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I 在沉澱的霧中/CherryMist
《我們在虛夢中傾聽月色》 · 上遠野浩平 · 1.5萬 字
1
(——可惡,就差一步了說)
代號「蜘蛛」的情報員,一邊咒罵,拔掉了頭部的精神感應連結器。
在最後的最後,那女人的精神竟然朝「這裏是退路」的那道門衝了過去。不過,如果就那樣待在原處,連我的精神也會遭到四破壞,要說別無選擇也確實如此。反倒是沒想到那個女偵探的人格資料竟然是陷阱——還以爲純粹就是人類的心。
(不,說不定她的確是人類,只是內心深處被洗腦——不管怎麼樣,戰鬥機活動的時間已經到了極限,只好暫時撤退。)
憑直覺來推斷,蜘蛛與那個世界同步不到三小時。其實他已經在幻影世界裏待超過一星期,那對他而言,等於是勉強配合以片斷畫面傳送播放的世界。
時間流動是以相剋渦動原理爲基礎的現象,也就是與該精神所屬的渦動波長同調。然而相對於這裏,夢中世界的時間幾乎沒有流動。恐怕在他脫離之後,女偵探及醒井彌生現在仍宛如靜止畫面地站在頂樓吧。蜘蛛試着連結,卻有被時間逆流的感覺。他無法理解爲何會這樣。
(就是因爲這樣,纔要想盡辦法把那個超科技變成我們<正統人類共同體>的東西)
他所搭乘的月面活動用小型戰鬥機是單座式,座艙非常狹窄。
座艙內,有個奇怪的東西混雜在戰鬥用計量儀器及兵器操縱桿之中。
那東西渾圓而光滑,宛如手腳縮回的烏龜甲殼一般,不知該算是球形還是橢圓形。
其表面貼有類似檢取波長用腦波儀般的線路,纜線到剛纔爲止還連接着蜘蛛的腦。
(只要有這個超文明遺物的共鳴器裝置,今後應該還有機會與幻影世界接觸。)
這個從在領土內發掘到的超光速戰鬥機夜巡者殘骸中回收的裝置,連軍隊也只有一個,是特別配給他的裝置。既不能分析其構造,也無法分解及複製。
他是戰場上頗具名氣的王牌駕駛員之一,由於能力倍受信賴而獲派這項任務。畢竟只要能夠找到沉睡於某處的超科技保管庫,他所屬的軍隊肯定能凌駕其它勢力。
他手伸向通訊機,耳機中只聽得到嚴重的空中電波雜音。
「——呿。」
他輕輕咋舌。月面沒有大氣,所以太陽發出的電磁波會直接落下。一旦無線電不通時,就是完全不通。
不得已只好把隱藏於火山口的戰鬥機開出。藏匿至今已過了一段時間,他並不清楚周圍目前的情況,但也只能這麼做。
(趕緊返回基地吧,反正已經成功接觸了。下次一定——)
正當他這麼想時。
(可是——什麼呢?)
「那也是因爲是我們這個小隊。如果沒有實行古都子命令的決斷力,也不會這麼順利唷。」
一名少女佇立在戰鬥機前進的方向——她沒有穿太空衣,直接露出臉部及身體。
原來是從後方射來的衝擊雷射,直接命中戰鬥機。
用極細微的聲音呢喃道,沒有人聽到。
這個行動並沒有太深的理由,是她的興趣,或者應該說成習慣。
「……第一千二百五十七個啊。」
就在他們陷入混亂時,那個已經來了。
*
她看着戰車隊的殘骸,在心中喃喃道。
那是臉上掛着溫柔笑容的少年的畫面。
「集中瞄準引擎——發射。」
駕駛指揮機的古都子魯潔司04身着太空衣,更突顯了她的嬌小纖細。而隔着防護帽面罩可見的脂粉末施臉蛋,只要是素昧平生的人應該都會認爲她定十四、五歲的少女吧。
持續往下降的戰鬥機隊,在逆噴射後,恍如在霧上滑行般飛起着地。
古都子取出小型幫浦,舉到頭部上方大力揮動。周圍的霧很快便被吸入連接幫浦的高壓容器內。
她打開戰鬥機艙口,走到外面。
(那艘戰鬥機是怎麼回事?)
就算是那樣也沒關係,她想。她的前一任古都子、以及更早的古都子,一定也是相信這些人工智慧部屬,雖然只是搭載於戰鬥機上的操縱裝置零件,由於模型中植入了昔日活着的士兵的思考模式,會個別做出反應。
連尖叫的時間也沒有。
月面目前總共有七個勢力,各自都不是友好關係,彼此互相競爭。
他們其實另有任務在身,就是趁磁暴時穿過緩衝地帶,突襲<靜海>帝國軍前線基地的作戰行動。
他主張人類可以靠着團結一心與虛空牙共存,得到了許多人協助。卻遭到畏懼其影響力坐大的權力者射殺,身受重傷瀕臨死亡。憤怒的人們爲此起義,發動武裝暴動革命,打倒了那些權力者。但是歌薩·穆已經復原無望,這樣下去肯定會死,便將他以冷凍冬眠的方式保存起來。
古都子一邊解除扳機的安全裝置,語帶平靜地下令。
爲了極祕任務而特別編制的突襲戰車隊,在目的地前方,連被什麼攻擊都不知道就毀滅了。
做這件事時,古都子的表情並沒有明顯的變化。
不過,同時古都子也已確認該黑影。
那裏已經什麼都沒有了。
「機械類完全停止,熱量急速下降中,沒有二次爆炸的徵兆。」
「戰車屬於重裝備,搭載隱形系統,還裝有增加裝甲。看來他們來這裏的任務與我方相同。」
據說他是救世主。
「……這、這是怎麼回事?」
類似的風景她已經持續看了三百年。
古都子本身又是爲何而戰呢。
她不知道最早的原創古都子是怎麼樣的人,抱持什麼樣的夢想活着,因爲她是複製品的複製再複製的複製——第七階段的古都子。
瀰漫着霧。
全員愕然,趕緊解除隱形狀態觀察前方。
(那、那是——什麼!)
「怎麼?什麼事?」
不是敵人也不是盟友。一旦變成霧就會相互混合,沒有區別。
「沒有生命反應。」
遵從古都子的指令,戰鬥機張開步行腳,一邊掃瞄戰場殘骸周邊,到處走動。
(……不過)
收集瀰漫於戰場中的霧,回基地後再將它固態化,排列於能清楚看見地球的地方。
這是凝結的水氣飄散在空中,不過它們當然不像地球一樣是天候變化。人類生存的地方一定會有水分,水分流出外部後,極小的水滴在只有地球六分之一的低重力下遲遲無法落下。沒有風、也不會散開,只是長時間持續飄浮着。
「什、什麼!」
在重力加速度加持下,從上空擊出的硬質彈,貫穿戰車車頂、壓扁內部的人、破壞引擎後引爆。
「那種事我知道!問題是,爲什麼——」
霧帶有淡淡的粉紅色。
六月條約連盟軍的戰車隊,反射性地發動攻擊後,思忖着對手的事。那兵器的確屬於敵對勢力之一的正統人類共同體,雖然不知道他單獨行動的目的爲何,判斷阻止他應該不會有問題,便搶先下手。
「作戰就是這麼回事。只要按照計劃忠實執行,自然就會成功。」
接着,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總是隻想到這裏,往下就變得混沌不清無法思索。
他覺得曾經在哪裏見過那名少女,但他無法再多做思考。
他的名字是歌薩·穆。是的,她所屬的陣營便是取自那名少年的名字。
「違反協定呢——不過我們也一樣就是了。」
他感覺到有個平靜的聲音在某處響起。像耳語般的聲音。
基地設施、駐守部隊全被破壞殆盡,一片狼藉。
(他們根本就是白死呢。)
「這任務太簡單啦!結果最危險的是抵達這個地方前,在地心引力軌道的航行吶。」
「唔——出現了『霧』……!」
派這個戰車隊來的六月條約連盟軍那些傢伙,應該也是同樣的想法……可是,
爲了迎接人類如願再次取回治療技術,讓他復原的那一天,他沉睡着——一直以瀕死狀態沉睡到經過五百年以上的現在。
「——古都子,有機械羣朝目標接近,應該是戰車。從形態來看,似乎是六月條約連盟軍的122式戰車。」
(不過不是我親眼目睹,大部分是從歷代魯潔司栘值來的記憶中得知的印象——)
這時,操縱同伴機的人工智慧向她報告。
「分成二組,A組負責基地,B組負責戰車。各自採警戒態勢進行調查。」
咚,才感覺到背後被頂了一下,名爲蜘蛛的男人的意識已完全從世上消失。他搭乘的機械旋即爆炸,在瞬間四分五裂粉碎。
然而抵達目的地的戰車隊,卻在發動攻擊前停了下來。
她面不改色,單方面地對既未注意到他們、也沒有采取敵對行動的對手展開殺戮。
監視前方的士兵聲音顫抖地報告。
吸到一定程度的量,她封住高壓容器,將它收進太空衣口袋裏。
據說他那時才十六歲。
月之霧。
古都子是歌薩·穆軍引以爲傲的高性能工兵複製開發作戰成果當中,最優秀的士兵之一。
2
戰車隊一被炸得粉碎,其周圍便啪地噴出新霧。
「…………」
「……就這樣繼續下降。我要確認有沒有殘存的兵力。」
雖說是部隊,其實是由一架有人機以及僅三架追隨它的無人機所組成的高機動戰鬥機小隊。就是他們在一瞬間完全消滅了容納超過三十名兵員的帝國軍基地。
<……幹嘛啊?竟然專程來送死——>
(在完全不知道爲何而戰的情況下,就被我殺了——)
(所以我在戰鬥——我和歌薩·穆相見的日子恐怕不會來臨吧,因爲我應該會在那之前戰死。)
盯着儀器的那張臉,浮現出一絲苦澀。她在心中嘟嚷:
一被逼問,士兵語調更爲慌張,戰戰兢兢回答:
她很熟悉這個色調。
穿過位於虛空牙支配領域邊緣的月球重力運轉軌道,歌薩·穆軍的機動降落部隊從超過七千二百公尺的上空斷然執行轟炸,達成任務。
「不——你已經沒有下次了。」
一想到此,她感覺到總是讓她坐立難安的事,而無所適從。自己當然是爲了保護故鄉不受其它陣營威脅而戰,可是——
古都子她們負責守護他的身體,只要不能統合其它陣營、重新發現科學技術,他將永遠無法甦醒。
那是因爲原本在士兵體內的液體與物體相混合了。
古都子魯潔司04接到的指令,嚴令其在攻擊結束、收集完情報後立刻離開該基地。這並非爲了佔領而作戰,似乎要做到不知道是誰攻擊基地才最具意義。
霧氣瀰漫。
「對每臺戰車發射四顆麥格那穿甲彈。」
那是「在這裏生活的人消失了」的證明,對活在這個小天體中的人而言,是不祥的死亡象徵。
她心中一直有一個畫面。
「全、全部滅亡了……」
「在你們瞎扯的時候,機上的機動模式已經重定設定完成了吧?要開始移動囉。」
「隊、隊長……有異狀,很奇怪。」
隊長茫然地喃喃道。
「瞭解!」
「瞭解。」
「瞭解了。」
古都子偶爾會想,或許它們和自己並沒有根本上的不同。只是因爲指揮宮機必須有人搭乘,彼此在戰場中的機能幾乎一樣——甚至她自己反而少了耐久性。
脫離戰場遺蹟,部隊在距離相當程度的位置停下。
「得知基地毀滅的帝國軍差不多該到了呢。爲了避免被發現,暫時採取隱形態勢入凝固待機狀態。」
古都子們將戰鬥機藏在月面的地底下,小心翼翼地以免揚起塵土。要是不埋起來,太陽光及地球光的嚴酷直射,會讓他們的熱度一下子上升超過數百度,因此若不是在地底下,根本無法長時間待機。
「要待機多久?」
「先三天。」
古都子根據過去的資料如此判斷。
「設定爲七十四小時待機。」
「命令是十二小時喔?」
「命令並沒有預料到連盟軍居然和我們展開同樣攻擊呢。」
聽到古都子的回答,人工智慧不罷休地說:
「可是古都子,我們因爲是機械要等多久都沒問題,但你的生命維持系統有極限唷。」
「我會進入體溫四十八分之一的假死狀態,一旦感應到六·三等級的異狀就叫醒我。」
「——我想你應該知道,甦醒率是一百三十分之一,有可能無法復活唷。」
對於這點,古都子果斷地回答:
「可能性算高的了,就月面來說。」
「可、可是——」
完全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他對我的驚訝表情毫不在意,繼續說道:
我一邊害怕地發抖,想起了那個名字。
*
……我躺在柔軟的牀上,周圍充斥着微光,風徐徐吹來。
與我的肉體年齡相仿,有着一頭黑色飄逸長髮的少女,正看着我和歌薩先生。
「歌薩先生,我軍獲勝表示你會甦醒,到時候你會做什麼呢?」
「該不會……?」
我老實說。
「不,這只是你的夢。」
「歌薩·穆是笨蛋。就連可說是人類絕對大敵的虛空牙,他也相信只要取得溝通就能共存。可是……問題其實是,他自己沒能與人類那一方順利溝通。明明與虛空牙成功接觸了——」
他點頭,那雙藍眼彷彿透明的寶石。
我突然覺得自己很蠢。然而就在這個時候——
他用沉穩的口吻問我。
因爲突然加快先前流速極緩的血流,全身傳來火辣辣的麻痹感,不過她沒空理會這種事。
我轉過頭,看到了難以置信的景象。
咔喳,從我身後傳來類似腳步聲的東西。
她——給人一種不可思議的印象。
少女點頭,然後對我眨了眨眼說:
「那是很棒的事。」
「不管怎麼戰鬥,對手多達六個陣營的話,就算擊潰一個,其它陣營也會挽回劣勢重新再來;而在攻擊他們的時候,先前的陣營又會復興;原以爲不會來的傢伙也會在這時候攻過來,實在是沒完沒了啊。」
於是,黑髮少女露出一副想笑的模樣,
「對啊,我一直很努力呢——畢竟拼戰了三百年。」
「我也曾在高機動戰鬥時斷過幾根肋骨,曾因用力過度把臼齒咬碎、因血液不循環而全身癢到要抓狂。死亡比那些更痛苦嗎?或者死了還比較輕鬆——」
是一名少女。
「『外面鬧得天翻地覆,不能再睡了』——」
「你突然轉向後方,對着空無一物的方向講話。」
我覺得更混亂了。
「有勞了。」
可是——總覺得,我理解到了一件事。
依然是平常那位鼓勵我們的歌薩先生模樣。
「……咦?」
「說起來我算是那傢伙的『相反』唷。他因爲充滿『死』而無法理解什麼是心,一直欺負人類;我則是打算用心讓『死』合而爲一。」
「只是——作爲夢中化身的歌薩·穆,其精神型態爲了這次的『接近』產生了共鳴使得原本單調的機械反應產生誤差唷。」
「太空衣破洞、身體受傷、體液在零氣壓下一邊沸騰一邊流出,然後變成霧。那會很÷痛苦嗎,或者一切只發生在一瞬間,什麼都來不及感覺?」
聽到我提出的籠統問題,美麗的少女說:
「這傢伙想得到人類的情報。一不小心被這傢伙碰觸到內心,人類將不再是人類——對了,就像因爲具有些許交感能力而崩潰的歌薩·穆。」
「與我共有記憶的同型高性能士兵,也已經戰死了七百八十人。」
身旁坐着一名美少年,他正用溫柔的臉龐注視着我。
「咦?」
做了有說等於沒說的說明。
我的腦中一片混亂,就在此時,發生了更大的異變。
可是,這個夢——有點奇怪。
「託你的福,我們維持住非常有利的戰況唷。」
「你在跟誰說話?」
對於我的問題,歌薩先生點頭回答:
歌薩先生柔聲慰勞我。我繼續說:
「不停地戰鬥、戰鬥:—勝利究竟代表什麼,我還是不太瞭解呢。」
「你很堅強,不輸任何人。」
……他還是說着讓人摸不着頭緒的事。
「因爲你一直很努力呢。」
注入腦細胞的脈衝,使身體機能急速恢復,古都子魯潔司04醒了。
於是古都子進入了沉睡。
「可是,那樣的話,」
「嗨,累了嗎?」
歌薩先生溫柔地說。
那裏站着另外一個人。
「——瞭解。」
歌薩先生始終用平和的態度對我。
我也只能茫然不知所措。
看着她那惡作劇的表情,我——
「辛苦了。」
「咦?呃……?」
她的臉上也浮現出不輸歌薩先生般溫柔,且甜美的微笑。
「沒錯吧?根本沒有大家彼此歡笑,任何人都不需要痛苦的世界。」
彷彿清徹的水一般,安靜而內斂,卻有着非常堅定的意志——一雙正直到駭人的眼睛。
「我們的確正一步一步,朝着勝利的日子接近。」
說話的依然是那張美麗的容顏。
「累翻了呢……」
我當然知道這是夢。是進入假死狀態後,腦細胞的活動極端受限,存在於腦細胞膜之間的細微脈衝……怎麼來着呢,總之,這是夢。是管理身體的機械讓我看到,提高戰鬥意志的程式夢境。
我求救似地看向黑髮少女。
雖然得到歌薩先生的鼓勵,其實我希望至少在假死狀態時,能夠沉睡不要作夢。
「咦?」
「自從被他這麼一鬧,害我又不知道該怎麼和人類接觸,至今也過了很長一段時間。」
我聲音顫抖地說,美少年一臉沉穩地聽着。
「你是什……什麼?」
歌薩先生失望似地搖頭。
這時候,歌薩先生問道。
「你一定做得到。」
「是要實現進行到一半的理想嗎?創造出大家彼此歡笑,任何人都不需要痛苦的世界?」
「到那時,我已經不存在了,對吧。因爲只會打仗、互相殘殺的士兵,是你將要創造的世界所不需要的吧——」
「歌薩先生,你該、該不會是——」
「你是勇敢的士兵唷。」
我微微苦笑。
我嘀嘀咕咕地抱怨。這種事要不是在夢裏根本說不出口。因爲就算對方是人工智慧部屬,也不能在戰場上說出這種喪氣話。
少女冷眼盯着歌薩先生,對我說道。
「這關係到名譽。」
「不想在移動中被發現、遭到擊破的話,就乖乖遵從我的指示。」
「…………」
「反正,總之——他是這麼說的啦。」
「你最好小心點唷。」
「那傢伙無法感知到我啦。因爲說起來,我只是『心』。」
「雖然不至於有戰死時的記憶,那會是什麼感覺呢?死的時候。」
歌薩先生突然說出奇妙的話。
回答的變化差不多開始失控了。我不在意地繼續說:
那對我們這些活在月球的人而言,只是遙遠記憶中的創世神話概念。它竟然,出現在像我這種小兵面前……?
「這是很辛苦的工作,但是你完成了。」
*
她瞄了一眼儀器,確認從她們進入待機狀態至今,已經過了二十八小時。應該正好是帝國軍的反攻部隊抵達基地遺蹟的時間。
而金髮藍眼的漂亮少年,當然就是迷人的歌薩·穆先生的化身。
儘管我不再期待歌薩先生回答,他還是做出回應。
「回報狀況!」
古都於對人工智慧部屬下令。自己會被強制喚醒,一定是因爲發生了異狀。
可是,她感覺心神不寧的原因不只是那樣。
(總覺得——好像作了一場怪夢——)
處於冬眠狀態時,腦細胞並未進行記憶的儲存,所以她已經完全忘了夢境。即使如此,她還是有種心裏彷彿被什麼東西刺入的異樣感觸。
「古都子,在我們攻擊的基地一帶,有奇妙的光——」
是錯覺嗎,理應不會受到動搖的人工智慧的聲音也像在顫抖。
「光……?」
從隱藏於地底下的機身,伸出潛望鏡觀察外面。
由於距離很遠,影像相當模糊,但那種事一點影響也沒有。
一目瞭然。
月面由於沒有大氣,照理說應該不會有任何氣象現象——現在卻閃耀着紅綠色極光。
(什——什麼,這是……!)
沒有到過地球的古都子,當然不知道極光這東西。可是她至少能確定那是不應該出現的東西。
極光並非只在空中移動。
每當光幕嘩啦地流下時,地面的戰車及工兵就像被捲起來似地浮在空中,然後——啊,這是怎麼回事,宛如墨水滴在水面上,士兵們竟然在光幕中逐漸溶化了。
戰車之類的機械,被看不見的巨手剝下裝甲板,三兩下就解體了。那景象宛如徒手剝開在月面也有養殖的食用貝類外殼,蠻橫又殘暴。
接着,戰車裏的人被拋出車外,包裹身體的太空衣在瞬時散成飛灰,身體則溶化得無影無蹤。
(那是……怎麼回事?)
一回神,我發現自己的臼齒正咯嗒咯嗒作響。
根本算不上敵人,至少虛空牙並未將月面的人類放在眼裏。要說的話,這是不能好好發揮機能的東西帶來的二次災害。
「你們快逃!」
(難、難道——)
我是士兵,是戰士。
「回來!」
「你說……什麼?」
「我是歌薩·穆軍的古都子魯潔司04戰鬥大尉,現在正朝貴軍接近中。」
這個事實雖然叫人難以相信,但古都於認爲在她內心深處早已知道這件事。她強烈地感覺到自己已在某個地方見過它,這只是確認作業。是啊,那就是……
「不知道——在那個東西出現的數秒鐘前,有極微小的隕石掉落至基地鄰近區域,然後——」
天敵——
「……唔。」
她展開戰鬥機的腿部,反覆地噴射推進、瞬間着地、跳躍——也就是咚咚咚地跳躍,不一會兒便逐漸接近目的地。
聽到最後那名像是隊長的男人聲音,古都子靜靜報上名字。
3
戰士的本分是什麼?
……那些極光殺完這裏的人之後的目的地,將是與她有關的地方——也就是救世主歌薩·穆被冷凍之處——她的故鄉。
「說什、什麼?你是誰!」
「貴軍現在的狀況,與我們之間的戰爭有關嗎?」
「怎、怎麼射擊都完全沒效!」
通訊另一端,傳來倒抽一口氣的氣息。
「啊啊,克里斯遭到攻擊……!」
古都子一邊看着在望遠鏡瞄準器影像中晃動的極光,茫然地喃喃道。
「隕石掉在哪裏?」
「唔、唔唔……」
虛空牙被如此定義。
「我聽到奇怪的聲音?」
「是又如何?」
「……唔唔、啊啊啊、喔喔……!」
古都子再次問道,帝國軍雖然提心吊膽,還是把座標點告訴她。
古都子調整週波數,切入帝國軍的回線。
古都子證實了自己的想法果然是對的。
「——快想辦法啊!誰——誰啊,快幫他、快幫幫他啊……!」
就算被這麼說,古都子無法考慮撤退。因爲她的確在某個地方聽到了。
「太亂來了!恐怕任何攻擊對它都沒用唷!」
「唔唔唔唔……」
古都子現在想的就只有這個。
要是逃走或偷偷摸摸躲起來,會連自己的生存意義都失去吧。
古都子咬緊牙關,拼命用複合雷達偵查前方。
啐,古都子微微咋舌,再次體認到實力懸殊的事態。
「冷靜!天空中看得到的只是敵人的攻擊,不是本尊!」
古都子不停地顫抖,全身冒出冷汗。
聽到這個說明,古都子嚇了一跳。
「難道是虛、虛空——可是,怎麼可能。」
原本藏在地底的戰鬥機飛到外面,然後——朝着食人極光飛去。
(隕石……?)
「他自己沒能與人類那一方順利溝通。明明與虛空牙成功接觸了。」
然而,不管他們是否忘記了它,事實上太陽系內大部分區域至今仍屬於虛空牙的勢力範圍,人類想在當中穿梭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然而不管是什麼,它對古都子等人來說的確是致命性的。極光移向這裏的速度,比戰鬥機的最高速度還快,而且愈來愈快——
傳來愕然的聲音,古都子不以爲意。
不知道是企圖反擊,或者只是陷入恐慌,炮彈零零星星地射向空中,卻在接觸到光幕時被盡數吸收。
人工智慧部屬驚叫般地提出疑問。但古都子對它們大叫:
「——古都子!」
那道極光,只是在隕石附近的生物自動反射出來的。由於古都子現在來到比那些基地的人都靠近隕石的位置,所以極光纔會轉向這裏。
「那、那是……」
那果然不是攻擊什麼的——對,那個光幕不過是感受裝置。只是不瞭解生命這玩意兒的虛空牙,混亂且粗糙地在掃瞄人類罷了。
我嘶吼着聲問部屬。
古都子在人類兩字上說得特別用力。
也就是說,那是來自宇宙的東西?
即使如此,我在殺人時,內心某處總是抱着「就算被對方殺死也無可奈何」的覺悟及恐懼。但它完全沒有這類感覺。
如果就這樣放着它不管,極光肯定會朝那裏去!
「發、發生了什麼事!那是什麼!」
我剛纔也做了相同的事。從七千多公尺高的上空射擊,完全沒有受到對手反擊單方面的殺戮。我也和它一樣,是冷酷又沒有慈悲心的殺人魔。
古都子若無其事地答道。
一回神,古都子已奮力踩下戰鬥機的推進裝置油門。
理應是古都子魯潔司04的敵人的帝國軍軍人,束手無策地一一遭到光幕蹂躪。
我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知道。過去發生過什麼事,又是基於什麼理由變成那樣,我完全不瞭解。
結果,原本在基地上空的極光,動作宛如在風中舞動的布一般,朝古都字的方向飄了過來。
(……來啦!)
古都子將戰鬥機的能量開到最大,飛向那個地點。
那種東西大剌剌地存在,是對所有「活着』的東西的冒瀆,是侮辱。
所以她要與它戰鬥。
一提到存在於宇宙間的東西,只有一個可能性。
「那是——『虛空牙』!」
「爲、爲什麼歌薩·穆軍會在這個緩衝區域?該不會襲擊基地的是——」
但是,自從上次它來襲至今已超過了五百年,對月面的人而言,它的存在就像是一則童話故事,沒有真實感。
「歌薩·穆軍?」
那就是戰鬥。
對方似乎被她冷靜的氣勢壓倒,啞口無言。
「哇啊、哇啊啊、唔哇哇哇啊啊啊啊!」
是拿東西威脅他人的存在嗎?
「剛纔出聲的是誰!說出識別碼!」
古都子自己,則基於單純到可怕的衝動而採取了行動。
「不想相信就隨你便——現在最重要的是對付眼前的威脅。」
我饒不過它。
「那、那麼這果然……不是兵器攻擊?」
可是,它不是那樣的東西。那根本不是殺,只是——消失了。彷彿在說『毫無存在意義,既然不知道人類這種傢伙爲何存在,直接把它處理掉』——那動作看起來隨便且駕輕就熟。
我是殺人魔。
至於五百年來一次也沒有遭到襲擊的月面,它何時再攻擊都不奇怪。
「救命,救命——」
部屬無法理解,邏輯迴路發生了些微短路。
一股壓倒性的恐懼感擁上心頭,彷彿本能及體內的細胞叫我現在馬上逃離這裏。
「你認爲現在在月球的人類,做得出這種東西?」
人類不得不與它對峙——不管是否會演變成戰爭,都必須面對它……
與沙沙的雜音同時,傳來帝國軍問往返的通訊。
「幾分鐘前應該有極微小的隕石掉到那一帶!告訴我隕石的位置!」
可是——可是……
如果它是那樣的存在,那就一定是了。
那是——戰鬥嗎?
一副無法相信的樣子。古都子直截了當地說:
如果威脅這玩意兒,是像那樣毫不容情地排斥「生命」,那麼所謂的「因爲我方也可能被殺,殺掉對方是不得已的事」理論、那些被人類當作互相鬥爭原因的理由,不就只是任性天真嗎——古都子現在領會到了這點。
那稱得上戰鬥嗎?
人類的天敵。
如果說那就是人類在史上遇到過的最強敵人,那麼其它的戰鬥——與那些女孩共有相同長相及記憶的所有同型魯潔司,不,現在在月面的所有士兵所做的事到底算什麼?
然後,總算發現地底下埋着一個不知是什麼、也無法分析,大小僅三十公分左右的立方體。
(——是那個嗎!)
不過既然無法分析,也就表示無法破壞——我方感受裝置釋放了一千五百條波長,它竟對每一個反射都沒有變化,這是怎麼回事。
而且從極光的速度來看,肯定會在戰鬥機抵達之前追上。
即使如此——古都子臉上沒有絲毫恐懼。
有緊張及興奮的感覺,但已不再害怕。
「——5、4、3……」
她小小聲地念着數字的倒數。
一直瞪着顯示目的地與敵人相對位置的儀表,一邊測量着什麼——雖然是瞬息的機會,這是她能做的最後手段。
極光已逼近到背後,這時她終於有了動作。
不再倒數到零——她在同一時間採取了行動。打開艙口,將手中的高壓容器往外丟。
那是她用來收集被她殺害的人的生體組織飛散後,在遺蹟上生成的「霧」的高壓容器。
由於細胞組織等於是在瞬間被冷凍起來,那些還勉強介於「物體」與「生物」之間。
古都子朝高壓容器射擊。
內容物飛散,霧再度在月面上飄舞。
於是極光受到霧吸引,只有一瞬間從古都子乘坐的機體轉移方向。
戰鬥機便趁那時候,直接從頭部鑽入埋着立方體的地面。接着再以整個機體破土而出,將地底下的東西丟到外面。
四濺的上堆中混雜着一樣奇妙的東西。那東西閃耀着絢麗的彩虹色澤。
但是古都子的機體因硬撞大地而猛烈反彈,沒有餘力處理它。
立方體出現地表的同時,將在空中閃耀的極光吸入其中,然後一邊不停旋轉,改變了模樣。
全身隱隱作痛。
「記憶或記錄、經驗或知識,那的確在人類下判斷時佔有有很大的重要性,但不光是那樣——當一個人要對自己也不清楚的某件事做決定時,人的心才終於擁有其意義。心就是爲此存在的——懂嗎?」
正當她心中一隅閃過服用自殺用藥物的念頭時,發現照明燈照亮的區域一角,有某個東西在動。
她的目的只是把立方體從地底取出來,之後就不關她的事。只要拿到外面,自然會有適當的東西緊隨而來。
人工智慧將感受裝置栘向那裏。
少女用平靜的口吻,斬釘截鐵說。
她嚇了一跳,將照明移向那裏。結果……
該把它譬喻成什麼呢?
有個奇妙的東西在那裏,向她打招呼。
她的聲音聽起來非常清徹,且堅定不移。可是內容……
就在它將自己的指甲插進彩色物體的下一瞬間
她露出溫和的微笑。
「——!」
(更重要的是——這種精密度,該不會——)
聲音中已經沒有迷惘。
4
「救古都子這件事,優先於任何事。」
「剛、剛纔是怎麼回事?」
「那、那個……我是古都子。你是?」
「你們已經知道答案了。」
它們只知道,古都子一抵達隕石墜落的地點一帶,那周圍的地面就爆炸了,感受裝置瞬間完全停止;待回覆時,古都子已經不知被震到哪去了。
如同預期,一片黑暗。
——碰!
皎白的月球砂漠上,佇立着一名少女。
那是背向太陽及地球的暗夜方向。
她一回問,機器人做出微微行禮的動作,指着自己。
「……嘖。」
古都子檢查身上的太空衣,確認沒有破洞,便打開艙門走到外面。
「可是,不知她被彈到哪裏去了呢。」
古都子點亮太空衣的燈,偵查四周。
「可是古都子魯潔司04打算順從自己的心,打開通往未來的門呢。你們要用什麼態度對應呢。」
人工智慧插嘴道,她不予理會地繼續說:
它們的心,早已做出了決定。
相當於頭部的部分,從側面長出類似耳朵的長條棒狀感受器官。古都子不知道它是什麼,總覺得外型有點像兔子的擬人化。
「有什麼好煩惱的呢?」
「只能去吧。」
忽然消失了。
「第一使命就是去救她!」
沒錯——雖然不知道那是虛空牙的碎片還是什麼,既然它會掉在這裏,就表示有什麼東西讓它掉下來;在這個太陽系裏做得到這點的,就是唯一能與虛空牙對抗,總是趕到虛空牙出現的地方迎擊,身爲守護人類最後要塞,以超光速穿梭宇宙間的戰鬥機械——
古都子試着操作各種開關及操縱桿,毫無反應。徹底壞了。
天空中看得見繁星,此外什麼也看不見,連哪裏是地面也不清楚。
「不管人工智慧的雛型是什麼,那種事已經無所謂了。」
「當然——當然要救她。」
古都子乘坐的戰鬥機,也被爆炸的衝擊震飛了。說起來就連夜巡者有沒有感知到古都子的戰鬥機也很令人懷疑。古都子的機體,與無數岩石、剝落的月球表面一起彈到非常遙遠的地方。
「……唔。」
「古都子叫我們『逃走』——」
「怎麼會這樣——怎麼辦!」
有這種事嗎?她那頭黑色長髮竟然在飄動。月面並沒有風之類的東西……
宛如在地球上,頭部連防護帽也沒有戴,一身無防備裝扮,卻顯得泰然自若。
(機器人……?)
整體與其說是機械更像生物,但不確定是植物還是動物;宛如枯萎老樹、又活像是以蛇、虎、人、魚等無數生物骨骼分解拼湊而成的超級巨大骨頭工藝品,但終究只能形容它是——不像世界現存的所有東西,有着八隻手的「怪物」。
顏面表情確實配合語氣而改變,似乎是感情迴路豐富的類型。
那一瞬間,古都子卻——露出了微笑。
「而那顆心已經做出了決定——既然如此,還有什麼好煩惱的?」
人稱它「夜巡者」。
它那被照明燈照亮的外表足閃閃發亮的銀白色,身高和古都子差不多,感覺很嬌小。
於是,少女手臂往旁一伸,指着月面的某個方向。
它的炮口一齊對着古都子的戰鬥機。
這裏是月球。
單單只是有沒有太陽光照射的差別,就能讓月面從灼熱地獄一轉爲冷凍凍土。
「我是西瑪斯,基於探查月面的目的而被製作的地圖行動機。」
可是,古都子魯潔司04本人——
已經不必擔心溫度上升,反而要注意近乎零下一百五十度的超低溫。一直不動的話馬上就會結凍。
「怎麼了,小姐?」
「因爲設定爲你們的人格雛型,是那個古都子魯潔司04原始人類的血親——父親及兄弟。」
「她的意思是,古都子在剛纔指的——那個方向吧?」
「你們之所以想救她,並不是被命令的關係。而是一種更深沉的衝動、是深植於心的根本。」
呵呵,她惡作劇般地微笑。
*
古都子當然——只看到它剎那間的身影。按理說能看到一瞬間都算是異常,因爲不可能以捕捉光的器官——眼睛,來辨識動作比光速更快的東西。然而那時,當夜巡者用自己的武裝臂刺穿「碎片」時,只有短短數秒,古都子的戰鬥機與夜巡者「班斯提爾夫」的相對速度,降到人類的感知域邊緣——因而看見了它的模樣。
敵人被消滅了。
只能這麼想,可是爲什麼自立步行型機器人會落單在這種地方?
從相隔一段距離的後方觀察她的情況,古都子的人工智慧部屬們,當然完全無法感知到飛來破壞虛空牙後又立即飛走的夜巡者。
從七千多公尺上空摔下,幸而戰鬥機外殼被製造成能夠承受墜落等衝擊,即使被震飛還是獲救了,可是——
「我想也是。」
「…………」
「——怎麼辦?」
「——無法理解。」
撞傷及血液不流通造成的劇痛,使得古都子張開了眼。大概是機體故障,所有機能也跟着停擺。
「……什麼?」
「雖然你們有『因爲我們是機械』這類莫名其妙的顧慮,但不管是機械還是什麼,你們是有『心』的。」
「你們的心是以輔佐古都子爲大前提製作而成—:你們知道它根據的是什麼嗎?」
但想當然耳,四周只有一成不變的白色砂漠地表無止境地綿延,沒有任何具特色的東西。這是死亡荒野。
「可是,那你說我們該怎麼做纔好?」
「你說——我們在煩、煩惱?」
那之後,極光便未再出現。看來古都子的目的似乎達成了。
然後,當它們再度將攝影機鏡頭轉回來時,眼前已沒有少女的身影。
「……你說什麼?」
那形狀——與古都子駕駛的戰鬥機一樣,只不過全身閃爍着虹色光芒。
古都子輕輕嘆息。即使盟機前來搭救,似乎也無法期待在自己還活着時被找到。
機器人用通訊迴路詢問古都子。
但那裏什麼也沒有。
(……被彈到暗夜這一側了啊。1;
重力只有地球的六分之一,就算是一點點力量,也會讓物體飛得非常遠。何況剛纔的爆炸並不只一點點。
「……什麼?我們並沒有那種記錄——」
突然,在它們正在協商的檔案通訊間,有「聲音」插進來。
「唷,你好。」
對於這個資訊混亂的情況,它們腦中一片空白,陷入判斷機能停止的狀態。接着,它們開始掃瞄周圍,明明其它感受裝置什麼也感知不到,不知爲什麼只有相當於「視覺」的攝影機鏡頭捕捉到了那個身影。簡而言之,它們看到了——,不可能存在的東西。
古都子想到了一件事。
人類在高度技術文明的最後所創造出的超級兵器,瞬時便將月面軍隊完全無法抗衡的對手粉身碎骨。
那聲音聽起來像是在它們的邏輯迴路旁低語。
「你——是幾年前製造的?」
聽到這個問題,西瑪斯微微聳肩。
「這個嘛——我只能說至少是在比你所屬的軍隊成立時,還要早很多的時代被製造的。」
果然——古都子明白了。這個叫做西瑪斯的機器人,是在人類尚未遇到虛空牙以前,充滿希望的時代被製造出的高科技產物。
「……你在做什麼?」
「我打算寫書呢。」
西瑪斯馬上回答。
「……什麼?」
古都子無法理解它說的話。什麼是書?在植入她體內的記憶中,到處都沒有將紙束裝訂成冊的「書」的概念。看到她的模樣,西瑪斯說:
「那就換個說法,我在製作地圖。」
「地圖?」
「那是我的使命。當然,只要看看從上空拍攝的影像,就能測量出地形及距離啦。不過,爲了製作有助於人類實際行走或以車子代步時的地圖,還是要實際走過纔行呢。所以我纔會像這樣一直在月球散步。」
經過的時間或許有幾百年——不,說不定長達千年。
看到古都子那副癡呆樣,西瑪斯露出像在笑的表情。
「嗯,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你想說『做那種事也沒有用吧,月面已經陷入戰亂風暴中,沒有人會悠哉地去野餐。就算做出那種地圖也沒有用』,對吧?可是呀,真的是那樣嗎?」
「咦?什麼意思?」
古都子回問,西瑪斯沒有回答,它將地面的沙堆成堆後開始放入口中。唏沙唏沙地咀嚼,看起來像在喫它。
接着按下位於腹部位置的幾個裝置鈕,結果有個棒狀的東西從它口中吐出,是捲起來的一張紙。
「——拿去。」
古都子打開交給她的那捲紙,發現是一張地圖。上面畫着箭頭。
「看得到的只是敵人的攻擊,不是本尊!」
西瑪斯笑嘻嘻地說。
虹色就那樣漸漸變大——化成了人型。
不久便拉出一樣東西。
隨着爆炸煙霧四起,古都子魯潔司04朝月面的黑空飛去。
「咦?」
纔想說空間發生痙攣,產生類似抽筋的扭曲,那裏便閃現出一道虹色光芒。
在這個毫無生命跡象的地方,現在——產生了一陣搖晃。
那是宛如縮着四肢的烏龜甲殼一般,不知該算是球形還是橢圓形,渾圓而光滑的東西。
「回去後……來場革命好了。」
古都子出聲喊它,西瑪斯不以爲意地一邊揮手說「再見囉」,快步走進黑暗中。
「…………」
……另外幾乎同時刻,有一架殘骸掉落在離剛纔的戰場有一小段距離的地方。
「…………」
被改造爲偵察機的戰鬥機,遭到一道衝擊雷射破壞,碎成四分五裂。
「可惜我不能跟你去,你的戰鬥機上好像只剩緊急推進器還能使用,應該勉強到得了會合的地點。」
*
她依然牢牢記得自己企圖與虛空牙戰鬥的那份勇氣,而她記得的這些事,可以傳下去給與她同型的其它魯潔司。
有着那名少年身影的東西,緩緩將手伸向機體殘骸,摸索了一會兒。
「只要朝那個方向前進,就能與你的救援隊會合唷。」
機體開了一個大洞,已毫無生命跡象。
我們現在或許只是因爲深信敵軍會攻擊過來而戰,然而如果認真去思考如何弄清楚對方的真面目,或許會發現迥然不同的路……
她的嘴角浮現微笑,用力拉了推進器的開放式操縱桿。
原本搭乘在機上的情報員「蜘蛛」變成霧氣消散,至今已經過了相當長的時間。
古都子盯着手中的地圖。這個似乎是用沙子合成的材質,宛如絲綢般光滑。
她聽從西瑪斯的意見,自機體拆下緊急推進器,裝置於太空衣上。因爲只能用一次,一旦搞錯方向就完了,還好現在有地圖。
在現在這個終日爭戰的月世界,應該不需要這種漂亮的印刷品吧。可是……
它的外型是——人稱「歌薩·穆」,昔日唯一成功與深淵之敵交流的人類姿態。
人們稱之爲共鳴器,其功用是使精神與幻影世界同調。
虹色人型,將那個光滑的東西拿在手上,目不轉睛地盯着它——
「等、等一下——」
她想起自己剛纔脫口而出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