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被囚禁的人們
《屍人狩獵者》 · 葛西伸哉 · 1.7萬 字
「我回來了。」
「回來啦。有出動嗎?」
勇生坐在地板上回過身迎接結束在〈STAB〉待機回到家來的優毅。由於擺放筆記型電腦的玻璃茶几桌腳很矮,他的姿勢看起來有些往前駝背。
因爲換洗的衣物沒帶幾件過來,所以勇生現在把優毅預備的汗衫當家居服在穿。又因兩人體格相差太大的緣故,雖然他已捲起寬鬆的袖子減緩不合身的情形,感覺還是有點滑稽。
「今天沒有出動。話說回來,明明有書桌可用,硬要在玻璃茶几上打電腦不會很難受嗎?」
優毅放寬了制服的領帶。
「那邊是優毅哥的地盤吧?我是食客不好意思佔用啊。而且習慣這個姿勢之後也沒那麼難受啦,優毅哥要不要來一杯?」
勇生舉起了裝有咖啡的杯子。裏頭所放的是即溶包。直到勇生跑來這裏之前,這個房間就連這玩意也沒準備。
「……仔細一想,當自己回來的時候家裏有人在的感覺還真是奇妙呢……」
優毅微笑着把上衣掛在衣架上。當他還是一人獨居的時候,常常都是衣服脫了就隨手一扔。只不過當除了自己以外還有其他人在時,習慣就會跟着嚴謹起來。
在勇生來以前,就連一聲「我回來了」的招呼也不用說,一直都是沉默無言地回家。回來這個既無燈光又無人聲的房間,也只是爲了睡覺而已。可是,現在完全不同了。不再只是單純地維持生命,而是充滿過着一般人生活的實在感。
「我也一樣呀。回家後若只有女傭在,總有一種冷冷清清的感覺。」
「因爲房子大所以感覺更加深刻嗎?」
「我是沒有那麼說的意思啦,喝吧。」
「喔、謝啦。」
優毅不客氣地接下勇生所遞上冒着熱氣的馬克杯。
由於只是即溶包,所以不論香氣與味道皆不及〈STAB〉茶水間的自動沖泡機。即使如此仍倍感溫暖,直透心房。
優毅與勇生一同生活已經過了五天的日子。在這期間雖有數次〈STAB〉的勤務,不過屍人的發生和出動則是一次也沒有。
「總指揮長樂得都笑出來了。還跟我說什麼『你們住在一起可省了不少聯絡的麻煩呢』。」
「也是啦,就算萬一發生緊急召集,在一個地方就能召集到兩人,確實挺方便的。」
「是啊。」
對於態度有些溫吞但還是肯定自己說詞的勇生,優毅也放下了心中一顆大石頭。
勇生搬動筆記型電腦,自己也移動到和優毅的肩膀幾乎快觸碰在一起的位置。畫面上頭所呈現的是搜尋畫面。
優毅還住在之前的家裏時,清掃浴室也只有偶爾被叫去幫忙時纔會動手去做。其實替那個大而無用的院子拔草纔是優毅的工作。來到這裏之後也頂多只會淋浴,所以在浴室的清理上就變得容易輕忽怠慢。除了有〈STAB〉的勤務以外,勇生幾乎每天都幫優毅清洗浴室,就連小角落也不放過。
「我在網路上做了大略的搜尋,調查雜誌和新聞的過期刊物,然後把在那裏頭所找到的關鍵字再拿去搜尋……重複無數次這樣的過程,有時候也會試着查證可能並沒有什麼關聯的情報。」
回到原先的話題,勇生開始操作電腦。出現在畫面上的,是連對網路很陌生的優毅也知道名稱的巨大BBS社羣的留言記錄。
「恕我無可奉陪,因爲我對圖書館這種地方最沒輒了。」
笑聲很自然地湧現了出來。優毅本身就是個性很悶的人,而勇生正經的程度則遠超過他。勇生忙着學校與〈STAB〉還有自己的調查,在百忙之中還抽出時間做家事雖然讓優毅很感激,可是他還是有容易和人過於客套的地方,而且會對沒什麼大不了的字眼反應敏感。
意料之外的字眼讓優毅的語調上揚。
「反正現在你有〈STAB〉的勤務要忙抽不出時間,而且鴨志田學長也說他得打工。總有一天,我會把他以我朋友的身分介紹給優毅哥認識的。就如優毅哥所言,因爲我們之間有緣。」
「高出水,你是反巨人派的沒錯吧?」
「那、那個……有一半是這樣沒錯……爲了彼此的學校……」
勇生加強了語氣。
「我纔不會做這種事呢!而、而……而且我覺得家事應該夫婦倆人公平分擔纔對……!」
「萬一我們打算策動某項行動的話,也會事先打優毅哥商量的,然後再介紹你跟鴨志田學長認識。我是想就把大家當作同志一樣。」
「是嗎。我有刷洗過浴室了喔。洗髮精也差不多該去補充會比較好。」
「由於屍人的緣故,僞裝的殺人事件數勃發這個現象,正有助益於隱匿事情真相。因爲個別事件的新聞價值就相對地會變得低下。」
「智笑美一定也喫了不少苦頭哪。要是跟你結婚了,每天都得被使喚去檢查窗戶的邊緣有沒有卡灰塵。」
「高出水,你會看電視嗎?」
「我在本部喫完纔回來的。高出水你該不會爲了等我,一直空着肚子還沒喫吧?」
「那對國三生來說算不上很普通吧?」
「你要洗澡嗎?」
他是那種在外頭喫飯只要肚子有喫飽就不會在意太多的人,在家喫飯時一直都是父母準備什麼他就喫什麼。而現在一個人獨居則是過着隨意餬口的生活。在勇生來到以前從沒注意過營養的問題。
「咦?你說牀單……?」
經濟方面有所成就的史朗身邊,圍繞着爲數衆多央求經錢資助的親戚。有些人態度卑躬屈膝,又有些人訴之以情,其他人則是彷彿半分威脅的模樣。面對這羣爲錢而來的人,史朗只要見對方可派上用場便以恩人自居的態度大方借錢,但是一旦判斷對方毫無價值可言,哪怕是多麼親近的交情他也二話不說地斬斷關係。
「大致上,還有一個變更了參數所做的折線圖。雖然多少有些變化,不過基本的形狀並沒有改變。以及這個……」
勇生也指正了實際根本不存在的虛構犯人被捏造而出的可能性。
「這個次數是高出水你自己選出來的吧?也有弄錯的危險性不是嗎?」
優毅愣着不知該如何應對。
「不、不會啊。是幫我省了不少事沒錯啦。只是我不管怎樣,對那方面就是很漫不經心。」
「你該不會跟他說了什麼吧!」
「平時頂多就看個新聞或記錄片之類的吧。」
「……這道理我也明白。」
露出苦笑的勇生眉宇間一瞬間浮現了狀似不快的皺紋。他的視線對着電視畫面,上頭播出的,是今天職棒比賽的結果,最後是由巨人隊獲勝。
「就算是這樣,你也不能一直待在我這裏喔。」
「晚餐你怎麼處理?」
並且名列對學校和同學沒有正面感情的勇生口中,少數算得出來的「朋友」。其他也頂多只有據說是去年擔當學生會長的學長而已了。只不過,關於沒什麼朋友這件事情,就優毅的立場也沒有置喙的餘地就是了。
勇生整張臉變得通紅不已。
既然連勇生都評論他很認真,所以本人大概就如他所形容的吧。
「請看。這是目前所知確實和屍人有所關聯的事件清單,以及其新聞記載。」
和畏懼於發揮自己的力量,不管做什麼事都會拿不定主意的優毅天差地遠。
「反正這裏有烘乾機,試着洗過之後發現其實也沒有多費工夫啦。我本來想說隨便把你還在穿的衣服拿去洗你會不高興,所以只洗了牀單……讓你覺得困擾了嗎?」
關於這個名叫鴨志田雅文的高中生,曾有好幾次在喫飯時的閒聊中被提了出來。就耳邊所聞的內容來判斷,他個性非常正經又帶有潔癖般的天性,同時整個人的感覺是沒什麼架子且很容易親近的人。
「我是對棒球沒什麼興趣啦,不過硬要說的話是反巨人沒錯。那有怎樣嗎?」
「……我說高出水啊,你放輕鬆一點比較好吧。」
「也對啦……可是在直到我調查的東西找出頭緒以前,可以拜託你讓我在這裏住下來嗎?何況那是我希望優毅哥也能有所瞭解的事情。」
優毅被勇生的知性和意志給壓倒了。
「不了,離開本部的時候就已經在那邊先衝過澡。就連晚餐也是在茶水間解決的。」
優毅坐到沙發上,把剩下一半的咖啡杯放在茶几上。
「謝謝你,幫了我這麼多忙。」
受史朗差遣而來的偵探事件也告知了勇生。就唯獨那麼一次有接觸並說些奇怪的話,感覺是滿可疑的,但總比一直被糾纏不休的好。
自從遭遇事件以來,就沒有了看電視的閒情雅緻,可是優毅還是喜歡觀看棒球和足球等格鬥技以外的運動。
「其實你不用替我留心這麼多也無所謂啦,又不是我老媽還是老婆。」
「……我家的老爸老媽是獨子和獨女,而且是道地土生土長的東京人。所以沒什麼年齡相近的親戚來找我玩的經驗……不過大概就像現在這樣的感覺吧。」
以淑鵬女子學院和櫂原家的事件爲起始,到數天前變形成機車的屍人爲止。一覽表上彙整了優毅跟勇生在現場目睹到的事件、以及從獵人同伴口中所聽聞到的出動過程內容等等。
勇生稀鬆平常地將同志此等生硬又非比尋常的字眼脫口說出。
「幾乎全是些可信度零的胡思亂想,不然就是自稱關係者的假消息。只要當彷彿多少有那麼一點接近真相的消息流出的時候,像是要降低其價值的留言就會出現。恐怕是〈STAB〉的情報操作吧。只不過,極其稀有地接近事實的東西還是有的。當然了,可能只是個偶然也說不定。但是……」
但是,所謂除了〈STAB〉之外該維持的一般生活,指的並不是單純只有到學校出席上課,而是和朋友相處、好好地品嚐每一頓飯、爲了打掃和洗衣而心煩諸如此類的事情吧。
優毅差點把咖啡噴在一臉正經、眼睛瞪得老大的勇生臉上。
「幾乎找不到目擊者的大量殺人事件、以及未成年人犯罪,我以這些題目爲中心來試着篩選過了。差不多從一年前開始,頻率明顯地持續在上升中。」
就所聽到的印象,優毅覺得他的性格比起自己還比較像勇生。既充滿知性又富有行動力,而且正義感強烈──
「……我壓根沒辦法想得那麼深……」
「還有就是,牀單我也幫你洗好了。」
在新聞報導中這些事情全部被當作一般的事件和事故來播報,但沒有任何一件是在嫌犯不明的情況下遲遲未結的。不管哪一件事最後都變成犯人立刻遭到逮捕、或者被射殺而死,亦或因逃跑中碰上事故身亡這樣的處理模式。
「……我說啊,就別再提真相與正義那一套了。」
深夜在同一時間發生多起屍人事件等情況時,待機中的獵人也免不了受到召集。在這種時候,狀況和〈幻槍〉的威力雖也會列入考慮的條件,但獨居者會被優先選擇。既然也必須向家人隱瞞〈STAB〉的存在,那駕駛巡邏車前去和父母同居的住處也太引人側目了。不過話說回來,到目前爲止有迫切到這種程度的事態也僅發生過一、兩次而已。
優毅對於過度急速變化的折線上升角度抱持着疑問。
「我沒跟他提到任何關於〈STAB〉和屍人的具體事情啦。只有從他那裏學到許多事件資料調查的訣竅而已。我纔不會隨便做出把人拖下水的行爲。這點道理我還是有在思考的。只是,當爲了真相與正義而打算有一番行動的時候,把志願成爲新聞工作者的人摒除在外反而很失禮吧。」
由於兩人自相識以來尚未滿兩個月的時間,住在一起之後總算才得以知道勇生在〈STAB〉以外的另一面。並非只有誠懇正經的模樣纔是他。他不敢喫生魚片與香菇,偶爾睡覺時會說夢話,兩頓正餐之間不常喫點心解饞,喜歡在喝咖啡時配點甜食一起喫。
勇生一面解說,一面攤開展示數張資料的頁面。
優毅不知如何回答是好,不禁搔了搔頭。
打開電視後,畫面出現的是夜間體育新聞。
勇生所說的事情,在理性是可以理解的。但是,曾有過將激情和正確性混爲一談,然後兩手浴滿鮮血如此經驗的優毅卻心生遲疑。
「是這樣嗎?對我自己來說只是在做份內的事情而已呀?」
「說、說得也是。」
「唉、確實我是常常被人說腦子很硬啦……」
優毅情不自禁地探出身體。
「也就是說,另一半是很自然地男女之間的喜歡吧。不要習慣把所有關係都強迫貼上那種標籤啦。就很自然地認識了、交情變好了、然後產生了共鳴這樣不也很好嗎。好比說,就像我和高出水你一樣。」
「沒有啦,只是覺得你看起來就是那種感覺,我自己了不怎麼喜歡巨人隊。」
接着所展示出來的是勇生自己彙整資料後所做出的圖表。橫軸表示的是從兩年前開始的各個月份,縱軸則是事件的發生次數。
勇生這番遠遠超出乎意料之外的話讓優毅瞪大了雙眼。
大衆傳媒雖會追尋大量殺人案與奇異事件中犯人的過去,但對於犧牲者人數在一、兩名,被設定成爲了謀財而害命的強盜殺人等淺顯易懂動機的案例,報導馬上就會沉寂下來。
有人能陪在自己身邊是一種救贖。所以他不想失去,他可以把保護勇生視爲一種目的。
「果然還是讓你添麻煩了嗎?」
「或許是吧。我們家親戚雖不算少,可是我沒去鄉下玩過,他們也不曾來我家過夜。」
「我不是這意思……雖然不是說你做錯了……只是希望你更慎重一點。」
這下子換勇生露骨地表現狼狽。
「鴨志田學長和優毅哥有點相像呢。不是長相外表,而是散發出來的感覺。如果碰面的話應該很聊得來吧?」
「我從上小學之後就目睹無數次這樣子的場面,我爸也曾經有過刻意安排我在場的時候。就爲了讓我學習如何區別有利用價值與無利用價值的人,然後不流於親人間感情的方法。或者說,他可能也有防止親戚向我哭求的意圖也說不定……真的是一個讓人不得不輕蔑的人呢。」
對優毅而言,如果是自己孤獨一人的話,要能像這樣暢談智笑美的事情恐怕還得花上好一段時間吧。
優毅慎重地避免去使用「小孩」這個字眼。
「是啊。我是抱着儘量以明確的基準來機械性地處理,小心不要參雜主觀意識的念頭。而這是限定條件於未成年人犯下的殺人案、有三名以上的受害者且火速地解決的事件所做成的折線圖。」
「我也早就喫飽了。只不過,能喫的基本上都是些速食或冷凍食品啦。就算能喫個粗飽,在營養方面還是有大問題唷。所以不管是蔬菜汁還是維他命丸都好,互相提醒注意補充維他命吧。」
「不是啦。確實如你所說,有那種父母的話或許會覺得不爽,可是也不能就這樣一直逃避下去吧。」
「他們想散播假情報。可是另一方面又想避免事實上不存在於這世上的犯人永無止境地持續逃亡讓市民感到不安。當作未解決事件的話,大衆傳媒也不會只因警察的發表就感到滿足,反而有可能會變成獨自進行調查的模式吧。」
兩人不禁爆出大笑。
「我、我不是那種意思!我只是因爲做爲一個食客,想多少儘量有所回饋,而且覺得優毅哥也該考慮一下生活的管理而已……!」
「開玩笑的啦。」
「我有跟你提過在圖書館所認識那位鴨志田學長的事情吧?他將來想成爲新聞工作者,並對那股風潮抱持着疑問唷。」
「如果他們不是在開玩笑的話,那你還是稍微有所自覺比較好喔。我之前也曾被空手道的師父叮嚀過,想要在必要的時刻使出強勁的力道,最重要的就是先讓自己放鬆。搞不好,總指揮長一直叮嚀要我們持續一般的生活,就是這個理由也說不定。」
「高出水,你過去也是想和智笑美成爲同志嗎?」
「優毅哥,你這是認爲我做錯了嗎?」
「有一次智笑美跟我聊綜藝節目的話題,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接話的時候,她也這麼嫌過我耶。」
「火速解決?」
優毅貼近勇生到臉快要貼在一起,然後窺視着螢幕。
「發生了那麼多的事件耶!要把目擊者完全控制在零也不可能吧。」
零碎的關鍵字吸引了他的目光。
黑色裝備的特殊部隊、短劍的記號、驅除怪物──有一部分是優毅的同班同學也曾經提起過的事情。
「其中有幾篇文筆風格特定的留言。大概〈STAB〉並沒有禁止散播接近真相情報的人物登入或將他拘禁起來。應該是深怕要是冒失地探查對方的真實身分或施加壓力的話會打草驚蛇。所以他們便流傳垃圾情報混淆視聽,對當事人則放牛喫草。」
雖然有所壓抑,但聽得出來勇生的聲音隨着每一句話力道、熱意、意志都漸漸地增加。
「要是可以和這名發言者接觸的話……如果〈STAB〉沒有發現到,對我們來說會是個優勢也說不定。」
「……你說的或許沒錯,但可別輕舉妄動啊。」
勇生的直接讓優毅心生不安。
「你的目的是向屍人復仇吧?沒有必要和〈STAB〉搞到針鋒相對。」
「我只是沒有打算成爲一個指令一個動作的機器人。不管是關於〈幻槍〉還是屍人,上層都有所隱瞞。爲了不要淪爲一個讓他們隨心所欲使喚的棋子,我們應該獨自收集情報,並事先準備好足以和他們對抗的王牌纔對。」
優毅對勇生的強大意志和行動力、以及知性感到驚歎。
可是他這性急的態度會引來風險。
果然得想辦法從旁盯緊他纔行──優毅如此打算着。
「優毅哥,你怎麼看待〈STAB〉的徽章和代號?」
「問我怎麼看待……之前不是有跟我們說明過了嗎……」
代號是爲了掩飾違法參加行動的未成年人之真實身分。徽章則是因爲大家身穿統一的戰鬥服,臉又被安全帽遮着無法看見,所以便作爲個人的識別之用。
可是勇生並未認同這個理由。
比如說異教集團中會賜予團員新的名字。這是爲了切除他們過去所培養出的個人特性,以便讓他們毫無窒礙地全盤接受教義。失去了名字等同於喪失了自我與榮耀。軍隊裏在訓練新兵的時候會取以侮辱性的別名,只用號碼呼喊俘虜也是基於同樣的理由。
但是難以想像〈STAB〉所賦予的星星之名單純地也是一樣的目的。就算ID(識別證)上註明有本名是理所當然的好了,可是他們卻也鼓勵獵人儘可能地持續地維持着在當上獵人之前的學校生活。
屍人的存在就像原因未明的疑難雜症一樣。只能藉着對症下藥儘量減輕痛苦和受害。
「那羣孩子,一點也不知道奈槻灌注在徽章裏的感受呢。」
「是被人殺死的。他在刑務所內引爆了糾紛,然後在作業所和人動手互毆……」
巖切指着上頭,把大大的嘴巴彎與了へ字型。
「……嗯,是嗎……我明白了。那麼,巖切巡查長,你可以撤離現場了。請立刻回到本部。」
『……你說的或許沒錯,但可別輕舉妄動啊。』
「是啊……真的很單純。」
奈槻回答着米亞。
資料完備、也沒有不合理之處。但是也未免太過完美無缺了。所謂真正的事件應該會混雜着更不合理、令人費解的要素纔對,可是卻完全感受不到一絲這樣的氣息。宛如並非實際存在的事件,而是經他人精密地拼湊完成的事件模型。雖然曾經認爲是因爲當時自己並不在搜查的現場,輾轉從他人口中聽聞的緣故纔會有這種不適感的。
就連個性畏縮的他在與屍人的交戰之中,也漸漸地變得富有攻擊性、又極爲好戰。並且在戰鬥結束之後,他依舊無法甩開這個個性。
既然連擔當的現職人員都這樣過來關照,而且社長也決定就此作罷,那就無能爲力,也只能乖乖地收攤罷手。拿着由當局所提供的「報告書」代替品配合說詞。
現在這個時間的話,這輛車停在這裏也顯得很不自然。得儘早請替代人員到來纔行。而且,明天無論如何一定得安裝好竊聽器不可。
奈槻一面唸誦着過去一同並肩作戰的夥伴──現在皆已一命嗚呼的名字,左手一面愛撫着右手的表面。溫潤地滲出汗水的皮膚宛如粘膜般地緊緊貼附、互相交融、漸漸發熱。在闔成細線般的眼瞼之間瞳孔發出了溼潤的水光,就彷彿被掛着一層薄紗似的變得模糊不清。嘴脣有些微微地張開,溼熱的氣息從裏頭呼出。
「還真的是苦了他呢。雖說是迫於人手不足別無他法,不過竟被派去做和自己個性不合的工作。」
七年前,以十三歲之齡便朝着成爲醫學學者、生化學者之路邁進的米亞,差點被內忌妒的同學所化身成的怪物所殺。當時她獲救後,便當上了合衆國政府對策機關的其中一員,併成爲屍人以及〈幻槍〉研究的先驅者。
有沉溺於藥物的人。也有爲了尋求替代〈幻槍〉的快感而以一般槍械隨意開槍、變成連續殺人犯的人。有離開紐約隱居到了南部的鄉下,最後卻因無法習慣而拿來福槍亂射的人。幾乎所有的人都在抗屍人組織活動停止後不到三年的時間就死亡了。
「非常抱歉,我能請您離開這裏嗎?」
畢竟還是個直到去年爲止,一直從事着只要展露制服、秀出識別證對方就會乖乖聽話這種工作的菜鳥,對於不適用這種手法的情況依然感到棘手吧。
「你說的有道理呢……」
男子離開之際道了聲招呼。當他從駛離的車上回頭一望,巖切正憤恨地抬頭仰望着公寓的窗戶。
中年男子按壓着藍灰色連身衣的衣領,站在正面玄關的前方抬頭仰望八層樓的建築物。他手上提着工具箱僞裝成電氣工程的作業員,備好的身分證當然也是假的。男子真正的職業爲徵信社調查員,換句話說也就是偵探。
即使再怎麼強調安全的保全系統,一般的建築物能有多少斤兩衆所皆知。特別是由該方面的專家下手的話──雖然抱着如此自負的心態,但這棟公寓防衛異常地牢固,常駐警衛和管理人的監視十分嚴厲。
「那也是無可奈何啊。萬一讓他們知道,就沒什麼效果了。」
「櫂原優毅和高出水勇生,他們是很單純的。」
「啊……啊啊。對不起,忍不住就……」
然而不管看起來再怎麼聰明,畢竟還是個孩子。明明優毅的公寓是由〈STAB〉所準備、提供的,卻太缺乏警戒心了。既然理解〈STAB〉是不惜使用骯髒手段的組織,當然就該對監視有所警戒纔對。
米亞不安地低頭看着放鬆了姿勢,放任身體的重量靠着椅背的奈槻。
一面筆直地注視着畫面,勇生持續移動着手上的滑鼠。
當他如此盤算,想要伸手去拿手機報告狀況的時候──
「因爲不想讓他們重蹈自己一行人的覆轍?」
「……再見了。」
萊安之所以能活到不久前,並非他在自制力與理性方面有見長之處。而只是因爲他第一次意圖殺人時失手,所以被判長期的拘役而非死刑罷了。
而是命令。這是習慣於向對方展現強制力之人極其自然的口氣。
纖細柔軟的兩手十隻手指就有如軟體動物的觸手般舞動着,而後緩緩地交纏在一起。
「而且還有那個徽章。關於屍人的情報和〈STAB〉的全貌,尚有連我們都沒被告知的內情存在。既然這麼用心保密內情,還用那個徽章實在太引人側目了。如果是想要區別身分的話,大可用號碼就足夠了。」
「啊!」
形式聽起來雖是問句,但明顯地並不期待回答。也並非請願。
突然被叫住了。他盡其所能自然而然地、一面不輕忽對周遭的警戒一面向聲音的源頭回身。
男子幾乎沒發出聲音,只是在嘴裏碎碎念道。
奈槻將視線投注往那堆監視畫面上。並不只有優毅與勇生。還映照着數名年輕人,待在〈STAB〉的獵人穿着附有華麗徽章的戰鬥服。
即使如此,委託仍是委託。總而言之只能繼續監視了吧。
「奈槻!」
「啊哈,你說得也對啦。」
「……巖切……你現在所經手的是什麼樣的事件?」
高出水勇生──腦筋的確靈光。擁有觀察力之外,意志也十分強烈。和只會毫無意見地聽從命令的獵人相比可說是更有大放異彩的可能。
奈槻萬般疼惜地以左手輕揉自己的右手。既纖細又柔軟的手指。上頭什麼戒指也沒有配戴。這是在過去創造出〈幻槍〉、破壞了無數屍人的手。
客戶的要求除了在離家出走的兒子身邊負責監視與護衛外,還包括來到他一時逗留的友人房間設置竊聽器。調查對象於傍晚七點到家,房間的主人也在先前便已歸來。本來應該經由機器竊聽仔細地進行監視纔行,但由於尚未能完成安裝,現在能做的也只有從外頭確認窗戶的亮光和出入口而已。
巖切的表情相當痛苦。那正是有所隱瞞的表情。他的逮捕術與射擊雖是一流的,但是他這個男人並非善於處理如偵訊和盤問這種心思必須細膩的事情纔對。
「……媽的。都該怪那個年輕菜鳥,連個小鬼都沒辦法搞定。」
奈槻一面苦笑一面用纖細的手指操作工作桌旁的控制檯。其中一臺監視螢幕上出現了『Sound On』的顯示,聲音隨即從喇叭流放而出。
「我是有聽說他在刑務所曾有過問題行動啦……這下場感覺就像是出來混的總是要還的吧……」
「拜託你喔,奈槻。可別死啊!」
奈槻微微地點頭。
「勸您不要插手涉入比較好喔……坦白說,這是一件苦差事。」
和被「隔離」到日本這個安全環境的奈槻不同,獲得槍械與麻藥相對比較容易的美國也是把他們領向毀滅之路的原因吧。
由於要在高出水社長的家裏設置竊聽器有困難,所以對組織稱不上忠誠的勇生到優毅的地方借住對〈STAB〉而言反而可說是求之不得的好機會。
高性能的隱藏式麥克風一字不漏地收錄了勇生兩人的對話。
「是嗎……這麼一來,七年前的存活者無庸置疑只剩我一個人了嗎?」
「……至少,只要可以在事態暴露出來以前有所了結的話就好了……」
「放心吧……我不會死的。而且,我也不會讓那羣孩子死去……」
就事前所調查的內容,不論是高出水社長的兒子還是那個房間的主人,都沒有與犯罪有所牽涉的痕跡。名叫櫂原的少年雖然因爲捲進事件而失去了家人,可是不管是哪一個事件的犯人皆已鎖定,偵查也已經結束了纔對。
數天前,年輕社員接觸了這棟公寓的住戶·櫂原優毅。本來應當在那個時候向他傳達高出水社長的意思後就把錢交給他,甚至籌劃好直接令他自己設置竊聽器。最後卻被對方拒絕收下現金,菜鳥就這樣無功而返。
米亞·葛利多。是爲〈STAB〉科學班主任。
「振作一點,奈槻。怎麼連你也……」
如果說代號的目的是爲了提升對〈STAB〉的歸屬意識的話,那麼這部分就顯得不自然了。明明獵人的數量就已經不充足了,卻還不想刻意加強向心力。
米亞語氣冷淡,拿着手帕按壓着鼻子。自從到日本以來,她就飽受過敏性鼻炎的困擾。
米亞的聲音把奈槻拉回了理智。
個頭嬌小,面貌稚氣。古板的眼鏡和隨意紮起頭髮的模樣就算被形容是理工科的學生也不爲過。不過,事實上她比奈槻還要更加年輕。一般來說的話正好是上大學的年齡。
正如他所言,現狀的報導限制不見得萬全。在現代的東京,要談完全的統一控制是不可能的。不論是屍人事件發生的頻率也好、行動電話與數位相機的普及度也罷,都和過去截然不同,縱使投入再多人力與預算也不可能完全隱蔽。
「──先生。」
「……有什麼內情是吧。」
可是,對其他的成員而言,與屍人之間的纏鬥跟往後的日常生活之間是一道沒有銜接處的交界。是一段發生在自己所生活的城鎮上的忌諱祕辛。
只不過,在運用過去的人脈進行調查之時曾嗅到一絲不對勁的味道。
「那徽章裏頭鐵定也有隱藏的意圖。我接受了代號。但不打算只是掛着〈STAB〉的奧格爾之名受他們隨心所欲地操縱。我既沒辦法忘卻自己是爲了櫂原智笑美復仇而與屍人一戰的高出水勇生,也無法捨棄。」
「別提了啦,很糗耶。」
「萊安、卡西、米蓋爾……狄克、艾倫、黎明……」
而後,他便犯罪了。
在留有雀斑的臉上堆起苦笑向奈槻答聲的,是一名披着白衣的白人女性。
「反正,船到橋頭自然直吧。」
老實說的話,雖然自己並不覺得送錢給那個名叫櫂原的高中生這種手法算得上聰明,不過既然是委託人的命令也只能聽命行事。受到警察時代上司的邀請從事這個工作已經三年。雖然常常接受高出水社長的委託,不過那個人蠻橫霸道,以爲給錢打發等同於施人恩惠,認爲只要這樣做就能讓對方受制於自己的影響力。
「死因呢?」
和剛剛判若兩人,奈槻發出自然的微笑用手拄着臉頰。
『如果〈STAB〉沒有發現到,對我們來說會是個優勢也說不定。』
上頭並不光是隻有茶水間與待機室等本部內的景象。還有幾個像是私人住家的畫面被播放出來。諸如從天花板向下鳥瞰、和傾斜成歪斜狀的不自然角度,在在顯現出這個畫面是由監視攝影機所拍攝出來的。
就奈槻而言,她在美國的生活是漫無規律的。在事件結束歸國之後,不知如何處理無法被滿足的肉體,只能一面痛苦地扭動軀體、不停喘息,一面強迫自己適應日常生活。把生死搏鬥與愉悅歡樂的那些日子視同南柯一夢──亦或者說就當作是一場惡夢。
臉就不用提了,首先那個體格就令人印象深刻。他和以警察而言仍顯得身材魁梧的巖切在現在的工作上有數次接觸的經驗。
「昨天從華盛頓傳來了消息,聽說萊安死了。」
有窩在棉被裏睡覺的人、也有尚未成年卻正在猛灌黃湯的人。
宛如早已算計好了時機般地手機發出了震動。男子一接,打來的正是社長。所說的內容和巖切剛纔的說明並沒有兩樣。
本部內的總指揮長室。原先優毅等人被介紹進來時僞裝成牆壁的遮蔽物向上拉昇,露出了數臺監視螢幕。
『優毅哥,你怎麼看待〈STAB〉的徽章和代號?』
華麗的徽章和〈STAB〉不引人注目、不外流情報的基本方針產生矛盾。而且制服雖然也有點引人注意,但那也是基於機能所採用的設定,何況看起來也很像機車用的連身套裝和護具。實際上優毅最初目擊到貝妮朵拉堤之時,也只覺得奇妙,並沒有產生想要加以追究的念頭。
耳裏聽着勇生們的對話,奈槻苦笑了一聲。
奈槻的柳眉因米亞的話語而一瞬間出現了動搖。
「或許你是過得很愜意啦,可是就連我也是在做和自己合不來的工作呀。」
「是巖切?好久不見了啊。」
「我知道您有您的工作在身,或許是受到來自某人的委託。但是我們已經完成交涉了,請找你們的社長詢問詳情。那兩個小子的監視和確保安全會由我們這邊負責。至於報告書我們也會弄一份有模有樣的東西出來,只要直接把它交給客戶即可。」
「……是啊。一旦知道了的話,想去忘懷就難如登天……要是失去了就會去尋求替代……就算明知那並無法滿足……」
「關於自己現在所屬的單位我無法跟外人奉告。反正,我今天的身分就像四處奔波的信差就是了。總而言之就是人手不足。」
萊安只比奈槻年長一歲,當時還不過是個高中生。是長着一頭枯草色的頭髮和滿臉雀斑的纖瘦白人。
〈幻槍〉的發射會伴隨強烈的快感。這個經驗就算之後再也不擊發卻依舊無法忘懷。
接到驅除了徵信社人員的聯絡後,奈槻掛掉了電話。
「說他們天真還真的有夠天真呢,不知道奈槻的心情又是如何。」
那兩個人的確很單純。不管是一意孤行地相信自己的正義的勇生,還是一直無法忘懷自己罪惡的優毅。另一方面,兩人都不夠圓滑的心態令人擔心。或許比只是耽溺於〈幻槍〉的其他獵人還要危險也說不定。
把刀子磨利,這同時也代表變得更薄、更容易折斷。
「我覺得奈槻的作法很好啊。畢竟宛如越戰時代一樣的方法論並沒有用嘛。」
越南戰爭──或許對她的祖國而言曾有過一段不甚光彩的歷史關係,米亞誇張地聳了下肩膀。雖然那對她來說是出生前所發生的事,但考慮現代史與軍事模範的演變,是一項不可或缺的重點。
在現代社會,教育主張殺人是絕對的邪惡。但是,一旦進入戰爭狀態的話,可以身後俐落毫不遲疑地殺害敵人才是優秀的戰士。所以說,爲了把生活於和平日子的市民改造成士兵,必先徹底地破壞了過去所建立的常識之後,再重新教育成不把敵方士兵當人看的樣子。這是在電影裏頭被描寫過無數次的題材。
不過,價值觀因來自外部的強制力而爲之崩潰,被教導成殺人是正確的人類要完全地回到原先的模樣是極其困難的。更何況,從戰場回來之後自由主義份子和愛國者會以異樣的眼光來看待他們。前者會把軍隊上層所命令的殺人當成是個人的惡行一般予以譴責,後者則責難敗戰的事實。
就這樣一直遍尋不着可安息之地──只有曾經殺害過人的事實、以及一顆被命令殺人的心永無止境地緊纏着自己──這就是卸役士兵裏頭反社會人格者會屈出不窮的其中一個原因。
「*波灣戰爭中武器的高科技化有所進展,透過畫面即可殺人的手法被批評像是在打電玩一樣。但是,做出如此批評的那些人,難道以爲直接面對面殺人的方法就比較高級嗎?明明不管是哪種方法都一樣糟糕啊。」(譯註:一九九〇年伊拉克入侵科威特)
用着假裝邪惡的微笑,米亞拔下眼鏡用羚羊皮擦拭鏡片。
遠距離操作的武器並非單純只是守護美國士兵的安全。同時也是爲了減輕戰爭所帶來的心理壓力。
「不過,對付屍人就不能用這套方法了……」
破壞屍人的唯一手段並無法遠距離操作。能直接目擊敵人、聽見聲音、噴出的鮮血──正確地說那並不是血──也會沾附上的距離纔是有效射程,更無法憑靠性格上的適合度來選擇使用者。
而且,屍人也是和他們年紀相去不遠的年輕人。
因此奈槻便心想。在以規律來管理的同時,藉着模擬遊戲的樣子守護他們。
徽章和代號都是爲了讓〈STAB〉和日常生活區隔開來的措施。在這層意義之下,勇生的推測是正確的。才十五歲就能解讀到這種地步,給予他肯定也不爲過吧。
只是,真正的目的則和他的推測完全相反。徽章之類的用途並非爲了讓他們作爲〈STAB〉的一員引誘進組織的深處,而是從殺戮與戰鬥中保護好平穩的生活。
作爲一名超法規機構的人員和怪物戰鬥的,並不是名叫高出水勇生的個人,而是奧格爾。這麼一來身爲「高出水勇生」的生活就不會受到任何污染。當然,要完全地分離是不可能的,但是不管怎麼細微,只要覺得有效果的話就去實行。
設計誇張的徽章還有感覺不自然的組織命名制度,都是爲了控制獵人們心理狀態的設計。勾起像是扮演電玩或漫畫裏英雄的氣氛,以求將這個死鬥變成一種「扮家家酒遊戲」。
不過這又能發揮多少的效果呢。
獵人裏頭存在有明顯沉浸於特別的地位、享受着戰鬥與破壞,並醉心於〈幻槍〉所帶來快感的人。
「沒關係。只要在墮壞前就把它解決掉就好了。萬一就算它墮壞了,我也會把它收拾掉的。如果是由我出馬的話,一定可以打倒它沒有問題。」
沒有時間了!心有餘而力不足。
「犧牲一切事物……?」
即使被請了一、二次喫飯,問題也不會解決。
「若只剩下能將善意化作喜悅的人,以及深感絕望的人的話,這個世上會變得更好居住吧……唉呀,這可不行。我太多嘴了。與其我自己滔滔不絕,應該要聽聽你的意見纔對呢。」
「沒錯,一切事物。包含過去、現在、未來、友情、恩義、還有生命。只管讓自己淨化,爲了一個心願獻出所有。就如同經過千錘百煉的鋼鐵第一次磨成刀刃一般。就如同被聚焦的光線把紙燒焦一般。就如同加速的水流穿透了鐵板一般。」
鎮的一言一語就像首詩,聲音就如同歌聲。
「我信任你,貝妮朵拉堤。」
鎮朝着呆站不動,間隔短促地抖動着嘴脣的鴨志田大大地展開了雙臂。
有一假說是,若屍人化的期間拖長,相對的墮壞時就會變身成強大的怪物。這假說是從櫂原優毅第一次成功發射,並接下希利烏斯此代號的那次事件所推測而出的。
貝妮朵拉堤的臉從上方緩緩地向她靠近。
「我懂,貝妮朵拉堤。你的渴望,我來承擔。這也是爲了彼此呀。」
被〈黑革〉所包覆的右手扯開了脖子的扣子。她微微地拉下拉鍊,敞開了胸口。在兩片黑布之間,白皙肌膚的區域依稀可見。
「……你又在觀察了?」
「如果在金錢方面有所餘裕的話,總有其他比請我喫飯還要有意義的用途吧?」
「原來是有錢人家的大少爺啊,也難怪會荷包鼓鼓的嘛。」
「他人經濟上的支援並不能對真正的夢想提供太大的幫助。懷着心願的本人──我這麼比喻好了,長着粗大根部的樹幹,如果沒有能自行收受光線製造營養的樹葉的話,就算從外注入再多的肥料也沒有意義。」
「奈槻,我要進去了。」
鴨志田在圖書館大廳的沙發上坐了下來,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鎮的笑臉甚至可以稱得上充滿一種蠱惑性。
米亞在貝妮朵拉堤進來後便離開刻意。貝妮朵拉堤確認她出去之後,就把門鎖上。
「光就我很欣賞你這一點也無法做爲理由嗎?比如說,我欣賞你那恬淡寡欲又公正的個性。」
「是啊。」
一道淺淺的微笑浮現在貝妮朵拉堤的嘴角上。
她那還戴着手套的手忽然伸出,食指輕撫着奈槻的臉頰。洋裝的脊縫一瞬間發出痙攣隨即變得僵硬。
「想要的話就做吧,貝妮朵拉堤。」
「我在這裏似乎會打擾到你們呢。」
「奈槻你也沒能迴歸普通的生活吧?已經沒辦法對普通感到滿足了,已經不能普通地活下去。」
只能愣愣地呆站在一步接着一步向着自己走近的鎮面前。
「……要做到完美或許是不可能。不過,能多一個是一個,我要讓他們存活下來然後推回普通生活的軌道上……那是我唯一能辦到的事情啊。」
「心急……我?……別胡說。」
如果〈起源者〉依然存在的話,那將會是前所未有的強敵。
從頭到尾感覺依舊穩健、柔和,鎮並沒有垮下笑臉。
這是一條莫可奈何的矛盾循環。
「誰說不行的!」
至今獵人當中已經出現一名殉職者。也讓數名強襲班隊員爲了保護獵人而喪失生命。
鴨志田抬頭一看,眼前站着一名穿着創倫制服的男子。
她穿着和肌膚緊緊貼合的戰鬥服,一屁股坐在事務桌上。
鴨志田感到呼吸困難,喉頭一陣哽咽。
對自己的境遇並不感到滿足。因爲鴨志田目前的狀況並非單純的時運不濟,而是社會體系的不完善與他人的惡意及慾望所招致的結果。但既使如此也不是表示他正挨餓受凍,若從世界的平均來看,他明白自己現在是非常地幸福的。
貝妮朵拉堤的聲音裏籠罩着一股熱意。
彷彿看穿了鴨志田的內心一樣,鎮低語道。
如果是勇生的話,或許他會願意以那率直的正義感完成自己所未完成的事情吧。即使他站在那樣的立場──不對,應該說正因爲是那樣的立場,他纔會願意做吧。
以微妙地變化着亮度持續播放的監視畫面爲背景,兩個黑色的剪影互相交纏、疊合、交合融化後凝固在一起。
「啊、不是啦。不好意思,我本來沒有說這種話的意思……」
邊看着排列在一起的監視畫面,貝妮朵拉堤淡淡地低語道。
那名男子在七年前的一連串事件當中被當作第四匹屍人給處理掉了。那是最初的事件接獲證實以來一個月以後的事情。而受到那個〈起源者〉所感染的屍人其後從它身上傳開了第二波、第三波被害者的感染,最後總共證實了有十八匹的屍人。
「說不定你只是在白費功夫。」
與其把時間浪費在這種沒有意義的行爲上,還不如多打點工算了。至少要是可以和高出水勇生聊聊的話,或許多少心情可以放開一點吧。最近兩、三天他都沒來圖書館。以前他曾經說過還有其他事情要忙,大概被那方面的事情拖住時間了吧。
這是誤會。自己纔沒有心急、焦躁。因爲已經不管什麼事都感到放棄了。
「已經放棄的人不會心生憤慨。」
明明勇生在的當時,還拼命地剋制了自己的嘴巴。
一瞬間鴨志田的視線緊盯鎮的笑臉不放。
鎮那雙顏色鮮濃、彷彿要將人吸引進去的瞳孔宛如一池汲滿了清澈湖水的深邃湖泊般。
「不會,我沒放在心上的。」
「貝妮朵拉堤……」
「不過目前爲止所驅除的屍人裏頭混有〈起源者〉的可能性也不完全是零。萬一它現在還存在着的話,那可就是恐怖的對手了。」
「鴨志田學長。」
「別問我那麼多次,因爲我想忘記。」
雖說比起一般人還要博學爲其自負之處,但鴨志田對藝術十分陌生。雨月啓倖是一名代表現代日本的藝術家,連鴨志田這麼疏於藝術的人都知道這號人物的大名。他並以散文家的身分出版了多數的著作。在海外的日本美術愛好家之間深獲極高評價,一個盤子喊上數千萬日圓也不足以爲奇。
「只要一旦嘗過箇中滋味,就無法回到普通的生活。」
不光只是五官端正。他的微笑彷彿在綻放着芳香似的,引誘着耳目──不、是引誘着五感全部。
「拜託你不要濫用那半吊子的同情心好嗎。你負不起責任吧!」
也只能在他們「作廢」之前讓屍人事件告一段落纔行。可是,爲了這個目的只有讓獵人們繼續擊發〈幻槍〉。但這麼一來就變成教導禁斷的快樂給小孩子們。
「不客氣。」
「在自己的眼睛看得見的範圍、伸手可及的範圍、負得起責任的範圍填滿善意也很好吧?就算捐錢給慈善團體,也不能保證一定能把錢送到真正需要幫助的人手上。我雖說這是自我滿足,不過這點程度的事還是要注意的唷。」
奈槻觸碰控制檯關掉燈光之後,兩手拄着桌子抬高了上半身。
多虧預定變更的關係,不小心把騰出來的時間浪費在這種調查事物上,結果也只有體會到自己的無力而已。
「〈幻槍〉感覺有那麼好嗎?」
可是,現今日本所發生的案例早已經過半年以上的時間,儘管已經驅除了將近三十匹的屍人,但還是沒有找到〈起源者〉。
「一個人會抱着憤怒,表示他懷有某種願望。真正溫和柔善的人,唯有感到滿足,或者是──感到絕望的人而已啊。只要沒有任何願望、對任何事都不抱期待的話,不管身在何處都可以變得溫柔。憎恨與憤怒,跟願望只是一體兩面。」
〈起源者〉──指的是並非藉由其他人的「傳染」,而是自然發生的屍人。
黑色的長髮、黑色的戰鬥服,以及平穩端莊中帶有一絲冷漠的臉龐──是貝妮朵拉堤。
奈槻操作着桌上的電腦叫出了七年前的資料。
「我喜歡心急的人。」
「方便的話,今晚要不要也一起用餐呢?再由我請客唷。」
聽奈槻這麼說,貝妮朵拉堤突然壓下了視線,然後隨即抬起臉來。
「是雨月……鎮啊。謝謝你幾天前的招待。」
奈槻強烈地向貝妮朵拉堤那平靜、缺乏抑揚頓挫的聲音反駁道。
「沒錯,就是陶藝家的雨月啓倖。」
「你懷有夢想嗎?你真的非常重視的夢想,如果你懷有哪怕得犧牲其他一切事物,也想要實現的心願的話,將其實現的手段──其實是存在的。」
「……做這些事,也只是在自我滿足罷了。」
四脣相接之後,動作暫停了下來。
「失禮了。我說一起喫個飯,也只不過是爲了找你聊聊的理由。老實說,我也沒有那種以爲四處灑白花花的銀子就能助人一臂之力的大頭症。而且我對那種程度就能實現的願望也沒有興趣。」
因爲奈槻的回答,貝妮朵拉堤露出了些微的苦笑。
「不用跟我客氣也沒有關係。雖然我這樣的說法或許反而會讓你覺得不愉快,可是我的手頭很寬裕。甚至可以說感覺多到滿出來了,我正在尋找一個可以接受的花錢之道。」
資料差不多收集完全了,可是並不代表這樣就能變出什麼把戲。
「不要緊。我沒有放在心上。我只要能儘量多打倒屍人,用我這隻手將那傢伙……〈起源者〉超渡到那個世界去就夠了。」
既不纏着胳膊。也不用手指相扣。即使如此動作依舊沒有一絲遲疑,正確,並且纖細。
鎮露出平穩的笑容回答道。
敲門之後,在奈槻回答之前門就先打了開來。
他發出聲音喃喃自語。他打從一開始就心裏有數。事到如今,做什麼都只是枉然。
「雨月……難不成你的父親是……」
「抱歉喔。因爲我對這──就這件事情沒辦法忍耐……」
「對不起……」
「還有我也一樣喔。」
可能是泛情緒化的關係吧,一時之間無謂的諷刺便脫口而出。
即使在美國,最初自然發生的〈起源者〉也曾經存在。爲何、基於什麼樣的原因所出現至今依舊未明。嚴格說起來也沒有證據。只能從零星的發言窺知並非從其他人身上受到感染,而是某一天就突然變化成屍人。
鴨志田無法將視線移開。
陷鴨志田於水深火熱的問題,不是老爸有錢的高中生隨性的出手就能幫忙解決的。
「……奈槻……」
「不用啦!我和你之前也才見過一次面而已。如果是請高出水順便請我的話也就算了,我沒有理由一個人接受你的招待。」
「真的有那種手段嗎?」
「是的!我知道方法,也能把它提供給你。」
不知何時笑容從迫近到跟前的鎮臉上消失了。他只是以着嚴肅且感覺透明、除去了一切不潔之物的眼神凝視着鴨志田。若要說將多餘之物給捨棄殆盡是什麼意思,這個視線正是最好的範本。
裏頭只存在着將對方的真心、回答給引出的意志而已。除此之外的感情則完全沒有包含在內。
「鴨志田雅文,你的選擇呢?你擁有機會,我認爲你有那個資格掌握機會喔!你所具有的單純符合那個價值。」
緩緩地。對着那隻緩緩地向自己的臉伸長而來的手,鴨志田的嘴脣彷彿着了魔一般開始張合。
簡短的答案隨着明確的意志從中一同被吐露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