遺忘。」
「⋯⋯沒錯。」
高藤低聲說道。
「座倉家戰後依然偷偷在日本國內製造毒品販售。負責流通的就是樂龍會。座倉家據說會收購鴉片,提煉成高純度的海洛因,讓雙方獲得龐大的利益。直到發生十九年前的那起意外爲止。」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這棟豪宅原來是海洛因的提煉工廠嗎。」
狩野尖聲笑道,踢飛一旁的釀造桶。
晴等人則是啞口無言地環視倉庫內。
爲什麼座倉家的宅邸蓋在遠離人煙的深山,爲什麼需要這麼廣大的土地,倉庫中爲何會堆放這些疑似工廠的設備──一切全部串連起來,如同拼圖一般解開謎底。
海洛因是以鴉片爲原料的毒品,能夠讓吸食者獲得強烈的快感,卻具有極高的成癮性。座倉家偷偷製造海洛因,交給樂龍會販售。
座倉家持有的神祕收益源,就是販賣海洛因。
晴發現狩野看着壞掉的毒品精煉設備,這才終於瞭解爲什麼倉庫內部的印象會與外頭的廢墟不同。
「這就連我也不知道。」
坐倒在牆邊的座倉義郎「咿!」地一聲縮起身子。
真緒怒目大喊,但狩野卻視若無睹,硬是把晴拉到身邊。
「真繼晴就借我一用了。別怨我啊,槓屋!」
聽到水之江的疑問,高藤怯弱地搖頭說:
「解除封印,真繼晴。否則槓屋的人全都會死。」
不過,如果這裏的廢棄物就是封印,只要不解放它們便無法拯救真緒等人,也是事實。
「⋯⋯匣子?我從來沒聽過有能拿來當作毒品原料的特殊骨董啊⋯⋯?」
門設置在倉庫地上,通往倉庫地下。
水之江責備高藤似地低聲說道。高藤八成是對卡車司機說,只要殺了真繼晴就能得到毒品,利用司機來謀殺晴。這種手法比想像中還要狠毒。
堆積的精煉設備崩塌似地移動,現出一扇暗門。
【貳拾肆】
爲了封印匣子而準備的,廢棄物的付喪神──
「得到毒品的道具?你就是因爲這種理由纔想要匣子啊!?」
這間倉庫裏裝的是特殊骨董。
這裏是座倉家本家的會客室,坂上律師的屍體所在的房間。他們將心不甘情不願的義郎拖來這裏,正在問他問題。
「這就是⋯⋯封印⋯⋯!?」
隨後,霧氣猛然吹了進來。倉庫的窗戶破裂,使外頭的濃霧闖進屋內,濃度急速增加,形成模糊的人影。
「狩野先生!?你做什麼⋯⋯!?」
大多跟他們猜的一樣,義郎爲了座倉統十郎的遺產,企圖謀害晴的生命。座倉家販售毒品給樂龍會令人意外,卻不是重要情報。
壞掉的設備,也就是廢棄物──
「咦?」
真緒啞口無言地說,水之江也困惑地陷入沉默。
晴將意識轉向那堆廢棄物。他並沒有無條件相信狩野的話。
「可是,座倉義郎說只要有匣子就好。只要能拿到那個匣子,我們就能再次開始流通海洛因──」
狩野用利刃架住晴的喉嚨說。晴的雙眼狠狠眯了起來。
「狩野!?你!?」
「這麼說來,想殺真繼同學的失控卡車司機也有毒癮。如果樂龍會參與其中,請毒蟲辦事理當易如反掌。」
廢棄物的記憶流進腦中,晴同時理解這道封印的意義。
子彈射向採光用的小格子窗。
「你還沒發現嗎,真繼晴。這就是封印。」
「動手,真繼晴。我來告訴你真相。十九年前這塊土地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哈哈⋯⋯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那就是匣子的真面目嗎⋯⋯!」
碎玻璃自頭上灑落,高藤發出尖叫蹲下。
黑髮少年消失無蹤,取而代之,一把直刀出現在狩野的右手中。他左手握著同時出現的手槍,將槍口抵在晴的背後。
說完他扣下扳機。
和泉這麼說,粗暴地踹了牆壁一腳。
狩野胡亂打開那道門,一把將晴推了進去。
「不過,提煉鴉片和海洛因的原料,罌粟花是從哪裏來的?該不會是種在這座山裏吧?」
狩野在晴耳畔低語,彷彿誘惑純潔人類的毒蛇。
伴隨一瞬間脫離重力牽引的浮游感,晴落入黑暗之中。
狩野雙眼閃閃發光,笑了出來。
令和泉傻眼的,是義郎想要匣子的理由。他想靠販毒,償還座倉家龐大的債務。
「沒、沒錯。不管是罌粟的種子,還是關於毒品偷渡路線的情報──總而言之,匣子裏裝的是讓座倉家重整旗鼓的關鍵。」
義郎用精疲力盡的沙啞嗓音懦弱地主張。
和泉遮住眼睛,誇張地搖頭。
「居然被這種白癡盯上,晴真是沒救了。」
「你、你說什麼⋯⋯」
義郎反射性地想回嘴,和泉立刻又踢了他身旁的牆壁一腳。
義郎再度發出悲鳴縮了起來。
律歌與加賀美在不遠處,一臉無奈地看着和泉兩人堪稱拷問的對話。他們正在調查坂上律師和宅邸傭人的屍體。
襲擊義郎的女傭無疑是被白霧妖氣操縱。
但那卻不是直接死因。奪走她們生命的,是呼吸中樞麻痹引起的窒息。這是鴉片與海洛因攝取過多時常見的症狀。
坂上律師的死因恐怕也一樣,換言之,他們是因急性毒品中毒而死。
「看你不明白,我就跟你說清楚講明白。你完全不懂特殊骨董有多危險。你以爲那只是什麼裝貴重物品的容器吧?」
「啊⋯⋯啊啊?」
被和泉揪住領子,義郎露出呆愣的表情。
「你不是說十九年前發生意外後,特殊骨董就被封印了嗎?換句話說,那個什麼意外就是你家代代相傳的特殊骨董引起的。」
「匣子⋯⋯引發意外?」
義郎以顫抖的聲音說。被和泉瞪着的臉漸漸緊繃,失去血色。驅趕到忘卻彼方,十九年前意外的記憶,因爲和泉的話再次甦醒。
「沒錯⋯⋯就是她⋯⋯那個女孩⋯⋯跟弘務哥在一起的女孩⋯⋯」
「女孩⋯⋯?晴的母親嗎?」
統十郎沒有回答和泉的疑問,面露心滿意足的表情望向窗外。
和泉露出兇狠的眼神問,老人的薄脣淡淡露出笑意,說:
和泉放開揪住義郎胸口的手,轉向輪椅上的老人。既然他自稱座倉家的當家,這名老翁想必就是座倉統十郎了。
「不對不對不對⋯⋯什麼貶低,這不是你們自己乾的壞事嗎⋯⋯?」
「⋯⋯詛咒?」
「就算是這樣,匣子也沒有殺晴或是我們的理由啊!」
和泉一愣反問,義郎的話讓他一頭霧水。話雖如此,那倒也不像是謊話,至少他所感受到的恐懼是真的。
和泉等人背後響起嚴肅的嗓音,彷彿死人開口說話般枯朽。
「爲什麼會放過知道座倉家與毒品相關的人。爲什麼對他們貶低座倉家名聲的可能性視而不見──」
義郎畏怯地搖頭。
「多虧你們的幫助,匣子的封印才能解開。這下我就了無遺憾了。污衊座倉家名譽的人全都會消失。義郎也好,樂龍會的流氓也罷──」
「知道真繼晴的存在時,我認爲這是天賜良機。如今終於能斬斷經年累月的憂愁了。換言之,就是把所有知道座倉家過去的人,叫來這棟宅邸斬草除根。只要解開匣子的封印,一切易如反掌。」
「不被揭露的罪惡就不是罪惡,真相之後能隨意改寫,負責處理骨董的你們不是應該最理解纔對嗎?」
「你⋯⋯打算把關係人全部殺光,用來掩飾座倉家過去的罪孽嗎?」
和泉怒上眉梢。
「這個座倉家的當家,你們是槓屋嗎?」
律歌像是聽不下去般從旁插嘴。
唔!律歌發出模糊的聲音。
統十郎聽到和泉的話,懷念地低語。
「你就是爲了這個才叫晴來的嗎?爲了解開匣子的封印──」
看到輪椅上的老人,義郎懦弱地呼喊。
和泉走向統十郎,威嚇似地低吼。從統十郎的語氣聽來,晴似乎不是真繼紗希的親生兒子。
闖入者的意外出現,讓和泉側頭回身。
統十郎以清醒的雙眸瞥了律歌一眼。
「正是如此。」
「真繼晴的母親嗎⋯⋯原來如此,這麼說也沒錯。」
「你誰啊你?」
義郎的牙齒開始發出喀喀的聲響。和泉用力搖晃他。
「沒錯。」
「特殊骨董業者啊⋯⋯沒想到居然能再次見到真繼紗希的同業。」
「什麼意思?」
「知道自己此命將絕,我對自己的過去感到後悔。」
眼前出現一名坐在輪椅上的老人,以及服侍他的管家。
「真繼紗希?晴的母親居然是特殊骨董處理業者⋯⋯?」
「不對,只要知道真繼晴的存在,匣子就絕對會失控。跟十九年前一樣──」
「沒錯。」
和泉緊咬臼齒。統十郎悠然點頭。
決定骨董價值的最大因素,不是作爲器物的完成度,而是伴隨器物而來的情報。知名作家的作品,或是曾留下有名的軼聞,這些情報有一部分難辨真假,不能完全否認混雜了後世的創作。
「不對,不是她。真繼紗希是被叫來把弘務哥從那個女孩的世界帶回來的。沒錯,所以那個女孩纔會對座倉家⋯⋯下詛咒⋯⋯」
統十郎露出自嘲的虛弱微笑。
統十郎是想借由抹殺所有知道座倉家罪行的人,以好聽的謊言改寫座倉家的歷史。
「伯、伯父⋯⋯」
「失控?爲什麼?」
和泉緊咬着問題不放。
統十郎閉上眼睛,如同在回溯久遠的記憶。
「因爲真繼晴是背叛它的女人的兒子。」
「晴的母親背叛了特殊骨董⋯⋯?」
「和十九年前不同,已經沒有人能阻止失控的匣子,沒有持有怪王力量的人了。」
「你說⋯⋯怪王?」
莫名其妙,和泉扶著額頭說。統十郎的話太過飛躍,不知道他說的究竟是不是真相。
唯一確定的是,晴有危險。
需要他來解開匣子的封印,就代表匣子開始失控時,晴很有可能在最靠近匣子的地方。
「看來已經開始了。座倉家今天將在此滅亡。」
統十郎再度望向窗外說。
籠罩座倉家土地的霧氣濃度急速增加。霧氣含有無與倫比的妖氣,類似靜電的厭惡感刺激著和泉三人的皮膚。誠如統十郎所說,匣子的封印可能已經解除了。
「這件事與你們無關,不過和我們扯上關係,算你們倒楣。這是最起碼的慈悲。清崎,給他們一個痛快吧。」
統十郎平淡地命令推輪椅的男管家。
名叫清崎的男子行了一禮,從輪椅的靠背拔出一把半自動散彈槍。裝彈數三發,和泉等三人剛好一人一發。
「這樣好嗎?這老頭如果說得沒錯,你們全部都會沒命啊?」
和泉對清崎問道。
他和舉槍的清崎距離約四米左右,是狩獵用散彈槍的必中距離。
相形之下,和泉的距離則太遠了。有刀就另當別論,但是和泉的愛刀纔剛被狩野破壞。
隱藏在舊座倉家倉庫中的地下通道,簡直就像是祕密隧道。
「座倉家毀滅,自己就跟着陪葬嗎──不賴,但我可沒辦法答應你的要求啊。」
聽到狩野略顯愉快的語氣,晴啞口無言。
和泉猛力一拳,痛毆清崎第一次嶄露情感的臉。
清崎被打飛到牆邊,失去了意識。
「這還很難說呢?」
「我去追晴!你就帶我去什麼舊館吧,大叔!」
晴仰望頭頂問道。通往地下洞窟的暗門被狩野再次關了起來。他在把手塞了一塊木頭,從外面打不開。
然而,和泉卻不在那裏。
「和泉守?」
清崎露出專業的微笑。
狩野漠不關心地說。
「那傢伙的名字啊。和泉守兼定,室町時代打造的古刀,最上大業物之一。據說是某個幕末劍士的配劍,但只留下一點記錄,之後就下落不明。」
狩野以嚴肅的表情俯視晴,單方面對他說。
「古刀⋯⋯武士刀⋯⋯」
「抱歉對你這麼粗魯。你就再陪我一下吧,真繼晴。宿鐵,扶着他。」
他不是事到如今纔對和泉的真實身份喫驚。晴看過和泉的記憶,當然也知道他是堪稱名刀的存在。晴也依稀猜想得到,他以自己的肉體斬殺他人的過去。
留在倉庫中的真緒等人現在一定正在遭受霧氣亡靈的攻擊。他們沒辦法鑽進地下,無處可逃。
「小衛呢?」
義郎半哭喪著臉,無能爲力地被和泉拖走。
然而,他居然是那麼知名的刀,難免讓晴心生動搖。
那棟倉庫──或是整座舊座倉邸本身,或許就是爲了隱藏這個洞穴的存在而建的也說不定。
簡樸木製樓梯的下方,是一個狹窄的洞窟,水在腳下流動。
和泉以及應該倒在腳下的義郎都如海市蜃樓般消失了。
「你要對明無同學他們見死不救嗎⋯⋯?」
清崎毫不猶豫地開槍,噴出槍口的散彈在會客室的牆壁上射出無數彈孔。
隨口回答律歌的問題,和泉拎起義郎的衣領。
「什麼⋯⋯!?」
「我是服侍座倉家的管家,早就做好了覺悟。」
「不用擔心槓屋那兩個。面對霧氣亡靈這種程度的對手,式盤那傢伙會想辦法應付。反正和泉守已經到附近了不是嗎?」
「加賀美!西原!這幾個交給你們了!」
【貳拾伍】
晴被黑髮少年半扛着站起身。
「得救了,加賀美!」
和泉回頭對兩名同事怒吼。
不對,和泉打從一開始就在那裏,清崎看到的是和泉的幻影──能夠自由操縱光芒曲折的加賀美以特殊能力創造的幻覺。
統十郎失望地看着管家動也不動的身影。看到加賀美的特異能力也不驚訝,想必是因爲他知道特殊骨董業者的真實身份。即便如此,統十郎獨自一人也無能爲力,這裏只剩下一名不久於世的老人。
「在用於實戰的日本刀之中,屬於最頂級的類別。過去砍過的人數量可不只一兩百人,這種惡業十分足以成爲妖怪。」
「怎麼,你不知道啊?」
看到他把手指放上扳機,和泉面無懼色,笑着回答:
被推下洞穴害他全身疼痛,但傷勢並不嚴重。廢棄物的付喪神變成緩衝保護了他。狩野有可能是打從一開始就知道會這樣,才把晴推下來的。
看着晴一臉困惑眨着眼睛,狩野意外地挑眉說:
和泉高大的身軀出現在茫然而立的清崎身邊。
和泉歷經的實戰遠遠超出晴的想像,斬殺了大量的人類。晴對此並不知情,因爲和泉將這些討人厭的記憶,全部嚴密地封印在靈魂深處。
「這也是爲什麼和泉守不對使主敞開心房。他很害怕,怕自己會再被拿去當成殺人的工具。真是愚蠢至極。」
狩野可憐和泉似地微笑,晴則質問那句話。
「愚蠢?」
「你不這麼覺得嗎?他的本體是日本刀,想要達成身爲道具原本的使命,就只能傷人;但他卻害怕這麼做,實在是太沒救了。」
和不留情面的話相反,狩野的聲音透露出一股溫柔。晴對此感到訝異。
原本是道具的付喪神,具有想要讓自己的力量派上用場的本能。加賀美、西原,就連水之江都希望別人使用自己的力量。
但和泉卻只被賦予了斬殺別人的能力。
而他對此感到害怕。身爲器物,想要發揮力量的本能;與他身爲妖怪,不想傷害他人的想法,兩者彼此矛盾,使他苦惱。
所以狩野纔對和泉說。
跟我來吧。我會充分發揮你的力量──
狩野身爲使主,對於傷害他人絲毫感覺不到痛癢。
對刀劍的付喪神來說,就某種意義上,他可說是理想中的使用者。
只要被狩野當成道具使用,付喪神就不必苦惱。
既然如此──晴心中浮現疑問。自己真的有拔出和泉的資格嗎?
「我們走,小心步伐。」
狩野以手機的手電筒照亮腳邊,朝洞窟深處邁步。
名爲宿鐵的少年牽著晴的手跟了上去。
宿鐵身材嬌小,力量卻強得可怕,晴完全無法反抗。
洞窟比想像中還要長,更有種異樣的美感。
「⋯⋯罌粟種的⋯⋯罌粟花。」
「這就是⋯⋯這種東西是⋯⋯理想鄉?」
聽到他說出煙這個詞,晴感到一股奇妙的騷動。沒錯,就是煙。由於混在雨後的濃霧之中害他沒有發現,但那也許不是霧──而是煙。
座倉家底下有通往常世國──異界的洞窟,還是眼界所及皆是罌粟花農田的異世界。
聽到晴的疑問,狩野回答道。
從小就常有人說晴不正常,但這麼說實在是太過頭了。就算聽到特殊骨董創造的異世界是自己的故鄉,他也無法欣然接受。
「⋯⋯異界?」
「理想鄉?」
一陣寒意竄上晴的背。
「倉庫地下竟然有這種地方⋯⋯?」
自尚未成熟的果實採到的成分,能夠作爲某種醫療用品的材料。
他不是感嘆貴重的特殊骨董遺失,而是因爲應該落入自己手中的寶貝遭人橫刀奪愛,對自己感到煩躁。
「座倉家的匣子是具有強大力量的特殊骨董,但是他們用錯方法了。居然把它當成賺髒錢的道具,弄壞了它。太可惜了,超越國寶的傳說級神器就這樣毀了。」
聽到晴的回答,狩野心滿意足地點頭。
「正確答案。」
眺望着空無一人的寂寥風景,晴呻吟道。
不對,座倉家族肯定是爲了利用這個洞窟,纔在這裏蓋起豪宅。
狩野回頭,露出殘酷的笑容。
狩野低頭看着腳下的草叢,語帶揶揄地問。
「別露出那麼可怕的表情,真繼晴。你雖然是引出匣子的誘餌,但來到這裏對你來說也沒有損失。畢竟這裏可是你誕生的故鄉啊。」
這裏是只種了一種花的人造農園。
就連對植物不甚熟悉的晴也認得那朵花的名字。
晴懷疑地凝神細看。緊接着,一陣溫暖潮溼的風輕撫他的臉頰。
爲了獲取、利用無窮無盡的鴉片。
「有人稱爲仙境,或是常世國。以現代的說法來說,就是理想鄉。」
「你知道種在這裏的植物是什麼嗎?」
農園的面積遠遠超過座倉家所有的土地,遠方可見的山巒形狀和丹澤的風景不同,樹木與植被也明顯有別於日本。這裏正是所謂的異界,由強大特殊骨董產生的幻想世界。
腳下水面的光輝反射到整面牆壁上,給人潛入海底的錯覺。
晴一愣,看着狩野。
「當然是理想鄉啦。對吸這個的煙的人來說。」
草叢大約和晴的腰一樣高,直直的莖長在鋸齒狀的葉子間,前端綻放着一朵鮮豔的白花。花謝之後,留下獨特的球形果實。
「罌粟種子中含有的鴉片類生物鹼能給予吸食的人陶醉與幸福感,偶爾還會引起昏睡與呼吸抑制。這就是襲擊樂龍會那幫人的白煙的真面目。我們遇到的亡靈,也是由罌粟產生的毒品<鴉片>實體化而成。」
隨着洞窟出口接近,淡淡的光輝照亮他。
看着遍佈整座農園的白花,狩野淡淡地微笑。
不過,他沒有反駁狩野的時間。
這裏確實美麗,但僅此而已。這個世界充滿孤獨與死亡的氣息。
「⋯⋯我的⋯⋯故鄉?」
「我接獲的委託,是處理座倉家代代相傳的特殊骨董。有價值的話就回收,沒價值的話就破壞。槓屋那幫人也會這麼做。不能用的道具不必留下,這是當然的吧?」
「這恐怕是通往異界的迴廊。」
「鴉片⋯⋯」
狩野的聲音淡淡滲出一股怒氣。
在傾注而下的光芒中,他看見一片佈滿白花的遼闊大地。
牽著晴的手的宿鐵突然停下腳步,擺出架式。
「泰智。」
宿鐵靜靜呼喚狩野。
狩野隨着少年的視線看去,望向背後的罌粟田。
不知從哪吹來一陣微風,純白的霧氣籠罩花田。
霧氣隨即化爲無數人影,數量一共有數十隻。純白的煙霧形成猶如石膏像的美男子亡靈。
晴發現,他們就是居住在這個異界,無法回到現世,直到死去的人們。
他們彷彿煙霧亡靈的真身。
亡靈們護衛著一個嬌小的人影。
那是個穿着讓人聯想到異國公主的絢爛服裝,令人心生畏懼的美女。
看到那名少女的身影,晴倒抽一口氣。
她懷裏抱着一顆男人的頭顱,頭顱的長相和晴十分相似。
「我們終於見面了,座倉家的特殊骨董。」
狩野盯着人影,高聲吼道。
宿鐵幻化爲刀,握在他的右手之中。
狩野的下一句話讓晴目瞪口呆。
「不對,玉手盒。」
人影聽到狩野呼喚自己的名字,「嗯呵」地輕聲一笑,嘴角隨之上揚。
那是抹充滿憎恨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