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不起來
《我們在虛夢中傾聽月色》 · 上遠野浩平 · 1739 字
被稱爲月之子的少女,
在潺潺流水中起舞,
孤單無依的月之子呀,
在墓地的樹蔭中漂盪於夢境。
——KingCrimson《月之子Moonchild》
「紅色警戒的發佈僅限於第一級緊急事態,發佈之後本機構的全面部署都進入特別防禦模式,但若是遭遇到比此一『紅色警戒』更爲緊急的危機時……」
——摘錄自《月球表面設施的非常事態對應準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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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不起來
「現在在這裏的我是假的,彌生小姐。」
她總是對高中二年級的彌生說些不可思議的話。
「這是什麼意思?」
「真正的我,在很久以前便已死去,因爲試圖反抗世界本身,做了壞事的報應。」
她露出微笑,笑得非常溫柔沉穩,那樣的笑容乍看之下與荒誕不經的言語一點也不相稱,實際上卻是極爲協調,她的笑容予人的印象就是如此,但她的臉、她的聲音——到底是什麼樣的……
「你的意思——是指前世這一類的嗎?」
「不,不是那麼浪漫的事,而是更直接的,比如說——對了,就像是在大量複製的過程中,混雜了一枚多餘的東西——差不多像這樣吧?」
「……?」
「我們本來是命運的失敗作品,應該在世界的黑暗之中消失,但那是劣等品,是混雜在很久以前的複製作業中,再度跑出來的——」
她很愉快地笑着。
「原本被複制的,應該是隻有表面,屬於我這個人的情報本身而已——該稱之爲精神波長嗎?可是卻因爲複製的再現度不小心太精細了,連我這個多餘的因子都隨之復甦。」
「我啊,如今將從這個虛假的,位於冰冷月亮上的停滯世界中消失,雖然我不清楚究竟是被防護賽佈雷答當成系統錯誤消除掉,還是因爲活到跟過去世界相同的歲數而死去。」
「呃、有是有——我是想過想當個作家,啊哈哈,不過只是在作夢而已,作夢。」
——爲什麼我連她纖細的呼吸都能清楚回憶,卻連她的名字都不記得呢?
她突然問我。
「嗯、是啊——我是這麼希望。」
但她卻絲毫不介意彌生的態度,仍然非常認真地問道。
「嗯,也是——的確如此。」
「你至今所看過的書,這些讀書經驗和你現今的意志息息相關——也就是說,是你的過去在支撐着你的夢想。」
彌生猶豫地點點頭,她卻說了句奇妙的話。
「就如同凝視着夜晚的黑暗一般,在內心的黑暗中綻放出紫堇吧。」
她接着往下說。
「我們絕不會踏進門扉裏,而只是一直站在門前,等待夢成爲現實——但是對我來說似乎沒有『現實』,我已經快成爲既不存在於過去也不存在於未來的東西。」
「不過,你希望將來有一天能寫書?」
她露出淘氣的神情。
她的聲音舒展自然,清澈悅耳,讓人光是聽見就會陶醉其中。
「——因爲這次不是被死神所殺,所以我想不會連我這個『夢』都消失,我這次絕不會讓一切在途中結束。」
「咦?」
即使是現在也一樣——
「咦?」
可是我的耳朵,卻聽得到那個聲音——聽得到那談論着夢與時間的聲音。
但我卻連她和我是什麼關係也想不起來,彷彿那個人從來不曾存在於這個世界一般。
彌生坦承地因對方說的話而感嘆。
她以溫柔的語氣對一臉迷惑的彌生說道。她的笑容非常不可思議,彌生不知道世界上還有誰能如此單純而直接地,就只是在「笑」。
「不、不是!不是這個意思啦,只是我從以前就很喜歡書——所以心想如果自己也能寫書的話該有多好,只是這種程度而已。」
……那個美麗的女子留下的印象,我大概一輩子也忘不了。
我想,那時她臉上露出了坦然無懼的銳利神情。
「你爲什麼會這麼想?因爲有才能嗎?」
「如果有一天你和你所生活的世界,發生了無法控制的事,你就唸出這段咒文吧,一定會有很有趣的事發生的,一定——」
「而你成爲作家則是以後的事情,是發生在未來的事。所以夢就存在於過去與未來之間,不是嗎?」
我邊說邊覺得不好意思,便笑着想把話題帶過。
「你也有夢嗎?彌生小姐。」
「那是組合了你的過去與未來吧?」
我那時根本無法理解她的話中含意,卻記得她所說的內容,偏偏卻又想不起說出這些話的——那個女孩的一切。
*
「所謂夢,就是因過去而成形,但實現於未來——夢只會存在於時間的流動之中。現在這一瞬間沒有任何人能抓住夢想——當達成目標的同時,那就已經不是夢而是現實。人就像是在名爲幻夢的門扉前,持續守望的夜巡者一般——」
「對了,彌生小姐——我留給你一個忠告。」
她以如清水般清澈見底的眼神,看着彌生點頭。
……真是不可思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