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回公寓後不想做任何事情，秀尚總之先癱在了牀上。

拖拖拉拉想事情想到睡着，醒來時已經是半夜三點了。

他下午兩點過後回到公寓，就算記得那之後半睡半醒一、兩個小時，也睡了十小時以上。

從最近一點小聲音就醒來的傾向來看，可以睡那麼久簡直是奇蹟。

──是因爲想着得去上班纔行，所以纔沒有辦法睡嗎……？

拖着剛睡醒而不清楚的腦袋慢吞吞地下牀，他移動到隔壁客廳去。

「休息一週啊……」

有這麼長的時間，就能做許多事情。

可以來一趟小旅行，也可以久違地回家一趟。

只不過，說要旅行他也想不到要去哪，突然回家感覺會被問東問西。

但是哪裏都不去只待在家裏，感覺只會越來越消沉。

所以雖然沒特別想去哪裏，秀尚覺得還是要走出家門比較好。

「看電影？買東西？」

沒有想看的電影，說要買東西，現在也想不到要買什麼。

秀尚原本外出購物多半都是買工作上會用到的自備菜刀，但他現在不太想要思考料理的事情。

「還有其他什麼事嗎……可以讓心情煥然一新的什麼……」

雖然這樣說，他也不知道該怎麼樣才能讓心情好轉。

心情無法好轉的最根本原因就是八木原。

要是沒有八木原，他肯定不會有這樣的心情。

沒錯，要是沒有八木原……

秀尚也是在不知道這家店是否還有營業的情況下前來。

到平安神宮參拜完後，回頭走到來時途中經過的超商買早餐，並借坐在外頭的椅子上喫早餐。

雖然輸入斬孽緣「寺廟」，第一筆搜尋結果是「神社」，但閱讀裏面介紹的經驗談之後，似乎相當靈驗。

自言自語後，秀尚起身把早餐的外包裝丟進垃圾桶，接着邁開腳步。

這是一條寬度大約能供一臺輕型汽車通過的道路，地面基本上有經過鋪砌，但也不知道是幾年前鋪的了，邊緣龜裂破碎，而且還凹凸不平。

「啊……對。」

搜索統整網站上列出來的每間神社和寺廟後，他把有興趣的地方列出來。

秀尚用近似觀光標語「對了，去京都吧」的感覺說完後，立刻拿起手機搜尋「京都 斬孽緣寺廟」。

因爲覺得無法睡回籠覺，所以他做好外出準備後，算好搭上首發電車的時間就走出公寓。

在人潮聚集前先去知名的地點，接着前往稍微遠一點的神社。

感覺回家後就會變得沮喪。

「你要去神社參拜啊？」

只不過，參拜後雖然不覺得超級有趣，但神社建築的壯麗、庭院之美等等的，還是有許多地方值得一看。

擺滿山菜的烏龍麪，散發出高湯的美味香氣。

──別回家了吧。

「南禪寺，如果搭公車可以到金閣寺……晴明神社？咦？安倍晴明嗎？」

要在符紙上寫想斬斷什麼孽緣、想結什麼良緣，秀尚很煩惱該怎麼寫。

「讓你久等了～～」

「……那個，有營業嗎？」

只是昨天剛好在網咖看見一個喜歡巡禮神社、寺廟的人的部落格，突然很在意，反正有時間，所以決定要去看看。

看見秀尚進門，兩人站起身。

京都原本就是國內熱門觀光景點，原本就不少的外國觀光客近年變得更多了，每個觀光勝地都是人山人海。

鋪砌的路段也到中途中斷變成石子路，爬了二十分鐘左右纔來到稍微寬敞的地方。

接着在網咖過一晚，隔天早上，秀尚朝查到的神社與寺廟出發。

明明沒人問，卻刻意加上「換休日」，是因爲雖然有許多休平常日的職業，但爲了避免被深入追問而養出來的習慣。

看起來像是普通的兩層樓民宅建築，門口掛著「營業中」的牌子讓他鬆了一口氣。

「大概三年前，這邊還有神主常駐，但他過世了。」

秀尚朝登山道路前進。

「……對了，去斬孽緣的寺廟吧。」

要不然，休假這段時間全拿來巡禮神社、寺廟也不錯。

到網咖借了一個包廂，秀尚開始查詢京都的觀光景點，特別是神社以及寺廟。

神社內最顯眼的就是堂堂坐鎮腹地中，看起來像巨大毛茸物的斬孽緣結良緣岩石──正確來說那是個石碑。

一搜索，那確實是安倍晴明的神社。

秀尚雙手合十說「我要開動了」之後，夾起烏龍麪放進口中。

決定之後，到量販店購買換洗衣物和內衣褲，到網咖去。

「果然很多呢……」

據老婆婆所說，現在神社裏沒有常駐的神主，只有假日纔會有從其他地方來的神主做祈禱。

老婆婆滿臉笑容地問秀尚。

之所以沒寫上想與「人際關係」結緣，是因爲他總覺得不侷限於人際關係，包含工作本身、場所等等的許多東西在內會比較好。

而秀尚也有自覺，他的精神狀況疲倦到想要攀住他認爲一點也不可靠的東西。

雖然被認識的人看到的機率很低，但要是直寫名字，被看到時也會有問題吧。

因斬斷孽緣聞名的安井金比羅宮，白天時段似乎得要排上許久，但再怎麼樣，清晨時的神社還是很清靜。

雖然面體是冷凍品，但一喝下飄散香氣的高湯，柴魚的味道瞬間在口中擴散。

部落格中也有提到這家店，所以秀尚一開始就決定，要是有營業的話，就要在這裏喫中餐，於是毫不猶豫地走進店裏。

反正又不是有想做的事情而申請的休假。

這種時候就會覺得出社會真是太好了。

秀尚原本朝車站前進準備回家，又突然停下腳步。

得要避免出現「加之原跑去求神想要斬斷和八木原的孽緣耶」這類謠言。

如此一來，秀尚就達到目的了，接下來就要到徒步範圍可及的神社去走走看看。

老闆笑容親切地說着，走進廚房裏。這之間，老婆婆端着水和溼毛巾來到秀尚的桌旁。

理由是常用的慣用語──「抱着從清水舞臺一躍而下的決心」，秀尚一瞬間閃過自己到高十二公尺的清水寺本堂舞臺上時，會不會出現不好的念頭。當然他完全沒那種打算，但總之先不去了。

──這裏或許真的能斬斷孽緣啊。

神社辦公室九點纔開門，但這個符紙二十四小時隨時都能買，所以隨時都能祈願──這是秀尚從網路上得知的訊息。

因此，平日的參拜人數並不多。

因爲想著「想去隨時都能去」，難得來到京都，他卻完全沒有去觀光。

秀尚重看了手中寫好的符紙後，邊默唸願望邊來回爬過岩石下方，接着把符紙貼在岩石上。

「關東人？」

老婆婆滿臉笑容問。

看着手機查出來的地圖，從現在所在地來看，兩者位於不同方向，秀尚稍微思考後就往八坂神社方向前進。

到八坂神社參拜後，稍微到圓山公園走走，接着朝平安神宮前進。

「對不起喔，如果是週六或週日，顧客的人數比較多也會準備套餐，但平日來參拜的人不多。」

在符紙底下的巨石聽說長成繪馬的模樣，但因爲毛茸茸的符紙遮掩，無法得知真實模樣。只不過，下方有個如隧道的洞穴，似乎是要鑽過去再鑽回來。

「謝謝你，太好了。」

還有，這些地方基本上還是「祈禱之處」，就算人多嘈雜，還是保有一定的安寧，能讓心情平靜下來。

想到小時候看完電影后常模仿着玩，頓時覺得好懷念。

「……這附近有清水寺和八坂神社啊……」

看到字跡幾乎快消失的木製指引看板，知道往上爬就可以抵達神社，但他也只知道這點。

那邊有家小小的餐館。

搭電車再轉乘公車後抵達人煙稀少的登山道入口。

因此，秀尚寫上想要斬斷「對自己有害的人際關係」，想要與「對有益自己身心的事物」結緣。

嗯，總之主要目的是要斬斷孽緣啦。

「原來是這樣啊。」

從小到大，秀尚覺得求神拜佛一點也不可靠。

「爺爺，山菜烏龍麪～～」

聽見「興趣是到神社或寺廟參拜」、「蒐集朱印很流行」之類的，老實說秀尚完全不懂哪裏有趣。

「啊～～歡迎光臨。」

──順便去四處觀光吧。

「反正有時間，全部去逛逛吧……」

「啊……好，那麼請給我烏龍麪……山菜烏龍麪。」

搜尋到的神社附近，有幾個有名的神社、寺廟和觀光景點，可以盡情消磨時間。

秀尚大致決定休假中的預訂行程後，去洗了個晚了許多的澡後，做好了外出準備。

秀尚看着貼在牆上的菜單點餐。

正確來說，自己一個人待在家裏絕對會開始思考多餘的事情。

或許將來有一天會對這件事感到孤獨，但秀尚「不想被其他人看見自己沮喪的一面」的自尊心更強。

小小的店裏，有兩桌需要脫鞋的榻榻米席位、三張一般桌子座位，吧檯也有五個位置。但店裏沒有顧客，大概年過七十歲，應該是老闆的男性和應該是他妻子的女性就坐在榻榻米上，看着掛在牆壁上的電視。

和學生時代不同，金錢方面多少寬裕些，而且單身獨居，也不需要思考有囉嗦擔心自己是不是離家出走的家人。

──總覺得，不想要回家了。

「今天是平常日，所以只有烏龍麪和蕎麥麪，可以嗎？」

應該是從語調聽出來的吧？秀尚點點頭。

乍看之下看不出哪裏是岩石，這是因爲岩石表面貼滿了寫上願望、被稱爲「形代」的符紙。

接着他再度拿出手機搜尋附近的神社或寺廟。

和老婆婆聊天時，老闆端着山菜烏龍麪過來。

「謝謝……看起來好好喫。」

「啊……高湯好好喝。」

老闆說完後一笑，在與秀尚進門時相同的那處榻榻米坐下，秀尚這才發現老婆婆也不知何時已坐回榻榻米上看着秀尚微笑。

──哎呀，往上爬就能看到吧。

「因爲調職，現在在京都工作……今天是換休日。」

「有啦有啦，只是因爲沒有客人，所以我們偷閒而已啦。」

老婆婆朝廚房一喊，裏面傳來「好喔」的回應。

這麼說來，那個部落格文章似乎是很久以前寫的了。

老婆婆的語調帶着歉意，卻也相當開朗。

總之秀尚先到本殿參拜後，又去購買斬孽緣結良緣所需的符紙。

那是個位於山上的神社，並非特別有名，也沒列在以觀光爲主的統整網站上。

自覺的同時，他也不禁想嘲笑這樣的自己，竟然還替自己找藉口，不管是安撫人心還是怎麼樣，都比悶在家裏消沉要來得健康。

明明長得不像，他們兩人卻讓秀尚想起外公、外婆。

這次休假期間，回去一趟比較好吧。

秀尚邊想邊喫烏龍麪，突然視線一閃，發現了那張紙。

那上面寫着這家店只營業到月底。

「這家店要關了嗎？」

秀尚驚訝地問兩人。

「我們在這裏開店很久了，但年紀也大了嘛。」

老闆滿臉笑容地回答這個問題，老婆婆也同樣笑着點頭。

「這樣啊……太可惜了，這烏龍麪非常好喫耶……」

秀尚說完後，

「能聽到你這樣說是我們的榮幸。」

老闆「哈哈哈」笑着回應後又加上：

「覺得沒有遺憾了才關店，所以雖然有點寂寞，但我們可是神清氣爽得很呢。」

對此，老婆婆也和剛剛同樣點着頭。

他們這模樣又讓秀尚想起外公、外婆。

如果外公沒有突然病倒，他們兩人現在也還在店裏工作吧？

那種結束方法對外公來說是不是不幸呢？

秀尚雖然一直很在意，也沒開口問過。

總覺得那是個不能問出口的問題。

喫完烏龍麪，秀尚邊付錢邊說：

轉了幾圈之後，斜面的角度趨緩，他的身體撞上樹木後終於停下來了。

兩邊的距離差不多。

但秀尚沒什麼真實感。

要是有人會發現就好，但正在休假的自己就算沒有回家，也不會有人發現的。

「不知道能不能撐到我下山啊……」

但他也知道這只是在安慰自己。

「關店之前我會再來一次，再來喫一次烏龍麪。」

「總之……留存體力吧。」

「這個是認真糟糕的狀況吧……」

也就是，他想睡了。

秀尚大概已經走完一半了。

要上去，還是要折返？

「別睡着，睡着就會死掉」，這是在山中遇難時的必說臺詞啊……

「總之得快點……」

晚了幾秒，秀尚才交雜嘆息着喊出聲。

明明鑽過枝葉縫隙雨才落下，雨量卻這麼大，由此可知是暴雨。

慢慢坐起身，小小吐一口氣後要站起來時，他的左腳腳踝傳來劇痛。

急忙回頭走向來時路的秀尚，在因雨泥濘的路上腳底打滑，一轉眼就跌下斜坡。

老闆也有點擔心地說。

確實比剛剛抵達時多雲，但感覺應該不需要擔心吧。

不是因爲「不覺得自己會死」，而是心裏總有「就這樣死掉也無所謂」的想法。

身邊的人到底是怎麼樣想自己的呢？

總之把毛巾拿出來，擦拭溼透的衣服後，他攤開毛巾披在身上，儘量別讓雨淋溼身體。

秀尚痛到立刻坐下。

看來似乎是滑倒時弄傷腳了。

總之想快點走到神社的秀尚加快腳步，但大概是太着急看錯路標了，他不管怎麼樣都走不到神社。

下方草皮刷過他露在衣服外的手臂和臉。

「對，我是這樣打算。」

「話說回來，我現在人在哪啊……」

「我們固定週四休息，除此之外隨時歡迎你來。」

秀尚道謝後走出餐館。

老闆回答。老婆婆還是笑着點頭，找零給秀尚時，又確認似地問他：

不僅如此，手機還沒訊號。

就算早點讓他回東京，其他人遲早也會知道發生什麼事了。

不僅如此，路也越來越小條，發現時已經完全走進獸道中了。

正確來說，或許不是因爲想睡，而是因爲難以保持清醒。

「啊……真的糟糕了……」

部落格上寫着走到山頂附近的神社要將近一小時。

走到神社後應該有地方可以躲雨。

着急也沒有用。

既然如此，那在這邊因爲不可抗拒因素死掉會比較好吧？秀尚想着這些事，也微微發現自己的視野越來越狹窄。

因爲一條毛巾根本不可能擋住這場大雨。

總之，往上走吧！

「哇……怎麼辦啊……」

只要不這麼痛了，應該稍微能動。

看起來腳沒斷掉，但這連站也站不起來的劇痛，可沒辦法繼續走本來就帶給腿部負擔的山路啊。

「痛……」

還以爲這附近有河川或瀑布，但他立刻發現並非如此。

雨滴落下來了。

「我知道了，我會的，謝謝款待。」

「……你現在要去上面的神社，對吧？」

但是衣服被不停歇的雨水淋溼，秀尚知道自己的體溫不斷被奪走。

大概因爲下雨而出現霧氣，霧氣相當濃，幾乎連近在眼前的道路也看不見了。

說「原來的路」，秀尚本來就是迷路走進獸道，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人在哪裏。

他的眼皮越來越沉重。

但前進一段路後，他發現不太對勁。

「我會就這樣死在這裏嗎……」

老婆婆邊說邊看窗外。

「難說耶，山上一變天速度就很快……別太勉強，覺得不行就快點下山啊。」

揹包裏頂多只有昨天換下的衣服和毛巾。

秀尚不安到直接把自言自語說出口了。

一想到這個，感覺會出現很多麻煩、煩心的狀況。

而且霧仍舊很濃，自己所在地點的前方已經完全覆蓋了一片乳白色。

「……啊……」

「喔……這應該是真的糟糕了吧！」

只要沒辦法證明自己的食譜被偷，大家就會覺得秀尚只是亂找碴。

大概會發展成「放完假後還沒有回去上班，有人覺得奇怪才終於……」吧。

走一段路後，道路往鬱郁蒼蒼的樹林內延續。

決定繼續前進後，秀尚再次邁開腳步。

呃，要是那樣，應該也爲時已晚了。

我也不想讓別人顧慮我……但自己開口說明也不太對啊。

空無一人的山路，除了偶爾聽見枝葉隨風擺動的聲音，以及鳥類拍動翅膀的聲音外，沒其他聲音。

秀尚事不關己般地想着這種事，也覺得這樣無所謂，便沒有抗拒地把自己交給襲擊而來的睡意。

然後努力走回原來的路。

說出一個可預測的結果。

因爲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情，秀尚打扮輕鬆，根本沒任何準備。

要是這樣不動，或許會直接失溫。

就秀尚的個性來說，他沒辦法裝作什麼事也沒發生。

休假結束後，自己身邊的人際關係到底會變成怎麼樣？

在這等寧靜中默默前進二十分鐘左右時，他突然聽見水流動的「唰……」聲音。

「總之稍微休息一下……等不痛一點再走吧……」

「路上小心啊，感覺要變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