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殺人者的難題
《屍人狩獵者》 · 葛西伸哉 · 3.2萬 字
警視廳的地下六樓,於公開的紀錄上並不存在的這個樓層──對屍人特別班〈STAB〉就設置在這裏。
吻合一定條件的年輕人會怪物化的屍人事件,是極爲微妙並需要慎重應對的問題。〈STAB〉就是爲了隱密處理問題所設置的部署,人員在此地的出入被施以嚴格的管制,司令部就不用說了,研究室與餐廳等必要的設施也全部集中在這個地下。與其說這裏是警察當中的一個部門,不如說本身就形同一個獨立、完整的組織。
而且,既然是實戰部隊,〈STAB〉同時也坐擁射擊訓練場。
砰!
隨着一聲槍響,設置於前方的同心圓標靶發出了反應,亮起的着彈點遠遠地從中心偏離到上方。
「呼……」
櫂原優毅嘆了一口氣,摸了摸自己的後頸。
雖然〈STAB〉的制式戰鬥服外觀印象那麼牢固又笨重,實際上卻是十分靈活、方便行動,不過穿着起來的舒適感就沒那麼受到注重了。內襯的觸感雖不錯,但是除了對抗物理性的衝擊之外,針對化學物質的防禦力也受到一定程度的考量,所以無論如何在透氣性方面當然有無法克服的困難。
但是優毅的身體會汗如雨下並非溫度的緣故。季節已進入深秋,時間又是晚上,地下深處的〈STAB〉本部的空調也完美無缺。促使汗水排出的是另一個和熱度無關的原因。汗水滯留在優毅的粗眉上,鹽分流進眼角里造成刺激讓他感到非常不快。
或許日光燈蒼白的光線映照着水泥牆,也會給人感覺比實際上還寒冷的原因吧。五個並排的靶場上無一例外,全都飄散着一股硝煙的味道,這房間待起來就是讓人無法感覺舒適。
不過對優毅而言,〈STAB〉本部內也沒有哪個地方能讓他放鬆心境就是了。
二個月前爲止還是個平凡的──若撇開過去某個經驗不提的話──高中生的優毅,以家族慘遭殺害的事件爲契機成爲〈STAB〉的一員,並做爲〈幻槍〉的使者。那是一種唯一能殺害和他同年齡層的人才會變成的不死身怪物『屍人』的武器。
「唷,你在練習啊,希利烏斯。」
「巖切巡查長。」
聽到被人以代號呼喚,優毅端正了自己的坐姿。國中時代學過空手道的他對上下關係特別敏感。
希利烏斯既是優毅在〈STAB〉所使用的代號,同時也是他所召喚出的〈幻槍〉之名。他們獵人的存在意義以及價值,和〈幻槍〉有着密不可分的關係,可以說是命運共同體。
優毅和巖切極爲有緣。優毅第一次碰見的〈STAB〉要員就是巖切,第一次擊發〈幻槍〉時隊上的小隊長也是巖切,就連在前幾天高速公路上的現場也是接受他的指揮。
用〈幻槍〉開炮來破壞屍人──在獵人們的用語中,把這件事稱之爲『脫離童貞』。
以高中一年級生來說,優毅的體格算是不錯的了,但還是不如巖切。他體格之雄偉,只要一站起來就會讓射擊訓練場的門看起來感覺比原本還要小上一號。
「就算有拔羣的威力,我的《希利烏斯》也只有射擊一發的能耐啊。所以得儘量提升命中率纔行……」
優毅與勇生相識的契機爲屍人所引發的事件。因爲國中一整班的學生都死亡的事件,兩個人失去了共同的親密關係人。那個人就是既爲優毅的妹妹,同時對勇生而言也是戀人的櫂原智笑美。
〈STAB〉科學班的主任全世界爲數不多──幾乎可說是獨一無二的〈幻槍〉兼屍人研究者是這麼說的。
輪替夜班和早班、並注意儘量不要讓缺課的時間模式化。一個禮拜前的任務出動中,同爲夜班的優毅與勇生現在輪值表會錯開的理由也是如此。優毅到明天深夜爲止都不用當班,今天完全是爲了自主訓練纔來到本部。
勇生把《奧格爾》朝向正面。理緒從自己的靶場裏跳了出來,一把抓住勇生的肩膀。
「你們兩個都給我冷靜下來!」
「……我要射擊了!」
「那不是驕傲。就算一開始的契機是出於個人的憤恨,我也正把它轉化成打倒屍人的動力。」
優毅直盯着自己的右手猛瞧。
「你們兩個夠了吧!」
「果然三連射左右就是極限了嗎?」
從巖切後方暗處現身的人是高出水勇生。
要擊發《希利烏斯》並非一件易事。如果是在實戰現場、敵人已經逼近到眼前的緊急狀況下,現在幾乎都能確實地發射了,至今他也收拾了三匹屍人。
「特別……」
理緒像是在幻想般吟味着字句,而勇生則緊迫盯人似的追問巖切。
「你這是什麼意思啊?」
組織通稱這個手套爲〈黑革〉。關於它的底細則一無所知。至少優毅等這些獵人並沒有被告知任何事情。明確歸納出的要點,只有適合這個手套的十來歲人類可以發現〈幻槍〉,以及只有〈幻槍〉是能對屍人造成破壞的武器如此而已。
「奧格爾,你在用實槍練習啊?早知道我也決定用實槍就好了。畢竟比起這種玩具,拿實槍來射感覺要爽快許多呢。」
由於採二十四小時全天候對應屍人事件的緣故,本部裏通常是由二至四名當班的獵人負責待機。之所以不採固定這種單純的輪值表輪班,而是依上層的指示變更編制的原因,在於所有的獵人都是未成年,還有課業在身的人佔了絕大多數。
「……什麼嘛。你的意思是說因爲自己的戀人被殺害,所以你是復仇者,和我們不能相提並論嗎?那不就只是私怨而已,有什麼好驕傲的?」
「我個人的想法是,想以自己遭遇到的不幸做爲達成目標的動機。並沒有以此自誇、也沒有沾沾自喜的念頭。」
「既然如此的話,用實槍來訓練會不會比較好呢?『〈幻槍〉的實槍』這樣的說法是有點奇怪啦。」
「我不是這意思。這和是不是小孩子無關,而是指導你們根本都還是生手。」
「缺課多一點也不會有什麼大問題的。而且創倫學院是採直升式的制度,老師不會責怪什麼。比起課業,我還比較想努力讓身爲獵人方面的能力有所提升。」
「第三輪射擊、準備開始!」
「我們是身負驅除屍人的使命纔會加入〈STAB〉的。可不是爲了兒戲或是覺得好玩。」
「……畢竟我的《希利烏斯》不適合拿來訓練用啊。」
把巖切的制止當成馬耳東風,理緒硬拉着勇生面向自己。他那纖細瘦弱的體格連女生的力氣都無法完全抗衡。
不過,準頭並沒有因此而紊亂。合計十個的彈孔雖多少有些誤差,不過全集中在標靶將近的中心位置上。
巖切邊爲箱子上鎖,邊像是隨口說出般地喃喃低語道。
「這、這種事我知道啊!我身爲獵人的資歷還比較長咧!難道你忘了曾經被我救過嗎?」
明天是非假日,一般來說都必須去上學。優毅自己也是打算差不多把練習告一段落準備回家了。
勇生進到從優毅右邊隔壁數來的第二個靶場裏,《奧格爾》在他的手中一點一滴顯現、構成形狀。那是一把槍管長短、口徑皆不一致的奇妙格林槍。
「我懷有使命……目的在身。爲此我一直鍛鍊着自己,和你不能混爲一談。」
沒有應變的對策,只能去習慣它。
「打擾了……咦?有人先預約?」
宛若搞錯氣氛的明朗聲音使得優毅回頭一望。
「喂喂,別逞強啊。你在現場的戰果已經有顯着的提升。沒必要這麼急功近利。」
雖然沒有必要一一口頭報告,但爲了讓自己情緒緊繃,勇生依然喊出聲音並扣下扳機。只見彈着點七零八落。強烈的快感擾亂了集中力,以及對肉體的控制能力。縱使某種程度上的習慣是有可能的,想要完全控制卻是束手無策。這就跟飢餓與尿意、亦或者射精同理,是十分純粹的生理反應。
「優毅哥你怎麼想呢?沒有忘記要替智笑美報仇這個目的吧?」
「…再看看吧……」
這就是〈幻槍〉的效果。
「巖切巡查長,麻煩你陪同我進行實槍訓練。」
他是比優毅還小一歲的國中三年級生。誇張的〈STAB〉戰鬥服,和他那尚未發育完全的瘦弱體格,還有既端正又伶俐的相貌一點也不搭。更遑論那個畫有不祥蛇髮女妖徽章了。
勇生心不甘情不願地脫下了〈黑革〉。獵人雖身爲可以對抗屍人的唯一最強戰力而受到尊重,但同時也必須服從正規的強襲班隊員之命令。
標靶上穿過了數個彈孔。如彈痕形狀所示,《奧格爾》是自動連射型的。扣下一次板機至少旋轉一回,連射五發子彈。不過基本上,從〈幻槍〉所射出的是某種能量的團塊,並非實際存在的子彈。
披着一頭快要及肩的短髮,以一身黑色戰鬥服包覆着緊緻修長身體的岬理緒正站在一旁。她的代號是布里凱莉瑪。以星星爲設計的徽章裝飾在胸前與上臂。既是屬於〈STAB〉的獵人,同時也是優毅的高中同班同學。
拿在她右手上的是交錯地塞有三個柱形彈筒,模樣不合理的輪轉槍。這是仿造她的〈幻槍〉所做的白色塗裝練習用槍。
理緒將憤怒與焦躁赤裸裸地表露在端正的面孔上,搖晃着勇生的肩膀。雖然她本來想揪住勇生的衣襟,然而〈STAB〉的戰鬥服雖堅固卻缺乏伸縮性。
相較之下,優毅拿在手上的模擬槍雖然形狀、質感、重量都是複製《希利烏斯》而來,畢竟也只不過是塑膠製的訓練用仿造品罷了。爲了做出區別,還刻意塗成感覺很廉價的白色。並施放和低周波治療器同樣的脈衝波來取代原來擊發〈幻槍〉時所伴隨的強烈快感。當然也不會真的射出子彈,而是以內藏在槍口的雷射筆來判定命中點。
「像你們這樣的小傢伙……你的意思是說我們都還是小孩子嗎?」
『別說是標靶了,搞不好連牆壁都會一舉破壞掉呢。因爲這棟建築的防禦強度是以一般的武器,而非以〈幻槍〉爲基準所搭建的。』
「技術不錯嘛!和一開始相比,子彈的位置集中多了。」
緊接着第二輪射擊。勇生的表情更爲扭曲了。無法完全緊閉住嘴巴,呼吸也變得上氣不接下氣。眼眶也跟着泛溼,臉頰因爲充血而一片通紅。
獵人雖是不可或缺的存在,亦是貴重的戰力,但絕非無敵的戰士、也不是萬能的英雄。
「既然待機結束的話,還是快點回家休息比較好吧?」
在深呼吸之後,勇生的左手搭上握在槍柄的右手上輔助支撐,擺出開槍的架勢。
槍管雖每射擊一次就會爆裂,但這並不成問題。因爲遭到破壞的槍管會自動修復,但問題在於優毅一直承受不住那過度強烈的生理快感。
「這是命令!」
「高出水,你不是在待機嗎?」
巖切擠進兩人之間把他們分開,還壓下勇生的手腕。
理緒邊在短髮下可窺見的後頸上放好護墊,邊紅着臉笑着說。她跟勇生一樣剛結束輪班。
「你跟他不一樣對吧?櫂原同學不是因爲個人感情的因素才待在〈STAB〉吧?」
「不是那種層次的問題。光憑半生不熟的能力就出來混的傢伙叫外行。所以我們纔會從旁協助。」
「事實上你就是把自己視爲特別的存在吧!和我這種人不一樣,自以爲是帥氣的悲劇復仇者不是嗎?」
扣下板機的同時,槍管旋轉了起來併發出閃光,喘息與極度興奮的聲音一同從勇生的嘴裏宣泄而出。
不過還未曾在訓練中擊發過。
「可是我說你啊……那張臉不管怎麼看都不像沒事喔。」
巖切面對和總指揮長室連線的室內電話和監視器,以工作性質的語調報告時間與職稱後,打開了手上箱子的鎖。浮誇的包包裏有一副右手用的黑色手套。
能對屍人造成傷害的只有〈幻槍〉。就連巖切他們強襲班的警察所使用的大型武器亦完全發揮不了作用。他們的職責就是牽制屍人的行動、保護獵人。如果有必要的話,哪怕犧牲自己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我有在累積訓練。如果你意思是嫌我做的還不夠的話,那請讓我再多做練習。」
就好比有種又滾燙、又粗大、又甜蜜、感覺滑溜的東西被灌進延髓的中心一樣──並且不是緩緩地深入,而是一口氣直接灌頂──快感這種東西,是沒辦法向沒有經驗的人說明的。
勇生已經累積了多次和屍人展開對峙的經驗。可是,仍未曾有過給予屍人最後致命一擊的表現。即使《奧格爾》持有連射性能,命中準確度和射程也算充分,但由於單發傷害性薄弱的關係,就算在牽制與封鎖行動方面能發揮效果,卻無法制造出決定性的大局。
「剛剛結束啦。因爲今天沒有出動,所以想說過來練習一下。」
聽完勇生的話,巖切提起手上的箱子,那是可以上鎖的金屬製堅固箱子。產生〈幻槍〉的手套就放在這裏,另由警察或自衛隊當中所挑選出的正規戰鬥員──強襲班隊員來搬運,並負責監管。即使只是訓練用途,在沒有見證人的陪同下,獵人也不被允許碰觸。
「你看!人家希利烏斯失去了家族還不是那麼冷靜!纔沒有像你一樣把自己擺在特權階級!」
「可是你還不能隨心所欲地射擊吧?這樣的話我想還是練習一下會比較好。」
「……別說了,高出水。你那樣的說法實在是……」
勇生瞥了優毅一眼,隨即又意圖舉起〈幻槍〉。但是他的額頭已經因爲汗水而溼成一片,膝蓋也微微地顫抖着。
「奧格爾,開始〈幻槍〉的射擊訓練。」
勇生不把理緒放在眼裏,專注精神在標靶上。他那個態度更加讓理緒失去冷靜。
「不……次數還要更多……因爲我的《奧格爾》威力貧弱。不善用連射,藉以提升傷害值總量的話不行……」
「你實際上不就這麼說了嗎?只有自己纔是特別的!竟然拿不幸來說嘴實在有夠丟臉!」
爲了要提振精神,勇生掌摑自己的臉頰兩、三次後隨即回答道。但即使這麼做,他那常保銳利的目光依舊泛着溼潤,感覺有些恍神。
「……這樣還不夠!還要更精準些……而且得讓自己變得足以負荷住連續射擊纔行……」
和使用者本人的意志或目的無關。隨着發射所產生的強烈生理快感是無法壓抑下來的。蠻橫地強迫撬開腦內麻藥的活門,意識的集中會被擾亂困惑。
「奧格爾!實槍的訓練就此中止!把〈黑革〉脫下!」
但基本上,即使是從警察與自衛隊之中嚴選出來的強襲班,實戰經驗充分的人仍爲少數。一個不小心就會因以人類爲對手的習慣而犯下錯誤判斷,不然就是輕忽大意。就在前些日子,優毅們所出動的高速公路事件裏就有一個人因這樣的理由而死去。
「我不要緊的!」
優毅曖昧地發出苦笑。
面對以僵硬的聲音向自己詢問的男生,理緒說話也跟着不客氣了起來。
巖切臉上掛着些許爲難的表情做出了評價。
使用者本人並無法選擇或決定〈幻槍〉的形狀與性能。有一說法是〈幻槍〉乃反映使用者的性格與心靈創傷所形成的。
「巖切先生……」
同時也是得與敵人相會,將其破壞殆盡的意思。
「……我……」
然後,甚至連雙親都被妹妹班上變成屍人的同學給殺害,優毅和剛好在場的勇生一起被理緒與巖切等〈STAB〉一行人所救,之後得知可以顯現〈幻槍〉,所以兩人便當上了獵人。
「好……我明白了。」
而要熟悉〈幻槍〉,就是要不斷去擊發它、就是得反覆沉浸在愉悅歡樂的情感之中的意思。
做完宣言後,勇生套上了手套。在那無法判別出是雷射、琺琅還是蠶絲的奇妙光澤之中,讓人聯想起電子迴路或神經網路的複雜線路依稀閃現。
「……真是的……以我來看的話,像你們這樣的小傢伙提槍和怪物作戰都很特別。大家都是賭命在現場配合的夥伴,可別爲了無聊的事情傷感情啊。」
「說我特權階級……請你收回這句話!明明我失去了最重要的人,沒有道理要被你說得那麼難聽!」
優毅和勇生搭檔的情況會多並不是單純因爲有緣,彼此〈幻槍〉的性質剛好可以互補不足也是原因之一。
優毅的《希利烏斯》在擁有引以爲傲的最強威力同時,卻另有槍口被堵塞、設有複雜的安全裝置、無法輕易發射等問題。若不和敵人正面交鋒,令優毅自己或其他人陷入生命的危機,安全裝置是不會被解開的。
「岬姊……不對,布里凱莉瑪。你都是基於那種理由擊發〈幻槍〉的嗎?」
當優毅失去家族,知道自己擁有和屍人一戰的能力時,並非從沒有想過如勇生所提到的,可以爲妹妹報一箭之仇的念頭。不過,優毅實際感受到的是,當初這樣的動機根本不敵大環境的壓力。
自己在勇生積極主張戰鬥的態度,和〈STAB〉以願意援助家族死後的生活爲提議的推波助瀾下成了獵人。從此以後,便一直抱着義務感與使命感,以及些許未經整理的復仇心一路戰鬥至今。
過去有一個無法擊發、尚未命名的〈幻槍〉的明確問題被提示在眼前也是個原因,與其思考爲何、爲什麼理由而戰這種事,開槍的行爲本身已經變成了那陣子的目標。把開槍視爲目標,然後逃避深思熟慮。
「你是智笑美的大哥,同時也是她所信賴的英雄。爲了一雪她的悔恨,請抱着更自信、更明確的遠景!」
「不是這樣的吧!只要懷有身爲〈STAB〉的獵人應有的正確使命感就足夠了不是嗎?」
「你們兩個都給我差不多一點……!」
當巖切話說到一半的時候,門打了開來。
「我以爲這裏是射擊訓練場,還是我搞錯了呢?」
來者是全身黑色裝備的少女。一頭長達腰際的黑髮,面貌雖然比理緒要平靜柔和,但她的表情總好像飄散着一絲冷冷的、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感覺。
制服的上臂部分戴有畫着一張落淚女性面孔的徽章。收放在她胸前名牌夾裏的ID卡上則尚留有空欄。
「……貝妮朵拉堤……」
優毅輕聲念出她的名字。
她是〈STAB〉的獵人中唯一一個本名與真實身分完全不明的人物。但同時也是實力最強的少女。在優毅等人遭遇過的事件之中,最後出手解決理緒無力打敗的屍人的,就是她。
「我是不知道你們正在吵架還是演講,反正訓練結束的話就快點出去,這裏太擠了。」
「什麼……!」
貝妮朵拉堤走進最左邊的靶場,在虛空中擺出了兩手持槍的架勢。她夾緊右腋,微微地把手肘彎曲的左手伸向前方。光線就宛如要將她的兩手之間給填滿一樣在虛空中交錯,〈幻槍〉浮現而出。
這是一把全長稍微超過一公尺的來福槍。雖然整體的形狀和第二次世界大戰時的對戰車用來福槍很接近,不過槍上隨處雕刻有伊斯蘭樣式花紋的模樣讓人聯想起舊式的燧石槍。並且,長長的槍身前端還插着彷彿是軍用匕首的大型刀刃。就連準星的突起都變成了銳利的尖刺。
她的〈幻槍〉不只能射擊,還可以當做長戟來斬殺屍人。
「……現在是湊巧巖切先生剛好在這陪同見證所以還無所謂,否則獵人獨自使用〈幻槍〉其實是違反規則的耶。」
「我有獲得總指揮長的許可。」
「沒錯!法律之前人人平等,不管遭到殺害的被害者是善人也好、惡人也罷,亦或者是逃不了一死之人,加害者都要判以同罪。重點不在哪一種人被殺,而是殺人這個行爲本身是需要受處罰的。」
「請問你這是什麼意思!」
殘留在這個房間裏的彈藥焦臭味是強襲班隊員訓練時所留下的。
矛頭突然指向自己,優毅一時答不出話來。
可是,就算道理上真是如此,在感情與感覺層面卻無法接受這樣的說詞。如果是已經墮壞、外表變成奇形怪狀怪物的話那也就罷了,可是就連還維持着普通人類姿態的屍人也得舉槍相向,這正是讓優毅覺得感情上無法接受的原因。
「抱歉喔。」
「咦……」
優毅心想,會向犯罪尋求簡單明瞭的動機,也是基於同樣的心理吧。
被殺害的人差別太大了。可是,那個人格的差異和「被殺害的理由」並沒有關係可言。難以找出答案的謎題,理性不願肯定最自然而然的心思。
「你們兩個都冷靜一點!」
貝妮朵拉堤平靜地宣言,然後扣下扳機。正前方同心圓標靶的中心隨即留下了彈孔。
「你並不是被害者。」
「……可是,我實際在新聞之類的媒體看過,有斟酌遺族的感情來決定量刑的案例。請問那樣的情形是不正確的嗎?」
奈槻明快地答覆慎重地選擇用字遣詞來反問問題的勇生。
「我並沒有把你當傻瓜看,而是真的給予不錯的評價。」
「……什麼嘛。仗着自己受到總指揮長的特別待遇就……」
優毅用手肘頂了一下單刀直入把問題搬出檯面的勇生。
在平靜的聲音之後緊接着又是發射聲,但卻沒有一絲硝煙的味道。第三彈同樣也是命中,位置幾乎沒有任何一點偏差。
「那麼,應該對這兩名犯人的量刑標準做出差別嗎?櫂原同學的想法如何?」
「……這還真是個壞心眼的問題呢。丟出那種條件來的話,也只能回答三個殺人狂的刑責都要有相同判決吧。換句話說,你想表達的是,被害者遺留下來的親友感情是一點意義也沒有的,對吧。」
「我要開始訓練了。」
「……既然如此的話,我的主張也……」
「這和你的感情沒有關係。是因爲你徵求我的意見,我就給你一個答案而已。」
「你明明就認爲自己是特別的不是嗎?」
「這樣好了,我這裏有一個謎題,或者你們就當作是思考實驗聽聽看吧?假設有兩個路上殺人狂,因爲是思考實驗,所以先假定這兩個殺人狂年齡性別、還有前科與殺人方法等都是一模一樣的,只是單純地爲快樂而殺人。這兩個人,各自都毫無理由地刺殺了偶然在街上擦身而過的路人。我再重申一次,沒有任何特別的理由喔……」
「五發命中,訓練結束。」
勇生仍依舊直愣愣地瞪着奈槻,他也緊咬着嘴脣。
「真的很對不起,我人在這裏還讓現場亂成一團。」
彷彿在開導眼裏盡是不滿的勇生一樣,奈槻如此說明。
宛如要帶動派對氣氛而提出猜謎問題般,奈槻用着平穩、甚至應該說是明亮的口吻開始描述了起來,她交錯着合身長裙下的那雙腿。
「……我最珍視的人被屍人給殺害了。而你卻是那種輕描淡寫的說法,老實講這令人十分不愉快。」
理緒朝着關上的房門不屑地脫口說道。
其中一組的被害人深受家人疼愛,在職場中也擔當着重要責任的職位。個性善良誠實,溫和又公正。是一個在鄰居眼中評價不錯,閒暇時還會參加義工活動的善良市民。
「……這些事情我都知道……可是我討厭獵人內部有差別,或者是說有奇怪的區別存在。」
理緒攔下打算幫大家準備飲料的奈槻,開始確認每個人的清單。勇生與巖切是黑咖啡、優毅是蔬菜汁、理緒自己是柳橙汁,然後奈槻則是礦泉水。
中間夾着一張小茶几,三男兩女面對面地對坐着。
伸出纖細的手指頂着眉間,奈槻苦笑着提出改變場所的提議。
「那和你沒關係吧。」
以不能理解的理由殺害他人是不被認同的。將會被貼上由於年輕人內心的黑暗或異常心理之類的標籤,然後分類放進「例外」的資料櫃裏上鎖塵封。
「只是……如果要我補充說明一點的話……」
「別在意。」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不管感到多麼悲傷、哭喊的再久,被害者的戀人也好、親友也好、家族也罷,全都不是被害者本人。」
「這件事請問你有什麼看法呢?」
相對的,〈STAB〉所對抗的是絕對無法公開、超乎現實威脅的屍人,其行動並非以法律爲原則。因爲這是預想外的事件。
理緒慌慌張張地挺直了身子。
「請問總指揮長也覺得我的想法有問題嗎?」
「喂,高出水你喔……」
對手是就算放着不管也會受到制裁而死的人,況且那還是「正當又公正的殺人」。但是,殺人的那一方並非因爲對方是死刑犯才動手殺害的。那麼,這個殺人者應該以何爲理由來判罪懲罰呢。
《貝妮朵拉堤》又接着擊出了二連射。即使一面說話,準頭依舊沒有一絲混亂。五發彈痕漂亮地重疊在一起。
「並沒有不正確。」
「受害者是被殺害的那個女生吧?並不是你。」
「不需要那麼一板一眼也沒關係啦,不過得注意安全就是了。」
「我監看畫面之後發現射擊訓練場發生了爭執,實在嚇了我一跳。」
世間對誠摯感情的展現,如激怒、悲嘆、報應等有所期待。正因爲如此,即使沒有明確地自覺到,人類一樣會有這樣的舉動。
〈幻槍〉沒有實體,也不會有味道。是唯有掌心可以感受到重量的架空物體。
那扇門又打了開來,穿着洋裝的女性笑咪咪地現身。
所謂獲得許可,並不限定只有這次。以前優毅也曾碰見過貝妮朵拉堤獨自一個人進行實槍訓練的現場狀況。
法律並無法守護到每一個人。殺人罪的刑罰之所以會被制定出來,是因爲某人殺害某人這樣的行爲是「有可能發生的事」和「可預想到的範圍」。
貝妮朵拉堤未理會勇生的問題。標靶上的彈孔增加了──不,是擴大才對。子彈幾乎是反覆射穿同一個所在。
「櫂原同學──希利烏斯你的看法呢?」
「沒有關係啦,奧格爾──高出水同學那一根腸子通到底的個性我很喜歡喔。」
反過來說的話,也就表示「慣例」上可以接受的殺人是存在的。
「家族死了的話會感到悲痛,這個現象也是需要維護的社會秩序其中一部分。所以纔要去守護。」
雖說已經變成了怪物,但是屍人原先也是人類。將其殺害又何嘗不是罪呢?但殺害一詞的說法並不恰當,因爲在屍人化之後它們就已經被視爲死人了。一直以來灌輸給優毅等人的觀念,就是這並非在殺人,毫無疑問地是在驅除危險的怪物。
「狩、狩野總指揮長!」
「你說什麼?」
不過或許是事務繁忙的緣故吧。優毅感到今天的她有種臉色很差的感覺。
「……你……!」
勇生沉默不語。
奈槻靜靜地舉起右手,阻止勇生繼續說下去。
「確實她──貝妮朵拉堤的待遇是有異議的空間。只不過〈STAB〉本來就是匪夷所思、不該存在的組織,而且你們是各有自己苦衷的未成年人。而我的職責就是盡其所能將你們照顧好,讓你們能上場奮戰;另一方面又要讓你們能過着普通的生活。雖然我想你們或多或少也有不滿的地方,可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苦衷,希望能彼此體諒一下喔。」
〈STAB〉本部裏也設有茶水間,飲料和速食之類的物品也一應俱全,完全採自助式。因爲配置廚房人員的話很有可能增加情報泄露的風險。或許是這個緣故,讓優毅有種與其說這裏清潔乾淨,不如說有種讓人發毛的氣氛。
「問我想法如何……也沒什麼好說的。如果你要認定自己是復仇者才能作戰的話,那又有什麼關係?畢竟重要的是打倒屍人的戰力得以充實。」
相對於硬逼自己抑制住焦慮情緒的勇生,貝妮朵拉堤的聲音則是一貫冷靜。
理緒很快地插嘴說道。
她平靜地宣言後,把槍放了下來。偌大的來福槍宛若化成空氣一般消失了。
勇生的語調聽起來與其說是坦率地回答不如說是反問,裏頭帶着挑釁意味的口氣。不過,奈槻眯起了眼睛回以微笑。
「這個嘛……這問題雖然複雜,不過同時也是我希望大家能加以思索探討的事情。不如大家一面喝茶、一面坐下來好好談談吧?」
「冷靜點,高出水。」
而另一組受害人雖和前面提到的人年齡性別都相同,但是性格暴力又冷酷。在社會中不具任何有意義的地位,雖然行爲不至於觸法,可是他的一生一直造成別人的困擾與不快,就連他自己的家人也在內心渴求他的死亡。
優毅擠進差點就又扭打在一起的兩人之間。巖切也一語不發地拉開了勇生的肩膀。
「不然我再追加一個例子吧?如果說有第三個路人殺人魔,而他所殺害的是逃獄而出的死刑犯呢?當然他是在不知道對方是死刑犯的情況下動手的。」
她是一名總穿着端莊的合身長裙,將一頭柔軟的頭髮修整成俏麗短髮的知性美女。纔剛年滿廿二歲,外表給人的印象卻比實際年齡年長個三、四歲以上。比起與怪物作戰的祕密部隊指揮官,散文家或專欄作家之類的頭銜似乎還比較適合她。
狩野奈槻──雖然年僅二十出頭,卻是擔任任務總指揮長一職、指揮〈STAB〉作戰行動的現場責任者。雖然從那修長優雅的身段難以想像,不過據說七年前在美國發生屍人事件的當時,她曾以獵人的身分持着〈幻槍〉奮戰過。
奈槻向着語無倫次的理緒露出了微笑。
「我……不是很清楚。不過……不管有什麼理由……我覺得殺害他人這樣的行爲……都是不對的。」
當自己的血親、戀人、同伴死得不合情理之時,會感到憤恨、悲傷是人之常情。不,是應該要憤怒、憂愁的。最寶貴的人死了卻不會流於感情用事,還能保持冷靜、公平,這對身爲人類而言是非常不自然的態度。
「抱、抱歉……不對,真的很對不起。那個、這個、我……並不是對總指揮長的方針有什麼不滿的意思……」
優毅看出貝妮朵拉堤的臉上彷彿出現了細微的表情變化。至於那是什麼樣的情感表現倒是無法判斷。
勇生狀似不滿地一口飲下熱咖啡。他只要一被當小孩子看待,就會極端地表現出反彈的態度。但事實上,他也只不過是一個才十五歲的國三學生。
她向就地立正的巖切舉起手示意。
「這我知道啦!所以才說『其實是』啊。」
「結果這個問題就是會得到這樣的回答呢。畢竟所謂的法律,也無法那麼細微地顧及到個別案件的特殊情況。」
「我並沒有像貝妮朵拉堤一樣受到什麼特別待遇喔,那單純只是我個人動機的問題。」
出於金錢、物質、慾望、愛恨情仇,以及復仇等類。
「我、我贊成總指揮長的意見!不管是誰被殺害都不是問題。而是如果殺人的話就一定得付出代價纔行啊。」
脫下〈黑革〉,貝妮朵拉堤看也不看勇生一眼,自顧自地說着。
理緒狀似不滿地低下頭。
優毅壓下想衝上前理論的勇生肩膀。只有短暫一瞬間,貝妮朵拉堤望了優毅一眼,隨即離開了房間。感覺就像機器一樣,保持着一定節奏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法律所守護的,不是每個人個別的生命。而是以人類不恣意殺害人類爲前提所成立,現今的社會秩序與規範。」
殺人者要被處罰。這樣的話,我們自己的所作所爲又算什麼──優毅輕咬着自己的嘴脣。
「啊,讓我來幫大家準備吧。」
理緒向着搬出現場責任者頭銜當擋箭牌的貝妮朵拉堤嘟起了嘴巴。
「請不要調侃我!」
「所以說,問題不在於殺害了什麼樣的人,而是爲何原因導致殺人才是量刑的着眼點嘍?比如說是爲了替親人報仇之類的。像這樣的案例,就是在不可以動私刑的秩序與家族被殺害應當憤怒的情理兩者之間取得平衡。」
「……該不會說就是因爲這個理由她才取名爲貝妮朵拉堤的吧?」
勇生用着刻意彎成笑嘴的嘴型挖苦似的低聲說道。
貝妮朵拉堤這個代號是取自於北斗七星其中的一顆星。其原先的意思在阿拉伯語中指的是『哭孝女』。
然而這不是單純意指『流淚的女性』之意。而是一種在葬禮間刻意煞有其事地大聲哭喊、強調已故的人是多麼優秀的人物、其死亡有多麼讓人爲之可惜的職業。這樣的職業在日本與中國、朝鮮半島都有。
一旦人死的話就會感到傷悲,而已故之人是值得追思緬懷的。這就是古今以來未曾改變,與道德感情相提並論,讓社會得以成立與維持的風俗。
被報導出的被害者遺屬如果太冷靜的話,世人會覺得疑惑與詭異。光是因爲「沒在記者會上流下半滴眼淚」這一點,就被視爲嫌疑犯這種事情也是會發生的。
「也並不是因爲這個緣故啦。」
奈槻用手遮着嘴邊苦笑道。
「總之,最後雖然有些離題了,不過在座的各位請記清楚一點,法律與警察機關並不是爲了守護個別的人所設立的。但是若不維持每個人都得以安全生活的環境與社會的話,任誰都無法安心地活下去。而超法規組織的〈STAB〉也是一樣的道理。」
「是的!」
立即大聲回答的只有理緒一人。
優毅因爲無法完全認同而低頭不語,勇生則直盯着奈槻。
「在現場的時候當然一定得請你們服從命令行動,但至於爲了什麼而戰、爲何要戰,自由心證地去思考這些事情未嘗不是一件好事。當然,就算每個人得到的答案都不相同也是沒有關係的。」
「這意思也就是說,你能認同我的風格囉?雖然不至於鼓勵,但是至少還可以容忍。」
「完全只針對你的動機方面喔,因爲內心是別人無法干涉的聖域。而且法律也保障內心的自由呢。只是,不允許以此爲理由抗命。」
理緒向着邊發出微笑邊回答的奈槻微微地皺起眉頭。
理當滑順爽口的果汁這時卻在優毅的喉頭裏顯得難以下嚥。
作戰的理由──優毅一點頭緒也沒有。
家族慘遭殺害,並獲得復仇的力量。也接受着來自〈STAB〉在生活上的援助。不過,這些全是外在環境的狀況,優毅自己並無法像勇生一樣,一旦被人詢問有無戰鬥意志或目的時,就能立刻回答。
在那天來臨爲止,自己與勇生、理緒和貝妮朵拉堤又能存活下來嗎?
「那麼……我也要離席了。其實從昨天就一直通宵至今呢,再不小睡一下可喫不消。」
「……我會納入考慮的。」
而且,一直以來都極爲冷淡的她,在回答勇生問題的當時,第一次展露出來帶有感情的模樣。
其中之一是得以和智笑美邂逅。因爲她所就讀的淑鵬女子學院和創倫之間有所交流,彼此都擔任學生會與班級的幹部。
「岬……」
彷彿純粹地把優毅所畏懼的事物濃縮在一起所鞏固形成的人類。即便是擊發〈幻槍〉也不皺一下眉頭,是因爲「早已習以爲常」的關係嗎?還是說有其他任何理由呢?
理由雖不清楚──亦或者只是沒有被告知,屍人的出現僅限於人口密集的地區,現今只在以東京爲首的首都圈。換句話說也就表示被目擊的或然率十分高。若考慮到附有拍攝功能手機的普及之類問題的話,〈STAB〉當局能將至今屍人的存在一手遮天地隱瞞下來簡直可說是奇蹟般地幸運。恐怕應該有和強襲班及搜查班同等甚至以上的人力被投入了情報操作纔對。
她究竟是站在哪一邊──不、會和誰是同類呢?
「岬……」
「就我而言,我覺得你們兩個人都擁有不錯的資質喔。回到平凡的日子後,未來的出路也考慮一下警察這個職業吧。到時候就不是像現在這種偷偷摸摸地工作了唷,而是正正當當的、真正的警察。」
「嗯?我是無所謂啦,不過你可別太逞強喔。」
除了大衆傳播媒體以外,在網路上的留言與部落格等媒介上,也大量地交雜着可信性低落的情報,讓事件的真相顯得更不明確。自己既歸屬於〈STAB〉又知道事情真相,以這樣的立場來檢閱之後,才得以看穿並不是單純地只有控制報導,還有許多形形色色的欺瞞工作在進行着。
在那淪爲口水戰的漫罵筆戰之末,最後大半的參加者都爲之厭煩嫌棄,討論串也自然而然熄火。
「喂,希利烏斯。換作是你的話應該可以體會吧?即便沒有復仇那種特別的理由,只要抱有使命感就能擔當獵人對吧?」
理緒的眼睛透露出認真的心情。
家人全部都被屍人所殺。一開始沒辦法擊發幻槍在〈STAB〉也是史無前例。還有更早之前,撞見妹妹被施以暴行,並把對方男子揍個半死的經驗,能擁有這樣體驗的人也是少之又少的吧。
他的頭顱被屍人的力量輕易摘下,因爲發射〈幻槍〉的快感而笑得彷彿就快融化似的臉孔在優毅的腦海裏揮之不去。
莫名的不是隻有奈槻。貝妮朵拉堤也和其他獵人不同,真名與私人資料全都無人知曉。另外〈黑革〉不受強襲班隊員管理的特別待遇這點同樣令人不解,她宛如打從一開始就是爲了作爲〈STAB〉的獵人而生、也只爲此存在一樣。
亦或者,她是與衆人皆異的存在呢?
巖切張開大嘴一笑,伸開左右雙臂一把將優毅與勇生的肩膀向自己抱近。
在勇生眼裏,對峙雙方的留言看起來簡直就像是〈STAB〉關係者所留下的。
關於將來的事情,優毅並沒有明確的遠景。雖然他向巖切回了個曖昧的答案,但警察正是最不適合自己的其中一項職業吧。
「我一無是處,過去是一個隨處可見的平凡乏味女生。但是來到〈STAB〉之後就不一樣了!我接觸到了一般人所不知道的真實,也被授予了和殺人怪物戰鬥的使命!」
「我……不知道……我要回去了,明天學校見吧。」
之後還負責起過去襲擊智笑美的犯人屍人化事件,把它給「處理」掉了。同時對優毅而言也是首次的開炮。
會是和受到事件波及,視屍人爲仇敵執拗索命的勇生……
「……嗯?喔喔,怎麼了?」
在首都圈屢屢爆發的殺人事件被報導成是恐怖份子與藥物中毒者所引發的狀況。譬如說,前些日子勇生們所應付的高速公路事件,也是被當成單純車輛暴走所導致的事故。
抱着如坐鍼氈的心情,優毅從位子站起身來。
厚實巨大的手掌又再一次拍打優毅的肩膀。
可是,那雙眼睛所注視的是眼前空無一物的空間。
這時間還來得及搭電車回家。雖然本部裏也有小睡片刻用的牀鋪,可以隨意過夜,但在值夜班的時間之外,優毅並不想在這裏留宿。因爲總有種〈STAB〉的成分會滲進全身上下每一個細胞,導致自己變得再也不是原來自己的感覺。
不帶一絲遲疑的回答。理緒把紙杯裏剩餘的柳橙汁一口喝盡,從自助飲料機裝滿續杯。她沒回到沙發的位子上,就這樣持續站着說道:
「……可是居然連〈STAB〉裏頭,也會有真正特別的獵人與普通的獵人這樣的區別之分,一想到就討厭……!像那個讓人摸不着底細的貝妮朵拉堤,還有那個自以爲只有自己最痛恨屍人的奧格爾……有更特別的一些人在這裏,我果然只是無足輕重、隨處可見的存在……」
「冷靜下來,布里凱莉瑪。」
在〈STAB〉時則是個性異常活潑、情緒很HIGH,名爲布里凱莉瑪的獵人。
理緒以熱情的口吻傾訴着。手上的紙杯一晃,運動飲料的飛沫從杯口飛濺而出。
這也是迫於無可奈何的嗎──
那個往事的記憶使優毅無法確信其正當性。不論再怎麼窮盡道理解釋、口若懸河地說明,對方噴濺在自己身上的鮮血那溼滑熱氣與異臭的記憶也不會消失,這是無法美化和正當化的。
優毅當然也會感到憤怒。可是沒辦法像勇生一樣將其化爲能量。要把憤怒化爲動機時猶豫與內疚總是會緊纏不放。
像是刻意作勢般地用手遮着嘴邊,奈槻也起身離去。
話說到這裏之後,他又一臉嚴肅地補充道:
勇生一邊揉着惺忪的眼睛,一邊把臉從電腦畫面上抬離。
但優毅還是無法習慣。不管是被叫希利烏斯也好,呼叫布里凱莉瑪、奧格爾也罷。特別是因爲這兩人在成爲獵人夥伴前,就以同學、甚至妹妹男友的身分彼此碰過面了。
用代號叫人時,嘴巴里有種變酸的感覺。
要論特別的話,優毅就是特別的存在。
還是和對自己身爲獵人的身分感到榮耀的理緒?
然而,智笑美在同學變成屍人的事件當中死去──雖說屍體並沒有被確認──以此爲契機,優毅與勇生相識,然後成了〈STAB〉的獵人。
特別是在大量殺人與一連串恐怖活動的背後,存在着食人怪物這種都市傳說常常映入眼簾。比如說是由人類產生變化、或是隻限於年輕人之類,若以字眼來篩選細節看的話,是很接近真相沒錯,但是隻要通篇一讀就知道是令人想發笑的那種陳腐又誇大的內容。上頭充斥着人類只要感染到某國製作的病毒,就會變成怪物,或經由性行爲感染等說法。有人指出似乎特定的外國人和身體殘障者會產生變化,也有人批評那根本是「助長偏見與差別的妄語」。並回言煽動說「欠缺愛國心」、「某國的間諜」。
兩人留下沒喝完的咖啡,從位子上站起身。
也因爲這樣,反應慢了半拍。
「喂,希利烏斯。」
與其強硬地掩飾,不如讓大量的垃圾情報蔓延而降低可信性還比較有效果。
「很──好!」
「不對喔,希利烏斯。在這裏時要叫我布里凱莉瑪。」
「只不過啊……」
「……果然如此嗎……」
「爲了實現這個理想……你們要好好地存活下來。」
另外還有一點。由於是採直升式的學制,就算已經時至國三的秋天了,還是能充分地取得個人時間。勇生不像同年級的學生一樣玩到廢寢忘食,反倒是先用來安排獵人本份的勤務與訓練。而且,課餘還能像今天一樣來到地方圖書館。
只不過,不管哪一項都不是能引以爲傲、爲之欣喜的事,連聖痕都稱不上!只是道傷痕而已。
勇生沒發出聲音,從眼皮上按摩疲累的眼球。
在別家更強調非主流性的雜誌上,則是連同女學生姓名的大寫字母與打上薄馬賽克的照片一起放上版面,強調着一項據說在年輕人間隱密地蔓延──但根本未曾實際存在過──傳聞中某藥物的恐怖性。那藥物不但中毒性強,還會增強肌力並失去痛覺,另外還伴隨引發狀似怪物的行動。
即使是這麼迂腐的學校,還是有讓他覺得就讀創倫還算不錯的地方。
獵人不以本名而以代號自稱、彼此呼叫──這既是作戰行動中所必須遵守的規則,訓練與待機的時候也鼓勵這項行爲。
「我不打緊的,因爲鍛鍊得還不夠多呢。」
若失去珍貴之人會流於感情用事是可以預期的自然反應。換句話說,勇生的態度纔是理所當然,而優毅的態度則反而是不自然的。
在日以繼夜防備屍人的〈STAB〉之中,獵人和強襲班隊員會遵照輪值交替排班。雖說目前獵人的人手不足,但還是有十二名人員存在。不過,總指揮長就只有奈槻一人。
網路上還有隨口胡謅的「現代吸血鬼傳說」在流傳着。也曾被報導過,有網站把犯人的本名給流露出來,以致於遭到封鎖。
舉例來說,把智笑美逼到死路的事件──淑鵬國中部的「炸彈」事件在以煽情報導而爲人所知的寫真週刊志上,是以「犯人因爲使用在網路上連同炸彈製造法一起得手的非合法藥物,導致恐怖感與痛覺皆產生了麻痹。才能在第一發炸彈下倖存,並引爆第二彈。」的記載內容報導而出。
「不會啊。」
優毅總算理解這段隔閡形成的原因了。
一名代號爲裏蓋爾的獵人,在優毅家遭襲的事件當中喪命死亡。現在除了奈槻以外的四個人,當時全都湊巧在場。
三年前,優毅曾讓人身負重傷。他拿着石塊毆打一個意圖向妹妹智笑美施暴的男子。因爲出於正當防衛所以並沒有被問罪。但是,他也不得不讓沉睡於內心深處裏渴望着暴力與破壞的衝動甦醒過來了。即使爲了自律而開始鑽研空手道,也只會因獲得一身的力量而導致不安徒增罷了。
雖說在世人口中被譽爲名校,但幾乎大部分的學生都空有高傲的自尊心,教室裏充滿惰性與倦怠的氣息,是一間歷史淺顯的暴發戶學校。就連老師也是不遑多讓,只要沒發生會造成世人評價惡劣的事件──不對,就算發生這種事,只要不被世人得知的話就能繼續坐領薪水,所以只想着如何自保。
空有一身力量且多到無處宣泄,更無法將其適切地控制自如。要這樣的自己去幹什麼警察,優毅只覺得這聽起來像是莫名奇妙的挖苦。
得到這個答案的日子會有到來的一天嗎?
在教室時總是獨自一人,而且也無意結交朋友的岬理緒。
當她不在的時候,照理說科學班的主任米亞·葛利多便會代理職務,再由機動隊轉任強襲班主任在旁輔助,但是至少優毅從未見過奈槻有過離開本部的時候。
快步走在空無一人的走廊上,優毅忽然想起貝妮朵拉堤的事。
「是布里凱莉瑪啦!」
或是和家族都被慘遭殺害,卻對懷抱強烈憎恨一事躊躇不已的自己?
優毅回想起奈槻的話。
「……不是這樣的。」
「岬……你以〈STAB〉的獵人身分奮戰,那個……不會感到迷惘嗎?」
自己的實力就算報考外頭的高中,也能合格考上大半的學校──這不是在老王賣瓜,而是以客觀評價讓勇生做出如此判斷,此外他故意忽視沒有完成和智笑美所說好「改善彼此學校風氣」的約定就選擇離開創倫這件事。
只要層次各異的各種「真相」交雜着散播的話,人就會從中挑選喜好的真實然後感到心安,一點也沒察覺到選項當中並不存在着正確答案。
自從三年前的事件以來,就把壓抑自己的情緒當作家常便飯一路活過來。不僅妹妹被捲入事件、雙親也在面前被殺害了。不過,那個時候的他沒有去感受悲痛的餘力。即使血親被殘殺,當殺人者站在自己眼前的時候,席捲而上的感情是恐怖大於悲嘆。所謂的悲痛,是在一定程度的餘力之下才會開始萌發的心理狀態。
「……談話到此結束了嗎?那麼我要回頭繼續訓練了。巖切先生,請你陪我到格鬥場過招。」
理緒以着既非哭泣也非裝笑,而是異常強硬的表情由上往下盯着優毅。
「希利烏斯真是了不起呢。明明家人被殺了,卻能一直壓抑着這件事冷靜地盡力於獵人的任務。和一整個挾帶私情的奧格爾就是不一樣。」
「總之,正經的態度雖然是好事,但是也不要太鑽牛角尖。雖然我是立志成爲警察的,但你們幾乎都是因爲偶然的緣故才成爲〈STAB〉的獵人。沒有心理準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反正只要屍人事件告一段落,你們就要回歸原本的生活了。」
不過比起這個問題,現在該優先考量的應該是屍人與〈STAB〉的事情纔對。
她一口氣將第二杯往嘴裏灌,接着改喝運動飲料。
屍人會「感染」人類來增加數量。可是,並非像虛構故事裏登場的吸血鬼和殭屍一樣無條件增殖,奇怪的條件成了其困難之處。
在創倫學院,從未感受過所謂的愛校心。
「總指揮長也真是辛苦了。」
「我並不是像希利烏斯與奧格爾一樣,被捲進事件裏才成爲獵人的。是偶然──真的是偶然間被發現到天賦然後才被網羅。所以我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
「……總指揮長可是很不得了的人喔。年紀輕輕就率領組織,既冷靜、人又漂亮……其實真正特別的,應該是她本身才對吧。我希望能回應她的期待……」
要查閱近半年以前的新聞,學校的圖書館資料根本不充足,而且也另有調查六年前、十八年前資料的必要。就算是最近的資料,在學校也沒辦法查閱過期的週刊雜誌。
雖有一部分的運動社團是全國大會前幾名的常客,但那全都是以金錢四處找來,除了運動以外一無是處的奴隸。勇生認爲那就和在競技場互相殘殺藉以娛樂他人的羅馬劍鬥士沒什麼兩樣。
她是一個平凡不過的人。如果不是湊巧坐在旁邊的話,如果她沒有格外地擺出排斥他人態度的話,優毅自己又會對理緒這個人意識到何種程度呢?說不定連名字也記不得。
巖切拍了拍兩人的肩膀。被他這麼一拍,纏附在優毅全身的緊張感一口氣瓦解開來。
理緒所渴望的「特別的存在」,對優毅而言是一副既沉重又忌諱的十字架。
第一:年齡限定於十來歲、最多二十歲前後的年輕人。第二:某種強烈的心願,懷抱有即使拿自己的生命與存在作爲代價也想要實現的強烈願望。以及最後一點,同意成爲屍人,拋棄人類的身分。
沒能達成這三項條件的話就不會變成屍人。
所以爲了抑制增殖,隱瞞屍人的存在與感染的方式是有其必要的。
不難想像如果屍人有何能力以及如何成爲屍人的方法泄漏出去的話,反而會出現有人志願成爲屍人的狀況。
雖然不能贊同其隱瞞事實的手段,但也不得不承認這是現狀中頗爲有效的方法。何況萬一全部事情都公諸於世的話,就算明白別無他法可行,未成年人充當獵人作戰一樣也會遭到反對。要是事情發展成這樣的話就無法替智笑美復仇。
勇生並沒有完全信任〈STAB〉。就組織的性質而言,存有某種程度的祕密自然是在所難免。可是,另一方面卻又給予誇大的徽章和代號就顯得不自然。並且可以從奈槻腦筋轉得極快的態度上,感受到意圖懷柔獵人的作爲。
不過「狩野奈槻」似乎是其本名這一點能得到證實可說是幸運。
關於過去屍人曾經兩度在紐約出現的一連串案件,由於案發地在國外,所以勇生幾乎查不到任何線索。但是,唯有收留日本少女居住的寄宿之家遭逢滅門的事件,當時新聞與雜誌以『美國槍械社會的病竈』爲題大肆宣揚播報。
在報導當中,找到了當時仍爲高中生的狩野奈槻名字。
和加害者相比,對被害者的隱私完全不予以尊重這點倒是古今皆然──而大衆傳播媒體也是那副老樣子一點改變也沒有。
要探究〈STAB〉的全貌與真意或許很困難,不過像這樣一點一滴持續收集情報下去,不屈就自己單純作爲〈STAB〉的一顆棋子,一定要找出屍人事件的真相,並且親手爲智笑美報仇纔是他真正的目的所在。
搜尋資料庫確認想要的資料所在處之後,勇生站起身向櫃檯申請閱覽收藏於閉架內的新聞縮刷版。
「這筆資料剛好有其他人正在閱覽中。」
「……是這樣子嗎……」
勇生對*司書的回答感到十分沮喪。閉館時間緊迫逼近。就算等資料送回來,恐怕要在今天內查閱也是一件難事。(譯註:專司管理書籍的職務)
就在這個時候,把那筆縮刷版帶到櫃檯的人出現了。勇生與他四目相對……
「最近我們滿常碰面的呢。」
穿着學生服的年輕人向緊張的勇生露出笑容。
確實最近這陣子來圖書館時,似乎經常看到這張臉。沒記錯的話在三、四天前也曾因索取同樣的資料而互相碰上。
他和優毅差不多高。不過,和優毅那受過鍛鍊的肌肉體質相距甚遠。不但胸膛瘦弱平薄,肩線也柔緩無力。一頭短髮、四四方方的輪廓與眼鏡的組合給人正經老實的印象。只不過他的氣色有些糟,並非那種帶着蒼白的感覺,而是彷彿搞壞身體狀況般,些微暗沉的臉色。
「我自己也要打工,要時間配合得上搞不好還挺麻煩的哪。不如我就先告訴你我的聯絡方式吧。」
「那個……我說你啊。家裏的事我覺得很令人同情,而且也才過了兩個月。但是,不稍微想想辦法轉換心情的話那可就頭大啦。更何況你最近氣色也很差。」
「慢着,勇生。我難得能早點回來,享受一下家族的團圓樂也不錯吧?」
「是啊。你是國中生吧?」
這只不過是在法律的內外區分了角色責任罷了。
他回到學校與東京都的中心──位於〈STAB〉本部中間的公寓裏。
「你先進來坐吧,地方有些髒亂就是了。」
譬如說,把變得難以還清債務的客人介紹給其他家金融公司。表面上看起來並無關係,實際上這是和史朗息息相關的黑金。在那裏讓客人重新借一筆錢,再讓他藉此還清對SPRINGS的借款。這麼一來SPRINGS的業績就能維持住,也沒有去苛刻討債的必要。只是黑金所帶來那更爲殘酷的討債將會襲向客人而已。
就算這是基於禮貌,勇生在報上名號時總是感到有些微的抵抗。
離開圖書館之後,一面走在通往地下鐵車站的路上,鴨志田一面提案道。
由於唐突的發問和「金融關係」這個字眼,勇生一時不知如何回話是好。
有個意外的人物站在玄關前等候已久。
「是啊,勇生,別給父親大人惹上太多的麻煩喔。」
不光只是金融業。以霸道的買收與金錢遊戲使他人流落於街頭對史朗而言是日常的「業務」。他就這樣把迫害的人數當作是勳章,認定是勝者的證明,也不打算在自己兒子的面前掩飾一下。倒不如說,還想讓兒子見習一番。
鴨志田神情開朗地向不知不覺間嘴巴嘟了起來的勇生笑了笑。他的口氣十分明亮,或許可以說他的臉只不過是聲音的陪襯而已。
「……這種沒有意義的家族家家酒也差不多該適可而止了吧?」
「我叫做高出水勇生,是創倫學院國中部的三年級學生。」
勇生回想起和鴨志田的對話。父親資本傘下的消費者金融「SPRINGS錢莊」,和其表面上溫和有朝氣的電視廣告表裏不一,遊走法律邊緣的苛刻討債手法在兩、三年前還引發了問題。由於完全是「遊走法律邊緣」,所以沒有受到行政處分,只以行爲自律告終,也就是說隱蔽的手段更加巧妙化了的意思。
已經……受夠了。
「你現在要回去了嗎?」
「知道了,謝謝你寶貴的提案。改天見。」
鴨志田眯起鏡片下的眼睛,向他伸出了右手。勇生回握了一下,和優毅那經地武道鍛鍊的手不一樣,是隻又大又具有骨感的手掌。
真是一個意外又唐突的要求。
「看吧,這纔是你的真心話。馬上搬出金錢萬能那一套。」
「嗯?是嗎,既然你這麼說的話。」
論外表,兩個人都稱得上十分有派頭吧。史朗展露出一副紳士的風貌,而操則是年過三十卻美貌依舊。但這完全只是外表上的光鮮亮麗。勇生十分清楚母親爲了維持美貌,投下了多少令人感到滑稽的努力與開銷。
「是嗎,我的情況也跟你一樣。不,雖然關於事件的調查是我個人的私事,不過大家對學校全體與社會時事好像一點興趣也沒有……」
「請把我的份送到房間裏來。」
灰色的立領顯見是創倫的制服。手上除了黑色的書包以外,他還另外拿着一個稍大的袋子。
「是嗎?能這樣相遇也是種緣啊。請多指教,高出水。」
「是這樣子啊?但是我的時間可就不規則多了……」
「……你說的也對。那麼我去圖書館的日子就向你聯絡一聲吧?」
「總之,雖然你讀的是創倫所以用不着擔心考試,不過可別學一些不良的把戲喔。」
雖然操本人似乎是想要扮演好善盡本分的母親、還有上流家庭的晚餐戲碼,但她完全是個讓人不想付片酬的三流演員。其實父母兩人都各有外遇對象,而且還自以爲這件事沒露出馬腳讓勇生知道。
「啊啊、別介意、別介意啦。也不是要搞得那麼錙銖必較的分擔,只是彼此互相關照一下的程度也好。就算只有避免資料衝突的程度也無所謂。而且依照勇生你要的內容而定,或許會有某種程度的重複也說不定喔。」
史朗調整呼吸,這回以硬裝出來的輕鬆態度想將自己置於優越的地位,母親也跟着夫唱婦隨。
「午安。不,應該要說晚安纔對了,優毅哥。」
「反、反正,總之你先進來吧。」
「高出水……?」
勇生默默地把沙拉、燉魚送進口裏,也幾乎喫不出什麼味道。縱使這些全是出自一流的專家之手所烹調的料理。
雖然聽起來穩健又不刺耳,卻也是不失大聲且宏亮的聲音。
「少爺,歡迎您回來。老爺與夫人正在等候您。」
明天星期五不用排班,後天就有午班要上了,所以今天打算讓身體休息。
原來如此。或許他很適合新聞工作者這條路也說不定──勇生對眯起眼睛微笑的鴨志田抱着如此的感想。待人態度親切、聲音清晰宏亮,似乎取材也很有一套。就連怕生、或者對他人小心戒備的自己都這麼快就放鬆了開來。
勇生點點頭。雖說最近有在練身體,也不可能突然體格就有所提升。原本自己身高就不高,而且又屬纖細型,所以一眼就能判斷出來年齡了吧。
裝作開玩笑的樣子史朗笑了起來。明明實際上並沒有真正聽到,可是勇生就覺得他的嘴角一直在發出「咕喳咕喳」的咀嚼聲。
「我是在調查金融相關的事件,你呢?」
不僅如此,他還極欲想維持住善良父親的假面具。
食難下嚥的嘴裏彷彿有着不應該會參雜在料理裏頭的沙子的苦澀。
「確實有所助益也說不定。我目前正在調查都內恐怖事件和殺人事件。也不算是個人的興趣,或許是狗仔隊般的毅力使然吧。不過,我不是每天都會來圖書館報到的,不知道能不能幫上你的忙……」
「哈哈哈。一般大概就是這樣吧。」
「這對我的幫助也不小啊。因爲像這種類型的問題,同學們一點也不關心。」
「……咦……?」
不管是對那個完全不值得誇耀的校名也好、姓氏也罷。
鴨志田所遞出的紙片上頭寫着電話號碼與『松倉』的姓氏。
勇生查閱了經由司書從對方手上所拿到的資料,打算在閉館前一刻再趕着離開時,又和他碰上了。這名男子剛好正在利用圖書館大廳的飲水機潤喉。肩膀上掛着一個大型包包。
優毅除了早班和大夜班結束這種無可奈何的時間以外,都會盡量要求自己上學。不過即使如此,從外人眼光看來還是跟動不動就請假的情況沒兩樣,平口他們之所以會那麼擔心也是因爲這個原因吧。
「我是關陵高中三年級的鴨志田雅文。你呢?」
高出水家位於都內有名的、自古以來就存在於今的高級住宅街一角。
勇生放下筷子說道。
解除自動鎖,搭着電梯來到四樓。回想起來,和勇生第一次相會也是因爲他忽然跑來自己家裏造訪。
史朗從椅子上站起身來。
「不談錢的事情這個社會還能運轉嗎?身上沒錢的用高道德標準掩飾忌妒將自己正當化!你要是沒有我們的資助,還不就是連一天也沒辦法活下去的小孩而已!」
「我現在在親戚家叨擾。雖然只要說出我的名字就會叫我來接聽,不過儘量還是由我來跟你聯絡吧。好嗎?」
「好吧,不想說的話也沒有關係。只是因爲看你很像查閱了數本新聞的縮刷版,想說不知道你想調查什麼事情啦。那個手續很繁雜不是嗎?本來我想如果是某種程度共通的主題,看看有沒有辦法分擔一下。就算不一樣也無所謂,要是互相發現彼此需要的情報,不也能互相交換嗎?」
放學前的班會結束之後,同班同學平口馬上向優毅搭話。優毅回以一個曖昧的應酬笑容搖頭婉拒。
確實從第一次見面以來,兩人就常在〈STAB〉和事件現場碰面,不過幾乎沒什麼在私底下談天的經驗。優毅自己也不知道如何聯絡勇生。這是因爲事態發展之迅速,讓他們無暇顧及交換這種情報。
對於迎接自己歸來的女傭那誇張的用字遣詞,勇生已經連抗拒的念頭都懶得浮現。如同舊時代般的用語是身爲僱主的父親之嗜好。
「突然登門拜訪着實不好意思。我手上雖有住處和自宅的電話號碼,仔細一想才發現忘記問你的手機號碼,實在有夠粗心大意的。」
「是嗎,謝謝你的關心。」
「這和你沒有關係吧。」
男子報出同區中堅升學學校的校名,並自我介紹。露出一副調和了知性與純樸、具有親和力的笑容。
「如果可以的話,能請你使用我的名字來稱呼嗎。叫我勇生就可以了。」
「喂、櫂原,放學回家要不要去哪晃晃?」
雖然姓與名都是父母所賜予的,不過比起與父親相同的姓氏,還比較喜歡固有的名字。本來勇生也想這麼拜託優毅改口的,不過畢竟讀音相同容易產生混淆。
「最近你回家的時間真晚哪。都在忙些什麼?」
擺放在廣大餐桌上的是極爲普通的日式料理,只不過材料全是特別買進的一級品。也因此勇生的舌頭被異常地養壞了。和朋友出去喫飯時老感覺東西味道差勁到讓他食不下咽。
頓了一下之後,勇生回答道。
雖然馬上搬出金錢的影響力並說得頭頭是道,但是卻對那股力量帶來的負面影響卻完全毫不在意。不對,他是充分理解後一面利用、一面逃避伴隨而來的責任。勇生覺得這樣的父親就是膚淺兩個字。
雖然勇生不理會史朗向傭人下了吩咐,但是父親不願就這樣放他離去。勇生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坐進了餐廳的位子裏。
「……算、算了,你也正值叛逆期。多少也會有想反抗父母和社會的時候吧。可是,我很清楚你是個聰明的孩子,馬上就能理解這個社會的結構的。」
「嗯。那麼,我還想再多蹓躂蹓躂。」
「對啊,你說得沒錯。」
勇生的父親是將數間公司納入旗下的海法溫特股份有限公司社長。在過去就於此紮根的地主、名門世家佔多數的這塊區域裏,他是屈指可數的暴發戶。
優毅向一臉擔心的平口答腔,並瞄了旁邊的位置一眼。岬理緒今天也不在。
「我有個冒昧的請求。不管幾天都無所謂,請問能讓我在優毅哥的住處留宿嗎?」
向揮着大手的鴨志田告別後,勇生走下了地下鐵車站。轉搭數條路線之後,再從車站步行回家。
「咦?這個……」
「給我放尊重一點!你以爲是誰讓你不愁喫穿的!」
「總之,在這層意義而言我們能認識彼此可說是幸運呢!珍貴難得的夥伴。」
「我也有資料要查,抱歉。」
從以前她就常常缺席和早退。優毅雖然很清楚她是被自己也加入的〈STAB〉剝奪時間,但她比立場相同的優毅請假情況還要兇。實際上,她昨天也是排晚班,今天應該可以正常上學纔對,難道會是在家裏休息嗎?
「……那倒是彼此彼此……不過有什麼事嗎?如果不是什麼緊急的問題,我們後天應該是一起輪班,到時也可以談。」
「我想表達的內容簡單明瞭,能請兩位理解嗎?我的意思就是你們對彼此明明並不抱有敬意與信賴、甚至是愛情,爲了世俗的眼光還裝出感情很好的模樣只是白費功夫罷了。」
狩野總指揮長說要儘自己所能繼續過着普通的生活。可是,這種生活完全和「普通」扯不上邊。
「我本來想當新聞工作者。雖然剛剛說是金融問題,但指的卻不是經濟問題,而是近來和消費者金融相關所引起的事件。例如像是威脅討債、夥同自殺等等最近不是很常見嗎?我在調查的就是這類相關的東西。所以我們還蠻互相幫得上忙的。」
餐廳裏頭難得父母兩人同席現身。父親史朗以及小了父親十歲以上的母親·操。
「啊、不好意思,我沒有手機。你肯告訴我號碼的話,就由我來聯絡吧。」
雖說是自宅,優毅目前所住的其實是〈STAB〉所準備的公寓。家人往生後,從祖父那繼承而來的屋子和土地都被賣掉了。即使說地段不算差,爆發殺人事件的凶宅能平順地處理掉,也歸功於警察插手介入。銷售的收益與保險金等等款項成了優毅的儲蓄金,在諸多的手續方面也幫了不少忙。
「不了,我不能去。待會還有點事。」
「勇生,不可以用那種口氣中父親大人說話喔。」
「不會,畢竟這裏是公共的圖書館。用不着客氣。」
「……這是什麼意思,勇生?」
「……的確是如此呢。如果讓你添麻煩的話,我還是告辭好了?」
公寓是1DK的獨居者所用的格局。〈STAB〉打從一開始就備齊了牀鋪與衣櫃等最基本的傢俱。
可是進去一看之後,感覺比實際大小還狹窄。因爲滿地雜亂散放着脫掉未收的衣服、超商便當的空盒和裝滿了沒有分類寶特瓶的垃圾袋。
「那個……說來不好意思,與其說生活型態上有了轉變,不如說變得散漫了。」
優毅一面撿拾襪子與上衣,一面發出苦笑。雖然搬到這兒來已經快兩個月了,卻從沒認真打掃和洗衣過。因爲內衣褲不夠穿,而慌忙跑去超商補充貨源的經驗也不只一、兩次了。
由於學校和〈STAB〉兩邊奔波生活的疲累,導致未能注意小事也是個原因。不過,程度更甚地是他迷失了所謂的私生活。這個房間就宛如只是爲了睡覺而回來的基地罷了。
「我這邊也因爲些難以啓齒的事情,剛剛和爸爸鬧翻了。老實說,我也沒有其他可以依靠的朋友……」
「啊,你不用那樣幫忙撿垃圾啦,就隨便找個地方坐吧。」
「就是因爲沒有地方可以坐嘛。當然了,我不會因爲幫忙打掃就做出無理的請求。因爲你一個人住,又有〈STAB〉的工作要忙,我可以理解爲什麼忙到打掃和洗衣變得這麼隨便啦。只是我不覺得是件好事就是了。」
勇生露出一個少見的親切笑容,撿拾滿地的垃圾並開始放進塑膠袋裏。
「被你這麼一說我反而很難婉拒你住下來。反正,我一個人住是沒什麼關係,可是至少跟父母聯絡一聲吧。他們會擔心的!」
「與其說擔心,還不如說他們在意的是世俗的眼光吧。我爸爸就是那種人啊!即使說是家人……啊,塑膠袋和小菜的盤子請區分開來。」
「嗯?是這樣子嗎?」
「塑膠袋算塑膠垃圾、盤子則作爲可回收資源纔對。」
「……高出水你知道得還真清楚耶。」
明明開始獨居都快要兩個月了,優毅從未用心於細微的垃圾分類。也沒想過會被一直以來都和雙親一同生活的勇生教導。
「因爲我盡其所能不想依賴爸爸……一心想着要靠自己生活,所以我都會大致瀏覽自治團體的公報喔。不過實際上我也還沒去設定什麼目標之類的就是了。」
勇生父親所經營的投資公司的輿論評價優毅也有所耳聞。就算自己設身處地去想,也不認爲會因爲是家人就無條件地互相信賴。
「可是,我自己也不可能永遠收留你住在這。至少聯絡一下讓他們知道自己平安無事吧。」
「……說得也對,要是搞成大事的話,也會讓優毅哥扯上麻煩。」
「這是奶油培根……」
優毅備妥兩人份的被窩,露出一個微笑。
「就算你這麼問,畢竟創倫和淑鵬是兩個不同的學校。我所知道的她,也只有在學生會交流會上的時候而已啦。」
「在剛痛失家人沒多久的優毅哥面前,講了那麼多沒大腦的事情。」
勇生的眼睛閃爍着光輝。
在黑暗之中,優毅心想……
這類型的人最近遇過不下數次。他所散發出來的氣息也和強襲班隊員十分相近,可是又有些不太一樣的氣氛。除了警察特有的傲慢以外,還讓人感受到卑躬屈膝的態度。因此優毅判斷他並非現役,而是前警官纔對。
「優毅哥,你的意思是……!」
一面苦笑,勇生一面拎起骯髒的襪子。
「雖然我並不是百分之百贊同狩野總指揮長所說的話,不過要是因爲以〈STAB〉獵人身分所展開的活動而輕忽怠慢了自己的身心,那就是本末倒置了喔。那樣子的話不就形同只是被利用而已嗎。應該反過來,好好地保護自己,做好由我們來利用組織的心理建設纔對……面煮好囉,請慢用。」
「因爲要在別人的住處叨擾的關係,所以想說至少帶點喫的東西來比較好。而且就算是這種東西也比外食和超商便當好得多了。我還買了飲料,就先拿去冰一下好了……反正冰箱裏面空空如也呢。」
雖然突然被問能不能暫住讓自己嚇了一跳,不過他來這裏打掃或許是個不錯的契機。自己沒有任何目的的展望,只是隨波逐流地成了〈STAB〉的獵人。對於是否要效法勇生把復仇與家人的死亡當作接受現狀的理由也存有猶豫。也不想像理緒一樣把自己視爲被遴選出來的存在。
設定好鬧鐘之後,優毅把自己的枕頭從牀鋪拿到沙發上去。
「我是要你別一個人做出輕舉妄動的行爲。不管是你調查到的事情也好,打算動手去做的事情也罷,都要先跟我談談。知道了嗎?」
「智笑美在家會做料理嗎?」
「圖書館?」
「謝謝優毅哥的寬宏大量。不過,雖然我身爲寄人籬下之人還敢這麼說是有點不知好歹,還是從日常生活開始講究清潔會比較好喔。我也有同樣際遇可以理解生活有多辛苦啦,但是管理好自己的私生活可是基本工夫。」
「……我知道了。可是,千萬不要操之過急。我可不像高出水你一樣腦筋那麼靈光,行動的時候記得要同進退。」
「晚餐都讓你請了,而且主人豈能睡在比客人還要舒服的牀上。」
「嗯?」
「她的反射神經馬馬虎虎而已,所以動作類的不太行啦,不過相當喜歡益智解謎遊戲,還有就是模擬戰略之類的吧?像是經營牧場來玩樂的那種。」
「謝謝你,高出水。幫了我大忙哪。因爲我自己一個人的話大概會提不起勁打掃吧。晚餐你想怎麼解決?要喫披薩嗎?」
「不好意思,你是櫂原優毅沒錯吧?」
「別這樣做,那很危險的!」
「咦……?好啦,我是沒差……」
「如果是這樣的話就好了……」
智笑美等人遭到屍人化的同班同學襲擊而全滅。嚴格來說,並不是全滅,其中一人成了新的屍人並侵襲了優毅家。更進一步說的話,現場也沒有發現智笑美的遺體。被害者的數目雖多達三十幾個人,可是不僅屍體損傷嚴重,還被屍人吸取了生命能量,因而連DNA都無法鑑定的人也是爲數不少,就連〈STAB〉也無法判定正確的被害者數目。
「她在學校又是什麼模樣呢?」
假設奈槻等人和勇生的說明是千真萬確,總有一天屍人事件會塵埃落定,自己一夥人也會迴歸平凡的日常生活。既然這樣的話,那就先制止打算搶先行動的勇生,把遠離危機做爲當下的目標吧。
打掃了一個多小時的時間,總算把房間給收拾乾淨。
帶點莫名的寂寞,勇生轉動着叉子。
「對呀……」
「啊、對了。先把備份的鑰匙交給你比較好。不然在我回家以前進不來也挺糟糕的吧。還有數字鎖的密碼……」
因爲,能將櫂原智笑美不是隻視爲一個逝去的生命和復仇的動機,而是當作一名過去曾經活着的人然後分享彼此的記憶。
那只是一道在煮熟的義大利麪淋上現成醬汁,難以稱爲料理的粗食。即使如此,光是在自己的房間使用鍋子加熱食物、然後盛上盤子這樣的感覺就和往常的便當完全不同。讓優毅感受到這不是在補給營養、填飽空腹,而是在享用一頓飯。
「我有速食的茶泡飯,不介意的話就喫那個吧。啊,我睡地板就好了啦!畢竟是我來打擾你的。」
不過,重視自己身邊親近的人、守護對方的性命──至少想以此作爲行動的依據。內心自知這樣甚至會簡單地淪爲使用暴力的藉口,而且也無法一口咬定說絕對是正確無誤的。
在挑選罐頭的時候,突然有人向自己問話。
即使如此,〈STAB〉的撲殺行動也不會是永無止盡的。
在盛着義大利麪的盤子見底、裝有烏龍茶的玻璃杯飲幹之後,優毅與勇生的對話依舊持續着。
話說回來,這還是第一次在這刻意裏說出「我要開動了」的話語。
「所以她才刻意避免談那種話題的不是嗎。因爲她對那種小地方可是相當在意,或者說會刻意迴避的習慣啦。」
「好的。晚安。」
「對啊。還有泡菜她也不喜歡喫呢。只要三明治或漢堡裏面夾着泡菜的話就會抱怨連連,可是她還是不會把東西挑出來,照樣喫得乾乾淨淨。這是否該說也很有她的作風呢……」
「沒關係啦。我並不介意。雖說是家人,每個人的情況都不一樣嘛。」
「感謝。不過,我想明天大概會比優毅哥還要晚回家吧,因爲還得繞去圖書館一趟。」
優毅同意之後,勇生技巧純熟地拿出鍋子清洗,並煮沸開水。開始煮起之前放在袋子裏的義大利麪,醬汁則是使用現成的真空包。
「是,我明白了。」
由於沒有客人用的棉被,所以優毅從櫃子裏搬出夏天用的預備品,並加上毛巾。
「啊……喔喔,謝謝。我要開動了。」
至少,優毅等人聽到的內容是如此。
這是優毅與勇生相識之前就存在的兩個人的羈絆,不管對誰而言都是無人能取代的少女。同時,也是無法挽回的生命。
因爲他雖然不清楚和勇生的共同生活會持續幾天,但就算只在這段日子也好,他想自己打理民生問題。勇生所帶來的食物只有一、兩天份而已。反正冰箱也夠大,就這樣習於做料理也還不錯。
「……好啦,你說得對……」
「智笑美她最喜歡喫這個了呢。」
闔上手機後,勇生深深地行了一禮。
「那就這樣吧,電燈的開關在你的手邊附近,麻煩你關一下。」
再度重新開始打掃,優毅露出了微笑。
「高出水,你根本就不打電動的吧?」
「我正在調查可能和屍人相關的事件是如何被報導而出的。也包括我們直接牽扯上的事物。」
對方是個穿着破舊走樣的西裝與單薄大衣的男性。身高不高,脖子粗短且渾身肌肉。眼神銳利,或說邪惡比較恰當。他和巖切一樣,耳朵因柔道經驗而遭受損傷。年齡也比巖切稍爲年長了些,判斷大約爲三十出頭左右,但給人一股似乎飽受風霜的感覺。
「這我心裏有數。但是,也不能放〈STAB〉蔑視我們。因爲獵人可是身價不菲,沒辦法簡單地想補充就補充吧。我想就算以正攻法打開天窗說亮話地訊問大概也只會得到敷衍的回答,但是他們也無法忽視我們手上所握有的底牌。既然如此的話,哪怕手段多少有點強硬,也要把他們拉到賭桌上與之一拼。」
對手可是警察機關。更何況還是一個在社會檯面下暗中從事危險任務的組織,完全不知道輕率的挑釁會招致何種下場。
「奶油和雞蛋之類的味道好像很合她的胃口,辣的東西她就不敢喫了。」
勇生所清空的冰箱裏面只放有兩罐運動飲料的寶特瓶。其他別說食品了,就連調味料也沒有。
「因爲你是我妹的男朋友,感覺就像弟弟一樣吧。」
同班同學一個不剩地全部喪命,其中一人憎恨智笑美而變成屍人殺害了自己的雙親,和智笑美親近的人只剩下自己與勇生了。
「但還是很可惜。就覺得是不是還未受到她的信賴……」
以之爲目標的,既不是憎惡也不是憤怒,更不是報復心,而是讓勇生免於死亡。
「我不是想擺什麼老大哥的架子。雖然因爲諸多緣故,過去我們沒有機會能很普通地聊聊,但是也是有緣才能相識。除了〈STAB〉的獵人、還有屍人等雜七雜八的事情以外,也該考慮像普通朋友一樣的相處之道。你離家出走跑來找我尋求依靠,就表示你多少也有那種意思吧?」
絕不是隻有心情感覺愉悅。就像在進行收集撿拾破碎雕像的碎片,將其修復的作業一樣。同時也是一種確認事情絕對無法回覆原狀的行爲。
勇生雖然個性生硬又性急,且有着一意孤行的地方,但是道理講得通、行爲彬彬有禮也是他的優點。
「不介意的話,就由我來做吧。可以借我用用廚房嗎?」
「別再說了,乖乖聽大哥的話。」
「我雖說要做,也只是簡單的東西而已啦。畢竟我料理算不上在行。」
這真是奇妙的感覺。在她活着的時候,就像易壞的東西一般難以接近的智笑美的身影,在這樣推心置腹地談心之下漸漸浮現而出。
「……好啊。這完全只是我的印象喔,雖然她絕對稱不上搶眼,可是她會認真聽人說話,然後善於歸納主旨是我對她的第一印象。每當會議快要脫節的時候,她會就若無其事地修正軌道……」
兩個人就這樣沉默不語,各喫各的義大利麪。
和稍早之前判若兩人,勇生髮出暗淡灼熱的視線強調道。
「那也沒關係。你願意告訴我嗎?」
「那今天就先到此爲止吧。時間也不早了,差不多也該睡了。我鬧鐘設定七點,從這裏到創倫的話,這個時間起牀應該還來得及吧?還有早餐要怎麼解決?」
勇生似乎倍感意外地傾頭問道。
「她會打電動?」
優毅詢問着,勇生邊咬着義大利麪邊默默地點頭。
「……說得也是呢。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隔天放學後,優毅去了附近的超級市場一趟。
「……是這樣子嗎。她從未跟我提起這種事,所以我都不知道……」
「……準備還真是周到耶……」
「等資料穩定進展到一定程度之後,我考慮在網路上灑下誘餌。對於真相的零碎消息走漏,〈STAB〉的情報操作人員會採取什麼行動……」
「頂多就幫幫老媽吧?比起做家事,她還比較常待在自己的刻意看書。不然就是打個電動。」
勇生掏出手機向自家聯絡。雖然通話的對象不是父母而是女傭,優毅還是打了聲招呼,並委託她傳話給家人。
雖然勇生的反應很是生澀不乾脆,在看到他行了一禮之後優毅總算爲之寬心。
雖然並非就此完全豁然開朗,但這已是優毅在這個節骨眼所能選擇的妥協點了。
勇生從書包拿出一本小型筆記本開始進行說明。他從一開始就不對〈STAB〉寄予全面的信賴。甚至可說是抱着懷疑的態度,這點優毅也很清楚。
「可是……!」
「……好好喫喔。」
「她啊,和討厭的傢伙還有沒興趣的傢伙根本就不講話的喔。連靠近都不想靠近。反倒是因爲她喜歡高出水你,所以才配合話題的,而且她也希望自己看起來就是你會喜歡上的正經女生吧。」
「雖然只是再平凡不過的速食料理,能和自己所抱持敬意的對象一起喫,就覺得很幸福了。」
兩人各自躺進牀鋪和沙發上的被窩,彼此道晚安後便熄燈休息。
「什麼大哥……」
即使如此,各自提出珍貴之人的回憶,將其縫合拼湊、互相填補的感覺很是窩心。
「那個……剛纔很抱歉。」
這是和智笑美無關,另一個共通的話題。
「啊,犯不着緊張兮兮。我並不是什麼可疑人物。只是受到高出水勇生家人的委託前來打擾一下。」
男子微微屈身,一面擠出假惺惺的笑容,一面把鮪魚罐頭拿在手上。他並沒拿着購物籃。只是在手上翻弄着金屬圓型矮罐。
經對方這麼一說,優毅才注意到自己擺出了架勢。因爲空手道和〈STAB〉的格鬥技訓練,身體會在無意識的情況下對敵對的意識產生反應。
「我接到來自社長的傳言,要我好好關照一下兒子的事情,就是這樣。」
他如此述說的同時從懷裏掏出一封厚實的信封,強硬地握在優毅的手上。在靈活的動作與意料之外的強大力量下,優毅抗拒不得。裏頭塞的恐怕是紙鈔。張數有三十或四十張。
這名男子大概是高出水社長的貼身保鏢,或者是受僱的偵探。
「……請問你這是什麼意思?」
「多了一個男生跑來自己家裏寄宿,總有許許多多的開銷要花吧?裏頭也包含了給你添麻煩的補償費唷。然後,如果你肯幫忙向勇生交代儘早回家的話,也算幫了我一個大忙。」
男子把另一隻手也疊了上來,不讓優毅的手放開信封。
「對不起,我不能收下它。」
優毅用力掙脫他的手,把信封推回給對方。單純的以肌力來說還是優毅比較強。
「我只是讓朋友留宿而已,並不覺得他給我添了什麼麻煩。等他心情安頓下來之後就會依自己的判斷回家了。」
「唔……!」
邊誇張地按着被優毅扭開的手腕,男子邊以向上吊起的眼珠直瞪。
「啊!抱、抱歉!」
謝罪的話語剎那間脫口而出。
「我說你啊,櫂原。你纔剛痛失父母有很多的苦衷和不便吧?我想還是老實地收下來比較好喔?」
原本萎縮的心情一口氣消失不見。等優毅察覺時,拳頭上已籠罩着一股力量。
他當場靜靜地重覆做着深呼吸,將產生於身體內渦漩剩餘的精力吐出、冷卻、降溫。
有那麼一瞬間。就那麼一瞬間,優毅受到想痛扁眼前那張臉的衝動所支配。
浮現出苦笑的鴨志田有那麼一瞬間立刻擺出了嚴肅的臉色。
讚揚的辭句自然而然從口中湧出。以臼齒咀嚼着門牙及犬齒所切斷、彈牙程度適中的肉塊時,鮮嫩多汁的風味在口中四溢。正統的洋蔥醬汁也是一絕,柑橘的提味將食材整體凝聚統合在一起。突出優秀的不是隻有素材而已,這是一盤讓人感受到纖細的手藝、同時份量感十足的料理。
無須過目筆記,鴨志田就列舉出詳細的數字。
沒多久料理被送上桌來。厚實的肉塊在黑色的鐵板上散發出脂肪爆裂的聲響與焦香的氣味,刺激着勇生的食慾。
優毅不理會男子,走向收銀臺。不知是否放棄了,對方並沒有繼續靠近。
「很好喫呀。肉質柔嫩又有口感,而且肉汁豐富……」
「還真令人有些意外耶。從雨月學長的形象來判斷,會讓人朝着古色古香的蕎麥麪屋之類的路線想像呢。」
「嗯,讓你久等真是不好意思。」
「我所闡述的事情也不是那麼崇高。就像我剛剛一再提及的,不管是讓他人幸福,或是想改善世間的念頭,都是出於我個人的自我意識。只是像興趣之類的行爲而已啦。」
爲了替她復仇,現在的自己置身於一個名爲〈STAB〉的超法規組織。是很矛盾沒錯,可是,目的又只能在這個矛盾之中達成。
勇生說完後就掛了電話。
他總算伸出叉子刺進被切分得細細碎碎的雞肉上。
「自九〇年代以來,正值生產高峯的中高年人自殺數字持續成長中。我所調查的東西和這種事情息息相關。」
「我認爲,所謂爲了社會亦或爲了別人這種說法,結果說穿了也就是『行善後感覺愉快的利己想法』。應該說,這樣的想法對精神衛生比較好喔。並不去期待有所回報,而是完全的自我本位。不過,若是多數的人都能變成這種自我本位的話,這個世上或許能變得更好不是嗎?」
鴨志田面露困擾的表情搔着頭。他是高中三年級,而鎮才一年級。一點也沒有意思隱瞞聽到比自己年幼的人說要請客時,所感到的困惑與不滿。
『今天的晚餐可以請你自己一個人解決嗎?我自己做了那樣的提案現在卻這麼要求實在很不好意思。』
「喂喂,我也是高中生啊,在別人的眼裏是那種老成的印象還真令我遺憾。我也喜歡喫那種份量很多的餐點啊。這裏的牛排館雖然不是名牌肉品,不過使用的是國產貨,就價格而言也算十分美味了。」
鎮聳一聳肩膀,就像是在開玩笑般地笑了出來。
「嗯嗯,有什麼事嗎?」
由於對方一直纏着要自己收下信封,所以優毅只能用力緊緊握緊掌心。轉化成拒絕接觸的形狀、攻擊敵人的形狀、爲了破壞的形狀。
和勇生對話的人是雨月鎮。去年還在創倫國中部擔任學生會長,現在已升上高中部,是勇生的學長。他的面貌如藝術家般端正柔和,身材也苗條纖細,可是又保有勻稱的體態,並不會給人貧弱的印象。站在他身旁的鴨志田由於稍微駝背的緣故,身高雖高卻讓人覺得沒什麼安全感。
以前,勇生因在〈STAB〉碰上的問題感到煩惱時,曾向偶然再會的鎮提出商量。當然並沒有觸及具體的事實,只是以抽象模糊的形式。在那個時候也聽他提起類似的話題,深受感動的同時還覺得有些不對勁。
和在自己家裏空有形式的用餐不一樣,或許同鎮與鴨志田一起喫也是覺得美味的理由吧。
「事情聯絡好了嗎?」
「喂喂?」
就在這時,手機在口袋裏頭髮出了震動。
『我今天在圖書館遇到熟人。所以決定一起去喫頓飯。』
「就跟你說吧!總算沒白帶你來這一趟了。就連胡椒的香味也是超羣的沒錯吧?」
將女服務生所送來的水一口氣飲盡,鴨志田向鎮回答道:
「在創倫就讀的兩位都是美食家呢。」
一面如此說道,鎮先行起身開始走去,鴨志田和勇生也緊跟在後,約十分鐘後一行人所來到的地點是牛排館。
自己的住址和來歷高出水社長都有傳達給傳話者知道。或許他是忙得支不開身來,可是至少自行連絡一聲也無妨纔對吧。如果說這就是高出水社長的做法,那勇生嫌惡父親的理由自然就可以理解了。
回想起來,會和智笑美關係變得親近,其契機也是在想要消除彼此學校裏所發生的霸凌事件這議題上意見一致。
「要是讓你感到了不快的話那很抱歉。可是,就如我剛纔所言這只是我的自我滿足而已。鴨志田學長不妨也坦率地嚐嚐看美味吧。如果志願成爲新聞工作者的話,將自己的五感所接受到的事物表現出來不就是你的工作嗎?」
「那只是理想論。人類可不全都是那種心地善良的傢伙。甚至是覺得行善會不好意思、感覺很遜的傢伙還比較多,而且以自己的慾望和方便爲優先,別人的事情放在後頭慢慢來纔是人之常情。」
「請代我轉告高出水先生。如果真的有話想跟勇生說,請親自登門找人。」
的確,這是理想論吧。不過,勇生覺得這是十分奇妙的理想論。
鴨志田疑惑地傾着頭。在鏡片之下,他的眼睛微妙地眯了起來。
這個人果然是退役的警察嗎?而且還不是一流的,不明確表態身分還動輒輕易地表明內心的意圖,恐怕是藉由過去的人情關係纔過來處理工作的。
「是嗎,那你回家前先打通電話給我,我待會就要回去了。」
今天勇生也在圖書館見到了鴨志田,兩人彼此互相幫助結束資料調查後,在大廳聊天時,鎮突然來向勇生打了聲招呼。替第一次見面的兩從各自做完介紹後,鎮便邀請兩人一同用餐。
鴨志田也不喫那寬厚的雞胸肉,只是執拗地將它切分開來。看起來彷彿只有手部自動地動作着一樣。
以滿足自己的良心爲目標的鎮,就某種意義而言可說是達觀了吧。不過勇生無法達到那個境界。他對更爲實際的、拼命地把手伸向可以觸及的範圍裏想要達成什麼的鴨志田更有共鳴。
「呃,我是很感謝你的邀請啦。不過老實說,我沒有理由讓纔剛見面不久的你請我一頓晚餐。」
『好的,再見。』
「只是,鴨志田學長。就當你所說的是現實好了,你覺得就那樣也沒有關係嗎?」
「來,大家趁熱喫吧。」
「這真的是讓人會忍不住胃痛的話題呢,不適合攤在飯桌上談。」
在鎮提起之前勇生一直沒注意到,確實黑胡椒也和以往固有的牛排不同。明明味道很鮮明,卻不會失於過度刺激。大概是把新鮮的現磨黑胡椒控制在分毫不差的用量吧。
他夾雜在一羣主婦裏一面排隊,一面抬頭仰望天花板再一次重整呼吸。這真是令人不快的手法。想要強行塞錢的方式雖感覺反胃,但也不是不能理解。不過突如其來地跟蹤,然後差遣傳話者過來的方法就無法認同了。
『優毅哥?是我,高出水勇生。』
「我也抱有同感。應該有從生活周遭之處參與社會的方法。」
店裏雖然人聲鼎沸,等着結賬的隊列中,外人近在咫尺。所以優毅壓低聲音詢問道。
「好個三寸不爛之舌呢。」
「我喫雞肉就好了。話說回來,你那個想法還挺有意思的呢。」
手上裝有罐頭與速食食品的購物籃,這時異常地感覺沉重。
對於眯着眼睛咀嚼牛排的鎮,鴨志田的言詞顯得十分冷淡。勇生感覺到,好似當場的空氣從鼻子一路入侵,把牛肉的味道給變得難以下嚥了。
「不用那麼客氣也沒關係。就如我剛纔所說的,這只是我個人的自我滿足罷了。而且,難得這裏是以牛排爲賣點的店家,不嚐嚐招牌料理怎麼行。」
「嗯嗯,是啊。」
若把範圍擴及整個社會那就超出能力太多了。就算只環顧自己四周的環境,同樣是充滿了惡意與不正、怠惰與欺瞞。比如說〈STAB〉、比如說自己的父親……
「不對。」
「這該稱之爲良心呢,或說*noblesse oblige也是指同樣的事情。自己的良心能被滿足對我來說是一種極爲美好的喜悅,但對其他人而言則毫無價值。對方所受到的具體好處,只是一種副產物吧。就某種原因,也可以說give and take(施與受)就此成立。」(譯註:意指身分地位崇高者有其必須盡到的社會責任與義務,亦稱『貴族的義務』、『高貴的義務』)
哪怕自己能辦到的事情是再怎麼微不足道。
「好的,再見。」
「話還說得真白呢,雨月。」
「我是無所謂啦,那你怎麼辦?」
勇生也回答道。
「我的不情之請或許讓你感到十分困擾,不過就當作是爲了滿足我的自尊與虛榮心,就請幫我這一個忙吧。」
「悠悠哉哉的還真是快活呢。」
鎮一面苦笑,一面把配菜的綠蘆筍送進口裏。慢慢地咀嚼過後,才小聲地喃喃說道:「嗯,好喫!很新鮮。」
而那個智笑美,現在已不在世上。
在鎮的勸誘下,勇生劃下了刀子。肉汁從平滑切開的斷面中溢了出來,在鐵板上奏起全新的響音。
根據警察省的資料,自邁入本世紀以來一年期間的自殺者數目超過了三萬人。其中有一萬兩千至三千人是年紀四十歲到六十歲的人口。在動機的分類當中,據說全部的自殺者有三分之一是基於經濟的問題與職場上的煩惱。
等勇生回來之後,是否應該跟他提起剛纔那名男子的事情呢?與其自己一個人胡說八道,勇生應該清楚自己父親的行事作風纔對。而且也不想讓離家出走的他在心情上引起沒有必要的波瀾。
首先是鎮、緊接着勇生點了一五〇公克的厚切牛排套餐。鴨志田點的則是價格最便宜的燒烤雞肉。
向優毅傳達事情之後,勇生闔上手機轉過身來。
「……我和你不一樣。我無意拿高尚的理想來唱高調。只不過,如果這個世上可以變得比現在還要更好一點的話……我是這麼想的。一直都這麼想。」
「就現實而言,如你所說的想去滿足良心的喜悅這種傢伙幾乎根本不存在。不是想陷人於不利、就是把人踩在自己腳下……世上盡是這種害死人了也一臉不在乎的傢伙。結果呢,心裏想着善念、良心啦的人會率先被人給吞噬掉,也難怪狡猾的傢伙會四處橫行霸道。」
「是啊。這是理想論──是空談沒錯。可是,你不覺得萬一能成真的話是一件很棒的事嗎?所有的人類,都把爲羣衆及社會做出貢獻一事視同自身的喜悅。而且是出自於自發性的感情、自我的內在欲求喔。」
「這意思是說我的底細你全都調查清楚了嗎。」
「味道如何?高出水學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