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凍結的扳機與貧弱的擊錘
《屍人狩獵者》 · 葛西伸哉 · 2.2萬 字
原本學校裏就不曾存在能稱爲好朋友的對象。不過,按
的方針上學後。心裏的感覺之差更是格外深刻。即使明明是被害人,和殺人事件扯上關聯的他就被視爲像是污穢的存在一樣,有人遠遠圍着指指點點,也有人想表現出笨拙的同情心,卻又心生膽怯而退縮起來。
優毅也是無可奈何,三年前的事件發生時,就連父母都對自己避之唯恐不及了,更何況外人?他們會以好奇與不安的眼光來審視,就某種意味而言可說是理所當然的反應。
只不過,在這種氣氛的敦室中只有一個人是例外。
「優毅同學,你知道今天的事嗎?」
課堂上,避開四周同學和老師的視線,從隔壁座位向自己搭話的是理緒。雖然算得上小聲,但曖昧又語帶興奮的口吻和平時的她有所落差,聽起來很不習慣。
「……啊啊……別和我說話啦。」
看也不看對方一眼,稍揮了揮手。不過,拒絕的信號只是讓理緒更加逞口舌之能。
「什麼嘛!我們可是同伴耶。」
D說過別引人注目——即使只是萬一也要提防隔牆有耳,優毅將以上的話寫在筆記上秀出,在理緒看過之後就又立刻擦掉。D指的是總指揮長(Director),也就是對奈櫬的簡稱。搬出奈櫬的名字果然有用,理緒閉上了嘴巴,同時把視線挪回了正面。
下課後,平口看準理緒離席上廁所的時機向優毅搭話。
「我說啊……優毅。你和岬發生什麼事情了嗎?曖昧地感情很好的樣子,還叫你優毅同學咧。」
「沒啦,我們沒怎樣啊。」
以優毅的立場而言只能把話說得很曖昧。和
相關的事是極機密事項,不能輕易向同班同學脫口說出,連會敵人疑竇的行動也該予以迴避纔對。原本話就不是很多,又因爲發生失去全數家人的事件的關係,即使變得難以相處也無可厚非。
雖然並無意把這個遭遇想爲好運就是了。
老資歷的理緒舉止輕率,對優毅而言無異是頭痛的根源。對待其它的同學態度漠不關心——不如說是散發出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氣壓,卻又只找優毅作過度的談話。
雖說她似乎是因爲過去一直未有
的獵人在同一學校或班級碰面的例子,但這實在太引人注目了。更何況沒事也不想受人注意的優毅,現在身上又多了個新祕密。
「好啦,如果沒事的話就好。我說你啊,那個……家裏纔剛遭逢不幸吧?最好多注意在這種時候找上自己的傢伙喔。而且有傳聞岬在搞奇怪的宗教。我在想她是不是想把你拐進去……」
眼見理緒回來,最後的話語在幾乎聽不見的音量之下還來不及說完,平口就離開了。
確實是被拐進去了,一個比宗教還危險,就某種意義而言可說是不入流的集團裏。
而且今天放學後不去那裏報到還不行。
天知道有沒有意義的射擊訓練,做超出定額以上的練習也只是心酸,所以他的雙腳自然而然地朝着格鬥技訓練場走去。
心頭靜如止水,不管村瀨再怎麼憤怒,他的拳頭也只是把竹刀,而非真劍。
「今天也沒有變化……呢。我先把資料拿去送給主任。」
「是沒錯啦,可是我們是同伴啊……啊,對了。」
倒退了兩三步,身子蜷縮而起,優毅歷經一番掙扎才讓自己不至於倒地。
「叫錯了吧,在這裏我是布衛凱莉瑪。」
對面的村瀨也是一樣的裝備,體格也相差無幾。只不過和優毅不同的是,描繪有拳頭的個人徽章縫貼在穿着各處。
優毅屈膝壓在對手身上,朝着倒地的對手臉部揮出拳頭——但失去了後勁。
即使間隔着兩塊透明的護面,優毅也看得出村瀨的表情扭曲了起來。
「不好意思。我之前學的流派都是點到爲止,忍不住就習慣性地……」
「……!」
那是激動的情緒,和優毅所經驗過那種毫無顧慮的殺意不同。
住手!忍住啊…你很清楚的吧,要是自己發起火來會是怎麼一回事。
「棹原同學,你也有不對。要再更積極點攻擊。而且,穿着防具的關係即使打在身上也無所謂。」
插圖081
「自以爲佔了上風就可以不用動手嗎?開什麼玩笑!
可是實戰部隊!和敵人對峙的時候,不能狠下心開槍射殺的傢伙只會礙事啦!」
就算過去在美國的兩回屍人事件和現在的日本相加,<幻槍>的採樣數還是不滿四十。每一把的形狀和機能、威力都迥異,都是獨一無二的。別說法則或規則了,現在只能靠摸索抓住「傾向」來利用。
優毅向以一副體育老師口吻斥責的中居回答說。
露出惡作劇似的表情煞有其事地回答,理緒走向女子更衣室後消失了身影。優毅首先前往的地方是檢查室。
「嗯,岬也一樣。」
「或許你說得沒錯,可是我又還沒能射擊<幻槍>,至少就當彼此是運動選手和教練的關係吧。」
即使小聲告知,並肩走在一起的理緒還是一臉不可思議地反問。
從極近距離揮來的手肘震撼了透明的護面。視線激烈地晃動、產生暈眩。
在置物間前理緒舉起手。
可是,優毅的槍卻只是空有重量,依然無法發射。槍口被塞住,誇大的安全裝置仍被組裝在上頭。
開始一個人生活的優毅是無所謂,但理緒的家人又是怎麼看待理緒的行動呢?從保守機密的觀點來看,應該也是向家人隱瞞着這件事纔對。
「是,失禮了。」
滾燙作嘔的東西竄升至食道一半的地方,喉嚨深處是一股被酸液侵蝕的灼熱感。
動手啊,動手啊!快動手啊。
一陣沉重感……是承受了使上腰力的一記踢腿。不過,多虧
制式戰鬥服的緩衝素材。衝擊不至影響骨頭。
「關於<幻槍>沒有什麼理論值得一提,靠的是經驗法則的累積。所以就作爲今後的參考而言,像這樣過去從未有過的稀奇案例可是求之不得呢。總而言之,沒有獵人的話就無法和屍人對抗。我們後動人員和強襲班隊員,都是爲了讓你們能在萬全的狀態下作戰才存在的。」
「誰跟你下過『把他教會』這種指示了?」
但是,優毅冷靜地——極爲冷靜地順勢架開、擋下、迴避。
「爲什麼?」
「當然不是真的交往啊。只是做樣子裝給別人看的。如果是男女朋友的關係,只有兩個人相處也不會有什麼不自然的吧?進行任務也方便……」
「咦……?」
「等一下啦,我們一起去吧。第一次在放學的時機就配合得這麼好。」
「到此爲止!」
優毅一身黑衣,頭上罩着空手道用的護具,手上的手套既不是召喚<幻槍>用的<黑革>也不是通常待機用的,而是全接觸(Full contact,全力攻擊)用的拳擊手套。
「呃,我的年紀比較小,而且又是新來的……能請你別用敬語和我說話嗎?」
「別走太近比較好吧。」
雖然拒絕了沒頭沒腦的提案,但也沒有薄情地想疏遠理緒的意思。一路上兩人話也不多地轉搭電車前往霞關。所配給的是普通的預付卡而不是特殊的通行證。
不會耍那種引人側目,比如讓成員持有特權物品這種不切實際的把戲。
「獵人進行格鬥技的目的是什麼,複誦一次。」
中居的斥責加深了村瀨的焦躁。快速,但是雜亂無章的大動作踢腿襲向優毅的小腿。在踢空的那一瞬間,優毅往他支撐體重的腳就是一掃,村瀨巨大的身體應聲倒下。地板發出巨響,振動連腳底都感受得到。
「乾脆我們交往吧?」
「……還是算了。比起那個,別隨便把任務掛在嘴上,被聽見了怎麼辦?」
愈是誇大愈顯得不堪一擊的敵意。
或許是爲了追上高個子腳步快的優毅的緣故,理緒雖一臉笑容,但呼吸卻很喘。
「爲了培養判斷力與鬥爭心。」
測定用的電擊被貼附在身體四處的時候,優毅則因心感難堪而緊抿嘴巴。因爲這裏的設施並不完備,於是在警察醫院接受了精密檢查。除了肉體方面以外,考慮到精神層面,甚至還做了心理諮詢,也試過回溯催眠。
村瀨大吼,縱身躍起的同時賞了優毅的腹部一記肩撞。這已經不是空手道技巧,而是無視規則的打架手法,連連揮舞的拳頭招招命中。與手臂相較,防禦薄弱的腹部受到的打擊深及胃部,飛散的唾液噴灑在護面的內側上。
中居發出號令的同時,對手撲了過來。
看到優毅出場便出言侮蔑的是又名比託路基思的村瀨。他雖也渾身是汗。但就像在補足熱身不足的地方一樣,不斷地轉動着肩膀和脖子。
準備站起身來的勇生在途中停下了動作。優毅舉起一隻手,示意他別動。
村瀨追加一記正面踢擊,優毅終於不禁跪地。
「你這白癡!」
「因爲這裏是以獵人爲貴的
呀,我們就像各位的下僕一樣。如果各位是騎上,我們就是隨從,就是這樣的關係。」
「正合我意!我正覺得拿瘦弱的小鬼當對手一點也不過癮呢。」
與其說是因自己的意志停下動作,不如說拳頭被什麼給攔下而無法動彈。
優毅的拳頭上籠罩了一股力量。
碰!
「嗚!」
「那待會見囉,任務和訓練要加油喔!」
優毅的回答不是「押忍」(日本的應援團用語,適用於道場修行與男性之間的招呼等場合)。因爲這裏不是武道場,赤腳踩上的也不是塌塌米而是防火建材的地板,更沒有任何像是道場感覺的區額。在這房間裏被人敬重的,不是人與人之間的禮儀,而是組織的規律。被加以磨練的不是精神,而是單純的戰鬥力。
驚訝,應該說腦袋拒絕理解還比較恰當。
位在
本部外圍的格鬥技訓練場,是比學校的體育館還小上一圈的小型樓層。才一進去,勇生人早已在裏頭了。看來已經做過相當的運動了吧。靠在壁上屈身而坐的瘦小身軀旁滿是滴落的汗水。汗溼的頭髮貼黏在長相端正的臉上,肩膀上下起伏地喘息着。
「棹原,放手攻擊啊!」
遲了一會,村瀨補上最後一記膝擊。
小城嶋是年輕的醫務官。雖已年過三十,但從那陽光的風範來看就算說是大學生似乎也沒人懷疑。第一次到這裏的時候,替<幻槍>素描的也是他。
村瀨瞄了勇生一眼,發出嗤鼻的笑聲。優毅這才確信勇生身上的汗與疲勞,是由於和村瀨打鬥的關係。勇生咬牙切齒,臉因羞愧而漲得通紅,即使如此目光仍不退縮,承受苦村瀨的嘲笑。不解那表情所代表的價值,村瀨輕輕地聳了聳肩。
「比託路基思!我說『到此爲止』了。你是沒聽到嗎?」
同一天入隊的他和優毅不同,已經被編入實戰部隊的輪值裏,只不過還未曾有實際的出動紀錄。
接下來是訓練。獵人的訓練分爲團體戰的模擬和課堂講座,只要能在隨個人自主排定的行程下達成一定的定額即可。還不能射擊<幻槍>的優毅所能進行的,只有增強體力、以及格鬥技和個人射擊訓練而已。
「哦?無名氏先生出操啦?」
「棹原同學你來得正是時候。和比託路基思打一場看看。」
向數個檢查裝置出示ID,然後又通過掌紋與視網膜認證的大門,秀出短劍的徽章才總算到達了位於地下的本部。優毅從第一次到此至今兩個星期內,每兩三天就露臉一次,所以也習慣了身分確認的程序了。
是很有道理沒錯,但抵抗的心理還是比較強,他也沒有能完美扮演好情人的自信。相形之下,就照現在這樣和別人保持距離的作法感覺還比較輕鬆。
「聽說你也是黑帶,不過我可是二段。現在也持續上道場修練,和這裏的訓練可不能混爲一談唷。」
緊壓着胸口,以免吐出。
村瀨以感覺裝模作樣的敬禮回應了中居的尖聲質問。
憂鬱的課堂結束,理緒追在趕着離開教室的優毅身後。
村瀨沒放過優毅行動遲緩的機會。連續的腿擊踢在小腿上,先是拳頭,又是膝蓋深深地喫進腹部裏,並抓着肩膀不停地攻擊。
別忍了!回扁他!自己比較強,這是訓練,防具也很完善。打飛對手,揍得他站不起來,就算讓他在地上痛得打滾也不會被問罪。先要手段的是他,即使把他揍得半死不活也無所謂……
「久候多時了,棹原先生。」
「因爲我想教新來的體會一下
的真實面貌啊。」
「瞭解。」
擔任教官的中居向做完規定熱身運動的優毅說着。中居是剪着短髮的強襲班女性隊員。不只是她和巖切,強襲班的隊員大家都很年輕,大多是二十來歲,只有少數是三十以上。據說這是考慮到保持機密和任務的危險性,以體力與技能優秀的單身者爲主做出的選擇。
理緒輕輕地兩手一拍。
優毅的拳頭抽動的瞬間和中居出聲的時機幾乎同時。
「就……被四周的人知情的話就不好了。」
「嗚!」
銳利的拳頭忽然向着顏面飛來,優毅傾斜上半身冷靜地閃躲。緊接之後是下段踢,這招以後退步伐避開;下一波從反側接連向着頭部襲來的上段踢則以手臂擋下。
已經相當孰一悉的技師小城嶋出來迎接。
不會因爲訓練尚未完善,就放任能使用<幻槍>的獵人想玩就玩——這就是
的現狀。
家已經不復存在,更沒有家人。安排好的公寓,只是放了張可以睡覺的牀的無人場所罷了,需要優毅的只有
。
測定血壓與脈博,採取血液檢查用的樣本。結束瞭如同以往的流程,在小城嶋像是鼓勵又像安慰的打氣之下,優毅離開了檢查室。
優毅從未交過特定的女朋友。在自己心裏,一直以來都努力否定擁有想追求異性的心情。從未對愛與戀情有過美好的幻想……這樣的字眼,在優毅心中只不過是包覆着想要傷害智笑美的毒牙這層糖衣罷了。
在大腦中,企圖以蠻力將堅硬大鎖扯開的力量,與想要制止這股力量的手正彼此發生衝突。
一輪猛攻,活用四肢前進的村瀨,想以體格與頻繁的出招壓制對手。
「廢話到此爲止。開始,」
咬緊牙根,使盡了氣力卻還是動也不動。
「……都落得如此下場了還在裝沒事嗎?」
村瀨煞有其事地扳着手指,其實是一點也沒有必要的動作。
磨練空手道或柔道、還是逮捕術的技巧並不能對屍人造成有效的傷害。即便是作爲閃躲回避的訓練,正面對既非人類又無固定身形的敵人爲對手的狀況下,還是不夠充足。
即使如此,訓練項目會加進格鬥技的理由,是爲了順應「戰鬥」的本質。正式的武術姑且不提,連和對手互毆這類幹架都沒什麼經驗的人,一旦站上鬥爭的現場就會畏縮得無法動彈。
要熟習戰鬥、要能承受敵意、要會釋放殺意。
就好比在一定氣壓的平地上生活慣的人,到了空氣稀薄的高山上會感覺痛苦一樣,爲了能在不講究善意與常識的場所保持平常心。且冷靜又果斷地採取行動,平時就開始訓練是有必要的。
優毅對這件事情的瞭解是幾近厭惡的程度。
「中居隊員,說那些也沒用啦。因爲這傢伙又還算不上是獵人。」
村瀨脫下護具,揚起嘴角。
「說話請謹慎點。雖然還沒有實際的出動紀錄沒錯,但他可是總指揮長認定的
班底。」
「只不過是臨時班底罷了,聽好了,棹原。
最強的可是我,少因爲會一點空手道就那麼臭屁。」
「和屍人的交戰紀錄裏面,貝妮朵拉堤纔是功績最顯赫的,你差得遠了。」
勇生戳穿了自鳴得意的村瀨。截至目前爲止的資料裏,村瀨所打倒的屍人爲三隻,貝妮朵拉堤的成績包含小宮鶫則有七隻。出現在日本的屍人有三分之一是由她一個人所擊破的。
「那只是因爲那個女人出擊的次數出奇的多而已,聽好,獵人的價值取決於<幻槍>的威力。論破壞力的話,沒人贏得了我!只會拿着填充玩具亂射的傢伙,和連個狗屁都射不出來的傢伙在這裏只是派不上用場的廢物,」
「比託路基思!」
「……是是是,我說得太過份啦,我要去進行射擊訓練了。」
不屑地哼了一聲,把防具隨手丟在一旁後,村瀨離開了武道場。
「你沒事吧?優毅哥。何必讓那種傢伙逞口舌之快……」
「別管我……嗚:我沒事,平時就釘在鍛鍊的。」
在重整呼吸站起身的優毅一旁,勇生走了過來。
「平時就有在練的話,那你早點反擊就好了。」
勇生以筆直的視線責難。
就連原先定員外的優毅也因爲指名,被命令穿上實戰用裝備。
「……可別扯我們後腿啊,無名氏先生。」
像是心虛地逃開現場似的,和勇生告別後,優毅前往茶水間。
勇生一副上氣不接下氣,滿臉汗水的模樣回答說。
「冷靜點,比託路基思,棹原同學的加入是總指揮長的命令。如果他的<幻槍>在實戰中發動的話,對
全體而言有益無害。」
衣襟被一把抓起搖晃。
因爲在三年前的那個時候,優毅發揮了讓對手遊走死亡邊緣的力量。
按下隱藏在下顎下方的開關。組裝在面罩上的屏幕閃起了亮光,提示通訊系統和CCD相機已經啓動。
「等到了現場之後再裝備,請服從中居小隊長的指示。那麼,出動!」
「狀況呢?」
右手上萌生了一股重量。
「比託路基思!現在可是任務中,廢話請節制一點。」
雖然是連帶發生數人死亡的事件,卻能成功對新聞媒體掌控情報的理由其中之一和屍人的原體爲未成年人也有關係。這既能作爲不可公開姓名身分的理由,也可讓新聞媒體和網絡也在觸及到「本名」的程度就感到滿足。
搭上制服警察所預留的電梯,一口氣直奔最高樓。在目標的房間前面,先行來到的強襲班隊員向中居敬禮。
「……你爲什麼不肯作戰呢?」
滋!
「……稍作休息後會去做射擊訓練吧。就如村瀨所說的,要是<幻槍>開不了槍那可就糟了。」
「沒有變化。不過似乎察覺到我們的存在了……」
可是卻很無力。
「你很強啊!就是因爲強,才能救了智笑美!可是爲何你要一再鄙視自己那身拯救了智笑美的力量呢?你這是在否定嗎?」
沒錯,勇生的主張是正確的,剛纔那個自省也是正確的。
「氣魄不錯。雖說技術不是最重要的,但你也太胡來了。」
「讓我先上吧!這樣比較省事不是嗎?而且又不知道這傢伙到底能不能開槍。」
勇生以渾身之力頂向優毅,優毅的背碰地一聲撞在牆上。
面對如此頭腦清楚、個性誠實的勇生,亦即妹妹所愛上男人的期待,白己卻無法作出同應。
「我是無所謂……真的沒關係嗎?你等一下還得輪出動待機吧?」
「唷……就是那把槍嗎?看起來是蠻像一回事的,不過沒辦法開槍的話也只是枉然。」
以右拳不斷敲打左手的村瀨對中居的一席話感到了厭煩。
所謂的原體指的是發生屍人化的對象,爲
獨特的用語。只要一確認是屍人的那個節點,就當作「死亡」處理,並被視爲失去所有原先的人權。原則上並不告訴獵人該屍人「生前」的姓名。因爲那已不是需要悼念的死者,而是必須排除的威脅、不允許留在現世的存莊。
在奈櫬的命令下,身旁的強襲班隊員打開公文包。裏頭陳列着從保險庫運送過來,三人份的<黑革>。
「我淋過浴後再去待機室,因爲今晚是我輪班呢。優毅哥呢?」
將長度和口徑各異的槍身束在一起的<奧格爾>。<比託路基思>則幾乎沒有槍身。在頗具厚度的扳機護弓正上方槍管被一切爲二,與其說是槍械不如說是互毆用的指虎(Knuckle guard)。
優毅和其它的成員一同跑向停車場,未待最後上車的優毅坐穩,車子就急駛而出。
可是,動作上畢竟仍顯得生硬。輕輕地將只是一味胡亂出拳,雜亂無章的攻擊給順勢架開,往速度趨緩的直拳手腕就是一抓。體重輕盈的勇生的衝勁,被優毅以一隻手就輕易地化解了。
「因爲<幻槍>還沒辦法作用……」
「我也在此告一段落。」
行了一鞠躬禮後,勇生氣勢猛烈地襲向了優毅。
現場在最上層。已向同樓層的住戶散播了『與外國勢力掛鉤恐怖份子的巢穴』這樣的假情報;同時爲了保密,便請他們在附近的飯店避難。
所以如果在實戰這種極限狀況下,安全裝置或許就能解除這樣的可能性,也就自然而然地成爲結論吧。
勇生的表情緊皺了起來,然後回覆原貌。彷佛只是強迫以臉部肌肉故作平靜般,令人不忍直視的臉。
如果村瀨的鬥志是把粗大的竹刀,勇生的就是把形狀雖小,卻被琢磨得相當銳利的小刀。
「你其實明明是個很強的人,卻不肯正視自己的力量,只是逃避強大的力量所必須肩負的責任而已。」
「知道了,進行突入!這會是狹小的室內戰,我和澤隊員先上,三名獵人緊隨我們之後!」
勇生全新的安全帽側面上繪着的是——長着一頭蛇發的怪物頭臉和斬下那顆頭的青銅鐮刀,以及Algol的文字。手握難以置信的不祥之力,藉以除去更大的禍害,呈現出勇生這般意志的符號。
「……瞭解。」
「不是那個問題,我指的是你和村瀨的比試。」
聽到中居的警告,村瀨聳肩戴上了安全帽,勇生也學着做,優毅也緊接着戴上。
雖然,勇生似乎經常向學校請假流連
本部不斷累積訓練,但從有段者的角度來看,仍是把感覺稚嫩又逞強蠻幹的刀子。不過,他卻有着堅強的意志。即使技術未臻成熟,對峙時所傳達的厭情仍在村瀨之上。
「瞭解!」
正因如此,那份沉重纔會強壓在優毅身上。
緊接着奈櫬的聲音之後,配置圖出現在眼前。寬敞的3DK,還算新穎的公寓。
不帶感情地將所學會的單純動作敬禮實行了一遍。
「現場的指揮系統和心得之類的講解你也收到了吧?總而言之請你參加,這是命令。」
好熱。
「嗚……!」
「這是狀況確認。現場是江東區的公寓,屍人原體是十三歲的少女。墮壞與否尚未確認,所以強襲班沒有突入,僅僅在外包圍中。公寓的配置圖已傳送,現場的指揮交由中居小隊長負責。I
插圖089
緊緊握住汗溼的手。
的安全帽在外觀上和普通機車用的並無太大差異,只是改變得較爲纖細、輪廓上更爲服貼罷了。但實際上是以抗彈、抗衝擊的特殊合成樹脂爲材料,附加多樣化機能的安全帽。雖然輕盈卻很牢固,外觀看來是不透明的面罩鏡片,在戴上之後透過光量修正系統也可確保清楚的視線。
「就快抵達了,全神貫注。」
「基本方針依據抵達後的情況應變,在短時間內完成殲滅。首先在適當的距離以奧格爾的射擊給予對手傷害,可以的話,棹原同學也在這時候開炮。接着,由比託路基思負責收尾,強襲班隊員支持。」
僅在尺寸上有些微差異,設計相同的右手用手套有三副。但自己的是哪一副,優毅仍一眼就看出來了,就和從一堆照片裏頭挑出自己的臉一樣自然,手伸向其中的一副手套。
「你說謊!」
<幻槍>的形狀勝過任何至百萬語的雄辯,正說明了這件事情。
和勇生一同走出訓練所。
在置物間裏,戰鬥服外穿戴上護具、抱着安全帽的優毅前往簡報室時,勇生與村瀨、以及中居等強襲班隊員早已集合完畢,站在正面的是一身正規套裝的奈櫬。
不過優毅的安全帽和他們兩人不同,沒有任何徽章,只是全黑色。強襲班隊員爲了和獵人作出區別,除了
的徽章以外還繪有編號,但優毅的安全帽上頭也是沒有這樣的標機。
「瞭解。」
「……不好意思,我這樣只是把自己心有餘而力不足的焦慮發泄在優毅哥身上。明明不管我再怎麼抱怨,自己也不會變得更強的……」
開得了槍嗎?應該開槍嗎?
緊抿住嘴脣,輔助以左手。優毅的右手上,尚沒有名字的<幻槍>,JPG-12出現了。阻塞住粗大四角型槍管的銀色插入栓,外型狂野的鎖不只一圈緊纏在握把的上半部,是一把造型詭異的手槍。
「這下大家都到齊了呢,屍人事件發生了,棹原優毅同學,你也必須出動。」
因爲三十分鐘後,班表有了變化,而且馬上號召集合。
奈襯出乎意料的指示,讓優毅反射性地回問了一聲。
「……這算是……期待在實戰中我的<幻槍>能得以解禁嗎?」
「……我一點也不強……」
停下腳步,勇生髮出宛若可射穿人的尖銳視線抬頭看着優毅。
心情拿捏不定,即使如此,不開槍還是不行。
獨自一人配備散彈槍的中居的一聲令下,三人穿戴上了<黑革>。
村瀨瞥了優毅一眼,疼愛有加地撫摸着自己的<比託路基思>。
「因爲我在體力方面需要補強。如果事件發生的話,我希望能夠立刻貢獻自己的力量,這也是爲了替智笑美同學報仇……」
「好啦好啦。」
逼近——連給予優毅整理心情的時間都沒有。
能深切感受到的,唯有勇生那雙手臂的貧弱。
勇生的<奧格爾>和村瀨的<比託路基思>也都顯現了。
可是,在心理諮詢的過程中,曾談及毆打過性侵魔的事情。恐怕就是那時的記憶替優毅的內心上了鎖,以至於對暴力有過度的忌諱;最後會出現這樣的假設也是必然的結果。
不管做過多少次實驗、檢查和訓練,優毅的<幻槍>還是不能射出。
「奧格爾,已經夠了,休息吧。別忘了你二十時開始得排入待機班。熱心於練習是很好,但是不讓疲勞累積也是獵人的任務。」
「樓層分售纔開始沒多久的關係,住戶稀少是不幸中的大幸。棹原同學在隊形的訓練上還不充足,所以請聽從我的指示。」
「……這我知道……可是……」
「全員。顯現<幻槍>!」
「將<黑革>交給三名獵人!」
「……如果……如果我能更有力量的話……」
「咦?」
「請和我比試一場,不用手下留情,盡全力放馬過來。」
只不過,結果還是沒能做成射擊訓練。
走在走廊的途中,勇生提出了疑問。
車子在還算新穎、卻又隨處可見的高樓公寓後方就位,優毅等人一口氣從車上躍出,就地整隊。
雖然編成既非通常的小隊也非分隊,但是在各個任務負責現場指揮的強襲班員都以「小隊長」、「隊長」來稱呼之。這也是
的獨特用語。
「是!棹原優毅。準備出動。」
作戰行動中的影像和聲音會被加以記錄,並實時傳送到本部。即使情報以獨特規格做過暗號處理了,因攔截竊聽而情報泄露的危險也無法降到零。但寧願揹負着走漏的風險,和屍人的交戰紀錄以及總指揮長的指示還是不可或缺。
那就像雖然用手抓着火燙的鐵塊,而自己的手也以同樣的溫度發熱,所以不會被燙傷的感覺一樣。一陣陣的剌痛在化爲敏感黏膜的右於上蔓延開來,從手腕到手臂、肩膀、心臟、然後傳至大腦和下腹部。
「我說這是命令了!請複誦一次。」
三人齊聲喊道。
完成確認的同時,中居踹破大門進入了內部。
緊追其後一口氣突破玄關的優毅眼簾裏,映入了室內的模樣。
寬廣的用餐廚房,地板上盡是散落着陶器與玻璃的碎片。不,並不只有餐具。櫥櫃和椅子、餐桌等……傢俱也無法倖免,
在那一片碎屑之中,有一名少女佇立着。
在顏色蒼白的臉上削出輪廓的及肩短髮,深粉紅色套頭洋裝和白色的裙子包覆着肩膀下垂無力的瘦弱身軀。
「你們是誰?」
少女以呆然若失的神情詢問。那是細小、又狀似不安的聲音。
「咦?那個……」
「奧格爾,射她!」
無視着不知如何是好優毅的反應,中居向勇生髮令。
「是的!」
勇生聽令扣下扳機。
毫不整齊雜亂的五根槍管開始迴轉。槍口閃爍着亮光。僅有一發失誤穿透了身後的牆壁,其餘都命中了目標。
慘劇的預告畫面在優毅的腦裏奔馳。
從槍傷噴出大量的血水,像在跳舞一樣痛苦地揮舞四肢而倒下的少女身影。
不過,這個想象卻落空了。
少女雖然受到衝擊而飛出去,但並沒有流血。
摔倒在玻璃的碎片上頭,像是一臉無事地又站了起來。
僅在衣服上留下勇生所射出的漆黑彈痕。
槍口的閃光照亮了整個室內。少女肩口的肉被削去了一小塊,紅黑色的體液四濺。
整個頭掀了開來。
想射出的衝動本身,產生了抗拒衝動的意志。
一面發出命令,中居一面以散彈槍開炮。直接命中!但是,即使喫下可以一發擊斃猛獸的子彈,少女仍只是腳步踉艙而已。
「你這混帳傢伙!」
不能讓外表影響判斷,這道理再清楚不過了,小宮鶫就是個血淋淋的例子。
縱身躍出於少女的面前。擋下了那隻手。
「狀況結束,快把救護車派過來!」
「啊嗄……嗚……嗄哈……!」
奈櫬的斥責顯得更爲強烈。
「……優毅哥,你沒事吧?」
背後的牆上,噴出一道令人聯想起黑色花朵剪影的血沫痕跡。
「我……」
『住手,比託路基思!』
中居和澤等強襲班隊員開始連射散彈槍。
從滾落在一旁的安全帽上,傳出了奈櫬的聲音。
合理的誘惑和愉悅的引誘反而將優毅束縛住。
「開個玩笑嘛,玩笑罷了。」
曾是妹妹同班同學的她,以一般少女的姿態殺害了三個人。
即使如此,優毅的<幻槍>只有短促地發出了顫抖。
其實只是想沉溺罷了。
可是,少女僅因些微的擦傷而皺了一下臉。
村瀨抓着肩膀,強硬地把優毅轉過身來。他只有把面罩掀起,安全帽還戴在頭上。
在腦海中,比起語言還更爲原始,本能的誘惑正在蠢蠢欲動。
因爲對手是屍人的緣故,才藉此將其正當化而已不是嗎?其實只想在可以無責任射殺,和非打倒不可的敵人兩件事裏載浮載沉不是嗎?
勇生髮出了不可置信的聲音。明明使用的是<幻槍>,卻不能對屍人造成傷害。
「一個是射也射不出來的垃圾、另一個是射了也沒屁用的廢物,這樣下去兩個人加入了也派不上用場啊。」
「果然,讓你這種沒路用的廢物站上現場根本是搞不清楚狀況,一開始就派我上的話根本不會有傷者出現!我加上這隻成績累計了四次。搞懂了嗎?我已經幹掉四隻屍人了,在實戰中真正最強的人是我!」
在把「殺害」屍人這句被
內部所禁止的禁話放在嘴邊的同時,村瀨的眼神中蒙上了一層模糊的薄影。
將纖細的身體挖掉一半開了個大洞,肉片和黑色的體液飛濺而出。
僵硬又無法動彈的究競是手指呢?還是扳機?
勇生的臉因爲村瀨下流的嘲笑而火燙如燃燒般。
村瀨的拳頭打中了少女的顏面,同時<比託路基思>噴出了火。
「啊……!」
開槍啊!射她也無所謂,不開槍不行。
就算不能把
視同警察來理解,這番話和當前的狀況相較也未免太欠缺緊張感了。
「嗚喔喔喔喔!」
「你一定不知道吧?幹掉屍人感覺最爽了,開槍時比召喚<幻槍>的時候遺爽,比起只是一直開槍,幹掉屍人的瞬間更是爽上不知幾百倍,比和女人做那檔事還要更爽,腦髓的中心會一抖一抖地興奮發麻。這邊會一下子變得火熱啦!」
習於現場的中居比叫出聲的優毅早一步做出了反應。
自己到底是爲了什麼舉起這把槍的?爲了什麼想扣下扳機的?
沒有質量的彈丸一個接着一個被少女吸收。
開槍、開槍、開槍。
依依不捨地將<幻槍>消去後,村瀨把<黑革>交給從外頭進來的強襲班隊員,就丟下了「獵人的工作只有收拾屍人而已」這麼一句話,像是換班似地往外頭離去。
勇生不耐煩地將安全帽脫下一丟,漲紅着臉掹扣扳機。<奧格爾>的槍身不停迴轉,在少女的亡骸上穿出無數彈痕。早已失去動靜的屍體零零落落地碎去,只剩衣服殘留下來。
「爲什麼,像你們這麼粗暴的人會在我和爸爸的家裏做出這種野蠻的事呢?我要叫警察了喔。」
對方不是人類,是屍人!是必須排除的敵人。
殘留在臉上的嘴發出短暫的低鳴,屍人倒了下去。像是在鞭屍一樣,勇生在那屍體上連開數槍。
勇生開始咆嘯,緊接着又以<奧格爾>連續射擊。
「你們兩位的也交還吧。」
沉溺於從槍把沿着<黑革>侵向身體的誘惑裏,和令人意亂神迷的發射快感裏。
優毅只能脫下安全帽眼睜睜地目送被擔架擡出的中居。
也不知道是指若誰的鼻子罵,村瀨躍身而入。向着敵人的腹部就是一記正拳,在衝擊的瞬間以零距離扣下扳機。
「我開不了槍……開不了……它動也不動啊!」
優毅被走起路搖搖晃晃的勇生拉着手,站起身來。
「你這傢伙也半斤八兩啦,奧格爾。」
這和父母被小宮鶫的手碰上時一樣,生命被吸取的傷痕。
爲妹妹的復仇,打倒危險怪物的使命!
看似稀鬆平常的細弱手臂貫穿了黑色的防護服,鮮血頓時直冒。被安全帽遮掩住的嘴巴里也溢出血來,沿着脖子將胸前的護具染溼成了一片。
對着通訊機稟報後,澤脫下了安全帽。
村瀨隨口吐出的唾液命中了優毅的臉頰。
「喂!」
插圖096
只要扣下那個扳機就能獲得解放,別再忍耐了。
「危險!」
「快點!還沒墮壞的這個時候可是大好機會,」
「……嗚……!」
「混帳!混帳!混帳——!」
「你大概一輩子也不會懂這種感覺吧,這個沒用的小鬼!」
真的是這樣嗎?這只是一般表面的說詞而已不是嗎?
「中居小姐!」
村瀨脫下了安全帽,一副目中無人地揚起浮現笑意的嘴角,一面將如同陶醉般充血的視線射向勇生。
二連射已達極限。力量被擴散滲透於脊椎上的感覺奪去,勇生一屁股跌坐的模樣在地板上坐倒了下來。
勇生以<奧格爾>射擊。
奈櫬在耳旁的揚聲器喊叫着。
明明已經用盡所有的力量,扳機卻連一釐米也沒有移動。
發熱的東西在蓄積着,極欲噴出而變得硬梆梆,正膨脹翹起着。
右手開始燃燒、沸騰、高昂。
發出悲鳴的是自己呢?或者是勇生呢——優毅已經無法做出判斷了。
『快住手,比託路基思。棹原同學的參戰是我的命令。』
村瀨舉起右手的<比託路基思>。先把槍口對準優毅,然後朝向勇生。
「……你們這是在幹什麼?這裏可是我家,請不要擅自闖進來。這是我和爸爸的家。其它的人都不可以進來。」
捱了一記左鉤拳,優毅應聲摔倒在地。
「只能召喚出<幻槍>沒資格叫獵人!要身經實戰,滅殺屍人,要幹過第一次之後才能算得上是真正的獵人!」
可是,就算腦袋能理解這個道理,眼前所見的仍是弱不禁風的少女。
「你那小便般的水槍對屍人也沒發揮什麼屁用嘛。意思也就是對方沒什麼感覺,只有你自己一頭熱射了出來,就像感覺爽到要高潮的小毛頭。」
像是無意識的夢話般一面唸誦着,少女一面靠近,朝着無法動彈的勇生飛撲而去。
「請出去……這裏可是我的家,我只等着爸爸回來而已。快出去!出去、出去、給我出去出去出去出去出去去去去去去去去去!」
一臉不懂發生何事的表情,愣愣地看着優毅一行人。
村瀨的手從心臟的位置沿若肚臍邊撫慰,直到兩腿之間。
「棹原同學開槍!」
依然一副失去焦點的眼神。村瀨又揍了優毅的臉一拳。兩腳使不上力氣,在地上翻滾,玻璃的碎片在臉上留下了傷痕。
撼動牆壁的爆炸聲響。
但是就算連散彈槍也無法傷她一根寒毛。
「棹原同學,開槍!」
「咦……?」
「優毅哥!」
優毅用兩手將沉重的<幻槍>牢牢地架住,拼着老命將眼前的少女身影和練習用的標靶的影像重疊在一起。
優毅拾起了上半身。
緊接着第二發。
「你是白癡啊!」
在外廊待機的強襲班隊員立刻圍了進來,脫下已經失去動靜的中居的防護服。腹部上的傷口雖然因爲失血而看不清楚原貌,但傷口周邊的皮膚轉變成暗褐色,正在抽動着。
「嗯,嗯嗯……」
承受了屍人突擊的中居,連一聲呻吟也沒有,只是不斷髮出抽搐。
按照拿着公文包的強襲班隊員所百。優毅和勇生也脫下<黑革>換穿了普通的手套。
「可惡!」
勇生用手槌打牆壁。牆壁上還留有他剛纔所刻畫下的彈痕。
「……爲什麼……爲什麼我……」
顫抖着肩膀,不停地敲打着牆壁。
但是那個聲音十分微弱,他只有赤手空拳,也沒辦法把牆壁打破。
「如果貧弱的話……如果力量不夠的話……連去執行正確的事的資格,和反駁那種傢伙的資格都沒有……不管在這裏也好,學校也好……」
優毅只能默默看着喃喃低語的勇生。
「你們兩個要看嗎?」
被調查班隊員搭話,優毅兩人前往裏面的房間。只是感嘆自己力量不定也無濟於事,至少想要直視現狀的心情,兩人都是一致的。
在隔壁房間優毅所看到的是,一片鮮紅的牆壁。這是本來的壁紙所不會有的顏色,一個被不協調的色斑污染的房間。和屍人的死骸所飄出的異臭也不同,似曾聞過的味道撲鼻而來。
「這似乎是少女的——屍人的母親。只不過好像沒有血緣關係就是了。」
愣了好一會兒,才理解調查班隊員所說的話。
染在這片牆上的,並不是從母親身上所流出來的血。只憑流出來的血,是不可能有如此多的份量。這是少女母親的身體被徹底磨碎,當作顏料塗滿了整個房間。
比腹部被毆打時還更強烈的嘔吐感襲上了優毅的胸口。皺起五官,咬緊牙關硬是忍了下來。勇生這邊卻忍受不住,遮着嘴巴鐵青着臉想往廁所奔去。
「廁所也是蒐證的地方之一,別弄髒了,吐在這裏。」
調查班隊員把垃圾袋交給了勇生。因羞恥與難堪而扭曲秀麗的雙眉,勇生開始嘔吐。
「就算警察也是一樣,不管刑事也好、鑑識人員也好,不習慣這種現場就沒辦法工作。雖然只有去習慣一途,但是完全麻痹了也不行。要是變成例行公事的話,無論在搜查方面還是對工作態度方面都有不好的影響。總之,你們也是有自己的苦衷,不過還是銘記在心吧。你們現在就是在跟這種怪物作戰。」
原體的母親是繼母,彼此的關係絕對稱不上良好。父親目前在北海道出差,由於殺害母親的時候尚未墮壞,因此推測她的『心願』應是隻和父親兩人生活這件事。感染屍人的路徑不明,遺體皆未留下原來形體的緣故,爲了確認死者的人數和身分,必須把塗抹在牆上的東西交由DNA鑑定——調查班隊員們的對話在優毅的耳邊迴盪着。
這名少女到底是爲何理由而變成屍人呢?和父親與繼母之間又曾是什麼樣的關係呢?詳細的情報並不會轉達給獵人們知道,像這樣只是在現場聽見走漏的聲音對優毅們而言已經可稱之爲幸運了。
米亞如同往常般地以誇大的動作聳了肩膀。
「可以肯定的是,我們也不清楚。」
「那把自己的存在,全部奉獻於打倒屍人這件事上即可。不是去想該這麼做,或是想要這麼做,而是當作只能這麼做,來替你自己定位就好。只要能把破壞屍人這件事,視爲自己存在的唯一目的的話,快感和罪惡厭什麼的一點關係也沒有。」
「如果用呼吸和睡眠來比喻無法接受的話,那就食慾和性慾。爲了生存所必要的事,和對生物來說不可或缺的事都是感覺愉悅的。生物的身體,就是以這樣的感覺所構成的。所以,處置屍人是必要的事。」
會這麼說並不代表把勇生的主張里正確的部份給照單全收。只不過,也沒有其它能做和想做的事了。
「放心,能幹的強襲班隊員雖然珍貴,但獵人更是比其貴重好幾倍的。」
「打擾了。」
「那對屍人起不了作用的<幻槍>也這麼貴重嗎?」
「妳能告訴我嗎?我該怎麼做纔好?有沒有什麼射擊的訣竅之類的。」
「謝什麼?」
從通訊機傳來奈櫬的指示。仗着這聲音,優毅像是拔腿逃走似地離開了房間。
「或許牠們是怪物沒錯。但是,我們也以力量抗衡,將牠們爲之殺害的作法是正確的嗎……總有種感覺,會不會只是打着正義的招牌,然後沉醉於使用暴力而已……就連那個愉悅的感覺……呃……我也覺得很嫌惡。」
「最後不治也是因爲中居的傷勢深及內臟的關係。」
無意間拳頭湧上了一股力量,或許在道理層面並沒有矛盾也說不定。但是,對優毅來說這是難以接受的想法。這就是那個支持若她的信念嗎。那個以<幻槍>開槍時,也能面不改色強韌的根源嗎。
「說來羞恥,我的<幻槍>沒辦法射擊……該怎麼做纔好呢……」
可是,貝妮朵拉堤的回答卻背叛了優毅的預想。不管是奈櫬的訓詞也好,還是諮詢結果也好,都是想灌輸
的正義所仿的說詞。
苦痛的言語宣泄而出。
「雖說在美國曾有一例,<幻槍>的能力大幅產生變化的案件,可是再怎麼說取樣也僅此一件而已,因果關係還是無法真相大白。」
總結了現場報告的米亞淡淡地表示。手上的手帕不是拿來擦眼淚,只是遮蓋着因爲過敏而發癢的鼻子。
「提升<幻槍>威力的方法是否存在呢?」
勇生舉起手反問道。
「現在的狀況我們透過器材監視到了。」
即使勇生這麼問,奈櫬還是投以旨定的回覆。
「她盡到了保護獵人這條強襲班隊員的使命。雖然失去了優秀的人才十分遺憾,但能守下奧格爾也值得慶幸。」
奈櫬點頭回應優毅那像是吐血般的質問。
像是要把嘴裏殘留的嘔葉物給清乾淨一樣,勇生吐出了這麼一句話。
「你指的意思是?」
「正確也好、不正確也好,和那種事一點關係也沒有。如果只剩開槍一途的話,那就開槍,就和呼吸睡覺是一樣的。」
「謝謝。」
「……是沒有什麼可以給你建言的啦……」
和第一次見面時一樣,貝妮朵拉堤以冷淡的態度看着優毅。
米亞的答案是非常直接了當的。<幻槍>的性能並非一成不變,但也不是隻要獵人情緒高漲威力就會隨之上升,這是至今爲止的資料所能作出的解讀。
「現在屍人事件的發生頻率正在上升中,期望各位獵人能行更高一層的努力與能力進步。那麼,解散!」
「因爲當初多虧了妳出手相救……」
「對他人加諸傷害、企圖排擠的感情雖然可算是坦率也說不定,但並不是正確的愛情表達方式吧……我想不會是。」
貝妮朵拉堤停下未完的話。
「嗯,嗯嗯……」
「雖然我不是很清楚,少女應該是對父親的事情太過執着纔會變成屍人的吧。如果她爲了這個原因而殺了繼母的話……那和爲了保護智笑美而把對方打得半死的我,有哪裏不一樣?」
「解放?」
時間已經接近午夜零點。和屍人備戰而採通宵體制的
本部,在晚上果然也是一片靜寂,只有優毅踩着靴子的聲響格外地突出。
垂直立起完成射擊的<幻槍>。就這樣,她手上那黑鐵色的塊狀物變成了半透明,像是和空氣融爲一體般地消失了。
向着語帶疑惑的優毅,勇生當機立斷地說。
十分難得地,貝妮朵拉堤露出一副深思的模樣。
只是想要開槍就會讓整個身體產生麻痹的那種快感,優毅從理緒和勇生髮射時那種忘我的表情裏,產生了嫌惡的感覺。
「之前就聽你說過了。」
「因爲屍人的能量奪取所受到的傷害,其治療方法仍未發現。」
奈櫬的語氣極爲冷漠。
優毅盡其所能想試着和貝妮朵拉堤對話,就連自己的訓練用模擬槍也忘記準備,但她則是無意多作理會。
「一點也不一樣。」
將前端備有巨大刺刀的長大來復槍打直持穩,貝妮朵拉堤悄然地扣下扳機。肩膀連一絲顫動也沒發出,宛如一尊雕像般,不慌不亂,倍感安定的姿勢。
因鑽進牛角尖而顯得蒼白的表情,僵硬而發出顫抖的肩膀。勇生內心的感情即便從外表來看也能一目瞭然地判讀出來。
不帶任何喜悅,貝妮朵拉堤不拖泥帶水地肯定這件事。
「我現在是自主待機中。因爲獵人的人數不足。而且光靠值班的那些人能力也不夠充分吧,就像在你家的那個時候一樣。」
好不容易,像是費盡功夫般地脫口說出重點。
「是嗎……」
「怎麼啦?出動過的獵人在檢查之後,有休息的義務這點該不會忘記了吧?」
「……妳的射擊技術真好呢。」
用手帕遮着鼻子,米亞問道。雖然關於<幻槍>是幾乎全然不明瞭,但發射會對獵人的身心造成負擔是顯而易見的事實,在排班時這一點也有加以考慮。
「如果,這樣還是不行的話——」
本名未開誠佈公。用<幻槍>開槍也看不出被快感所襲。
如果是如此獨樹一格的她,或許能給予身爲例外的優毅打破困境的提示。
「……嗯嗯……」
「呃……那個……謝謝。」
「就算沒辦法用<幻槍>開槍的獵人也是?」
在何時該切入重點躊躇了一番之後,最後擠出了這種「客套話」。
若只是生命力消退的話總有一天還是能復元。可是,被屍人貫穿的傷口,由於該部分的細胞變質壞死,所以一般的方法無法治癒。將被侵襲的部位連同周邊一起切除,是現今有效的唯一治療方法。
「好吧。反正你出動了也沒有開槍,想去就去吧,注意別練得太超過喔。」
「這麼晚了還在練習嗎?妳應該沒排進今天晚上的班表吧……」
「好。」
「我有問題。」
以ID解除封鎖,走進射擊訓練場後才知已先有來客。
「是啊。」
所以,優毅纔會找上貝妮朵拉堤商量。
「那我……回去繼續之前的訓練可以嗎?」
「優毅哥……變強吧。」
「請別用那種敷衍的方式回答我。我們是被需要的,如果我們不挺身作戰的話。來自屍人的傷害就會擴大是事實。這雖然是值得感到誇耀的事,但相對的,我們要是疲弱不振的話犧牲就會變得更多。與其感到後悔,也只有變得更強以阻止下一次的犧牲了。」
身爲當事人的奧格爾——勇生站了起來。
「……這樣真的好嗎?」
「貝妮朵拉堤……」
「我……一直無法認同開槍是正確的,大概就是因爲這樣纔開不了槍的吧。」
是這樣子嗎?開槍——把包含殺意的行爲和半自動的生理行爲畫上等號這樣真的可以嗎?
拿着強襲班隊員從車上送來的飲料漱口,勇生詢問着。
這不是單純第一印象的問題,而是她和其它的獵人不同!這裏指的並不是只有已經當面介紹過的獵人。現在隸屬
麾下十二名獵人的基本數據皆已得知,能用於格鬥戰的<幻槍>只有她的才能辦到。村瀨的<比託路基思>雖和指虎頗爲相似,但那隻不過單純是射程幾乎被侷限在零距離而已。不表示毆打也能產生傷害。
雖然沒有任何根據,優毅還是緊抓着這個可能性。
唯有貝妮朵拉堤不一樣。是基於何種理由並不清楚,只有她能不沉浸於<幻槍>的快樂,活用自如,將屍人一一打倒。
「沒有必要追求正確。」
「……那,我還得去做射擊訓練,高出水你去休息吧。」
語氣聽似激動,其實勇生的判斷十分冷靜。感覺冷酷無情,卻也是最合理的判斷,爲了保護他人的性命。
但是,回到了本部也不代表心裏面就能獲得喘息。在集合了所有參戰獵人的簡報室裏,優毅聽到的是中居的死訊。
「沒錯!肯定自己,尋求解放。能夠招出<幻槍>的自己、能夠開槍的自己、能夠收拾屍人的自己,清楚地將之具體想象,然後坦率地接受它。不是用腦袋思考出的道理和倫理,而是置身於身體感受到的流動……這就是基本。」
『獵人以及強襲班注意,留下山上班人員戒備,其餘請撤回。』
和心理諮詢時所聽到的內容別無兩樣。
「抱、抱歉……!」
「碰」地一聲拍了優毅肩膀的是村瀨。瞇着眼睛,只在嘴角留下一個刻意扭曲的微笑,。語不發地離開了。其它的強襲班隊員也一一離去,只留下了優毅與勇生,以及奈櫬和米亞。
敬完禮便離開房間的優毅,勇生隨後跟了上來。
「……有哪裏不一樣……」
「我明白了……」
「……原來如此……」
「硬要說的話,就是解放吧。」
貝妮朵拉堤頭也不看優毅一眼,脫下了<黑革>。
在前方的標靶上,刻有第六個彈痕。對準中心地命中。其餘的五發,則羣聚在中心的周圍。
與其說沉着冷靜——更像是缺乏抑揚頓挫的低音女聲回答。
最爲根深蒂固的恐懼。
「頭黑色長髮的少女,以一身黑色戰鬥服的姿態架着槍。後頸上沒有護墊、身上也沒垂着細繩、槍的外觀則是黑鐵色。這不是訓練用的模擬槍,而是實際的<幻槍>。
這種事情能辦到嗎?可是,自己身上又還有其它的什麼呢。
智笑美死了、父母也死了,沒有能稱得上親友的人、也沒有戀人,沒有將來的夢想、也沒有投入心思的興趣。
只有使用<幻槍>的獵人這個身分,是現在這個棹原優毅的全部——不對,現在的狀況連獵人都算不上。
「我口頭上能告訴你的只有這些,加油吧。」
背向優毅,貝妮朵拉堤將手仲往房門。
「謝……謝謝妳的意見!」
「能處理屍人的人增加是件好事,就只是這樣而已。」
長髮的少女離去,門又再度關上。優毅也沒有將模擬槍取出拿起,只是一直凝視着位在對面的同心圓標靶,讓自己的心迴歸平靜。
彷彿像手持現場並不存在的<幻槍>輕輕拾起了雙手,對準標靶。
射擊、開火、射穿——然後擊倒。
如果辦不到的話,自己在此活着的意義就喪失了。
「勇生,這種時間你要上哪去?」
天色纔剛開始亮起沒多久的時間,父親史朗叫住了替還算新的鞋子綁上鞋帶的勇生。耳聞父親的聲音,對勇生來說是好幾天前的事了。
「我要去慢跑,父親您纔是何時回來的呢?」
「……我有我的工作。」
史朗口氣冷硬地回答。凌亂的西裝,還有發皺的上衣,若有似無地飄蕩着一股甘甜香味。
八O年代時以學生黑馬之姿振興公司的史朗,渡過了泡沫經濟崩壞和之後的低迷期,將大規模的服務業和消費金融業納入自己的旗下。現年五十一歲。因爲晚婚的緣故,和勇生的母親相距十歲之多。
「我問的不是理由。而是回家的時間。看來是有不得不拿工作出來強調的事情呢。」
「……這不是小孩子能插嘴的事……」
對於勇生的追究,史朗面露痛苦的表情將臉撇開。
正是如此,和智笑美互相吸引並無牽涉任何利害關係。只是從她這個人身上感受到美好的感覺罷了。
「一點也沒錯……」
「嗯,因爲我不想浪費時間。啊,那個……我的意思不是雨月學長的談話沒幫上什麼忙,只是我有我的目的……」
想鍛鍊自己、想變得更強!不變強的話不行。
雖然曾有印象,卻一時想不出對方的名字。
「你遲早有一天會懂,大人有很多苦衷,真的很多。」
「看來你似乎有煩惱呢,不嫌棄的話就找我商量吧。」
鎮的視線依舊一直盯着勇生不放。
若無其事地,鎮提出問題。
勇生忍不住向笑得沉穩的鎮反駁着。元氣十足地整合每個學生的意見、製作資料、積極地參與老師與理事會間的運作,鎮的每個身影,勇生都在一旁看着。
「你不記得了嗎?我是雨月,雨月鎮。」
鎮安穩地瞇上了眼睛。
「如果你指的是大人世界的鬧劇,我已經看夠多了。那還真的是令人目不暇接呢。」
「好久不見。雨月學長也住這附近嗎?」
勇生站起身,行了一鞠躬。
「……創倫的學生會只是擺好看的花瓶。對現在的我而言,沒辦法辦到雨月學長所做的事。」
是一名膝上放着一部筆記型計算機,坐在長凳上的年輕人。一頭整理得十分自然的長髮。就和自己一樣,生澀中帶着和緩的印象,是個穩健的人。端正的五宮讓人不禁想象有如出自名匠之手的雕刻。那並非仿效英雄,而是以藝術家或聖者爲模特兒的肖像。
「人類這種生物還真是不方便呢。只有廿四小時的一天裏頭,無論如何就是會有被喫飯、睡覺給剝奪掉的時間。就算有什麼心願,也無法將自己的全部奉獻在那上頭。」
絕對不想在事後才後悔當初要是沒有可以報仇的機會該有多好。不過,現實的狀況卻是一再地向勇生強調他的無力。
父母各有自己愛人的事實,勇生從小學的時候就知情了。比父親還年輕十歲以上的母親說和朋友出去旅行,那個「朋友」的身分爲何父親自己也很清楚。
「若真的有想做、非做不可的事情的話,就沒什麼好猶豫煩惱的。不對,如果說有那個遊移不前、自我節制的閒情逸致,我覺得那就稱不上是真正的心願了吧。」
「那個非做不可的事情指的是?」
和帶着狗散步的老紳士擦身而過,踏進滿布着溼潤空氣的公園。這裏本來就是車子不多的地方,再加上現在是一大清早,讓人難以想象這裏是市中心的新鮮空氣灌入了肺部裏頭。
「哈哈……沒關係啦。你是該爲了你的心願付諸努力。我偶爾會在這裏坐,如果有什麼事的話,來這裏或到高中部找我就行了。」
高出水的家位於市區內有名的高級住宅街裏。是在勇生即將出生之前,史朗購入因泡沫經濟崩壞所拋售的豪宅。鄰居幾乎都是從過去就存在的名流家庭,露骨的暴發戶只有高出水家一間。買下華而不實的房子,就是爲了補足自己所不足的權威。明明對家庭不聞不問,難得見到兒子的時候就打算裝出一副善良父親的臉孔——這種俗氣的行爲讓勇生極爲厭惡。
「呼……呼……」
勇生對此突兀的比喻露出一臉不解。
「……那恕我無可奉告。」
沒有回答父親的問題,勇生跑在玄關到大門前這段長長的通道上。
加強<幻槍>的方法無人知曉。
愛情之類的感情早已灰飛煙滅。或者從原先就不曾擁有過。從客觀來看,自己是在優渥的環境下長大的這件事,勇生有所自覺。只是從沒有過一家人團聚在一起談笑的記憶。
呼吸變得急促,大腿的肌肉發出了疼痛。雖拼命想重整體勢,腳跟卻不斷打着顫抖。
「沒錯。高出水學弟有過喜歡上誰的經驗嗎?」
插圖106
「戀愛……嗎?」
「算是吧,你在晨跑嗎?真令人佩服呢。」
「我的意思是以那樣的心情行動比較帶勁啦。一想到正爲了別人犧牲自己的話,當心情受挫時就會不禁把責任歸咎在其它人身上。但如果徹頭徹尾都是自己一個人的問題的話,就能使出強大的力量了。」
「嗚……爲什麼……爲什麼我會……」
趨前往學長走近,行了一禮。
兩手搭在膝上,彎下腰喘着大氣。即使只有心思已先行向前奔去,身體也未能一日千里地變強壯,沒有受到鍛練的充實厭。
合上了筆記計算機,鎮露出一臉微笑。
明明在可稱之爲奇蹟的偶然下得到了可以復仇的立場,卻沒有相對應的力量。
對於自己兒子的伶牙俐齒,史朗一下陷入了沉默。
「……你說得對。」
「也不算是煩惱……只是因爲自己能力的不足感到不甘而已,明明有非做不可的事情,現在的我卻不能去實現它。」
「好的。謝謝你。」
「我會爲了改正校規而繁忙奔波,也不是爲了其它人。而是我這個人只能這麼做而已,這不是爲了他人的福祉而犧牲,應該說是爲了我自己的願望,拿着『爲了大家』這樣的目的作爲墊腳石,或者說被我利用來作爲號召用的旗號吧?」
「我出門去了。」
勇生緊握住右手。在
奮戰的目的,爲的不是社會與人類。比任何事情都爲之優先的,就是爲智笑美報仇。可是即使如此,他的<奧格爾>還是疲弱不振。在前些天的戰鬥中,也未能給予有效的打擊。
溫熱的白色氣息飄漏而出。大家齊心協力之類空泛的表面話,勇生也是從一開始就不曾相信。絕大多數的人,如果不是會對自己產生直接影響的事情就一副漠不關心的態度,當上學生會長以來便有着深刻的感受,而且智笑美也提起過。
不放棄大海撈針的希望甚至上網遍尋情報。雖找到了頻發的恐怖事件和離奇殺人案的背後有怪物存在等詭異的說法,關於<幻槍>和
、過去在美國發生的事件的情報則毫無線索。
低頭行了一回禮,勇生跑步離去。前進了數十公尺之後,無意地回身一瞧。
調整呼吸的同時跟着搖起了頭。兩年前鎮率領學生會,改正了數項不合理又和時代脫節的校規。可是,現在的學生們早已忘記那是經過抗爭所得來不易的東西。好不容易改善的規則又開始漸漸地走回頭路了,但他們卻一點都沒有注意到,爲此奔波的只有勇生一人。
「不是。這是因爲一點私人的動機……不是什麼……值得被稱讚……的事情……」
「你說得有道理……謝謝你的意見。」
雨月鎮,是兩年前創倫國中部的學生會長。勇生之所以會一直苦思不出,就是因爲發育期的關係五官和髮型都有了變化。勇生也曾在擔任班代時和他碰過面、共事過。還記得他在畢業後就直接升往工局中部。
一面不停地喘着白色的氣息一面說明。
「硬要說的話就是散步吧?因爲要是老關在自己家裏的話,不管怎樣想象力就是會被侷限住,不然就是悶得喘不過氣來呢。」
如果不知道提升<幻槍>威力的方法,那就變得能承受住連續射擊就好。發射時的衝擊——正確地說是快厭——增加對其耐性的訓練雖只能在
重複進行,但體力本身的增強也會有它的意義纔對。
要是隻靠
的訓練還不夠的話,就只能把握住每一秒鍛鍊自己。
坐往長凳的一旁,拿出手帕擦拭椅面。接受了勸誘,勇生在鎮的旁邊坐了下來。
「在喜歡上某人的瞬間,不會去在意得失,也不會去考慮對方是不是和自己門當戶對。參雜着計算和妥協不是真正的戀情……我是沒意思談起如此羅曼蒂克的事情啦,只是想說純粹的思念是很強力的。」
鎮會一面和勇生對話一面重新開始工作,也是因爲捨不得浪費時間的關係吧——勇生如此判斷。
勇生雖說是獨子,但那也純粹只是有在戶籍上合法登記這一層意思。究竟有多少「兄弟姊妹」分佈在何處,這問題想都不願去想。
再度打開計算機,鎮敲着鍵盤像是在自言自語般地說起話。畫面上的內容,從勇生的位置並看不到。
「所謂的心願……這個嘛。就好比戀愛一樣不是嗎?」
「高出水學弟?」
「要是沒在自己心中保有堅定的意信念的話……是啊。譬如說,有兩件非做不可的事情,同時擺在自己面前時會迷惘到一件事也作不成。如果明白其實對自己而言最重要的事情爲何,在面對的同時,也就不會煩惱了。」
心生喜歡的感覺。曾愛過對方、也曾被對方愛過——應該是吧。可以深信彼此的心意是互通的。
「國中部情況如何?你是學生會長吧?」
「想鍛鍊身體的話,參加健身房就夠了吧?外頭太危險了。要是你不想想自己身爲我鬼兒子的這個立場……」
「你要走了嗎?」
不僅是外遇對象的事情。因自己公司遭逢易主,爲了懇請停止大幅裁減作業員,而在刻意前來跪地磕頭的對手面前大聲嘲罵的模樣,以及在電話裏大聲地向部下發出見不得人的指令模樣,勇生有不知多少次親眼目睹。
可是,那也被奪走了。被沒有道理的暴力、難以想象的異常狀況給帶往永遠無法取回的世界去了。
「如果靠一個人的力量不夠的話,那就大家一起齊心協力……但這樣的說法是一點意義也沒有的場面話。因爲有些事是求不得別人幫忙的,他人的力量根本不可完全依賴。到頭來,能實現自己願望的,還是隻有自己而已。」
突然被叫住了名字,拾起臉來。
「雨月學長怎麼會選在這個時間出門?」
父親身上還保有想對事實遮遮掩掩的倫理觀念這回事,反而在勇生眼裏相當滑稽。
「度站起身打完招呼後,鎮又坐回了長凳上。
不過,這個家最爲值得慶幸的就是離公園很近。加快步伐,狂亂呼出的氣息是一片白茫茫,勇生緊緊拉上連帽外套兩旁的襟繩。
「……有啊。」
「怎麼會……雨月學長很了不起啊。我是這麼認爲。」
勇生點了點頭。
唯一的收穫是,找到一個雖然沒有關聯,但微妙地吸引自己的網站並把它加入了書籤;以及確認了
的情報隱匿工作真的非常成功。
「就算不是戀愛也好。只要能有和戀愛同等的心情,大致上的事情都能有辦法解決。不遷就一般判斷正確與否的形式,只要有屬於自己的正當性就足夠了,別人的評價和道德觀只是附帶的而已;不,就算不予以理會也無妨。當然若是能幫上別人一份忙也沒什麼不好。總之,相信自己的正當性,我認爲那就是消除迷惘的方式。」
「好吧,或許有什麼關係個人隱私不便啓齒的地方,我也不多問。不過,這樣的話我也只能以一般論作答,那也沒關係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