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臺版 轉自 深夜讀書會

發佈：深夜讀書會

論壇：ritdon.com

你不是正常人──

真繼晴試著回想第一次聽到這句話是什麼時候，接着就放棄了思考。

自從他懂事以來，就一再聽到別人對他這麼說。

真繼晴沒有父母，自幼孤苦伶仃。

然而若是僅此而已，並稱不上特別。

雖然他歷經了喪失父母的悲慘遭遇，但他打從一開始就沒有他們的回憶，所以就連自覺對此感到悲傷都沒有辦法。

晴的母親在十九年前的意外中身亡。

她和晴搭乘的高速巴士遭逢事故墜落懸崖。包含駕駛在內有不少乘客喪命，唯一倖存的是當時不到兩歲的晴。

只有他毫髮無傷地獲救，該將此視爲幸運還是不幸，人們的反應各有不同。

但是，晴即使幸運生還，他依然遇到了不幸的遭遇。

因爲在這次意外過後，晴的人生被迫脫離「正常」的範疇。

【壹】

那天造訪店裏的是個氣質格外可怕的客人。

高大的男子身高逼近一百九十公分。

真要說起來，他的體型偏瘦，卻沒有不可靠的感覺。男子的體格有如千錘百煉的鋼鐵般結實，一身暴力的肉體給人兇猛的印象。

年齡大約超過二十五歲，穿着看似剛從喪禮歸來的黑色西裝，便宜襯衫的胸口大大敞開。

男子的臉比想像中還要俊俏。

他的體格並不會特別嬌小，卻有如小男孩般纖細。

聲音的主人是個年輕的青年。他穿着看似白袍的白色工作服，正坐在作業臺前分解照相機，調整內部零件的位置。

就算這麼說，但那些道具並不會特別昂貴，都是除了物品的主人，以及極爲有限的愛好者之外，大多數人都不屑一顧的老舊廢物。

男子看着青年組裝好的照相機說。那是臺老舊的單眼式連動測距式相機，大約是七十年前的型號了。將生鏽的零件一個一個打磨，重新組合起來讓其正確地運作，纖細的作業令人頭昏眼花。

這裏的每一件物品都經過長時間的使用，甚至接近骨董。

昏暗的店內瀰漫着機油的臭味，給人一股遭到時間的洪流拋下，沉澱不前的感覺。這就是爲什麼雖然時值平日白天，男子仍問有沒有開的原因。

男子將入口的門扉推開一半，對店內招呼道。

約四坪大的狹窄店內堆滿壞掉的物品，靜靜地等待修理。

「沒關係，我不是來委託修理的。」

或許就是因爲這樣，他感覺不像是活生生的人類，反而比較類似沒有生命的人偶。現在他在拆卸開來的照相機前屏住氣息，使這種感覺格外強烈。

充滿威嚇感的體魄，加上糟糕的服裝品味，讓他和正派相去甚遠。

負責修理的機器有機械錶和傳統照相機。

「請問是想委託修理嗎？」

男子面戴被逗樂的表情反問。青年的年齡頂多只有二十歲，就以修理舊機器維生，再怎麼說也太年輕了。

「有開嗎？」

男子一看到青年，便驚訝地挑眉。

不論是誰，第一眼都會認爲他是從事黑道，或是類似職業的人。

他的聲音符合外表給人的印象，低沉又豐厚。

黑衣男子面無表情地望着青年。

這時他終於想起男子的存在，慢慢抬起頭來。

他會露出三白眼，與其說是好奇，困惑的意味比較濃厚。就算去除彷彿人偶般的美貌，這名青年身爲寂寥機械修理店的老闆也太年輕了。

狹小的店面由老舊民宅改裝而成。

「是的，所以現在沒辦法承接新的工作。非常抱歉。」

坐在櫃檯後方的人影看也不看男子，冷淡地回應。

這裏是間建在寂寥商店街一角的機器修理店。

下顎的絕妙輪廓，迷人又精緻的鼻樑，溼潤的薄脣加上玻璃飾品般充滿透明感的白皙肌膚，眉毛也有如畫家筆下一般標緻。

「你的手很巧嘛。」

然而青年卻對男子的困惑渾然不覺，默默地繼續作業。他拼裝好最後一個零件，蓋上蓋子，放下心中的大石般鬆了口氣。

然而，他的兇狠眼神卻將帥氣的臉龐化爲烏有。

「你是這間店的老闆嗎？」

年輕人的容貌漂亮得令人訝異。

青年將修理好的相機放回盒子裏，這麼回答。

自主人手中接下這些遭到製造企業拋棄的物品，進行修理維護。這裏就是這種店。感覺不像是有利可圖，實際上生意也不興隆。

就某種意義上來說，這間店的存在本身就像是時代錯誤的骨董。

「哪裏，我能替它們做的就只有這些了。」

「出國？採買嗎？」

青年以認真的語調回答。男子聽了微微皺起眉頭，表情像是期待撲了個空。

雖然說不上是傳統所指的美型，但某些人可能會覺得很有魅力。

青年靜靜低頭致歉。他主張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修理男子帶來的東西；但黑衣男反而平淡地搖頭。

「不是，我只是負責顧店的而已。爺爺⋯⋯老闆現在出國了。」

「可以稍等一下嗎？」

隨意留長的瀏海後方，可以看見缺乏色素的雙眸。令人意外的是，就算看到男子嚴肅的面容，青年也面不改色，只有納悶地微微眯起眼睛。

青年仰望男子問道。他的聲音比外表給人的印象還低沉不少，宛如頂級絃樂器般怡人。

「是這樣嗎？」

「是啊。」

男子從西裝的內口袋抽出一張照片，交到青年的手中。那是張老照片的數位副本，褪色成咖啡色的照片上是一件美術品──一個看起來像是漆器的小盒子。

「這是？」

「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男子以試探青年的語氣問。

青年拿起照片，目不轉睛地仔細觀察。看到面無表情的他雙眼深處透露出好奇的光輝，男子面露微笑。容貌看似人偶般美麗的青年第一次展現人類的感情。

「這是⋯⋯櫛笥嗎？看起來很老了。」

青年抬起頭來看了男子一眼，男子便佩服地呼出一口氣。

櫛笥是裝梳子和化妝品的小化妝盒，從平安時代之前就開始使用，也有不少作品被列爲文化財產。

「年紀輕輕，真虧你知道櫛笥是什麼。」

「因爲我很喜歡老東西。」

「看似如此。」

男子環視雜亂的店內點頭道。

狹窄的店內堆滿無數雜物及零件，這種職場實在稱不上舒適。如果不喜歡老東西，就算是工作，應該也不會想在這種環境久留纔對。

「你看過實物嗎？」

男子又問了一次盯着照片的青年，他便遺憾地搖頭。

「沒有，這裏不是修理藝術品的店。」

「原來如此。」

男子微微聳肩說。

男子停下腳步短短一瞬間，揮揮右手，就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但名爲水之江的男子印象卻跟和泉相去甚遠。

槓屋的公司車就停在民宅間狹小的停車場裏。那是臺大型國產四輪驅動車，有棱有角的造型是舊型豐田Land Crusier的特徵。

散發威壓感的男子離去後，狹小的店內似乎頓時寬敞了起來。

他對在大熱天底下走來的和泉沒有半句慰勞或感謝。和泉雖然對水之江的這種態度不滿，他卻不是抱怨就會有用的對象。

「⋯⋯⋯⋯」

幸好停車場位於陰影處，車子周圍比較涼快。

「算是。」

「不會，我才該道歉。打擾了。」

「你有沒有看過拿着這個的人？只有聽過傳聞也沒關係。」

槓屋。

青年困惑地垂眼，男子就像是在表達別在意般揮手笑說：

青年望着留在手中的照片，輕聲嘆了口氣。

若將買賣普通骨董的業者定義爲骨董店，特殊骨董處理業者就是買賣不尋常骨董的店家。充滿詛咒、怨氣之傳聞，有問題的老舊物品──如文字所述，就是處理這種特殊骨董的工作。

寫作槓，唸作ㄍㄤ。

「沒有。老闆可能知道些什麼⋯⋯對不起。」

和泉衛走出相機修理店後橫越馬路，走向那臺休旅車。

他對後座一喊，座位上的人便靜靜抬起頭。

「給你，有消息就聯絡我。」

那是個悶熱無比的午後。

看到男子轉身想要離開，青年叫住了他。

水之江問，眼神沒有離開大腿上的平板電腦。

【貳】

「那個，照片⋯⋯」

正確來說，他們的行業稱爲特殊骨董處理業。

陽光曝曬使地面灼熱難耐，人行道上暑氣蒸騰。

在抵達停車場的短暫時間內就令人汗流浹背。

即便如此，男子不知爲何繼續問了下去。

身上的西裝顏色也一樣。

那是間在橫濱山手營業的骨董小店。

「我回來了，水之江。」

他隨意翻過照片，發現背後寫了文字。

上頭只有看似電話號碼的十碼數字，以及一個漢字。

和泉脫下西裝外套，打開休旅車的車門，坐上駕駛座。

「你遇到真繼晴了嗎？」

不過要和泉來說的話，個性的惡劣程度由水之江壓倒性勝利。

照片裏的小化妝盒──假使是真的，至少也有上百年的歷史。歷史悠久的神社或博物館就算了，不論是誰都看得出來，那並不是會出現在小鎮照相機修理店的東西。

他是名流麗地穿着修身英式西裝的男子。儘管身在悶熱的車內，他依然平淡自若，額上沒有半滴汗水。

水之江身長體瘦，銳利的臉龐搭配無框眼鏡，給人一股知性俐落的印象，和宛如鎮上流氓的和泉有着天壤之別。

在陽光照射下朦朧不清的文字，看起來像是「槓」。

雖然不及一百八十六公分高的和泉，他的身高也不低。

他外表上的年齡也跟和泉相去不遠，都超過二十五歲。

和泉用手指鬆開領口，慵懶地回答。

「我沒有直接問他的名字，但他是本人沒錯。臉長得跟傳聞中一樣漂亮啊。」

「是嗎。」

水之江冷淡地點頭，和泉回頭瞄了他一眼。

「真繼晴嗎⋯⋯他是什麼人？」

「市內大學的學生，就讀理工系三年級。」

「是我問錯了。我是問，他真的是人類嗎？」

聽到搭檔的打發，和泉壓低音調問。

水之江抬頭看了和泉一眼。

「你不是去看過了嗎？你認爲呢？」

「他毫無疑問是活生生的人類，起碼不像是我們的同類。除了超脫凡人的長相之外。」

和泉用馬虎的語氣說。

在昏暗修理店的一角看着老舊照相機，真繼晴的側臉就客觀的事實看來，秀麗到令人難以置信。如果事前不知情，和泉可能會喫驚到叫出聲來。

就連對男人的臉沒有興趣的和泉都受到這種衝擊，在異性眼中看來，想必相當有魅力。

然而，那卻不是雜誌模特兒或是藝人那種顯而易見的陽剛魅力。真繼晴具備的是更妖豔，更帶有魔性，非人般的美貌。

「關於匣子的事呢？」

水之江對和泉的報告沒有特別給予什麼評論，單方面地改變話題。

「我沒有感覺到什麼氣息，但老實說我不知道。畢竟店裏全部都是老東西，要是混在裏頭，一定不可能隨隨便便就找得到。」

和泉回想凌亂的店內，厭煩地嘆了口氣。

「話說爲什麼是我去啊？尋找遺失物是你的工作吧？」

純粹是怪人間處得來，還是有其他原因，和泉等人不得而知。唯一確定的是，除了那個老先生之外，沒有人能接受晴。

「在那之後，他在各個孤兒院間輾轉。由於他從小就長得漂亮，有不少人領養，但我聽說都不順利。最後收養真繼晴的就是──」

水之江用手扶著嘴邊，低聲沉吟。

「雖然不知道他有沒有稍微瘀青或擦傷過，但似乎一次也沒有受過在那之上的重傷。在他母親喪生的那場意外之中，真繼晴也毫髮無傷地生還。之後他又被捲入了好幾起重大意外，卻都沒有他受傷的記錄。」

「有意思。」

和泉輕輕哼了一聲。

「啊啊？」

「只不過，店裏的舊東西似乎都還挺喜歡＜、、＞他的。就算說那個小弟是老闆也不意外。」

「占卜盤＜、、、＞變成駭客收集情報，這個世界也完蛋了啊。」

「你是在意真繼晴和領養家庭處不來的原因跟妖怪＜、、＞有關嗎？」

「你只有待在車子裏啊？」

「嗯。」

和泉用漫不經心的語調補充。

會不會受到喜愛因人而異，有人容易受到道具喜愛，也有人不容易受到喜愛。其中，也不乏無條件受道具喜愛的人，真繼晴恐怕就是屬於這種。

「還有呢？」

「那間修理店的老闆了吧。」

聽到和泉責備似地反駁，水之江面不改色地瞪了回去。

「還有什麼值得注意的事嗎？」

和泉板起臉問。

「追根究柢，就連是不是真的運氣好都還不知道。真繼晴受到修理店裏的老舊物品喜愛也讓我有點在意。」

「他好像沒有受過傷。」

和泉露骨地展現不悅的表情，仍好好回答了搭檔的問題。

水之江用手指滑了滑手邊的平板電腦。

行駛在中央自動車道，開往山梨方向的高速巴士失控墜崖。根據新聞報導，四十名乘客幾乎全部喪生。直接造成意外的主因是車體整備不良，但司機的疲勞駕駛問題浮上臺面之後，甚至造成了一點社會問題。當時兩歲的真繼晴和母親一同捲進了意外之中。

「天曉得，他看到匣子的照片也幾乎沒有反應，看起來是真的不知道。畢竟他不像是很會演戲的那種人。」

他拿到的資料上寫，真繼晴是在上高中之前搬進現在的家裏的。修理店的老闆當時似乎是個性情古怪的老翁，但不可思議地跟晴很合得來。

「沒受過傷？」

水之江平淡地回答。和泉詫異地側過頭。

水之江一臉滿不在乎地回答。

主人若是對道具產生感情，道具也會回應主人的思念。使用了越長久的道具，這種傾向就越強烈。話雖如此，也不至於發揮妖怪般的力量──和泉等人將這種狀態稱爲「喜愛」。

和泉挑了一下下巴，示意停車場斜前方的小相機修理店。

和泉皺眉說。水之江輕輕搖了搖頭。

「真繼晴沒有父母。他的母親未婚生下他，並在他年幼時死於巴士翻車意外。」

「我聽說了。」

「純粹運氣好可以解釋的事居然連續發生了兩、三次，難免令人毛骨悚然嗎。」

和泉忽然好奇地瞥了水之江一眼。

「話說回來，你到底是怎麼調查真繼晴的過去的？」

「我就是因爲這麼覺得，纔跟着你來的不是？」

「過去的領養家庭和學校關係人在社羣網絡上的留言，以及孤兒院職員間的對話。他的容貌這麼顯眼，搜尋起來並不困難。」

收集了老舊物品的修理店，對晴來說想必是相當舒適的空間。能和店老闆處得來，或許就是因爲這個原因也說不定。

他也依稀記得十九年前發生的那場意外。

「我覺得是你想太多了。雖然說是受到喜愛，那種程度倒也說不上少見啊？」

「受到喜愛」是和泉他們日常使用的慣用語。

和泉用諷刺的語氣指出這點。水之江輕聲冷笑道：

「占卜從以前開始就是這樣。假裝用超自然的力量猜中事前請人收集的情報，再請暗樁配合──就算宣稱是占卜或是咒術，做的事其實都大同小異。」

「真沒夢想。」

和泉無奈地撇了撇嘴。

「既然如此，把真繼晴的不死之身想成有某種把戲，不也比較自然嗎？」

「確實如此。」

水之江居然老實地接受了和泉的主張。

「應該有某種把戲吧。但未必不是＜、、、、＞超自然的力量。」

「跟我還有你一樣嗎。」

「沒錯。」

聽到和泉自虐的插嘴打諢，水之江冷靜地回答。

和泉短短呼出一口氣，說：

「算了，真繼晴如果真的不會受傷，就代表不用保護他。隨便監視一下之後，就回去跟加賀美換班吧。」

「慢著，和泉。」

看到和泉開始扶正向後倒的座位，準備打道回府，水之江銳利地出言制止。

「幹嘛？」

和泉不滿地反問。

水之江自後座傾身向前，瞪着橫跨修理店建築物前的某臺卡車。大型砂石車載滿大量砂石。

「你不覺得那臺卡車的動作不太尋常嗎？」

「卡車？是迷路了嗎？」

砂石車在十字路口迴轉，居然再次朝商店街加速。

「就算卡車撞進民宅，會這麼簡單起火燃燒嗎？」

【參】

「什麼⋯⋯？等一下⋯⋯那傢伙做什麼⋯⋯!?」

「好吧。」

「不妙！他的目標是⋯⋯！」

「竟然要九分鐘，那個瘋子司機和真繼晴早就燒成灰了。」

背後傳來水之江心不甘情不願的嘆息，以及他追來的氣息。他從容不迫的腳步令和泉心中感到一股類似遷怒的怒氣。

「走了嗎。」

商店街的街道並不寬，會車也很勉強。砂石車發出粗獷的引擎聲，巨大車體具有佔領整個車道的威嚇感。

和泉兩人呆站在路上，目瞪口呆地望着這一幕。

接着卡車又向前開了兩百米，纔在十字路口轉彎。

水之江連忙衝出車外，但面對卡車逼近的巨大車體，和泉兩人束手無策。

火焰熊熊燃燒，現在已經延燒到整間店面了。

就在貨鬥有一半嵌進店中，整棟建築開始傾斜的時候，引擎才終於像是用盡力氣似地停止。隨後一陣耀眼的閃光，卡車車體陷入一片火海。化爲斷垣殘壁的建築物縫隙間噴出黑煙，周圍開始瀰漫一股惡臭。

司機或許也有留心，卡車降低車速慢慢前進，終於緩緩通過和泉兩人的面前。

「水之江，報警！不對，要叫消防隊纔對嗎!?」

建築物內的真繼晴沒有自力逃生的跡象。

回過頭來，他看到急速接近的卡車保險桿。

和泉恍惚的短暫時間不到十秒。他赫然回神的同時，怒吼似地對站在背後的水之江大喊。

然而，和泉正想回到車內時，背後卻傳來轟隆一聲，彷彿野獸的排氣聲。

「我要去把真繼晴拖出來！你也來幫忙！」

玻璃窗瞬間粉碎。建築物的牆壁如同薄紙一般破碎，卡車的駕駛座衝進修理店的建築物裏。即便如此，失控的卡車也沒有停下，引擎發出苦悶的低吼，排氣使周圍白煙瀰漫。驅動輪依舊不停迴轉，將車體塞進修理店的建築。

和泉撩起瀏海，鬆了口氣。

回想剛剛纔交談過的青年的美貌，和泉怒吼。

水之江以平靜的語調說。他感覺到卡車將會撞進修理店的瞬間，就立刻撥號報警了。話雖如此，也阻止不了慘劇在眼前發生。

「兩邊都已經聯絡完了。第一臺消防車九分鐘後抵達。」

灰色的砂石車緩緩駛過和泉兩人面前，看起來像是在邊看地圖邊找地址。

「哪裏奇怪？」

「真繼⋯⋯晴⋯⋯怎麼會這樣⋯⋯可惡！」

然而，水之江既然預告要九分鐘，消防車就一定會九分鐘纔到。

經過的對向來車爲了閃避，開上了人行道。

無視高聲作響的抗議喇叭聲，卡車繼續加速。它的路線盡頭，是由民宅改裝營業的相機店──真繼晴所在的修理店。

和泉表情扭曲說。泄漏的燃料使籠罩整棟房子的火焰越燒越旺，全部燒光只是時間問題。

「你想做什麼，和泉？」

和泉粗魯地拋下這句話，就衝向烈焰沖天的建築。

和泉打開駕駛座的車門，走下車。

這樣下去，他絕對會在火海中喪命。在那之前，他更有可能被瓦礫堆活埋。

「現在是管這個的時候嗎！」

卡車毫不減速繼續爆衝，正面撞進修理店中。

「真奇怪。」

水之江在焦急的和泉身旁嘀咕。和泉側眼瞪了搭檔一眼。

然而靠近建築物一看，和泉卻不知所措地停下腳步。

店面入口完全被卡車巨大的車體塞住，無法通行。更不用說，充滿瓦礫的店內已經沒有能夠容納和泉的空間了。

「太糟糕了，店裏完全被壓扁了。這樣在火勢延燒之前他就會被活埋！」

和泉用手揮開飄落的火花，粗魯地喊道。

周圍的居民以及造訪商店街的客人都發現異狀，衝到路上；但是他們也只能看着燃燒的修理店發呆。

「這邊，和泉！真繼晴在這後面！」

和泉茫然而立時，聽到水之江的呼喚從意想不到的方向傳來。

他指的方向是店後方，比真繼晴工作的地方更後面的位置。撞進店內的卡車也沒有衝到那裏。

不過，那附近沒有人可以通過的出入口或是窗戶，又因爲建築物整體傾斜，也沒有辦法從後門繞過去。

「拿去用。」

看到困惑的和泉，水之江拋了某樣東西給他。

那是把收在木棉布袋裏的日本刀。刀鞘與造型都十分老舊，卻是把如假包換的真刀。那是槓屋販賣的骨董打刀，水之江打從一開始就知道會需要用到這個，特地把和泉放在車裏的東西帶了出來。

「水之江，我要砍哪裏纔好＜、、、、、＞？」

和泉接下刀問。

水之江默默指向傾斜的一部分牆壁。

修理店的建築物外牆是古早民宅風的木牆，柱子的位置顯而易見，但那並非日本刀能輕易砍斷的東西。然而，和泉卻不當一回事地拔刀，面無表情地看着搭檔指示的位置。赤裸的刀身在熊熊火光的映照之下反射出異樣的光輝。

「你一個人行嗎？」

水之江在背後問，他的語氣難得替和泉擔心。

「總之先試試看再說。」

和泉用缺乏信心的語調回答，舉刀由下而上斜斬一刀。

和泉低聲發出呻吟。

水之江原本訝異地問，但他發現和泉看到的東西，也陷入沉默。

看來，那裏是放置預備零件及修理器材的倉庫。不只非常狹窄，卡車的撞擊更讓棚架倒塌，內部凌亂不堪，簡直就跟雪崩過後一樣。

他在倉庫偶然間讓他躲過了卡車的衝撞，落下的碎片也偶然間沒有打中他。而倒下的架子擋住通道，阻擋火勢延燒，偶然間避免他被燒死。除此之外，無法解釋這個狀況。

修理店的建築物內濃煙密佈，看不清內部狀況。

「我在快了！可是在這堆瓦礫中，到底要怎麼找到真繼晴⋯⋯！」

然而，那根柱子傾倒的同時，木牆猛然裂開。建築物因爲卡車衝撞而傾斜，那面牆支撐不住重量，完全崩毀。

從牆壁的縫隙間往深處看，他咂了聲舌。

火焰與濃煙，柴油燃燒的臭味。

「真繼晴毫髮無傷嗎⋯⋯原來如此。」

「⋯⋯怎麼樣？」

「可惡⋯⋯煙好濃！」

周遭的溫度已經高到難以承受了。在瀰漫的濃煙遮蔽出口前，得趕緊離開這棟建築。

以及他們對晴的惜別之念。

和泉砍的只有牆壁中央的其中一根柱子。

火光自牆壁的縫隙間，照亮倒在地上的真繼晴。

和泉緩緩收刀回鞘。廣直刀、小亂刃的刀身毫髮無傷，就連木屑都沒沾上。

樑柱與屋瓦受到重力牽引接連崩落，和泉向後退了幾步閃避。

水之江佩服地嘆了口氣。

「我知道。」

「這是什麼把戲？這傢伙真的是普通人嗎？」

和泉把達成使命的刀拋回給水之江，踏進火勢兇猛的建築物中。

隨後，建築物的天花板焚燬崩落，壓垮整座倉庫。

「和泉？怎麼了？」

這樣下去，整棟建築可能都會倒塌，但是剩下的牆壁與柱子支撐住了。牆壁倒塌形成的洞穴被瓦礫堆掩埋，最後留下人能夠勉強通過的縫隙。

「居然⋯⋯毫髮無傷？」

他感覺不到真繼晴發揮超自然力量的痕跡。

和泉蹲在晴身邊環視周圍。

和泉手中的刀留下難以形容的美麗殘響，劈進木牆裏。

是留在火焰中的老舊物品的氣息。

或許是被卡車衝撞時的衝擊撞飛到地上，他失去了意識，身上卻沒有顯眼的外傷。崩落的建築物碎片也好，飛散的物品也罷，都沒有砸到他的身上，反而像是害怕撞上晴一般漂亮地堆積在他的周圍。不僅如此，甚至有如在保護他免於卡車的撞擊。

水之江對困惑的和泉說。

「和泉，動作快。火勢變強了。」

背後傳來水之江的警告。隔着牆壁也能感受到火勢越燒越廣，自卡車延燒的烈焰即將籠罩整棟建築物。

「和泉，該走了。再繼續待下去，建築物會撐不住。」

和泉在嘴裏低語，離開陷入火海的建築。

「啊啊，我知道。」

緊接着他又由上而下斜斬一刀。動作雖然不像居合道的示範一般優美，依然流暢得令人心驚膽戰。

【肆】

彷彿像是在對和泉懇求，請他照顧晴。

和泉反射性地怒吼，忽然一驚禁聲，呆愣地閉上嘴。

和泉扛起晴的身體起身。

和泉正想往外走，卻在周遭感受到低語般的氣息。

這些來自他心中更久遠的記憶。

那天的他可能差點送命。

視野被自己流的血染紅，冰冷的身體沒有感覺。

唯一感受得到的，是抱着自己的女人的溫暖。

她是個非常漂亮的人。

即使渾身是血，她依舊美麗。

「拜託⋯⋯了⋯⋯王⋯⋯」

美麗的女性說出奇怪的話語。

那是拼命呼喚某人的聲音，近似祈禱的吶喊。

黑影在染紅的視野中蠢動，她就是在呼喚那個黑影。

「怪⋯⋯王⋯⋯求您救救這孩子⋯⋯」

她的聲音如同用盡力氣般消失。

周圍的火勢越燒越旺，死亡的臭味也越發強烈。

他感覺到眼睛看不見的黑暗陰影纏上他的身體。

黑影是漆黑的塵埃，被世界遺棄的存在。

然而，那道影子絕不進入他的體內。

他感覺到自己面臨抉擇。

就這樣在溫暖的臂彎裏化成灰燼，或是接受影子，成爲新的「怪王」。影子將選擇權交給了他。

他試著看穿影子的真面目，卻發現那誰都不是。

隔着火光看着他的不是灰塵，而是自己的影子。

他花了一陣子才發覺自己躺在牀上。

男子用粗魯的語氣問。

「這裏是⋯⋯？」

房間沒有窗戶，看不見外頭的景色。五顏六色的管線從晴的手臂延伸到頭上一臺陌生的機器，屏幕配合他心臟的跳動閃爍。

晴忍不住傾身向前問。

他一時之間無法理解自己爲什麼會在這裏。

女子微微側了側腦袋，對背後投以責備的眼神。她的動作讓晴發現房裏還有另外一個人。

男子說的如果是事實，晴在失去意識前看到的光景，就是現實中發生的事。

不，那道影子打從一開始就存在於他體內。

爲了脫離這份溫暖，獨自生活，哪怕化爲塵埃。

一個穿着輕便背心的年輕女子坐在牀邊的摺椅上。

他感覺到影子進入了自己體內。

失去意識之前的記憶猶如斷線一般片段。晴勉爲其難回想起來的，只有衝破建築物牆壁，朝他撞來的巨大卡車。

女子面露親暱的笑容，對晴這麼說。

身旁傳來某個聲音，晴轉頭望去。

他發現，這就是她最後的希望。

晴用剛醒來的沙啞嗓音反問。

他是名身穿黑色西裝外套的高大男子。

小夜燈黯淡的光芒朦朧地照亮視野一角。那是間沒有裝飾的純白色房間。

「醫院，我們家認識的人開的診所。其實是專門治療妖怪的，但醫術不錯，你不用擔心。」

真繼晴在奇妙的寂靜中睜開眼睛。

「店裏的照相機和時鐘呢⋯⋯？」

「──你醒了嗎？」

那在他體內膨脹，使他成爲了新的「王」。

「感覺如何？有沒有哪裏會痛？你的身體姑且算是沒有問題。」

「阿衛什麼都沒跟你說嗎？」

「妖⋯⋯怪⋯⋯？」

接着，他朝自己伸手。

「我們又見面了，真繼晴。你是真繼晴吧？」

在昏暗的光線中也能清楚看得出來，她具有出衆的美貌。高挑的身高將近一百七十公分，手腳纖細修長，一舉手一投足都讓人聯想到婀娜的野獸。

站在牆邊的男子語帶嘆息地對女子說出藉口。他按了一下牆上的按鈕，打開昏暗房間的燈。

衝擊全身的餘勁至今仍留在他的身體深處。

建築物破碎時發出有如落雷般的轟然巨響，以及老舊道具遭到蹂躪時的悲鳴──

「根本沒有時間解釋好嗎。」

男子同情地嘆了口氣。

「在那之後，一輛卡車失控撞進你的店裏。沒受什麼傷是不幸中的大幸⋯⋯不過你還真倒楣啊。」

他在燃燒的車體殘骸中和自己面對面。

容貌比想像中還要帥氣，但表情卻很險惡，眼神更是兇狠。這副外表就算說是靠暴力爲業，也感覺不出異樣。

晴默默點頭，他還記得男子。晴在修理店顧店的時候，對方來店裏問奇怪化妝盒的事。

那時閃過晴腦中的，是「又來了」這類似放棄的苦惱與絕望。自己至今爲止已經失去了太多，從今以後也會繼續失去。

面對這種人原本應該提高警覺，晴卻不知爲何不覺得他可怕。

雖然會被他強烈的存在感壓倒，但那倒也可以解釋成可靠。在令人難以靠近的另一面，在他身旁反而會有股奇妙的安心感。男子給人充滿威嚴的建設機器、工具──或是利刃般的印象。

慘遭破壞的修理店建築、以及被捲進事故中的機械怎麼樣了──這是他最掛心的事。

男子一愣，陷入沉默，接着緩緩搖頭。

「卡車油箱破裂，起火燃燒，房子幾乎全燒光了。很遺憾，商品全都報銷了。」

「這⋯⋯樣嗎⋯⋯」

晴低聲嘀咕，垂下肩膀。

失去的東西大到讓他頭暈目眩。

那間又小又舊的相機店，是晴的內心唯一能夠安寧的地方。和年邁店老闆的回憶、被主人所愛的古老機械、修理它們的時間，一切都在轉瞬之間遭到剝奪。難以言喻的哀傷使他的胸口隱隱作痛。

「比起自己先擔心照相機？」

看到晴明顯垂頭喪氣，女子好奇地眯起眼睛。

「你真奇怪，跟傳聞中不太一樣。」

「⋯⋯傳聞？」

晴困惑地看着女子。事到如今，他才終於開始在意這對男女的來歷。他就連他們爲什麼知道自己的名字都不曉得。

「總而言之，你不用擔心事故的後續處理。我把煩人的手續全部交給阿陸⋯⋯我們店裏的交涉負責人處理了。」

女子面露充滿自信的笑容，把臉靠了上去。她的面容比想像中還要稚氣，可能還不到二十歲，恐怕跟晴同輩。

「警察之後會來問話，但你不管怎麼看都是受害者呢，他們應該不會問太麻煩的問題。暫時住院避避風頭應該也比較好。」

「畢竟發生了那麼大的意外，媒體記者應該會鬧上好一陣子吧。」

男子靠在牆上接着說。

晴輪流看了兩人的臉，皺起眉頭。

「那個⋯⋯請問你們究竟是⋯⋯」

「對了，抱歉，我都忘記了。」

和泉揚起一邊的嘴角，肯定晴的問題。

「契約？」

「每個個案不一樣。有些請神主來做法就結束了，有時候也會轉賣給其他想要的人。大多數都收藏在槓屋＜我們＞的倉庫裏，不過有時候只要打壞就算大功告成。很少見就是了。」

「沒錯，問題就在這裏。」

「受詛咒的道具⋯⋯嗎？那要怎麼處理？」

「爲什麼特殊骨董處理業者要幫助我呢？」

是啊，和泉略顯傷腦筋地點頭說。他的態度看起來像是在煩惱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沒有什麼固定的定義。只要主人感覺難以接近或是害怕，就算是特殊骨董。有真的想要危害周圍人類的危險物品，也有純粹嫌麻煩懶得處理的東西。真正受詛咒的道具其實非常少見。」

「可是座倉先生今年發現你還活着，於是便派代理人慌慌張張地與你接觸。目前爲止我說的都沒錯吧？」

「我們純粹叫做『匣子』，說櫛笥常常有人聽不懂。」

「和泉衛。」

和泉放棄隱瞞，以草率的語氣說：

座倉集團是以橫濱的座倉海運爲中心，坐擁二十家公司的大企業。由於旗下有好幾家知名連鎖餐廳，因此在關東地區頗具知名度。集團全年營業額超過一千億日圓，座倉統十郎是座倉海運創始人之子，也是整個集團的大股東。

「你應該知道，他宣稱你是他的孫子吧？」

「⋯⋯特殊骨董處理業者嗎？」

「我們在找某個骨董。那個特殊骨董恐怕價值連城，如果是真的，起碼值上億日圓。有可能是國寶級，甚至超過。」

面色可怕的男子冷淡地報上姓名。晴聽到兩人陌生的職業名，感到困惑。

「總之，差不多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們跟持有人收費，處理不尋常的骨董。不是有專門處理問題＜、、＞遺體的特殊清潔工嗎？只要當成骨董版就可以了。」

「關於那個特殊骨董的所在地，我們已經找到頭緒了，但是疑似是持有人的人很難應付⋯⋯老實說有點傷腦筋。」

「⋯⋯座倉集團的會長嗎？」

真緒吐了吐舌頭。這個動作雖然有點幼稚，但不可思議地十分適合她。

晴一臉正經地問。

真緒提到意外的瞬間，晴的肩膀抖了一下。

「簡單來說，因爲是這種契約。」

「⋯⋯不尋常的骨董是？」

晴仰望和泉問道。和泉打從一開始就和晴說自己在找櫛笥了。

晴用坐立不安的語氣這麼一問，真緒便支支吾吾地陷入沉默。他有點害怕自己惹她不高興，但兩人都沒有大聲說話。

「那件事跟我有什麼關係嗎？」

「我是真緒，明無真緒。在山手經營骨董店槓屋的特殊骨董處理業者，那邊那個塊頭大到沒有意義的是我的員工。」

真緒面露有些不懷好意的表情。

「難道說，是照片上的那個櫛笥嗎？」

「真繼同學，你聽過座倉統十郎這個名字嗎？」

「用簡單明快、容易理解的物理方式解決＜、、、、、、＞是槓屋的招牌喔。」

真緒以開玩笑似的語氣說。是喔，晴聽了一知半解地點頭。

真緒靜靜地嘆息，接着用嚴肅的語氣問晴：

「座倉先生直到最近都以爲你死了。以爲你和母親已在十九年前的巴士意外中身亡。」

晴語帶慍色地短短回答，真緒便說「很好」，跟貓一樣揚起嘴角。

女子發現自己的失敗，俏皮地閉上一隻眼。她按著自己的胸口，瞥了後方的男子一眼。

但她不以爲意，繼續說：

「我知道。」

真緒沉吟一聲，聳了聳纖細的肩膀，一臉認真地看着晴。

這次輪到晴語氣嚴肅起來了。

「對，沒錯。」

晴不發一語，保持沉默。他不是因爲真緒涉足他的私事生氣，只是跟座倉統十郎這個人的邂逅，對晴來說並非幸福的回憶。

「你當面見過統十郎先生嗎？」

真緒問始終沉默不語的晴，他面無表情地搖頭。

「沒有，他好像很忙，最近也沒有聯絡。」

「他之前的確是個大忙人呢。」

真緒若無其事地用了過去式。

「只不過，跟你斷絕聯絡是因爲別的理由。統十郎先生自從上個月中開始，就陷入了昏迷狀態。」

「咦？」

晴忘了眨眼，看着真緒。

真緒用食指戳戳自己的太陽穴。

「腦血管破裂，這樣下去隨時過世都不奇怪。聽說幾乎不可能恢復意識了。」

「是⋯⋯這樣嗎⋯⋯」

晴茫然地低語。

他對於座倉統十郎這號人物幾乎一無所知。對方只有自稱是他的祖父，別說沒有記憶了，甚至不曾與他交談。

那個老人即將在晴不知道的地方離世。是不是跟自己接觸，才替他帶來死亡──這個想法讓晴不寒而慄。

然而，真緒卻用就事論事的語調平淡地繼續說道：

「這就是我們傷腦筋的原因。要說爲什麼，是因爲座倉統十郎很有可能是我們在尋找的匣子的主人。只要他不恢復意識，別說交涉購買匣子了，甚至沒辦法確認如今東西在不在他手上。」

「原來⋯⋯」

晴靜靜呼出一口氣。他終於理解真緒他們爲什麼要照顧自己了。

「明無小姐你們接下的契約是──」

「那是⋯⋯」

「喂，真緒⋯⋯」

爲什麼自己身邊那麼常發生意外？

晴繃緊表情。

「老實說，我們會很傷腦筋，不過賭的是你自己的命，我們也不能勉強你。反正，到時候我們會再想別的方法，你不用介意。」

「差不多就是這麼回事。」

「統十郎先生健在時也擔心你的生命會受到威脅，所以纔會委託我們。」

這樣事情就說完了，她像是這麼說般，露出潔白的皓齒微笑。

「是。」

「保護我？」

真繼晴的周圍會死人。從小就一直有人這麼說。

「座倉統十郎只要一死，就會有人繼承他的遺產。」

看到晴又驚訝又悲傷的表情，真緒苦笑道：

就算晴習慣了不幸的遭遇，還是難免大受打擊。

晴的聲音劇烈顫抖，他呼吸急促，視線搖擺。

爲什麼？晴以眼神反問。

爲什麼只有自己活下來──

晴低聲說道。這個疑問十分理所當然，但真緒等人卻像是聽到意料之外的問題，露出尷尬的表情。

「更麻煩的是，座倉統十郎沒有直系血親。除了在十九年前失蹤的孫子以外。」

他從沒想過這些疑問會有答案。因此他也放棄了。只能隱藏身影，爲了避免波及他人，生活在陰影處。

和泉威脅晴似地壓低音調。

晴反而略顯困惑地問。真緒感覺起來並不像是在說謊。

「也就是說有人想殺我嗎？居然還波及其他的人──」

「畢竟被繼承人是座倉集團的會長，光是個人資產金額就非比尋常了，還有相關企業的權利。這麼多財產非常足以發生衝突。」

兩個月前發生的公寓大火也是不講理的意外之一。晴打工的小補習班發生火災，講師與學生一共七人葬身火窟。

他心中只剩下後悔、絕望，及令人頭暈目眩的憤怒。那是他對自己放棄抵抗命運，閉上眼睛，塞起耳朵的熾烈怒火。

然而，要是那些蠻橫無理的命運是某人刻意引起的話，晴的選擇就完全失去了意義。

晴還沒問完，和泉就直接回答。

「其實我們原本是想跟座倉統十郎先生締結契約，但還沒來得及簽約，他就失去了意識，於是只好委託你。當然，你也有拒絕的權利。」

沒有什麼原因，純粹是不幸的事件不斷髮生。從十九年前的客運意外開始，晴就被捲進多起意外事件，每次都有身邊的人受傷。

「爲什麼會委託經營骨董商店的明無小姐你們擔任護衛呢？」

「真繼同學，目前你是座倉統十郎先生財產的唯一繼承人。統十郎先生如果過世，你就會繼承他所有的財產。當然，想必有不少人對這個結局很不是滋味。他們有可能不惜殺了你，也要妨礙你繼承遺產。」

「怎麼會──」

等晴內心的動搖平復，真緒才繼續說了下去。

「就算這樣好了，明無小姐你們可以接受嗎？」

「你可以自己僱用其他的保鏢，還有放棄繼承這個方法。這麼一來，至少你的生命就不會繼續受到威脅了。」

「簡單來說，就是保護你。」

「我們的目的，是拿到座倉統十郎手中的特殊骨董。在繼承手續結束之前，槓屋負責護衛你，酬勞就是希望你能把匣子讓給我們。」

和泉勸戒真緒似地插嘴，卻被她完全當成耳邊風。

「你也心裏有數吧？十九年前的巴士意外，今天發生的失控卡車事件，還有五月發生的公寓大火＜、、、、、、、、、＞──攸關生命的重大事故接連發生，你不覺得用倒楣解釋太過牽強了嗎？」

或許是嫌拐彎抹角麻煩，和泉開門見山地回答。

真緒像是惡作劇失敗的小孩般深深嘆了口氣。

「不論如何，你今天就先在這裏過夜吧。我們不會跟你要住院費的。」

「抱歉這麼突然啊。」

和泉用愧疚的語氣說。說不定，他是在體貼剛遭逢意外的晴。

「還有時間，你慢慢考慮就好。」

和泉隨便舉起右手，就離開了病房。真緒留下一聲再見，也跟了上去。

晴獨自留在陌生的病房內，無可奈何，只好在牀上躺下。

或許是因爲要想的事情太多，他疲憊到自己難以想像。

仰望天花板不到半晌，一陣強烈的睡意襲來。他在睡前纔想到忘了感謝他們救了自己。

【伍】

「──毒品成癮？」

水之江陸驚訝地反問五金行年邁的老闆。

地點位在火災意外現場之相機修理店附近的路上。

雖然時刻早已過了晚上九點半，聚集而來的緊急車輛警示燈依然將周圍點亮。

商店街的火勢熄滅還不到一個小時。失控卡車撞進相機店內，使店面幾乎完全燒燬，緊鄰的幾間商家及住宅也受到了不少波及。

稍早之前，警察與消防隊開始探勘事故現場。

水之江結束偵訊後留了下來，和商店街的店老闆們閒聊。當然，他的目的是收集情報。他雖然期待能在現場遇見試圖謀殺真繼晴的人，但目前沒有看到疑似的人影。

「是啊，很過分吧。不只吸毒，還開砂石車撞毀了人家的店，燒掉的砂石車聽說還是偷來的。」

五金行的矮小老闆用誇大的語調高聲說。水之江耐心地聽完他因興奮而不得要領的話。

「真的嗎？」

老闆的話告一段落時，水之江忍不住又確認了一次。

「你是因爲工作造訪渡部相機店的嗎？」

特殊骨董處理業者是執照制，管轄單位是國家公安委員會，呈報對象是警察署。

水之江以冷靜的語調回答。

的確如他所說，吸食毒品失去正常判斷力的司機，方向盤操縱失誤，一頭撞進了商店中。除此之外，沒有其他解釋現況的餘地。

「是的，就是我。」

發問的是年輕刑警。

水之江客氣地應聲。

對方是皮膚曬得黝黑的中年男子，以及一名皮膚白皙的年輕人。兩人臉上露出柔和的表情，眼神深處卻閃耀着危險的光輝。水之江直覺猜想，對方應該是負責調查毒品的刑警。

水之江若無其事地問，刑警便皮笑肉不笑地回答，委婉展現出「請別再繼續追問」的言外之意。

「是，意外發生時，我們剛好在對面的停車場。」

「原來如此。」

這時，看似警方關係人，身穿西裝的男子插進老闆和水之江之間的對話。

年輕刑警重新打起精神，如此問道。

刑警看着水之江掏出的手機畫面，抄下電話號碼。水之江則是利用這個時間，向年長的刑警提問。

「說得也是，真教人同情。」

只要看執照的更新編號，槓屋是家歷史悠久的老店便一目瞭然，光是身爲其員工就或多或少值得信賴。

「阿晴沒事真是太好了，雖然渡部先生一定很沮桑吧。從國外回來，店居然變成這樣。」

路上還聚集了不少圍觀羣衆，類似的對話隨處可見。人羣之中似乎混了不少記者，如五金行老闆所說，明天應該就會大肆報導引發意外的是毒品成癮者了吧。

水之江指向附近的付費停車場。

年輕刑警繃緊苦笑。他想必是不喜歡聽到一般人衝進危險的火場，搬出真繼晴吧。然而，就結果來說晴保住了一命，因此他沒得抱怨。

「不巧的是，行車記錄器沒有錄到畫面──」

「──失禮了，拯救了年輕店員的人是你嗎？」

「聽說是吸毒嗎？」

水之江掏出自己的名片交給兩人。黝黑的中年刑警「喔？」了一聲，對水之江投以好奇的眼神。他注意到名片上槓屋的事業登錄編號。

砂石車失控的原因是毒品，相機修理店則是不幸被捲進意外之中，不論是誰看到新聞都會這麼想。即使跟被害者真繼晴說他遭人追殺，也沒有能夠支持這個說法的證據。手段粗魯，卻十分巧妙。

另一方面，年輕刑警似乎不曉得特殊骨董處理業者的存在。他沒發現水之江交給他的名片有何特別，翻開手札繼續提問。

年輕刑警苦笑道。

「啊啊，是。這沒關係。反正就算沒有畫面，狀況也非常明顯。」

「警察聊天的時候我聽到的，絕不會錯。不久之後新聞應該也會報出來吧。」

「啊啊，不好意思，讓你費心了。」

「特殊骨董處理業？啊啊，是骨董店嗎？」

「的確。」

兩名刑警露出銳利的眼神打量他。

「你一個人？」

「我們救出店員後，發現他失去了意識，就把他送去認識的醫院了。與其等救護車抵達，我們想這麼做比較快。」

沒想到中年刑警居然爽快地說了。

「姑且還活着，但狀況不理想。」

問得好，老闆誇張地點頭：

「這件事請你保密。」

「卡車司機還好嗎？」

「不是，我跟同事兩個人一起。我們碰巧來這間店拜訪。」

「請問醫院的名稱是？」

「元濱町的藤原診所，這是電話號碼。」

「那間店不在十字路口，怎麼會撞進那裏？」

無可奈何，水之江只好改變話題。刑警沉吟了一聲，低聲嘆了口氣。

「關於這點，我們還得繼續調查，但你沒聽說渡部相機店與人結怨吧？」

「沒有，我們的關係並沒有那麼密切。」

「原來如此。」

中年刑警冷冷地笑了。

「想到什麼的話，請再聯絡我們。改天可能會再問你問題，方便打給名片上的電話嗎？」

「請便。」

水之江面無表情地頷首。

兩名刑警點頭致意，就回到圍觀羣衆之中了。他們似乎是在跟所有可疑人士搭話，尋找線索。他們也和水之江一樣，在現場等待意外關係人現身。

繼續待在這裏只會引起不必要的懷疑，差不多該撤退了。水之江看了一眼手錶，如此心想。

隨後，一名男子無聲無息出現在他眼前，向他搭話。

「燒得還真旺啊。」

男子看着燒焦的砂石車殘骸，停下腳步。

他體型纖瘦，令人聯想到死神，年齡大約三十出頭，長長的黑髮在背後綁成一束，紅豔的嘴脣在白皙的皮膚上特別顯眼。

「狩野泰智⋯⋯！」

水之江的眼神變得險惡，稱爲狩野的男子輕聲笑了一聲。

「兩年不見了啊，六壬栻盤。和泉守沒跟你在一起嗎？」

「尼哈雷姆的處理負責人怎麼會來這種地方？」

面對緩緩環視周圍的狩野，水之江單方面提問。

「你有什麼目的，狩野泰智？」

知道匣子存在的人，在這個時機出現在真繼晴附近，只有兩個可能。跟水之江一樣是來保護晴的，或是相反──也就是來殺他的。

狩野用諷刺的施恩態度把臉湊了上來。

「讓卡車撞進那間店裏的人是你嗎？」

「少裝蒜了，式盤。你們也在找玉櫛笥吧？」

水之江瞪着狩野問道。

「⋯⋯！」

「給你一個忠告，別管真繼晴，槓屋。」

燃燒殆盡的相機店傳來殘骸崩落的聲響。

「我們不打算把真繼晴交給你。」

「我下手怎麼可能那麼隨便？」

狩野想必打從一開始就料到這個答案了。

水之江頓時語塞。

「跟和泉守說，我很期待和他打一場。」

「這是同業大發慈悲給你的建議。」

「你是想恐嚇我們嗎？」

「能跟你們打對臺，我當然歡迎，但客戶要求儘量避免麻煩，還說看情況用錢解決也行。」

水之江默默看着狩野在警示燈的照耀下離去。

狩野揚起紅脣，咧嘴笑道：

狩野背對著水之江說。

狩野嘲諷似地睥睨水之江笑道。

即便是諷刺，水之江也只能接受他的話。的確，狩野不會用失控卡車殺真繼晴，他不可能選擇這麼不確實的手段。

水之江面不改色地說。

接着，他又回過頭，對水之江露出挑釁的眼神一笑。

「這樣啊。」

狩野略顯遺憾地搖了搖頭。

他以不帶任何感情的聲音這麼說，轉身背對水之江。

「該說的話我都說了，槓屋。」

水之江冷淡地說。他的問題是，爲什麼他特地在自己面前現身？

水之江一把叫住想直接混進人羣中離開的狩野。

「你的委託人是誰，狩野泰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