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優毅與勇生
《屍人狩獵者》 · 葛西伸哉 · 2.6萬 字
契機是在下午第二節的課堂上,由現代社會的授課老師所述說的新聞消息。
「所以說啊,政府事實上已經妥善編制了反恐部隊。」
「是類似警察特勤小組的組織?」
「不對不對!是身穿重型裝備,一身黑色打扮的危險小隊。據說見到犯人一定都是殺無赦呢。網絡上可流傳了不少情報喔。」
「那種東西能信嗎?我看纔不是哪門子的反恐部隊,這大概跟不知哪來那種有錢人飼養的老虎,在逃生後回覆野性化的故事一樣爛的八卦報導吧。」
「如果只是野獸的話那也還好。我就在網絡上看過,例如狼人般的怪物爲了喫人而到處攻擊的事件。這種與其說是八卦,應該比較像是某種都市奇譚吧。你說呢?優毅?」
「嗯?喔,或許是吧。」
向着休息時間圍繞在座位旁閒聊的朋友們,棹原優毅答了腔。
超過180的修長身軀與寬大的肩膀、還有向外直立的短髮,這並非刻意做出的造型,而是拜天生的硬毛所賜,筆直的眉毛、身形無可挑剔的男子氣概風貌;但是穩健的眼神與略嫌卑屈的姿勢,使他給人不是很強勢的印象。
然而這樣的前提只能建立在那些沒有注意到他拳頭上因爲揮拳而生出拳繭的人身上。
雖然現今早已將道服束之高閣,但優毅過去學過空手道並擁有段數,這件往事周遭的朋友們並不知情。同一國中畢業的人在這所高中裏並不多見,自然也沒有人會知道三年前那樁並未被公開報導的事件。
至於班上同學之所以會在下課時間聚集在他的座位旁邊,並不是因爲他有什麼名氣或人望。單純只是因爲他身材高佻、又坐在脫離行列的最後一個座位,周圍的空間十分寬廣,而他既不惹人嫌也不會特立獨行,自然也是其中一項因素。
入學半年,優毅常常警惕自己要保持低調,避免引起紛爭。不涉入任何糾紛——甚至避免被捲入,自己更不會主動去鬧事,這就是優毅戒慎行動的第一條守則。
「什麼嘛,優毅。態度明確一點啦,你贊成哪一邊?」
「雖然我有自己的看法,不過我還是持保留的態度,畢竟根本沒有實際見識過那些東西啊。」
向着毫不客氣往自己背部一拍的同班同學後藤,優毅只能以曖昧的苦笑作爲響應。
這一年以來在東京圈的範圍內發生了許多令人人心惶惶的事件。就在上個星期,更發生了毒氣瓦斯一口氣奪走將近二十條人命的事件。雖然新聞報導將之視爲反政府的恐怖行動,但恐怖主義人士居然以KTV作爲目標,將客人和服務生一舉殺害的說法讓優毅實在無法認同。
「難道你也看過『屏息的房間』?」
「那是幹嘛用的房間?」
聽到平口說了之前從沒聽過的話之後,優毅搖搖頭。
身高比起優毅矮了半個頭以上,肩膀和脖子的感覺也很單薄,瀏海則整齊地維持在眉毛上方的長度。端正卻冷淡的瓜子臉,有着比模特兒或藝人更有資格被讚譽爲如同雕像般的美貌。不過,卻感覺哪裏不夠完整,或者說欠缺安定感;彷佛拼命壓抑着某種在內心騷動不安的東西一樣,一股緊張感強調着這人的血肉之軀。前面不是排扣而是拉鍊式的學生服,是不曾在這附近看過的制服樣式。
宛如在誇耀自己的見識似地,平口拍了拍優毅的肩膀。
最先是引爆塞有鐵片或小鋼珠,極具殺傷力的小型爆裂物殺傷同學,等警察闖入的瞬間便啓動了大型的炸彈白殺。警察方面也出現了傷者的樣子——這時鏡頭切換到攝影棚,男性主播淡淡地進行說明的同時,又再度強調有名人或財經人士的女兒成爲犧牲者的消息,宛如其它死者絲毫不值一哂。
她是哪裏受傷了嗎?還是說……
全黑色的服裝即使哪裏弄髒了也不顯眼。但和一身黑的感覺相反,對方的服飾上幾乎是一塵不染。
甩了甩頭,繼續朝着自家前進。
理緒常常缺課沒來,差不多一週一定會有一天沒來上課。過去班導師曾經說明她請假是爲了治病或檢查,當然她也沒參加任何社團或是班級會議。
父親從襯衫的領子上卸下領帶並咆哮道。
「我又沒有這麼說!」
她所騎乘的是川崎KLX250R的重型機車,但對車子沒有興趣的優毅看來,只認得出那是中型的越野車,也是這幾年防衛廳爲了偵察隊而採用的車種。不僅如此,這並非市面上販賣的樣式,而是經過和自衛隊同等級的加工改造品。
「搞不好根本不是生病,我看她大概是吸毒或是參與什麼奇怪的宗教吧?剛纔那模樣不是很像受到電波操控一般?」
父親或許是畏懼三年前所發生的事又會再一次重現吧。
這不是出自理性的推測或樂觀的態度,而只是一項心願。
「棹原,你過來一下。」
大部分的人,對於自己或家人可能會被捲入事件或意外的風險,總是無法感受到那種切身之痛。就算是在市區內發生了百人以上一口氣全數斃命的無差別恐怖行動也是一樣。
坐在沙發上的母親面對優毅的問題什麼也不肯說。父親脫下西裝外套,鬆開領帶微微點頭,應了句「等等警察就快來了的樣子…」。
雖然沉默寡書又難以親近的態度讓她扣分不少,但五官整體的威覺也是相當端正。只是在班上認清這項事實的只有優毅一個人。而優毅會留意理緒,也不單純只因爲她是個美女。
「她說那話是什麼意思嘛。」
是味道!
無論父親是有多麼掛心——即使那只是無謂的操心,這副緊握的拳頭現在也沒有可以發泄的地方。
不,或許該說他擁有這樣的經驗。
「有這回事啊……那我下次想辦法找來看看吧?」
「哦?你喜歡那種類型的啊,還真是古怪的偏好。」
「吵這些還不如煩惱守夜和葬禮的問題……公司方面得請喪假嗎?說不定會和其它學生的家屬舉辦聯合公祭呢。家長會方面妳處理得如何?喪服要事先準備好喔。」
上課鐘聲並未響起,下一堂課也不是班導師所負責的科目。抱着一肚子狐疑來到導師的身邊,只見年邁的中年教師在涼爽的秋天卻掏出手帕擦着額頭上的汗水,並壓低聲音說道:
優毅稍稍擦了擦鼻尖,方纔那不吉的味道被機車廢氣吹得一乾二淨,完全感覺不到了。那是錯覺嗎?或許家裏發生不幸的通知刺激着某一部分的記憶,所以纔會喚起和現實有所出入的感覺。
「我纔沒有!我意思是說她的外表看起來感覺也還不錯而已。」
「啊。不好意思。往前直走到第二個交叉路口左轉後就是了……」
優毅努力說服自己朝這方面去思考問題。
嘴裏雖然表示着謝意,表情卻一樣維持僵硬的狀態。戴上安全帽的少女騎着機車離去,安穩的騎乘架式和「不熟」這兩個字完全背道而馳。留下來的只有排氣管所吐出的惡臭廢氣。
外頭持續下着雨,站在門口撐着溼淋淋雨傘的,既不是警察也不是新聞媒體,而是一名少年。
調整呼吸後,把鬆開的拳頭搭在父親的肩膀上。優毅已經長得比父親還要高大了。
彷佛另有隱情而不讓人親近的冷漠態度,這纔是讓優毅對理緒感到興趣——不,是找到共同感的理由。
「雖然也有站長的本尊是職業小說家,甚至是數名作家聯合組成的團隊之類的傳聞,但依照內容的感覺來看,大概是和我們年紀差不多的傢伙吧。」
「怎麼了?有聽見我問你加油站在哪嗎?」
「這位同學……」
「妳以爲我就不感到難過?哭出來事情就能解決嗎!」
「詳細的事情老師也不知道,總而言之快點回家,知道嗎?」
那是由金屬的氣味與血肉的腥味所混合而成,對優毅而言是絕對無法忘懷的——血的味道。
打開的電視上正播放着臨時新聞。
隨便敷衍後藤敷問題的平口,開始談論起關於『屏息的房間』的話題。
理緒方纔走出去的門冷不防被打了開來。走進來的卻是班導的身影,平口一夥人慌張地回到各自的位置上去。
後藤向着空無一人的位置口出惡言。
被人叫住後回頭一望,是一名騎坐在黑色機車上的年輕女性。
理緒在同性之間也一樣受到排擠,雖然這件事情優毅並不知道。明明身材嬌小,卻坐在遠離同學的最後一個位置,其原因正是因爲沒人想坐她旁邊,那些只想和朋友談天說地的女生小團體自然而然就把她排除在外。
畫面上是優毅曾在照片上看過,具有典雅古風樣式的校舍。警察正在隔離門前推擠的媒體。畫面所打上的寧幕是『發生事件的淑鵬女子學院國中部』。
「是啊,沒錯!她死了!就是因爲死了才需要舉行葬禮或儀式不是嗎?她學校的事情我早都交給妳負責了對吧!」
「是一個頗具名氣的網站啦!『未經自己五感確認過的事情,切勿妄下定論。當然,這項訊息也包括在內。』上頭就曾寫着這句話。」
「……當初如果送她去本地的學校讀書……就不會遭遇到這種事故了……」
事件現場是三樓的音樂教室,在那裏上課的確實是智笑美所屬的班級。教室裏沒有任何倖存者,這會是遭同學欺負種下的怨恨所導致的犯罪嗎?沒有幸存者——語帶興奮的女性播報員聲音貫穿了優毅的耳朵。
「我只是把我的感覺說出來而已。」
三年前才遭逢那樣的事件,這回又是——
雖然一連串的不幸念頭不斷湧上心頭,但是現在想太多也無濟於事。
「優毅……冷靜點。」
「岬會開口說話,你不覺得已經很詭異了嗎?」
差異——優毅自然可以理解。從這名少女散發出來的不尋常感,並不是感覺或氣氛這種曖昧不明的東西。
但是優毅不同,優毅明白在新聞與連續劇上才能看到的邪惡、暴力、危險,平時潛伏在身邊,然後突然在某天就毫無預警地襲來,這種沒有道理可言的事情在現實生活中是會發生的。
回到從祖父手中繼承而來,和普通上班族家庭全然不符的寬大房子時,天空也開始飄起了雨。深呼吸之後打開玄關的大門,一聲「我回來了!」卻聽不到任何回應。默不作聲在客廳迎接優毅的是父親與母親兩人而已,在市公所上班的父親與在外兼職的母親已經比在遠地通學的優毅還早一步到家。
「呃……我覺得這真是一句至理名言啊。」
身分不明的站長在網站上發表原創的散文與評論,以及小說等等,就內容的構成元素而言是十分稀鬆平常的網站,不過內容素質之高,常常被人四處轉載引用,預定出版成書的流言也不絕於耳。對家裏既沒有計算機,手機也只當一般電話使用的優毅談及知名網站的事情,根本就是對牛彈琴。
確實,升上高中同班半年以來,坐在她隔壁的優毅從沒有見過她和其它女生聊天的印象。上課的態度十分認真,下課時間則什麼也不做,只是一個人靜靜地待在自己的座位上。
優毅最初聯想到的是妹妹的事,不過她今早一如往常的上學,現在應該也在上課中才對。應該不會是遇到交通事故之類的意外。莫非出事的是父親還是母親嗎?
「在這附近有沒有可以加油的地方?」
「那傢伙感覺挺噁心的咧,沒記錯的話,她不是有得什麼病嗎?」
忽然從旁邊的位子傳來陣冷漠的高音女聲。
「過分,她好不容易纔從那個事件裏頭獲救,你卻……」
「妳是說這是我的錯嗎?當初贊成的還不就是妳。自己還說比起男女合校,女校對智笑美更有幫助!」
父親開始拉高音量跟哭出來的母親爭論。門鈐響了,但父母的口角還是停不下來,優毅只好無奈地走向玄關。
父母兩人都在家也就表示——不祥的預感充滿了整個大腦。
「我是創倫學院國中三年級的高出水。你是智笑美同學的哥哥,棹原優毅沒錯吧?」
「拜託你冷靜下來。詳情究竟如何我們還不知道,你發再大的火也無濟於事。」
「你家裏好像發生不幸的事了,快點回家去吧!」
「……凝到妳了啊,岬?」
「沒事……我沒事的!老爸,我不會衝動亂來的……」
「快去看、快去看。上網用標題搜尋的話就會出現在第一個項目了。」
「我知道了。謝謝你。因爲還不是很習慣機車,所以對汽油消耗的狀況不是很清楚……」
正當優毅露出一臉困惑時,少年爲了證明自己的身分,掏出學生手冊自我介紹。
『上課的時候突然傳來警報器的聲響,巡邏車在操場上停了卜來……然後馬上一聲碰的巨響……真的好恐怖。』
「爲什麼講這種話?智笑美死了啊,你怎麼能……怎麼能像是在處理公務一樣……」
經父親這麼一說,優毅才注意到自己握緊的拳頭正在顫抖着,過度緊握的力量,讓指甲咬進了皮膚裏。之所以沒有感到疼痛,或許是因爲過於憤怒吧。
「……不要因爲她有點怪怪的,就把人家說的那麼難聽嘛。而且她長得挺漂亮的啊。」
『在此重複播報,今天下午一點二十分左右,在東京的私立淑鵬女子學院國中部,發生了一名學生在教室引爆炸彈的事件,估計出擔30名以上的犧牲者……』
「……無聊透頂。」
後藤貌似不屑地癟了癟嘴,平口則一臉不可思議地側着頭。
她的五官可說是相當端正優雅,聲音的感覺也很穩重,但是少女的臉上卻沒有表情,而且從服裝上就一目瞭然,過度整齊劃一的打扮也導致整體給人一種如同雕刻或假人般的假象。雖然很美,但令人難以親近。
以冷漠生硬的聲音說完想說的話後,理緒依舊沒看優毅等人一眼就靜靜地站起身,然後向走廊前進。她挺直着腰桿,步伐自然且固定,更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優毅心想,或許她和自己一樣曾經習過武也說不定。
「那你這個現學現賣的傢伙又是怎麼想的呢?」
伸長的雙腳和凹凸有致的腰線,讓人不由得想象起服裝底下那經過鍛鍊的肌肉所擁有的柔軟度。
坐在沙發上兩手遮臉的母親如此感嘆。
「不幸……?」
「難道……智笑美她發生了什麼事?」
這是爲什麼?爲什麼智笑美會碰上這種慘劇。
這和理緒那種露骨的冷漠不同,是一堵更厚重堅硬的牆壁。
雖然老師說是不幸,但實際上發生了什麼事卻不清楚,在傳話過程中被人加油添醋也不無可能。電話語音留言可以正常運作,表示家裏並非發生火災或被闖空門;反正能光明正大蹺掉討厭的數學課並離開學校,也未嘗不是一件幸運的事。
即使隔着一層制服也不難看出的緊緻身材,與長度尚不及肩的短髮。從這兩點來看雖然頗有運動少女的味道,但其實不過是個回家社的社員。
被平口逗弄的優毅苦笑了起來。只是因爲坐在隔壁所以難免會看到,但並沒有特別去注意。
淑鵬雖還算不上一流的名校,但仍舊有不少名人與企業家的女兒在此就讀。新聞節目也強調了這一點,將事情炒作得更加沸騰。雖未將完整的名字播報出來,但似乎某規模龐大的不動產公司社長千金,或是知名評論家的女兒也成了犧牲者。
是快下雨了嗎?明明纔剛過中午沒多久,天空就被灰色的雲遮蔽,變得一片灰暗。優毅的家位於東京郊外,偏離幹線道路的住宅街上,從每站都停的民營電車下車後,趁着雨還沒開始飄起之前,他加快了回家的腳步。
優毅察覺到她所穿的服裝也不是一般款式。保護肩膀和胸部的防具同樣是深黑色,上頭描繪着盾形的徽章。護具和越野車賽所使用的樣式回異,比較像是警察的防彈裝備,而且形狀更爲精緻講究。
但是現在情況和當時不同。就算生氣事情也來不及挽回,如果新聞所言屬實,殺害智笑美的犯人早已一同死於炸彈之下了。
被數支麥克風包圍的學生飛快地描述着,充滿興奮的口氣聽起來有些幸災樂禍的感覺。
向老師行禮後,將筆記本往書包裏塞。一路上邊走邊試着撥號到父親的手機,但是話筒只傳來『該號碼目前關機或是收不到訊號』這樣的制式響應,家裏的電話也同樣也是進入語音留言。
看也不看優毅他們,自顧自說話的是班上的岬理緒。雖然座位同爲最後,和優毅並鄰,但並不代表她就是身材高佻。真要講的話她算是嬌小一族。微微上吊的眼睛配上尖細的下巴,即使在夏天也穿着長袖的冬天制服,卻不怎麼流汗。整個人發散出一股固執又難以親近的味道。
「真的是無聊透頂……你們這些人什麼也不懂。」
和優毅年紀相仿、手抱安全帽,黑色的騎士全身包覆着皮衣。除此之外雙肩與胸門還戴着護具,頭髮是豔麗的烏黑色,而且是這年頭少見的及腰長髮。
看了學生手冊之後,才知道少年的全名是高出水勇生。
勇生(Yuuki)——和優毅(Yuuki)的發音一樣。
插圖020
「嗯,是我沒錯……」
「請節哀順變,智笑美同學的遭遇,真的是令人萬分遺憾。」
「你有什麼事情嗎?」
優毅不解地向挺直身子深深一鞠躬的勇生詢問。
創倫學院的事優毅心裏有數,應該是和淑鵬交流深厚,實行直升教育的男校沒錯。優毅記得這間學校和淑鵬一樣,入學費用和學費部屬高檔,對高出水這個姓氏雖有印象,卻想不起來曾在哪裏看過。
「在家逢喪事的時候前來打擾實在深感抱歉,另外關於智笑美同學的事我有點話想說。」
「咦?那你能進來談嗎?只是現在我家裏的氣氛有點不太好就是了。」
「不用!我只想向大哥……優毅哥說而已,方便嗎?」
勇生直視着優毅這麼說。一開始他說話打結,優毅判斷大概是因爲稱呼和自己相同名字所產生的困惑;稍稍尖銳的聲音,在刻意壓低後,明確的發音更加清楚地傳達到耳裏。
身後依舊可以聽見父母親爭吵的聲音。
「來的是我的客人,我出去走走馬上回來。」
也不知道吵架的兩人到底有沒有聽見,知會了一聲後優毅便拿着傘外出。不想去聽家裏的人彼此叫罵。隨手抓來用的,是以前爲了躲突然的大雨而在便利商店所買的廉價傘。而勇生所拿的雨傘,則有一個連優毅都知道的意大利高級名牌的小小商標印在上頭。
「下雨天還拉你出來真不好意思,不過這也是爲了不讓其它人聽見。這附近有公園之類的場所嗎?」
按照勇生所言,優毅把他帶往處在住宅街的小型兒童公園裏。雨天的下午當然一個人影也沒有。因爲天氣的關係,時間雖不晚但天色卻已略顯灰暗,銀色的路燈照射着被雨淋溼的鞦韆與翹翹板。
「這種天氣長凳也沒辦法坐,不介意站着說話吧?聽說優毅哥是練過身體的人。」
「我是無所謂……要去茶店之類的地方嗎?不過有點遠就是了。」
「不用。如我剛纔所言,這是不容泄密的事情,不想讓優毅哥以外的人聽到,這裏反而比較適合。」
「智笑美想想辦……嗚!」
這不可能是如新聞所言,強烈到無人能倖存的炸彈攻擊將所有人全部炸死的情況,而是有人個別地殺害學生。也就是那個以一副沉着的語調,詢問着『妳有夢想嗎?』這種與狀況脫節問題的人。
啪吱!沙沙沙……
「……住手……求求妳……救……」
即使如此,優毅還是豎起耳朵過濾聲音。
「感謝你的邀請,我也想聽聽有關智笑美同學的事。但家裏正逢喪事,我去沒有關係嗎?」
在大叫了這麼一聲後,響起一陣令人發毛的『嘎滋』衝撞音,聲音就漸漸遠去。手機從持有人的手中滑落了,時而傳來的強烈噪音則是手機被踢到的聲響。從話筒傳來的聲音有近有遠,懇求與悲鳴與號泣錯亂交織,幾乎無法清楚聽到任何有意義的對話。
「不管怎樣,請你回去,我們家現在可忙得很!」
「……這並非炸彈引起的事件嗎?」
優毅向自稱巖切的警察和雙親一同說明。巖切刑事像是瞭解似地點了點頭,仍舊手拿着大衣不做任何筆記,這不起眼的可疑之處卻成了優毅心頭上的一根針,讓他難以釋懷。
「有沒有資格,不是你這傢伙說了算!」
「既然你是妹妹的戀人,那也不能說是外人吧?跟我來。」
那是不輸給滴落在傘上的雨水聲般的強烈語氣,宛如演說般地口若懸河。
聽到這句話優毅也想了起來,海法溫特控股——是這一兩年來,以數件強行收購企業的事件在新聞上鬧得沸沸揚揚的公司;旗下設有規模龐大的服務業和消費金融等公司。海法溫特這個公司名稱,據說緣由是來自高出水社長的名字。
「這和我父親沒有關係。」
「你說守夜沒辦法舉行是怎麼一回事?」
「我也是如此判斷。」
雖然勇生在優毅的帶領下已經進到了客廳,不過巖切刑事就是一副相當露骨,想把他請出大門的口氣,也不顧被害者的朋友或許有可能是重要的證人。
愈下愈激烈的雨拍打着遮蔽兩人的雨傘。
巖切代替正因不知如何是好而說不出話的盛本答腔。他所談及的遺體損害是嚴重到連死亡人數都無法確認的程度,聽起來好像是被攪爛的一團碎肉似的。
「在上課的時候?」
但是,優毅十分清楚。那只是不切實際的希望,妹妹確實就在那間教室裏。因爲保留在勇生手機的數據裏,有着叫喊智笑美名字以及智笑美本人的聲音。
「好,我今天就先告辭。等正式葬禮的日期決定了,請再通知我一聲。」
「請別叫我小弟弟!我叫高出水勇生,是就讀創倫學院國中部三年級的學生。」
「我都忘了!請你聽聽這個,這是上課時,智笑美的同班同學——一個名叫小宮的女生撥來給我的。」
「我是警視廳的巖切,爲了令妹的事故前來拜訪。」
勇生的心情優毅能體會,但是他未免也說得太過火了。這位名叫高出水勇生的少年或許天資聰穎又端莊有禮,但是個性也太過於一根腸子通到底了吧。
「我們現在正輪流拜訪每一位學生的家庭。因爲人手不足,所以纔會變成這麼奇怪的組合。這邊的小弟弟是?」
由於被當小孩子看待而且對警察感到不信任,勇生態度強硬地向着比自己高大許多的巖切刑事回答,然後走進了屋子裏頭。
「媽,冷靜點!」
「開始送來的是簡訊,後來切換成了通話模式,勇生一邊不愉快地如此敘述着,一邊拿出手機開始播放錄音。有着許許多多的雜音,可以聽見慘叫聲和腳步聲混雜的各種聲音。
優毅不自覺發出了疑惑的聲音。經驗過那種事情的妹妹居然會交男朋友,別說感到意外了,這根本是難以想象。
優毅擋在中間制止了發出剌耳嗓音,粗魯地向勇生揪打的母親。
盛本刑事安撫着發怒的父親,巖切刑事則是不發一語地站在那裏。
對於過度直接觸及私事的勇生雖然多少感到一些不快,優毅還是在不客氣的口氣中力求語調平和地問着。
「智笑美總是態度認真又非常努力,比我要能幹多了。她一直爲了班上有遭受欺負的同學,但自己卻幫不上忙這件事感到非常愧疚。」
「拜託妳,別殺……」
「總而言之,請你來我家裏一趟。天氣這麼差,而且我也想聽妹妹在學校的事情。如果不想讓旁人聽見的話,可以到我房間來說。」
與年齡一點也不相符的成熟態度和穩健的口吻。勇生沒有一絲害臊與羞愧。反而是以幾近尖銳的、單刀直入的視線看着優毅回答。
「啊、啊啊!救我!高出水同學!」
「請不要這麼謙虛。她也曾說過,自己現在能開懷大笑全都多虧了大哥的幫助喔。對自己所完成的善行毫不在乎,這樣對受到恩惠的人而言不是很失禮的事嗎?」
「沒有,新聞媒體只是把警方的新聞稿斷章取義播報出來而已。換句話說,警方不只是沒說出事實,甚至有隱瞞真相的打算。後頭所聽到的爆炸聲響,可能也是趕到現場的警察所僞造的吧。」
「……往事也該說夠了吧?請講重點。」
勇生微微皺着眉頭,回身看着巖切刑事。
「這件事你向警察報備過了嗎?」
勇生靠近到兩把傘的邊緣都快彼此相疊。由於雨聲的緣故,不如此靠近就聽不見彼此的聲音。反過來說,這樣被其它人聽見的風險確實很低。
「啊,不用了,我相信你啦。」
「高出水……啊啊,難道你是那個海法溫特公司的……高出水社長的公子嗎?那個人確實是創倫的理事長沒錯。」
和兄長同名爲兩人認識的契機,在數度交談期間,瞭解雙方皆有想改善彼此學校現況的理想因而關係變得親密,這就是勇生的說明。
勇生接着掏出來的是貼有他和智笑美並肩拍攝的大頭貼記事本。彼此相距勉強只有肩膀互碰的程度,智笑美的表情雖低調卻是充滿幸福的笑臉,反而是勇生看起來顯得相當緊張。
「優毅哥,你有發覺到嗎?」
智笑美確實就在現場,但是優毅無法向父母開口說出這件事。因爲優毅一樣也有想緊抓住一絲希望的心情。
優毅從目露欽羨的勇生視線中將頭撇開。
「高出水!老爸你也冷靜下來,」
夾雜着雨聲,勇生以壓抑的聲音斷言道:
「他是我妹的朋友,看了新聞之後來家裏探視。」
「我想你大概沒聽她提過,我和智笑美同學以前曾經交往過。」
「咦……?」
那個表情所恐懼的對象大概不只是對方的男性,同時也包含着優毅。因爲得救的智笑美沒有依偎在優毅身旁,反而像是逃走般頭也不回地離開,這就是最好的證據。
「你、你這兔崽子,太沒禮貌了吧!哪來的野孩子啊!我們可是她的父母哪!」
更何況是在門戶緊閉的室內空間。
即使如此,勇生清澈的雙瞳仍舊緊盯着優毅。
而且現在勇生就握有貴重的情報。
在客廳迎接從大雨中同家的勇生跟優毅兩人並非雙親,而是身着西裝的大塊頭陌生男子。
優毅向那冷淡的聲音回頭,如同是刻在石頭上的生硬表情,勇生瞪着對方父母兩人。
「滾!我纔不想讓你這樣的人蔘加智笑美的葬禮!」
確實,報導的內容並不自然。
向着最後改用『你這傢伙』來稱呼的父親,高出水如此回答。外表雖故作冷靜,內心則埋藏着明確的敵意——不對,是輕蔑的態度。
「這個事件就連警察也不能信任,雖說小宮會撥電話給我而不是打110應該不是深思過後才下的判斷,不過就某種層面而言可以說是相當幸運的。」
「不要!別碰我!」
「不過我們也纔剛開始交往沒多久呢。我在創倫擔任學生會長,和智笑美同學是在兩校學生會的交流會上認識的。」
「你!你是智笑美的朋友吧?爲什麼要講出這種話,」
「會感到無法置信也是難免的吧,智笑美同學曾說過,因爲自己不擅長和男性相處纔會去讀淑鵬。證據雖然可能會讓你不太愉快,但請看這個。」
巖切耕一郎巡查長,旁邊另一位個頭嬌小的中年男性自稱盛本,卻不是來自警視廳而是當地警署的警察。
「小孩可不是父母的東西,你們纔沒有權利規定我和智笑美同學之間的事,我會以親朋好友而非遺族的身分列席參加的。」
「這樣的話,遺體還沒經過確認不是嗎?搞不好她當時沒在那間教室裏,或者逃出而獲救了也說不定,對不對?」
巖切的眉頭間擠出了幾道深刻的皺紋。
「你們覺得她像是會逃課的人嗎?」
自己的體格會威嚇到他人,拳頭裏蘊藏着能傷害他人的力量。所以不能引起自己的憤怒。一定得保持心情平穩,隨時注意不和他人發生衝突纔行。
「那可是炸彈攻擊耶!遺體的損害相當嚴重。坦白說,屍體並非完好如初。那不是能讓家族看進眼裏的狀態。而且還需要進行司法解剖呀。」
再怎麼樣她還是沒把詳細過程告訴勇生吧。不過即使如此,優毅還是沒想到智笑美會輕易地告訴別人關於三年前的事件。對於知道智笑美爲何選擇淑鵬的優毅來說,也只能認定對方的確得到智笑美相當的信賴了。
解救了她——那是事實沒錯。但是那個時候,智笑美因恐懼而抽搐的臉孔至今仍深深烙印在優毅的眼裏。
回想相同學所聊過的對話。
「不對!我……纔不是她形容的那樣。」
「你說只想跟我講…那你和我妹是什麼關係……?」
比優毅更爲高大的個子。超過190的身高,有着厚實的肩幅與胸膛,耳朵卻潰不成型。顯然是有過格鬥技經驗的人。年齡大約二十五歲左右。將換季稍嫌過早。或許是當作雨衣用的大衣掛在左手,以右手秀出證件。
「沒禮貌的是你們吧,我有一個叫做高出水勇生的名字,正因爲是父母所以就能理解小孩嗎?你們知道小孩的事情嗎?並沒有吧,她有感到多麼煩惱,但是又多麼努力讓自己能夠開朗活着,你們一點也不知道!請好好認清事實,智笑美同學已經死了!」
「……妳有夢想嗎?有……的願望嗎?」
「嗯,高出水同學。看來今明兩天都沒辦法進行守夜,讓你自跑一趟了。」
「這個嘛,理論上是這樣沒錯啦……不論如何在只完成現狀確認的情況下,就連遺體的正確數目都還無法判斷出來。現在辨識小組正以DNA鑑定確實人數中,似乎還得耗上一點時間呢。」
在東京圈爆發頻繁、讓人難以理解的不自然恐怖活動與多人屠殺、即使沒有先行警告便開始射擊也沒有問題的警察祕密部隊、潛藏在都市的猛獸、喫人的怪物……
「我是智笑美同學的朋友,有資格送智笑美一程。」
即使曖昧地將話題草草帶過,優毅心想其實事情並沒有這麼單純。自從那個事件以來,智笑美就疏遠着自己,雖然優毅也曾有不想過於干涉的打算。
「不管是創倫還是淑鵬,都不是社會大衆所想象那麼嚴謹的學校。因爲能以直升的方式升學,態度懶散的學生多得是,而且內部直升組對中途入學的人也普遍存在着歧視。智笑美同學總是說她想一手改變這種校風,只不過她這份心意似乎沒能讓撥這通電話的人感受到就是了。即使叫她別再打,還是一樣在課堂上撥給我……」
既然是本廳人員的話,他應該也看過教室的慘狀了吧。不是炸彈造成,而是一名女學生所揭開的慘劇現場——優毅的疑惑揮之不去。這個警察,是在隱瞞他所知的真相嗎?
如果沒有幸存者——也沒目擊者,連犯人都已命喪黃泉的話,把這些內容和通話紀錄一同呈上的話將會是貴重的證據。
「啊啊,你回來啦。你是棹原優毅對吧?旁邊這位是?」
「她曾告訴過我,父母把自己當做壞掉的東西一樣來對待,只會窮擔心,讓她也無法敞開心胸。只希望你們能以更普通的態度來對待她,而且智笑美同學說得好像這全是她的錯一樣。還說是不是因爲自己的身上有陰影,才一直不能讓你們感到放心……但明明就沒這一回事。」
母親破涕爲笑地拉着盛本刑事,紅腫的雙眼有種空洞的感覺。
最後在令人不舒服的破壞聲和電子噪音之下,錄音中斷了。緊接着傳來的是『時間下午一點九分』的電子播報音。最後聽見的聲音,可以肯定是智笑美沒錯。
「是嗎……那傢伙在家裏並不怎麼談學校的事情。父母又忙於工作,我也曾經有過被她逃避的日子。畢竟彼此已經是國中生和高中生了。」
「智笑美同學有說過喔,大哥曾在自己遭遇危險時伸出援手,就像強壯威風的英雄一樣。如果能和大哥一樣強的話,一定能將班上……整個學校變得更好。」
在採訪中女學生所回答的是「警報聲響起後聽到了爆炸的聲音。」既然如此的話,爲何會沒聽見讓所有學生喪命的第一發炸彈爆炸聲?如果是警方攻入後才引爆第二發炸彈的話,犯人本身又是如何從威力如此之高的第一發炸彈中脫困呢?
優毅緊追着向玄關邁開步伐的勇生,父母依然待在客廳裏沒有送客的打算。沒錯,現在讓他遠離雙親的眼前是明智的行爲,但是他還有事情想問這位妹妹的戀人,至少得約好下次見面的機會、確認聯絡方式不可。
「你是棹原智笑美的朋友吧?方便讓我從頭問你詳細的事情嗎?」
盛本刑事也站在優毅身旁向勇生開口道。
「我沒有什麼事想向警察說的。」
勇生將手伸向名牌雨傘的同時,忽然門鈐響了起來。
「嗯?」
玄關出入是空間不到三公尺寬的狹窄場所。讓爭執不休的兩個人讓開之後,優毅沒有任何防備地打開了大門。
智笑美就站在那裏。
有那麼一瞬問,優毅的腦袋出現了這樣的念頭。
相同的地方只有那件淡紫灰色的制服而已。可能是沒撐傘走過來的吧,長長的頭髮黏貼在臉和肩膀上,雨滴不斷從裙子的下襬滑落,溼透的制服底下依稀可見內衣肩帶的形狀浮現。
「……妳是?」
會是妹妹的朋友嗎?但是詭異的姿態讓優毅提高警覺。
「你果然在這裏,勇生同學。」
少女不理會優毅徑向勇生說話。
「我手機壞掉了,用公共電話打電話到你家,傭人說你一回家就出門了。所以我就想說會不會來這裏,果然不出所料,讓我在這裏找到你。勇生同學想的事情我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喔。我一直在找你,沒辦法讓自己停止找你,其它的事情我全都管不着了。」
由於溼透垂下的瀏海遮着眼睛,無法判讀出她的表情。少女只是將嘴角歪斜成不自然的笑容,無視優毅和盛本刑事,自己一個人念個不停。
「小宮同學……?」
勇生喚着眼前少女的姓氏。
「不要,叫我的名字啊,叫我小鶫。你願意和我交往吧?因爲智笑美已經死了,勇生同學恢復自由之身了。而且我比智笑美還要喜歡你好幾倍,」
「我應該很清楚地跟妳表示過了,我既無法尊敬像小宮同學這樣的人,也不會感到關心,當然也沒有交往的念……」
長着智笑美面貌的脖子,朝着巖切刑事一直線伸長。智笑美的臉張開了血盆大口,不知何時。本尊所不可能擁有的尖牙長滿了上下兩排。
Franchi-SPAS15——意大利制的軍用散彈槍。這根本不是日本警察平時使用的武器。
「走開……別過來,怪物……你這是在向我說話嗎?果然不是智笑美就不行嗎?」
這樣好嗎?揍人也無所謂嗎?即使是爲了保護重要的家人,用這隻手打傷對方也是可以原諒的嗎?
如果所學的是柔道的話,還有可能在不造成傷害的情況下制服對方,但是憑優毅所習得的半吊子空手道,除了製造傷害外再沒有其它手段了。
優毅在滿腦子混亂的情況,半本能地從玄關大廳朝着屋子內部後退。
巖切正想把大門關上——但蒼白的手指插進門縫裏防止門鎖釦上。
「勇生同學!」
數張帶着扭曲媚態表情的臉,呼喚着勇生的名字。
「我是巖切!目標在我這邊,馬上叫獵人過來,」
毀壞的彈丸從少女的腹部無力地落下,穿過門縫滾進了屋內。
原先的頭部也開始膨脹、崩壞,一飛而出數根長形肉色觸手的前端上頭,附着比本尊小上一圈的智笑美臉孔。制服破裂露出一身內衣的少女上半身上,伸長的脖子就像是蛇一樣舞動旨。
皮膚、肌肉、骨頭、腦髓……區隔出顏色的構造就像標本一樣暴露而出。不規則切面的則是小鶫的手指形狀所造成的。
鋼鐵與塗裝膠合板所製成的門板在少女白細手指的力量下,開始磨合、扭曲、龜裂。
「啊嗄……?」
一邊詢問着,小鶫一邊緩緩抬起了手。拾起那隻被盛本刑事的鮮血所染溼、以離奇的方法殺害雙親的手。
盛本刑事抓着巖切的身體從門邊拉開。
這個少女是小宮鶫本人嗎?
「媽媽,爸爸!」
「勇生同學!」
被血水所溽溼的小鶫的手。使優毅回想起「那件事」。
從客廳一躍而出,拋下手腕上的大衣掏出手槍。
身高將近兩公尺的巨漢巖切衝撞大門,利用身體的重量以肩膀奮力頂住。
「不、不、不要喊了……不要喊了——!」
或許是回答盛本時注意力分散,大門一口氣被打開,巖切也被推飛出去。門軸毀壞,倒下的棹原家大門壓住了巖切。
一邊發出抽搐着喉嚨的奇怪聲音,優毅的父親就像木乃伊般逐漸枯竭。皮膚轉爲褐色乾枯、毛髮掉落、西裝從身上滑落而下。母親早乾癟成像枯木一樣扭曲崩落。
可是少女潮溼的纖細手指卻將其推了開來。一點一滴漸漸地,大門很確實地被推了開來。
命中——就只是這樣而已。
小鶫將手放向輕怱大意而靠過來的盛本刑事臉上——一口氣將之捏個粉碎。
「啊咕!嗚嗄啊啊啊!」
「勇生同學、勇生同學、勇生同學、勇生同學!」
變成了優毅和勇生都十分眼熟的、智笑美的臉。
「快退下!這傢伙不是普通的狀況!」
巖切刑事大吼一聲打斷了優毅的思緒。
穿着和妹妹一樣的制服、和妹妹不相上下的年齡、和妹妹大同小異的纖細身體,一記直拳向着這樣的少女後腦杓飛去。
勇生髮出慘叫跌坐在地上,在走廊上往後退。像是錯過了什麼一樣,優毅的雙親終於從客廳走了出來。
M1911A1-MIL-SPEC(一種美軍制式手槍)以CoIt公司的Govenment型手槍爲原型,取Springfield-Armory公司的零件所改良,形狀粗獷結實的自動手槍。這是美國海軍和FBI也廣爲使用的槍枝。
倒在地上的巖切對着優毅等人大吼。
優毅發出一聲大吼,反射性撲了上去。對準小鶫的後腦部揮出握緊的拳頭,但一瞬間他感到了猶豫。
「離她遠一點!快逃啊!」
她到底在說些什麼?
嗶嘰!
「快讓開!進到屋子裏去,」
「咿!」
小鶫站起身來,意圖再一次進入屋子裏。
巖切發出嘶吼並以散彈槍射擊。
「你們兩個都閃開!」
話說到這裏,勇生的聲音忽然停了下來,優毅也跟着倒抽一口氣。
「勇生同學,」
「勇生同學,和我在一起嘛,智笑美已經不在了。」
小鶫以彎曲着腰部的姿勢,撞開了半開的大門被壓擠出外頭。
「笨蛋!隨口附和她就好了!要是惱羞成怒的話這傢伙會……」
壯年的刑事在一瞬間失去了頭顱的四分之一,以兩眼爲中心從兩邊的太陽穴到整個額頭,一隻小手能抓住的範圍就這樣被完美地挖開了一個大洞。
巖切向做出宣言的勇生嚷嚷着撲了過去。
爲何警察使用散彈槍?
小鶫伸長了雙手,左右手分別觸碰了優毅的父母。
或許是還想說些什麼,也可能只是失去大腦的脊髓所引發的生理反射。從嘴裏發出奇怪的聲音,曾經是盛本刑事的肉塊就這樣躺下、濺出一攤血水。
「你也過來!」
應該和妹妹一同死無全屍的少女,爲何現在會在這裏?就算警方的新聞稿和電視新聞都是騙人的,這個意外和某種事件有所關聯是肯定不會錯的。
「快離開她!」
「巖、巖切巡查長?你這是幹什麼?那把槍又是?」
「你們快逃啊!」
對着無線對講機呼叫的同時,巖切再度拿起散彈槍,但是卻無法發射。
盛本刑事也恍神地愣在一旁。
這一瞬間——巖切沒有任何的猶豫,拙下了單手拿穩的Franchi-SPAS15的扳機。
巖切刑事丟下空無一彈的散彈槍,從掛在西裝內側的槍套上拔出手槍。
「勇生同學!」
但是有槍卻開不得。因爲優毅兩人近在咫尺。
就算渾身顫抖,還是盡力站起身的勇生,優毅抓着他的領子往客廳方向拉去。
有五公分長的牙齒猛烈剌進巖切閃避不及的大腿。長褲上滲出了鮮血,巖切朝着咀嚼自己大腿肉的頭部,於近距離發射45ACP彈。
雖然說起話來完全不帶一絲感情,但是音量卻已經大如淒厲的慘叫。
站立的小鶫依舊把一副僵硬的笑容掛在嘴邊。被泥巴弄髒的制服上,腹部的地方因破裂而開了個洞口。從洞口可窺見的皮膚是異常雪白,沒有紅黑色的傷口、沒有藍黑色的瘀青、也沒有鮮紅的血水。
不受任何抑制,短促生硬的射擊音打破了雨聲。
小鶫的身體一抖一抖地抽搐。肉塊發腫、溼掉制服下的肩膀膨脹了起來,撐破淡紫灰色的襯衫,暴露而出的發脹蓬鬆肉塊瞬間改變了形貌,變成了人類的臉。
那不是手槍,全長超過70公分、有着向下突出的方形彈藥匣,外觀感覺像是小型機關槍,但也並非來復槍。擁有猙獰的機能美,這是純粹爲了殺人所設計的鋼製構造物。
立刻收回拳頭的優毅手上,留下的是奇妙的觸感。既像是不怕赤手空拳毆打的鋼鐵壁面,同時又像毆打軟綿綿海綿般的感覺。
「嗚!」
小鶫一面滴落着雨水與血液,一面一步接着一步地靠近勇生他們。直接穿着鞋子來到走廊,把開着未關的房門從門軸上扯下後踏進了客廳。
面對這絕頂反胃的情境,勇生髮出慘叫。
「討厭我?因爲是我所以討厭?我有那麼討人厭嗎?只要不是我誰都好嗎?勇生同學就會喜歡嗎?」
「嗚!」
第二發、第三發——彈匣中的六發子彈全數射出。
優毅不自覺貼緊着牆壁,與其說是聽從命令不如說只是對未曾見識過的大型槍枝心生恐懼;勇生也一樣緊貼着牆壁,此時巖切與小鶫間誕生了一道狹隘卻足以射擊的空間。
爲什麼沒有警告和威嚇就突然開槍?
優毅的雙親就在他和小鶫的延伸軌道上。
現在是發生什麼事?
小宮,小宮鶫——這名字,不就是打電話給勇生那個智笑美的同班同學嗎?這聲音不就是在錄音裏頭叫着智笑美名字來求救的聲音嗎。知道智笑美已經死亡的她,那個時候不是正和智笑美在同一個教室裏嗎?
即使如此,加速的拳頭還是沒有停下。
「勇生同學!」
剛剛之所以會被打飛出門外,是因爲子彈無法在肉體上造成傷口和貫穿而停留在表面,能量轉而推壓在小鶫的身體上。
「智笑美的大哥?對了,就問你看看吧!反正這問題向大人說也是白費脣舌。大哥,你懷有心願嗎?有什麼哪怕拋棄性命,變得不再是個人類也想要實現的願望嗎?」
「是啊、沒錯!滾開,我討厭妳!」
「你們是智笑美的爸媽對吧?我討厭你們。其實我很討厭智笑美,所以我也討厭把智笑美生下來養育長大的人,如果智笑美不在這個世上的話,勇生同學就是我的東西了。」
「老伯別凝事,我是來見勇生同學的。」
十二口徑散彈尺寸的金屬塊重約三十四克。單隻看彈丸的重量,則是四十四口徑Magnum左輪手槍子彈的一倍以上。運動能量更能與大口徑的來復槍匹敵。
「巖切巡查長,你在幹什麼啊,快住手!」
能將猛獸立刻擊殺的十二口徑鉛彈之衝擊力道使目標激烈搖晃,雖然讓小鶫踉艙了兩三步。但還是沒能嵌進她的皮膚裏。子彈不是被反彈回來,而是停在皮膚表面一瞬間,然後就直直落下。她的身體並不是單純只有阻擋着子彈,根本是連整個物理法則都無法通用。
「啊、啊啊……哇啊!」
傷害少女,四處飛濺的血液污染了雙親的臉。畏縮的父母就像那一天的妹妹一樣,用冰冷猜忌的眼神看着優毅——如此這般的想象在腦海裏一閃而過。
「勇生同學!」
「走開,別過來、怪物!」
「妳沒事吧?」
射出的子彈並非一般的散彈。若是散彈的話,站在附近的優毅兩人絕不可能毫髮無傷,這是專門用來對付熊或山豬等大型動物的重彈。
優毅動彈不得。
眼見慘劇的情景,母親緊依着父親跌坐了下來。
像是被向下揮擊的錘子毆打似挨槍的頭應聲彈開,受到撞擊的地板上出現了裂痕。
一般和恐怖主義份子或麻藥組織槍戰的時候,頗受人愛用的九釐米帕拉貝倫(Parabellum)口徑子彈的「護身用」副武器,雖然有充分的貫穿能力,阻滯力(Sstopping Power)卻不足,所以巖切這把不符合潮流的槍,足以大口徑藉着爆發力將敵人向前擊倒爲目的的手槍,打擊力十分強大。
不過,怪物仍舊毫髮無傷。
即使受到了衝擊,子彈本身卻沒有發生作用。
「墮壞確認,請儘速前來!」
急速接近的警報和引擎聲在棹原家前面停了下來,一羣武裝團體溼着靴子從被破壞的大門直接闖進。
這並非巖切的呼喚讓他們感應到了,而是收到聯絡後加緊趕路的部隊終於抵達。
人數有四人,全員都穿着外觀狀似賽車手的深黑色緊身套裝,胸部和肩膀也裝備有黑色護具,頭戴深色面罩的安全帽保護頭部。全員身上的共通點就是仿照短劍所描繪在胸部和袖口的象徵圖案。唯有個頭比較小的兩個人身上的防具另有個人的標記。剩下的兩個人雖沒巖切的塊頭那麼大,也是身體鍛鍊結實的成年男性。
「棹原同學,快離遠一點!」
「咦?」
將體格不錯的男人推開,突然闖進客廳的人物叫着優毅的姓名。護具上畫着星星的標記,從身形來看是女人的身材曲線,而且十分年輕。
聽到耳熟的聲音叫着自己的名字,優毅不禁注視對方。
但是比起聲音更引入注意的,是她們的造型打扮,接着是拿在手上的槍。
黑色的服裝和防具與在車站前遇到騎着機車的少女是一模一樣的。
而且她拿在手上的槍械,乍看之下和大型的左輪槍(Revolver)頗爲相似,可是預裝子彈的轉輪有三個,而且彼此被錯裝開來。
而另外一人,繡有拉弓射手標記的男子,手上的東西也很異常。雖然槍口是對着正前方。槍身在途中卻幾度變形扭曲,槍械的主人身形是屬於少年的體格。
不管是哪一把槍都和巖切所持有的散彈槍或手槍不同,並不具備合理的機能性。就像完全不懂槍械構造的小孩,憑着天馬行空所描繪的槍枝和前衛藝術家的想象融合起來一樣,雖然無庸置疑那是一把槍,卻是實用的槍所不可能會有的形狀。
也不管自己和變成怪物的小鶫之間有其它隊員存在,年輕的男子捫下了扳機。
乾澀的發射聲,從槍口射出了一道光。
白色的光線畫出一道不可思議的軌道,避開優毅直接擊中了怪物。
「啊……我試試看。不,我一定能成功滅火!」
水蒸氣溢滿整個房間,火焰於剎那間消逝。原本燃燒的牆壁被一層霜覆蓋着,窗廉則凍成硬梆梆的模樣。
這不單純是因爲激烈運動的緣故。她的眼眶呈現溼潤,而且焦點模糊不清。
這次射出來的子彈產生的不是冰,而是火焰。纏在小鶫身上的破碎制服轉眼起火燃燒,變成了焦炭。雖然四周的牆壁也受到波及起火,糾纏在一起的肉塊卻沒有受到太大的傷害。
理緒槍上的彈巢再度轉動、然後靜止。
原先包覆着少年手掌的黑色手套居然分解成細微的纖維,且如同水絲順着玻璃表面落下一樣流到了優毅的手上。
「嗚!」
「啊嗚!嗚啊啊!嗯、嗯!」
按下扳機的瞬間,理緒發出了萬分激動的聲音。既像是住作夢,又像是在大笑一樣從張開的嘴裏溢出溫熱陶醉的氣息。
依舊坐在地上的理緒喘着氣大聲叫道。
理緒會露出一副高昂的表情,持着變形槍的少年會跪倒在地,死了之後更露出愉悅的表情,全是這把槍搞的鬼。
不對,這樣的形容並不正確。因爲黑色的皮膜是違反了地心引力攀附上來的。
「這個怪物!」
在彈道的盡頭。怪物的皮膚被打得皮開肉綻,交纏在一起的蛇體其中一隻遭到碎屍萬段。攻擊確實發揮了功效。但尚不成致命傷。
形狀不一致的槍管開始旋轉,槍口閃爍着斷斷續續的閃光。
不過扳機卻怎麼樣也壓不下去。雖然已經用力地按壓,卻還是被牢牢地固定住動也不動。
就在這時理緒也跪了下來——不,該說是一屁股摔在地上似地跌坐了下來,兩膝不成體統地張得大開。
纏繞成球狀的肉塊緩緩地接近,身上沒有徽章的兩個人所射擊的散彈槍,只能一時止住牠的腳步。
無助地在地板上茫然尋找武器的優毅,碰觸到陳屍在地上少年的手。
好想用這把槍開火。
當少年撞上焦慮不安的優毅時,早已是氣絕身亡的屍體了。優毅一碰,他的體重十分輕盈。可能是怪物的牙齒切斷了釦環,安全帽掉了下來;從中所露出來的臉龐。不出所料是和優毅他們年齡相仿的少年。
是在什麼時候腰和腳虛脫無力的呢?
三發、五發、十發——勇生持續射擊着。
應該是擊錘存在的位置上,有副巨大的「鎖」被組裝着。可說是介於南京鎖和號碼鎖之間的混合體,複雜地交錯形成的構造物。不僅如此,槍口被狀似熔化的鐵給阻塞住,簡直就像在抗拒發射子彈一樣。
在發射出第三發前,射於突然跪倒在地無法動彈。匕首般向前伸出的牙齒剌進了安全帽和衣服間的空隙裏,鮮血隨即噴出,射手倒地不起。智笑美的臉就這樣一把咬住。把發出痙攣的身體拋了出去。
「啊!啊啊啊、啊啊!」
「嗚、嗚啊哇啊啊啊啊啊啊!」
和少年所持有的變形槍枝並不相似,這是把外表更爲詭異的槍。
「這是……槍嗎……?」
嗶嘰!
近在眼前的血腥味鑽進了優毅的鼻孔。
「趁現在,優毅同學快退下!」
勇生和優毅的手觸碰的那一瞬間,手套發出了脈動。
和射擊會拐彎子彈的變形槍與被封印的大型槍皆不相同,又是全新的造型。
一發、兩發。接連地命中,留下兩道彈痕。
冰塊碎裂所露出的小鶫肉體,因爲寒氣皮肉凍成了紅色並受到了傷害,受傷的地方往上翻起並進一步改變形貌。
在捱了神情痛苦的巖切一陣罵後。氣息異常粗野的理緒如此回答着。她將護面的面罩向上掀起,外露出滿布汗珠的臉孔,正因發熱而滿臉通紅。
指尖上有着像是觸碰到針頭一樣的觸感,似乎有什麼東西順着背脊流竄而上。
「換我來!」
他迅速地護着勇生,不讓屍體進入他的視線範圍。
無數的臉一邊展開瘋狂的女聲合唱,一邊搖曳擺動。其中的一張臉襲向了槍型歪曲的少年。
不過即使如此,還是有優毅能做出判斷的事情。
形狀怪異的槍射出一道光線,然後子彈飛射而出。
命中、命中、命中!
沒有個人標記的兩名成員挺身站在優毅和勇生身前持續開槍射擊,但是其中一人也被智笑美們的尖牙襲擊而失血,痛苦地蹲下身子。巖切刑事也越過黑衣男子的肩頭開槍,怪物只是感覺不快地纏繞着脖子。看不出有對牠造成傷害的模樣。
「勇生同學!」
「布里凱莉瑪(Pulcherrima)、裏蓋爾(RigeI)!你們兩人都太靠近了!先行後退!」
勇生扣下了扳機。
「勇—生—同—學—!」
好不容易纔想起來。這個聲音就是教室裏和自己座位並鄰的岬理緒。但是難以把她平時總是一個人悶不吭聲的模樣,和眼前一身武裝與怪物對峙的樣子聯想在一起。
「嗚……啊啊……啊哈!」
想把壓抑、混亂、翻騰不已的東西一舉解放、想射出讓自己感到舒暢、想破壞站在眼前的敵人——衝動佔據了整個腦子。
過去明明有着能將他人制伏到奄奄一息的力量,可是在自己遭逢到危險的時候卻無法採取有效的行動,這種無力感更加深了優毅的焦慮。
這又是一把不可思議的槍械。
插圖035
「棹原同學,你能召喚出<幻槍>嗎?射牠!射那隻怪物!快點!」
肩口撕裂開來,肉片和體液四處飛濺!那是體液而不是血液,顏色爲濃稠的黑色。
三個並列的黑鐵色彈巢就像喫角子老虎的滾輪一樣各自轉動,然後同時靜止。被少女槍械發射的子彈命中之後,小鶫的身體表面覆蓋上一層白色的冰幕。連細微的死角也難逃結冰。這不是幻影,而是手槍應該不可能發射出來的,貨真價實的冰,優毅的臉頰上也感受到了那股寒意。
「生」、「生」
如同心臟一樣跳動的手套上頭,表面的薄膜猶如脫了一層皮一般,漆黑的顏色產生了分離,向着勇生的右手感染而去。和優毅當時的情況相同,沒有厚度的漆黑影子攀附而上、開始立體化,在勇生的手上誕生了新的手套。不光是手套,不一會功夫連槍械——理緒所說的<幻槍>也顯現而出。
對於褻瀆智笑美姿態的敵人所產生的憤恨,超越了求生的慾望與面對死亡的恐怖,於一瞬間凌駕了束縛着優毅的暴力忌諱。
「同學」、「同學」、「同學——」
優毅聽從理緒所言,站起身來有樣學樣地舉起手槍,對準幻化成怪物的小鶫。
黑色的材質連優毅的手指也完整包覆,形成了手套的形狀,甚至保有縫線處。沒有使用絲綢和皮革也沒有上油塗裝,泛着奇異光澤的手套,就像裏面縫有天然蠶絲似地,隨着光線的不同,交錯閃爍的線條浮現出來。
「你不會開槍的話就讓我來吧,借我一下!」
腰桿直打顫,半張的嘴巴就像太熱天的狗一樣呼出一絲絲的熱氣。
現在,自己一夥人正面臨生命的危險,理緒與死去少年所使用的槍械,對於那頭被散彈槍直接打中也面不改色的怪物能發生作用。
肉球因發散性的傷害導致形體開始崩壞塌落,卻仍一面向前逼近。
「咦?」
火勢也蔓延到了身旁的窗簾上,優毅慌忙地想遠離火苗。可是也沒辦法靠怪物太近,最後只能被迫躲到房間的角落。
和巖切相同的Franchi-SPAS15。他使用的是『普通』的槍械。如果在這個地方揮舞着軍用散彈槍能稱得上『普通』的話。
勇生伸出手想從優毅的手上奪取槍枝。在面色鐵青的臉龐上所張開的瞳孔充滿着意志力。那是一股忍受着恐怖、緊咬牙根、強迫驅使着感到膽怯、打算一走了之的身體做出行動的精神力量。
「妳是……岬嗎?」
手心中有一把手槍出現了,就如同『出現』兩字字面上的意思,從無到有的實體化,將近三公斤實實在在的重量讓優毅的手垂了下來,他不經意地伸出左手輔助支撐。閃爍着黯淡鋼鐵色澤的槍體、長度約有四十公分的粗大方形槍管、完美符合優毅手掌大小形狀的握把、槍體上找不到圓筒形的轉輪。乍看之下的印象是把大型的自動槍。
「嗚,喔嗯嗯嗯嗯嗯!」
和意志或感情完全無關,是直接地、沒有顧忌地,靠着一股作氣,直衝快樂神經的衝擊。
扳機稍微滑動的那一瞬間,一股奇妙的感覺襲向優毅的身體。後頸部附近產生的麻痹一眨眼間往四肢的末端竄流而去。
保險裝置有鎖上嗎?優毅如此想着,嘗試套弄那個奇怪的「鎖」,但是發現不到任何像是開關的玩意兒,焦躁的指頭顫抖地抓扒堅硬的表面。
不過蛇形的長頸並未就此停下動作。
寒意!
身上沒有個人標記的男性大聲叫嚷着,並握着手槍。
「勇」、「勇」
但是滿身是血倒在地上的少年手上卻不見槍的蹤影。雖然屍體還是維持着手握握柄、食指卡在扳機上的形狀,但是卻四處不見那把變形的槍枝。
優毅拉着勇生的手想要逃走,但是一回身立即碰到一扇玻璃窗,而他顫抖的手沒辦法順利解開上面的二重鎖。
這是慘叫聲嗎?
對再度發生無法理解的事件感到困惑的優毅,手掌發出了熱度。自然握住的拳頭髮熱作痛,從內側萌生出的「某樣東西」開始壓迫着優毅的於指。
迴轉式多管機關槍——格特林機槍(Gatling Gun)縮小成手槍大小的形狀。不過,五根槍管各自的長度和寬度都不盡相同。
「笨蛋!有人會在房子裏頭放火的嗎!妳能不能滅火?」
「勇勇勇勇勇勇生生生生生生!」
這個快樂的感覺是什麼?是槍給予自己的嗎?
那把槍到底在哪?因爲這名少年纔剛使用過,所以保險裝置一定是打開的。只要能扣下扳機的話應該就能發射纔對,即使自己是外行人,只要能在近距離用炮火猛攻的話一定能奏效。
和優毅感受到的屬同一性質,但是更爲強烈的感覺正襲擊着勇生。
人面蛇聚集在一起,直徑將近兩公尺的肉球向上膨脹幾乎快頂到客廳的天花板,電視和櫥櫃都被壓得粉碎。
但是他的臉並沒有因爲死亡的苦痛而產生扭曲,反而是異常地表情鬆緩,忘我的微笑。
就像忍耐許久的尿意獲得解放一樣,又或者說如同自慰時射精的瞬間。和最爲高潮的刺激在毫無預警的情況下突然降臨那種感覺類似,一種強烈又甜美的快感。
妹妹突然地死去、發射散彈槍的警察、眼前的怪物、一身武裝的同班同學……所有事情都不合常理,無法理解。
外觀就和神經的示意圖還有精密的電子迴路極爲相似。
在那衝擊之下,優毅取同了自我的意志。想開槍、想射擊、還想再更使勁地拙扳機的衝動逐漸冷靜了下來。但是並沒有完全壓抑住,要比喻的話,大概就是剛好一半一半的感覺吧。
優毅驚覺自己單膝跪了下來。
理緒將視線對準着火的牆壁,拿穩了槍。彈巢又再次發出喀吱喀吱的聲響開始轉動,設定在特定的位置上。
不只是手腳,就連身體也沒保留原本的形貌。無數只皮膚色的蛇互相纏繞,狀似痛苦地扭動着;那些蛇的頭部全是智笑美的臉,長着尖牙、伸長着舌頭、兩眼失去焦點朝着不同的方向露出笑意。笑容侮蔑的智笑美。
「哇啊啊啊啊!」
此外,那頭怪物是無法饒恕的存在。
不管優毅怎麼使勁用力,扳機依舊紋風不動。
勇生也到達了極限。放下<幻槍>跌坐了下來,上氣不接下氣地喘息着。
「快逃,動作快!」
重新站起身的理緒再次舉槍——舉起了她所持有的<幻槍>。
三個彈巢開始旋轉,射出了非火非冰的子彈,着彈點的肉塊爆裂了開來。
可是怪物的行動並末停下。
「找掩護!避難優先!」
手槍彈藥射盡的巖切拖着受傷的腳大叫道。黑衣裝扮的男子也拖着倒下的同伴朝着玄關打算離開。
優毅也想逃離這裏。只要這把槍無法射擊,那他也只剩逃走這個選擇了。但是下半身卻使不上力——一心想射擊時所沉浸的快感讓腰腿虛脫無力。而成功射擊出的勇生所感到的脫力程度更在優毅之上。渾身虛脫、精疲力盡,只能勉強維持張開眼睛瞪着怪物的狀態。
不僅如此,在出口前方還有蠢蠶欲動的人面蛇塊擋着去路。
「我是布里凱莉瑪!墮壞的屍人太過強大!裏蓋爾被幹掉了!」
裏緒對着無線電對講機呼吸錯亂地叫着。她也處於勉強以膝蓋撐起身子,無法跑步逃走的狀態。
「yyyvvvgggggg……gggggg!」
怪物的嘶吼已經聽不出是人類的語言了,因勇生與理緒的槍擊而形成的傷口所滴下的液體,和一般血液不同、飄散着腐敗的氣味。
「哇、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優毅曝出了一聲慘叫。
自己將要死在這裏嗎?被蹂躪妹妹尊嚴的怪物牙齒刺進身體、就這樣在不明白家人是爲何而死的情況下死去。
一身鍛鍊過的本領毫無用武之地,於手上誕生的槍就這樣一次也沒派上用場而死去……
在懊悔不已的優毅背後響起玻璃破碎的聲音。
衝破客廳的落地窗,一臺機車從院子飛了進來。
勇生把右手的手指伸進手套詢問着。若就這樣一口氣套上去的話,<幻槍>就會出現。
「貝妮朵拉堤(Benetnasch)!」
勇生站起身子,一副依依不捨的模樣脫下了黑色手套,也向理緒握手。他的呼吸也和優毅一樣還是十分紛亂。
「等……等等,謝謝妳救了我們一命。」
勇生邊拼命調整呼吸,邊向貝妮朵拉堤行鞠躬禮。優毅也跟着低頭行禮。但是少女則是連頭也不回。
只留下那副黑色的奇異手套。
刀刃向着瘋狂咆嘯的怪物馳騁而去。
從受傷的巖切和理緒口中接獲報告的警官,以平板的語調向着無線對講機敘述着,聽起來好像死了四個人一點也不是問題一樣。
緊接着出現數名身着白衣的人,拿出鑷子伸向化爲污泥與腐液的屍人痕跡。另外還有拍攝存證照片,和把變成木乃伊的父母的碎片撿進培養皿的人。明明是如此不尋常的屍體,大家卻不抱任何疑惑只是若無其事地進行手上的工作。
腐敗的臭味瀰漫四溢。
貝妮朵拉堤以尖長的刺刀切割着異型的肉塊,將牠節節逼退。
「那麼…棹原優毅同學和高出水勇生同學,請兩位和我們一起走吧。因爲正如你們眼前所見,你們被捲進了非比尋常的事件當中。高出水同學的家人會由我們這邊負責聯絡。」
從長戟的造型搖身一變,變形爲適合射擊的來復槍造型。這讓架起全長將近兩公尺長武器備戰的姿勢顯得更爲不尋常——同時又美豔奪目。
這對牠究竟造成了多大的傷害並無法估計。
貝妮朵拉堤扣下了扳機。
優毅脫下手套看着自己的手。上頭沒有新生的傷口或瘀青,練空手道所長出來的拳繭也完好如初,是那雙自己再熟悉不過的手了。
斬!
貝妮朵拉堤輕輕揮舞這把感覺既禁忌又優美的武器,從優毅一行人的旁邊擦身經過來到怪物的面前,雨水讓她身上的衣裝更增添了一層豔麗的光輝。
「只不過是我儘速趕來之後,剛好碰上這個時機而已。你們的狀況我早就心裏有數了。」
「我們很清楚這是一件不得張揚的特殊事故。但是,事情完全沒有說明的情況下也無法就此接受。既然我們是當事人的話,就有知道真相的權利纔對。」
「勇生生生生生生生生生生!」
黑色長髮的少女拋下潮溼的安全帽,在怪物的面前露出高貴美麗的臉孔。她的表情上沒有畏懼,沒有憤怒,也沒有亢奮,只是以漂泊的眼神注視着身上帶有一串和自己同年齡層少女臉孔的怪物。
能打倒不可思議怪物的不可思議武器——這就是<幻槍>?
「在那之前……」
因爲這個交錯纏繞的身體是由無數的頸子所構成的。
以左手將僵硬的右手手指一根一根拉起後,手上所承受的重量漸漸地減輕。在拉開小指時,鋼鐵的塊狀物變成了半透明,外觀也變得模糊粗糙然後消失,一開始即不曾存在的東西不留痕跡地消失了。
怪物——屍人伸長數根脖子襲向貝妮朵拉堤。長着智笑美相貌的臉,每一個都張大着幾乎快撕裂的血盆大口露出牙齒。
「優毅哥你試不出來嗎?」
貝妮朵拉堤重新舉起了<幻槍>。
「啊、啊啊。」
「如果我回答NO的話你們會怎麼做?」
等大家注意到外頭的時候。雨勢已經轉趨強烈且持續下了好一陣子,數個警笛的鳴笛音劃破雨聲,從遠方向這裏接近。
將剌刀高高舉起,大刀揮下,左右橫掃,由下往上切割。
「你們沒事吧?」
雖想依樣畫葫蘆,優毅的手指卻僵硬地無法從扳機上移開。
那是出自對勇生的眷戀,還是死到臨頭的悲鳴呢?
這是極爲強力的東西。連那個怪物都能爲之打倒,而且同時還是個會把快樂強加於使用者身上的玩意兒。強烈的吸引力和生理上的厭惡感,不管是哪邊也好,感覺都不是自己所能控制的程度。既然如此把這種東西交給別人保管還比較好。至少在這個時間點上是如此。
貝妮朵拉堤小小的嘴巴張了開來,冷靜地告知着。理緒心有不甘地嘖了嘖嘴,然後就這樣把肩膀靠在牆壁上。
被稱爲貝妮朵拉堤的少女指着理緒所拾起的安全帽側邊——所夾帶的CCD攝影機的鏡頭部分,然後便拾起機車,朝着剛剛闖入的庭院離去。
激烈的虛脫感從頭部到指尖一路傾泄而下。這是和快樂與焦躁兩種心情呈正反兩面,一股莫名的心虛,令人無法平心靜氣的無力感。就像貫通身體內部的靈魂墮壞崩毀了一樣的感覺。
新敵人的現身使怪物停止了動作。
屍人接連失去了八條頸子。
閃!
抑或是不具有任何意義呢?
一隻蛇的身體被切斷,智笑美的臉摔在地板上。浮現苦悶的表情後,臉孔轉化成烏黑的色塊崩壞了。
心懷不安地按住胸口,心臟的跳動十分快速,但是對自己生命的感受卻越來越不實際。
「先由我們保管那個手套,現在你們還沒有擁有那東西的權限。」
那是似曾相似的,漆黑的川崎KLX250R。
面對巖切絲毫不感畏懼,勇生挺身直言。思考井然有序,態度沒有一絲的迷惘,這是優毅學也學不來的事情。
優毅一頭霧水地空手回握了理緒。
貝妮朵拉堤舉起了被黑色手套包覆的雙手後,空中突然出現了武器。一把銀色的刀刃,接續在比她還要高大的長形刀柄前端。
「有什麼關係呢,巖切先生。他們兩個都能召喚出<幻槍>耶!身爲貴重的獵人,應該力邀他們加入
成爲一起並肩作戰的同志纔對!」
右手放在握柄,槍托底板緊貼肩膀,左手則支撐着槍托。握柄的部份對摺彎起,槍托和槍管位置幾成平行,原先並不起眼的扳機從內側緩緩升起,在彈跳而出的護弓遮蔽下受到保護。槍機自動解除,尖剌狀的準星摺疊了起來。
斯達普——這就是理緒一夥人組織的名字嗎?靜下心一瞧,每個人身上都有的仿短劍設計徽章上,都有着
四個字。
「放馬過來吧,屍人。我是爲了殲滅你們而存在的。」
針對冷靜地對着無線對講機進行報告的貝妮朵拉堤,理緒心有不甘地諷刺。
閃光在槍口爆裂。槍聲大作,空氣劇烈地搖晃着。
即使打算把手套脫下,感覺卻難以鬆動。就好像已經和皮膚相黏一體化了一樣。雖然想用蠻力將它扯下,結果仍沒有成功。
「gyvvvv!」
回身張望的優毅抬頭看着解救了己方一夥人的人物。
屍人——這是優毅第一次聽到怪物的名字。
「退下,布里凱莉瑪。妳現在的狀態沒辦法再開槍了。」
棹原家的地板在屍人幻化而成的污泥,和黑色武裝集團踩着溼鞋入侵的雙重污染下整個髒亂不堪。
「vvvvvv!gggggggg!」
即便是口說同一個字彙,但是包含在兩個人聲音裏頭的感情卻是截然不同。聽起來感到一絲安心的語調雖然是一致的,不過巖切是語中帶有苦澀,而理緒則是混雜着像是忌妒一樣的感情。
聽從黑衣人所說的,優毅遞出了黑色的手套。
「獵人裏蓋爾和強襲班的南隊員陣亡了。以及負責帶路的地方警員——盛本刑警同樣不幸身亡。一般民衆的被害者有兩名……是的,據分析屍人是在淑鵬的事件當中所鹹染的小宮鶫。另外,發現有兩名可能是新獵人候補的民衆。」
但是勇生的反應卻不一樣。
「優毅哥請冷靜一點,手套上有防滑帶。」
隊員舉起了和巖切相同的手槍,手指頭正扣在扳機上,他是來真的。在頭戴安全帽的隊友的眼色指使之下,理緒雖心生困惑但還是戴上了手套。
「這不是妳能決定的事情,要看他們當事人還有總指揮長的意思。」
「……讓我來!」
「已經沒事了,交給我吧。」
被完成緊急止血的巖切這麼一指責,理緒閉上了嘴巴。
沒有錯,她是在車站前遇到的那個少女。在這個距離之下可以清楚地判別出。描繪在胸前護具上的盾形徽章圖案是落淚美女的臉龐,雨滴從徽章的上頭滑落而下。
勇生一點就通,馬上讓<幻槍>消失了形體。不過仍對自己身上所引發的現象感到不可置信,一直重複着手心或握或開的動作好幾次。
「雖然情非得已,恐怕就算得用上蠻力我們也會限制你的行動。因爲可不能放任危險的武器在外頭自由活動哪。」
與其說溫暖——用火熱來形容還比較恰當,手就像在發燙一樣。
身上沒有個人標記的黑衣隊員逼近優毅兩人的身旁。
STAB——這個字所包含的意思是,用刀子刺人、使人爲之斷氣、暗殺。
無庸置疑——優毅搞懂了。她所持有的超長來復槍和配件上的刺刀,都和自己手上的槍是同質的。
「棹原同學和那邊的小弟弟都能召喚出<幻槍>呢。或許以後能一起並肩作戰吧,請多多關照。」
巖切刑事和理緒一同叫喚她的名字。
沉靜、但是又滿懷力量的宣言。
「十九時三分,狀況結束。成功殲滅一隻屍人。」
槍體上隨處可見精緻伊斯蘭叫樣式雕刻的這把武器,宛如是海盜所使用的燧石槍和第二次世界大戰時的對戰車用來復槍、以及中世紀城門衛兵手拿的長戟這三者的融合體。
身穿和理緒相同黑色裝備的騎士劃過一道驚險的甩尾從車上一躍而下,機車就這樣傾倒着一路滑行,猛烈地撞上怪物後停了下來。
理緒一面實際表演一面說明。本來在她手上的三連環圓筒槍轉化成半透明消失了,猶如電影的特效一樣。
沒多久數名穿着制服的警察現身,將死去的兩名隊員和盛本刑警拾上擔架,蓋上白布後運走。
倚着牆壁撐起了身子,理緒舉起了<幻槍>。但是三個彈巢的迴轉非常遲緩而且顯得不規則。
經勇生提醒,優毅才注意到手背的地方有條帶子繫住了底部。雖然這是以奇怪的形式在手上產生的東西,樣式倒是和普通的手套沒有兩樣。
「他們是妳的朋友嗎?不過還是別泄漏太多關於我們的事情。」
「……妳這個人,真的很會挑時間出來撿現成功勞耶。」
「從這世上消失吧,屍人。」
那個刀刃是刺刀。
但是貝妮朵拉堤甩着頭髮以最利落的步伐迴避屍人的猛攻,用刺刀將脖子接二連三地割斷。絲毫感受不到長柄武器在狹小屋內戰鬥的劣勢,動作既華麗又精確。
理緒綻放着正教室從未見過的開朗笑容和溫潤雙瞳,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屍人——小鶫——智笑美的臉孔嘶吼着名字。
「棹原同學你還好吧?放鬆右手的力量。雖然需要一點訣竅,照這樣做<幻槍>就會消失了。」
即使傷口隱隱作痛,巖切還是擠出笑臉詢問。優毅只是點頭示意,勇生則明確地大聲回答出「好的」兩個字。
「很感謝你們的幫忙。但是請別用小弟弟來稱呼我,我有一個好端端的名字,叫做高出水勇生。」
「yyyy、gkgkgkgk、nvvvvvv!」
長槍、不,是薙刀嗎?——優毅馬上改變對這把武器的認識。
看起來只是一般刀柄的東西,其實是全長將近兩公尺的來復槍。只不過長型的槍身和握把以及槍托延伸爲一直線的緣故,就槍械而言是難以使用的形狀,刺刀也並非單純的匕首,而是讓人聯想起劈柴刀的巨大造型,就連槍管前端的準星也像尖剌一樣又長又尖地突起。
在肉球的中央,一個巨大的洞穴被掏空開來。許許多多破碎而去的智笑美臉孔掉落在地板上,露出空洞的眼神和如同金魚一般張開的嘴巴。四處飛散的碎片和黑色體液不一會就蒸發消失,本體也崩塌碎裂化爲黑色黏土狀的團塊。
「……我不是當真的。只是形式上的發問而已,我會遵照你們的指示的。」
勇生保持一臉嚴肅的模樣把手套交了出去。隊員仍舊維持右手持槍,用左手收下手套後,交給了一旁的制服警察。鋁色的箱子打開之後,除了優毅和勇生的手套以外,理緒所脫下的也被分別收進箱子裏頭的小盒子,然後上鎖。負責人以無線電向本部報告時間和完成手套回收的動作。
「我們走吧,優毅哥。」
往在外頭等待的車子走去時,勇生偷偷地把臉湊了過來。
「這並不表示我已經完全信任警察了,而且就憑剛纔的對話,我也聽出了某些事情。」
聽完勇生的耳語後,優毅也開始思考。
沒有手套<幻槍>就沒辦法出現。而且,恐怕<幻槍>也能對怪物以外的東西造成傷害。實際上,理緒的<幻槍>所發出的火焰就燒燬了棹原家的傢俱,正因爲如此,除了自己非組織成員的兩人以外,就連理緒也被嚴格控管手套的使用。
在這種狀況下還能向警察挑釁,企圖藉此抓住真相的勇生,優毅從他的意志和知性感到讚歎和威脅。
「不過,利用這個機會或許能問出智笑美同學的事情也說不定呢。謎放着不去解開,不是一件好事喔。」
接着更以充滿意志的聲音呢喃道。
沒錯,成堆的謎。摸不着頭緒的事情還多得很,不管是妹妹的死也好。眼前的事件也好,屍人也好、
也好、貝妮朵拉堤也好。以及,出現在自己手上的<幻槍>也是未解的謎。
但是,能確定的事情只有一件。
怪物的死並不代表結束,而是更爲嚴苛而且詭異的某項事件之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