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II 在寒冷的月下/WhiteUnderground

1

西瑪斯是爲探索月球表面而製作的機器人。

它的體內安裝了能夠貯存太陽光並轉換成能量的自動裝置，因而得以半永久性地在月面活動。

因爲前提是月亮及太陽持續存在，所以不可能是「永久」。

創造出西瑪斯的是位女性科學家——明賀耶博士。她同時也是開發出賽佈雷答內的維修程式「四」系列的天才人物。

對她而言，製作西瑪斯顯然是打發時間的遊戲。

「聽好喔？西瑪斯，人生是一場遊戲喔。你的使命是到處去看存在於月面的各種東西，把它記錄起來——最重要的是，一定要做得很有趣纔行。」

她一邊製造西瑪斯，一邊對機器的人工頭腦說這些話「教育」它。

「比方說就算只是一顆小石頭，不要光看着它，要去思考它的由來——這顆石頭是從宇宙掉下來的嗎？還是誰丟在這裏的？它有什麼背景呢？諸如此類的——所謂月面，基本上是處於靜止狀態，沒有任何變化的世界～可是西瑪斯，你必須在那裏找到故事。」

她工作時總是一邊哼歌。那是個相剋渦動勵振原理確立，宇宙開發剛起步的時代，真可謂是人類的黃金時代。

「你要把月面當作遊樂場，到處徘徊是你的工作。人類正在做的那些艱難又麻煩的事，和你一點關係也沒有。然後，這個嘛——」

她突然看向遠方。

「我不知道你調查完整個月面會是在幾千——不，幾萬年之後，等那個任務結束後，西瑪斯，你就寫書吧。」

「書？」

身體還沒有製造完成的西瑪斯，以頭顱模樣回問博士。

「對，是書。我會幫你加裝用月球的沙製作紙張的機能，你要把發現到的種種趣事記下來做成書。嗯，一定可以寫出有趣的東西呢。」

「可是博士，到時候博七還活着嗎？」

「這個嘛，說不定會靠冷凍冬眠活着，不過正常的話應該已經死了。可是沒關係唷，就算那時候人類都死光了，西瑪斯，至少要把你寫的書留給這個世界。」

那時候，她露出帶點落寞的神情。

「人類就連來到宇宙，也依然維持着愚蠢的軍備——比方說超光速戰鬥機夜巡者，要是人類用那種不得了的東西相互殘殺，這個世界一下子就會滅亡呢。」

西瑪斯不太瞭解那方面的事，因爲戰鬥系統並未植入它的邏輯迴路中。

「…………」

遠處出現一個小光點，照亮了周圍的景象。

西瑪斯如此說，一步一步不停朝橫穴內走去。

西瑪斯一邊往下墜一邊深思着，不久，它的長耳朵微微動了。

妖精露出嚴肅的神色。過一會兒，西瑪斯用困惑的口吻說：

「博士，是這個啦。」

「……嗯？」

「什麼？是知道，還是不知道？」

「嗯，深約莫五百公尺吧？」

冰壁的另一邊，還有一層金屬牆。

「總覺得有祕密的味道唷？」

這個洞沒有火山口那麼大，直徑頂多三公尺左右，但是很深，形成陰影，看不見黑漆漆的底層。西瑪斯心想，感覺倒像口「井」呢。只在月球活動的它當然沒看過真的井，這只是從資料中得知的。

「這個，果然是從洞穴另一頭噴過來的水蒸氣吧？」

一跨步，西瑪斯馬上感覺到腳底奇妙的觸感。它當然沒有穿鞋子，可以說是打赤腳。那是在月球上鮮少感覺到，碎裂般的觸感。

「博士、博——士！我有點事想問你？」

發出只有形式的助威聲，朝冰壁啪地敲了下去。

現在已經知道是這個原因造成電波亂反射，以致無法用雷達偵測出洞底位置，但這樣一來，表示這是人工製造的洞穴。

西瑪斯有點猶豫。因爲這裏是暗夜的這一側，加上從它最後一次沐浴在太陽光下，到現在已經過了三百小時。它體內的電池雖然製作成能維持五百小時，前提是不長時間持續走動，或是一直停住不動以免浪費能源。如果進到洞內後必須動得很激烈，有可能會耗盡儲備能源。要是機能在沒有日光射入的洞裏停止，自己將再也不能動。

……現在回想起來，她那時候的判斷還是太天真了；在那之後，人類遭到虛空牙侵襲，被逼到顧不了自相殘殺的絕對危機。

它往上一跳，跳進坑洞。

今天當西瑪斯也像往常一樣到處溜達時，它發現地面開了一個大洞。

偶爾，西瑪斯會遇到人類。大多是迷了路，不知道現在位置的士兵。西瑪斯會運用一路走出來的知識，將地圖交給他們。當中有人相信；有人以爲自己看到幻覺、精神錯亂而陷入恐慌；也有人明明毫無根據，卻擅自認定西瑪斯是敵人，對它展開攻擊。然而不管對方做出什麼反應，對西瑪斯都沒有多大影響，畢竟目前保留於月面的粗製退化科技兵器，是傷不了西瑪斯的銀白色皮膚。

西瑪斯對妖精的曖昧態度感到有些困惑。因爲妖精一向都很乾脆地說出知道的事，不知道時也會直截了當地說不知道，這是她身爲資料庫窗口的人格，基本上應該不會有「猶豫」纔對。

妖精勸告，西瑪斯搖頭說「不行不行」。

「——是不是該回頭了？」

「水蒸汽？」

牆壁上的裂縫並沒有被破壞的跡象，似乎是原本的接合處裂開，形成一個裂縫。原因不明。

所以西瑪斯今天也繼續在月面散步。

眼前立刻變成一片漆黑，西瑪斯很快將感受裝置眼轉換成無光視狀態，看得見洞內壁面了。

「……不，現在還沒辦法說什麼。你打算調查嗎？」

西瑪斯臉上相當於鼻子的部分，狀似愉快地抽動着。西瑪斯最喜歡祕密和謎語了。

「……好像是某種設施呢。」

感覺就像定當初挖得很急，以致洞壁凹凸不平，這是人類在月面進行工程時，幾乎不可能產生的粗糙度。會這麼說是因爲月面沒有空氣，基礎工程的馬虎，會伴隨着氣密性不足的問題。

「我覺得霜柱愈來愈多了。」

說完，博士微微一笑。

妖精漫不經心地回答。她和西瑪斯一樣不會疲勞，所以倒不是她嫌煩了的關係。

就算如此，該怎麼說——這做工太粗糙了。

西瑪斯立刻察覺到異狀。

好一段時間，西瑪斯一會兒從各個角度窺視洞內，一會兒用雷達偵測，但不管怎麼試，還是不知道它有多深。

由於實在太暗，加上空間過分寬敞，無光暗視裝置根本起不了作用。西瑪斯不得已只好解除暗視裝置，瞄準寬敞的空間發射非實體型的低輸出功率能源照明彈。

最後，西瑪斯毫不在意地跳入洞中。

「嗯，是啊。」

它用指尖抓了抓地面，放入口中分析。

距離已經縮短到雷達不受亂反射干擾的地方。

「原來如此，和霜柱有點不同呢。這是水蒸汽通過洞穴中時，黏附在周圍唷。」

怎麼走都看不到盡頭。

「……？」

「好啦——那這是什麼洞穴呢？」

「這是什麼洞呢？」

雖然在西瑪斯的視野中看得見，但它其實並未被投影到外界，而是存在西瑪斯腦中，與視覺資訊一起構成的虛擬人格。裝置於資料庫內，在西瑪斯思考困難的事時，以忠告人身分出現。

西瑪斯先觸碰了那面牆。那是用超高度精鏈技術製造的特殊防禦複合材質。也就是說，這並不是最近的軍隊所製造，而是在虛空牙來襲時或者是在那之後建造的東西。因爲如果是那之前的東西，不可能沒有輸入以探查月面爲主要目的的西瑪斯的資料中。

妖精沉默不語。

「因爲這是我的工作。」

結果發現在凹凸不平的壁面上，有一個坑洞直接延伸成橫挖的洞穴，不過位置略偏上方。西瑪斯會察覺到，是因爲西瑪斯就算沒有光線也能夠感知東西；若是一般人或機械設備，大概就不會發現吧。

儘管看起來不像多用力，西瑪斯那由超文明科技製造的身體，產生的力量確實地將冰壁破壞了。

「而且不是一次、兩次，是一點一點不斷地累積，最後形成類似霜柱的結晶。」

妖精喃喃自語般地只說了這幾個字，又馬上陷入沉默。

洞穴的隧道非常長。

西瑪斯往洞穴的另一邊探去，還是不知道里面的狀況。

西瑪斯越過裂縫，踏入裏面的空間

西瑪斯啓動逆噴射，輕輕降落洞底。以非常柔軟的動作着地是西瑪斯擅長的招數。

「唔……」

「……月面可能結霜嗎？」

結冰的情況更爲嚴重，阻塞了洞穴。

「你去做你的工作就好了，西瑪斯。你寫書這件事，說不定會成爲人類出生到這個世界的理由呢。」

「博士，這是什麼洞穴，你沒有頭緒嗎？」

就這樣又過了約莫五個小時，終於來到洞穴盡頭。

西瑪斯絞盡腦汁地想，但當然不可能因此解開疑問，於是啓動體內的＜知性迴路＞裝置。

「這裏，是什麼……？」

「喔？」

西瑪斯環顧洞穴內部。

「嘿唷！」

由洞底往上看，只看得到幾顆星星，甚至看不見洞緣。裏外都很暗。

因爲這樣，從西瑪斯開始在月面流浪，至今已過了相當漫長的歲月，然而這個工作才做了一半。

看到眼前光景，西瑪斯的邏輯迴路停頓了一下。用人類的話來說，就是嘴巴大開合不攏的狀態。

西瑪斯一邊確認腳底觸感如此低語道。進入橫穴到現在已經過了十四小時。

不過那面牆上有道大裂痕，裂痕的對面似乎是個寬廣的空間。

知道那似乎是水份凝結而成的東西，也就是類似霜柱的東西。西瑪斯雖然知道霜柱，卻以爲那是地球纔會有的現象。

妖精沒有回答。

「唔……可是，不管了。」

「那是另一回事。如果就那樣停住了，表示我的人生只到那裏爲止。這點人類和機器人都一樣唷。」

震動、衝擊，以及經過極精密設定的力量使得冰壁崩塌，變成細小的粒子飛散開來。

這裏和月面一樣，已經沒有絲毫的空氣殘留。

「嗨；西瑪斯！有什麼不懂的事嗎？」

叩扣，它敲了敲冰壁，確認厚度，接着——

「這是——唔？」

西瑪斯帶點驕傲地說。

那是貌似製作出西瑪斯的那位博士少女時期的模樣，但打扮得有些滑稽的形體。

「哎呀，好像快到洞底了。」

西瑪斯對着空無一物的空間呼喊，於是在它的視野偏上方位置，突然啪地一亮，浮現出宛如妖精般的立體影像。

「難道是……」

話雖如此，在連那種絕境也被遺忘了的月面，殘存下來的人類似乎仍然繼續互相殘殺，不過那些事與西瑪斯沒什麼關係。西瑪斯的工作是總有一天要寫書，人類所作所爲充其量只是必須寫入書中的其中一件事。

西瑪斯指了指腳下。

「膽子真大啊，你不是擔心能源的殘量嗎？」

「這是什麼？」

如果洞壁表面是被隕石或流彈炸開，未免凹凸不平了些。一般應該是非常光滑的斷面，而且洞穴直徑也寬窄不一。

「可是又不像礦山呢……這一帶沒有特別貴重的礦物。」

途中經過幾個轉彎，由於這條路沒有分歧，不致於迷失前進的方向。只需要一直往前走。

四周覆蓋着一層厚厚的霜，到處都結凍了。

這個橫穴不怎麼大，約與西瑪斯矮小的身高差不多高。西瑪斯彎下身走進洞穴中。

「這個水蒸汽是從哪裏來的呢？是在這個洞穴的前方嗎？」

在西瑪斯被創造的那個時代，爲了避免賦予自立活動型人工智慧過多的知識及經驗，法律規定資料庫及思考迴路必須像這樣分開設置。這是害怕機器人進化得太「聰明」而超越人類所做的處置。

西瑪斯就下墜速度及時問如此佔算。月球地層與地球不同，底下沒有岩漿，只有無止盡的冰冷硬塊，就算再往下深入也一樣。

在西瑪斯的身旁，放置了一個細長的箱子。長度超過兩公尺，寬度及高度約五十公分。

箱子已破損，相當於蓋子的部分粉碎掉落箱中。恐怕是西瑪斯剛纔破壞冰壁時的衝擊，使它崩塌了。

「…………」

西瑪斯戰戰兢兢地往箱內瞧。

裏面躺着一個……形狀像是由球體及分枝的筒子組成的全白物體。成分幾乎都是水分，再來就是由脂肪及蛋白質之類的成分構成的有機物。化學反應呈現完全靜止狀態，一切運作已然消失。

那是冷凍的人體。

要是將它解凍的話，紅色鮮血及光滑的肌膚一定會恢復吧。不過它已經沒有生命跡象，只會就那樣腐爛下去。

它的旁邊也排列着同樣的東西。

再旁邊也排列着。

再旁邊也——

無止盡的，無數相同的東西綿延不絕排列着

「……有幾具呢？」

西瑪斯提出最實在的疑問。光是它憑感受裝置感知得到的部分，就有好幾萬具。

幾萬具被冷凍的人體，在沒有日光照射的月球地底下並排成一長列。那副景象明明壯觀到沒有其它東西可以比擬，卻無力到叫人驚訝。

無力感在這裏不斷蔓延——就算曾經有詩人站在這裏，這個完全無法從風景中找到美感及價值的荒涼世界，也會輕易將他排除。

「……果然是這樣呢。」

妖精喃喃說出這句話。

「博士你早就知道了嗎？」

「……應該是先前打破冰壁時的餘震吧？」

「爲什麼只有她還維持着生命？」

「正確來說並不一樣，層級差太多了。對方定能夠計算恆星間航行軌道的東西，我想它比你聰明幾億倍唷。」

「防護賽佈雷答是和我同類的人工智慧嗎？」

「你想利用共鳴現象，重新啓動賽佈雷答？」

「我認爲它之所以停止運作，應該只是局部故障的關係。只要讓其它部分動起來，自動修復機能一運作，就能復原吧。」

在妖精所指的前方，一條原本應該連接艙體的纜線斷了。上面覆蓋着一層白霜，底下有焦黑的痕跡，看來似乎是因爲過熱還是別的原因燒掉了。

「不，不是那種聲音——該怎麼形容它呢。」

妖精看看西瑪斯又看看柱子，一副依然無法理解的樣子。

「什麼？」

西瑪斯跳着朝那個地方移動。

「這——不會錯。雖然異常緩慢，這是人類心臟的鼓動！」

結果——

「大家都並排地睡着——」

接着，它來到一根大柱子前面，應該是這個巨蛋形狀設施的中心位置。

「雖然惋惜，這是時間早晚的問題呢。」

「果然。」

「這裏是人類逃避嚴苛的現實世界，保存文明，準備在未來蘇醒的基礎工廠。被當作邁向未來的遺產保存庫，是事先準備好的數樣東西之一。」

她閉着雙眼，一臉蒼白。儘管心跳掉到不到正常的數萬分之一，只能勉強維持最小限度的生命活動，但這名少女——

「喔，如果是指這個的話，我想的確沒有多大差別·因爲你們都是使用傳輸資訊到虛渺空間磁場的希德域頭腦。」

妖精感慨地搖搖頭。

「原來是發生故障——」

妖精環顧四周，彷彿自己也真的站在那裏一樣。

西瑪斯跨步走在這個位於地底下的冷凍墓地。

妖精用平靜的口吻說。

……怦。

「對——是它的慘狀。」

「或許是發生某種故障而損壞，也可能只是被時光的流逝壓垮了。或許是單純地——經過非常非常長的時間，而那本身成了致命的原因。」

「怎麼了？」

妖精做出聳肩般的動作。

霜紛紛落下。

「雖然只是一剎那，剛纔有動體反應。」

儘管妖精這麼說，西瑪斯不以爲意地咚咚咚跳來跳去。

「這裏是什麼地方？」

「爲什麼？不是應該做得很堅固嗎？」

「是要逃離人類彼此間的鬥爭嗎——」

「果然只剩下這個人。」

「是壞了嗎？」

「既然思考波動相同，我想只要把我的意識脈衝流入裏面，就算只有一剎那，應該可以讓這傢伙醒過來喲。」

「這裏是？」

西瑪斯發出落寞的聲音，思考着該怎麼處理他們。這應該可以成爲寫書的題材，可是總覺得——不知該如何記錄纔好。

「嗯——」

妖精也驚呼道。

一名少女躺在其中。

「應該不能把她運到外面的世界，就算可以那麼做，以月世界現有的科技，也無法讓這名少女復活。」

「本來，在這裏的人應該全都被冷凍保存，呵護管理到清醒的那一天呢——不過那已經是無法實現的夢。」

西瑪斯刷地豎起長耳朵。

「這裏已經沒有運作了——」

「這真是太驚人了——」

「我是想，如果我遇上這種情況，一定會在完全『死掉』前，預先在某個地方留下開關。」

「開關——你的意思是在機能完全停止前，主動關閉機能，只保留最低限度的最後力量？」

西瑪斯站在這個巨大墓地中央，面對尚有一絲氣息的少女陷入深思。然後說了「再多調查一下週圍吧」，繼續走了起來。

「所以備用裝置纔會啓動。但那是緊急用裝置，無法回覆與中央系統的連結。真諷刺啊，託了燒掉的福，只有這條纜線沒受中央系統停止影響，依然固定在原本的狀態呢。」

3

西瑪斯點頭，一副志得意滿的模樣。

「你打算調查什麼？我覺得這裏只剩下絕望唷。」

不管走到哪裏，都充斥着死亡。狀似沉睡的人們，沒有一個人會再度清醒。

西瑪斯陷入機械也會有的沮喪，就在此時，不可思議的事發生了。西瑪斯那對活像是兔耳朵的複合感受裝置，聽到了不可能的聲音。

「但是，能源呢？哪裏有足以讓賽佈雷答重新啓動的能源？」

西瑪斯問，然後有些困惑地補充道：

妖精悲傷地說。

「是啊。」

妖精露出複雜的表情，大概是創造出西瑪斯的科學家本身的感慨吧。以爲製造了完美的東西，然而毀滅後遺留下來的唯一存在，卻是因爲故障而得以倖存下來。

「大概是主軸。這不是普通柱子，管理整個設施的防護賽佈雷答一定在裏面。雖然現在已經停止運轉了。」

「是啊—！因爲搭載了第一級機密防護程式，之前直不能說。不過現在既然清楚展現眼前，就不受限制了。」

艙體內建的能源裝置勉強維持着運作，似乎是這東西讓她活下來的。

西瑪斯仰望着柱子問。

「總之，去有反應的地方看看吧！」

「她是最後一個人呢。」

「博士和這裏有關嗎？」

「有東西——在動喔？」

彷彿在確認柱子內部，西瑪斯繼續用掌心貼着柱子。

「我第一次看到這麼寂寞的景色呢。真的。」

「工廠？」

……怦。

妖精問道。於是，西瑪斯手伸向柱子，沙沙沙地摸索。

「答案似乎在這裏呢。」

「可、可是不可能啊；—這裏的機能已經完全停止了。」

西瑪斯觀察着眼前的太空艙。

西瑪斯確認過，這個被特殊防禦複合材質保護的洞穴，結構就像巨蛋一樣，耐壓構造也很堅固。實際上也的確出現了裂縫，卻未被來自上方的壓力壓垮。

「可是，這樣下去的話，這個人遲早也會凍死吧。」

「我就在想應該是這樣。」

「這裏不就有嗎？」

然而與其它太空艙不同的是，其透明蓋內側並未結霜，裏面充滿帶點青色的氣體。

「不，我不是在說這個，而是基本的事啦。比方說構造、基礎的思考模式之類的。」

「這我就不知道了，不過既然知道這地方的意義，一定是有關吧。否則沒道理會留下檔案。」

少女什麼也不知道，只是永遠沉睡着。

……怦。

「總覺得很戚傷呢。」

那裏有一具類似棺材的太空艙，外觀與其它無數相同的東西完全一樣。

「可是，爲什麼只有這個人——」

妖精靜靜說。

西瑪斯感嘆地說道。

她正在做什麼樣的夢呢，西瑪斯心想……

又感知到鼓動聲。

「我是指真正的博士，或者應該說還是人類時的博士。」

「除此之外，最重要的是爲了逃離虛空牙的攻擊而躲藏起來的。」

「嗯……」

說完，西瑪斯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西瑪斯靜止不動地等了一會兒。

西瑪斯繼續調查周遭，已經完全感知不到生命反應。

「這個人還活着……活着耶——」

「咦？」

這下妖精真的慌了。

「等、等一下，你啊。我再說一次，防護賽佈雷答和你的規模差太多了啦。你以爲啓動這麼龐大的東西需要多少能源？」

「只要有個契機就好了，不是嗎？該叫作最初的火種嗎，如果只是這個程度的話，總會有辦法啦。」

嗯，西瑪斯點頭。

「可是——你的能量所剩無幾啦。」

「如果再去外面照太陽光、補充能量的話，這個人搞不好會在中途結凍。一定要現在做。」

西瑪斯斬釘截鐵說。

*

「對，拆下那邊的纜線，從別的太空艙拿來完好的纜線換上。」

在妖精的指示下，西瑪斯結束了將裝有少女的太空艙直接連接柱子的作業。

「我知道你定認真的，我不會再阻止你了。」

妖精混着嘆息聲說。

「我做了對不起你的事呢。」

「你在說什麼啊，我不過是你體內的程式唷。我們是一心同體。」

聽到妖精笑着如此說，西瑪斯也展露出微笑。

是的——西瑪斯也很清楚。

就算現在在這裏救活這名少女，只有一個人存活的話，已無法達成保存人類的目的。

這個＜計劃＞已經失敗了。

這樣救她還有意義嗎？

西瑪斯有自己的任務，這件事與創造它的目的毫無關係。

然而對西瑪斯而言，當它思付着該如何將這件事寫入未來要寫的「書」中時，它認爲只能這麼做。

應該會在某處出現不自然的扭曲纔對。

——咻！

「因爲——活着就是要玩樂對吧？既然這樣，在哪裏都找得到樂趣吧？」

用以人類語言來說類似「凝視」的意識，注視應該存在於柱子內部的機械。透過感受裝置仔細觀察內部，但每一處都依然是靜止不動的狀態。

用盡全部能量後，它的機能已完全停止，一動也不動。

西瑪斯的周遭塞滿了閃閃發亮的小冰片。它正與那些小冰片一起飛。

「現在，內部應該正在分解巨蛋先前的構造，讓它進化成新形態唷。爲了能存活到更遙遠的未來，對吧。它一定會在地底下移動着，現在已經不在這下面了。」

在西瑪斯的記憶中，這是稱爲共鳴器的超文明產物。據說是集結了讓人類成功進入宇宙的認識理論、相剋渦動勵振原理精髓而創造的東西。

用兩隻前腳夾住，像在遮住光線似地高舉着。

……可定我爲什麼會飛在空中？

少女的微笑中混入了不同於先前的表情。該怎麼形容呢，就像站在要性子的孩子面前，母親那夾雜着放棄與疼惜之情，像在說「真拿你沒辦法」的微笑。

不過，西瑪斯並非認爲自己停止運作也無所謂，它心中多少期待會留下最小限度的能量。

「你——是誰？」

草原——

真愉快啊。

「爲什麼你想要啓動這臺可憐的機械？

是爲了在巨蛋內部發生異變時，將積聚於內部的不純物釋放到外部，而開鑿的隧道。

在仰望的空中，噴出的冰片勾勒着各自的旋轉軌道，邊搖晃邊輕柔地飄落地面。

「難道，這是……？」

空氣輕撫身體的暖意，對西瑪斯來說也是初次體驗。

「既然現在只有那個少女是存活於那個世界的唯一人類，＜設施＞應該會專心地傾全力守護她唷。」

西瑪斯繼續挖掘，將它拿了出來。

「只要活下去幸福就在前方的想法，只限於世界充滿喜悅的時候呢。這個冰冷凍結的月球，有那種東西嗎？」

「……這是怎麼回事？」

「應該吧。」

「咦、那個……」

它嗅遍那一帶的味道。

西瑪斯對妖精說的話點頭表示同意，不過當它再抬頭時，已經把這些艱深的事拋到九霄雲外了。

「覺得痛苦就設法不痛苦，覺得無聊就找出有趣的事，活着不就是如此嗎，我不覺得有那麼複雜耶？」

到剛纔爲止我應該是被關在地底下凍結的巨蛋裏——正當它如此想時，它發現飛在空中的不只自己。

一種閃亮的白色物體，正從它先前進入的洞穴中噴出。不只那個洞穴，它的周圍並排有相同的圓形洞穴，可以觀測到那些洞穴也在噴發。

剎那間，它的意識被彈到遙遠的彼方。

它以血肉之軀咚咚咚地在那一帶草原上跳來跳去。

「…………？」

它發出感嘆聲。

結果，它的表面映照出某個東西。

「我知道——我知道這個唷。」

然後她喃喃說道。

朝柱子看去。

西瑪斯確信，一定有在停止狀態下無法使它產生作用，緊密鎖住的地方。

但在它周圍的東西，反而全都動了起來。

接着，它終於在柱子與天花板相接處，察覺到極細微的不協調感。只有那裏的溫度比其它地方略低。西瑪斯將自己的思考脈衝，集中射向冰冷世界中，最爲冰冷的那個點。

西瑪斯瞄了一眼下方，一切疑問迎刀而解。

西瑪斯不太瞭解她說的話。

西瑪斯懂了。之前還在想那個洞穴是什麼，簡單地說那就是「排氣口」。

她又問，但西瑪斯還是困惑地說：

「……哇！」

「成功了嗎？」

正當它心想，「震動愈來愈大，無數道光線射過巨蛋的外牆部分啊」，馬上被一道炫目的閃光貫穿全身——

「或許只有那個少女正在做的夢，是人類彼此激烈鬥爭的月面上唯一的和平世界。」

設施裏，有個黑影沒有運作地癱坐着，那是有着長耳朵形狀的兔型機器人。

「心這玩意兒還真頑強啊。」

另一個怪異之處就是西瑪斯本身。它變成長滿濃密的毛，身體柔軟，有着血肉之軀的兔子。

不小心玩得太開心了，西瑪斯重振心情，開始觀察周圍。

正當西瑪斯感覺視點以飛快的速度移動時，下一瞬間，它的心已經不在結凍的巨蛋裏，而是站在以前從未到過的奇妙場所。

「——咦？」

不管是到哪裏景色都一樣，天空中的太陽位置也沒有絲毫變化。就世界設定來說實在太單調了，不過這只是依附於垂死機械記憶中的風景，也難怪會這樣。

不想寫別的事，是西瑪斯的心情。光這樣就充分構成理由了。

西瑪斯一邊飛在暗空中，一邊注視着光芒。由於全身沐浴在太陽光下，它感覺到用盡的能源開始逐漸獲得補充。

「那個女孩子沒事吧。」

「咦？」

被這麼一問，西瑪斯更困惑了，它回答：

若要用名稱形容它，就是這樣的風景。儘管具有這個知識，西瑪斯當然未曾離開月球，這是它第一次來到的地方。

4

「這是——」

「——原來如此啊。」

必須找到開關。只要啓動應該在某處的那個開關，整個賽佈雷答應該就會甦醒。

西瑪斯起身，抖落作業中沾在身上的霜。

發現地面的一角埋着某個奇妙的東西。那東西在周圍只有土和草的世界裏，給人格格不入的印象。

「活着是那麼複雜的事嗎？」

*

西瑪斯一問，妖精便現身在它的肩膀一帶，點頭說：

「爲什麼？」

「有那麼簡單嗎？」

西瑪斯環顧四周。地面長滿了某種綠色且細小脆弱的東西，天空還散發着蔚藍光芒。對於習慣了經年籠罩在黑暗中的月面天空的西瑪斯而言，這是很奇異的景象。

原本停止運作的主軸，受到來自外部的共鳴波牽動而猛烈搖晃。強行流入的能源產生連鎖反應，打開原本幾乎全被封鎖的積載空間入口，使儲存在裏面的資料重現。至於停止的原因，由於當時的檔案消失了，將永遠無法查明。儘管如此，這個巨大設施還是再次動了起來。

進入洞穴時仍是夜晚的世界，不知不覺已經轉變成太陽照射的白天。陽光中，冰片被噴出，在空中起舞。

「告訴我太艱深的事，我也無法理解——不過，有一個人還活着呢，不救她不行。」

總覺得她看起來像某人，又好像誰都不像。

洞穴正好在包圍地底下巨蛋的位置。

即使在說話的途中，西瑪斯也在操控姿勢，它重整姿勢後輕盈地降落月面。

下一瞬間，西瑪斯又被彈到遙遠的地方，緊接着一股全身力量被抽光的感覺襲來，然後——耗盡動力。

「……呃，那個。」

「……啊，現在不是玩的時候。」

「這裏很和諧呢，這個適合冰冷死亡之月的幽靜世界。讓它再次甦醒，直接面對殘酷的現實，有多大的意義呢？」

除此之外它沒有別的意見。

「——結束了。」

她心平氣和地說。

巨蛋內部發生了前所未有的震動。

少女一聽，臉上浮現不可思議的微笑，反問西瑪斯：

西瑪斯不停嗅着自己的體味。換作平常的話，嗅覺這東西不過是對飄散於月面中的微量粒子的分析，但在這裏，那卻是非常鮮明強烈的感覺。

西瑪斯當然知道這是幻覺世界，知道自己正處於賽佈雷答原本讓冷凍冬眠的人們看到夢世界的殘景。

——一回過神，西瑪斯的身體正一邊旋轉，朝高空上方飛去。

西瑪斯在當中跳了起來。

那是一名少女的身影。

語調聽起來很悠然。

「存活等於獲救嗎？」

形狀不知該算足球形還是橢圓形，表面非常光滑。

「這是『雪』——下『雪』了耶！」

在兔子跳來跳去的上空，白雪無聲地翩翩落下。

「月球偶爾也會下雪呢！你看！果然沒錯，任何地方都會像這樣有許多好玩、美妙的事——」

西瑪斯一邊蹦蹦跳跳，突然想起必須把這件事告訴某個人，卻「咦？」地陷入苦思。

「某個人——是誰呢？」

總覺得好像有誰在某個地方問了自己問題，卻完全不記得是何時，在哪裏發生的事。

「怎麼了？」

妖精問，西瑪斯搖頭。

「沒事。一定是錯覺，或是夢——」

正要說下去，突然感覺到巨大黑影即將籠罩自己上空，便向後轉。

那裏有巨大的東西浮在空中。

翱翔的龍神背上，站着一個全身裹着鎧甲的鐵面人。

在雪中，人類守護神們展現出堅決的英勇氣度，像在尋找什麼東西似地，用銳利的眼神掃射四方。

「是超光速戰鬥機夜巡者，以及觸星者史塔斯克雷帕——」

西瑪斯與妖精目瞪口呆地仰望着這些超越者。

「……以絕對真空的宇宙爲舞臺，與虛空牙進行無止盡戰鬥的他們，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

「——那是月面探查機器人呢。」

站在夜巡者班斯提爾夫上面的超人史塔斯克雷帕，看着佇立於月球上的西瑪斯喃喃道。

「那是古董。雖然貴重，是無害的東西。」

「不是那個……」

「這樣的話，發信源就會在月球內部。」

班斯提爾夫看也不看西瑪斯一眼，繼續掃瞄四周

在巨大機械內部操縱着龍神的核心，傾聽尋找應該聽得到的微弱聲音——

「可是，我確實感知到……遭遇絕對危機的求救聲。」

鐵面人對同伴夜巡者問道。

「真的在這一帶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