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V 直到与梦一起消失/RainbowIntheDark
《我们在虚梦中倾听月色》 · 上远野浩平 · 1.7万 字
1
……总觉得我好像在做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这个人生彷佛是听命行事,明明走得和我所希望的略有不同,但我却不觉得有多大的分歧,该说是过得还算差强人意吧,但也绝非打从心底感到满足。就像是微微发烧,懒洋洋地直发呆,对我而言,活着就是这种感觉。
我强烈地觉得,在哪里走偏了一大步。
「那是因为你想要找到自己的人生唷,弥生小姐。」
「咦?」
「你之所以觉得与现在的世界格格不入,是因为你的心中有未来。它与累积在世界中的过去产生了摩擦——你的确有不满,但无法贴切地表现。」
她——明明就在我的面前,不知为什么,却像是从非常遥远的地方窥视我的眼睛——有着如此不可思议的眼神。
「因为还没有适当的辞句可以表现你的不满和不安呢。那种感觉还没有名字。所以你如果要弄明白它,就必须使用以往历史上没有人使用过的辞句。」
感觉她好像说了非常不得了的事。
可是就算被她这么说,我也不会退避三舍,反而想听更多她说的话、她的声音。
「没有人,使用过的辞句吗……」
我叹了口气。
「你的意思是,我既然想当作家,就必须找到那种东西对吧。」
听到我自以为是的意见,她点头道:
「尚未存在的辞句、尚未存在的梦——找出这些单独存在也毫无力量的东西。这个世界的一切,就是由这些没有根据的东西推动的。是啊——」
我想,她这时候有露出微笑。
「那是无关这里是在冰冷的月球下,还是窄小的现实生活,都会窜入每个人心中,类似诅咒的东西。人们是这样称呼它的——」
她的笑容明明没有任何理由,却强烈撼动我的心,无法忘怀。
「——『想像力』。」
……已经消失不见的她,真的不曾存在过吗?
他又问了我奇怪的问题。
*
我跑了起来,追逐刚才的人影。
周围没有半个人。天色已暗,孩童们大概回家了吧。
我大吃一惊,他拉起我的手大叫:
我想知道的是这个。
现在是夏季即将结束,秋天正要开始的时节。
下意识地仰望天空。
「什——?」
从光线射来的方向,跳出一个人影。看到那一幕,我再度愕然。
我知道你是谁,你的声音也深植我心中,但我却连你的长相及名字都不知道,这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黑色物体在空中呈螺旋状旋转。
我一边被他拉着逃,朝后方瞄了一眼。
*
正当我不知如何回答时,他的脸色一变,露出严肃的紧张之色。
(长得什么样子?你——)
「等——」
我直觉地这么想,没有理由。由于我本来就对她没有记忆,也就无从确认起,但内心深处的另一个我正大叫「不会错」。
我没力地瘫坐到长椅上。
我不知该如何反应,只能呆呆地附和道。
他一边呻吟一边起身,朝我这里看来。那双眼睛呈现清澈的蓝色。
「嗯……」
我的年龄也增加了。虽然只有一岁,我有时会觉得以前那种活力四射的心情似乎已经枯竭了。
我战战兢兢地往后退,想要离开那里。
失去判断力的我,只能听从他的指示。
(——是那个人……)
光线继续向我们扫射,跷跷板及溜滑梯像被挖洞般,唰唰地遭到破坏。
(——咦?)
身穿闪耀着彩虹色泽,类似紧身衣的服饰,头上披着同色头巾的她,长得非常像我认识的妙谷几乃大师。
「等一下!请等一下!」
那模样看起来非常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我在喧嚣的街上大叫。
因为从那看似陨石的物体中,出现的竟是弯着身的人类。
「唉—!」
「…………咦咦咦!」
我们跑了起来。
透过大师请侦探调查「有印象却不存在于记忆中的少女」的事,好像也在暧昧不清的状态中被蒙混过去——没有下文。那之后已经过了一年。
「快趴下!」
(啊啊,长得——)
「……咦?」
球体表面咻咻咻地开始喷出烟雾。
唰——
——转眼间消灭了。
我只能说陷入沙堆中的黑色物体,就是个黑色物体。那是直径五十公分左右的球体,如果是——陨石的话,表面未免太光滑了。
月亮皎洁明亮得叫人惊讶。
我以为自己看错了。
不久后人潮不再拥挤,但此时已不见她的踪影了。
我的名字是醒井弥生。
(……那件事也一样)
但由于我的父母是有钱人,父亲最近又刚当上县议员,似乎打算让我进入复杂又难懂的政治界。拜那样之赐,我逐渐变成自己不习惯的「大小姐」,周遭的人开始对我说「读或写那种像无聊漫画一样的小说也没用吧」,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某个地方褪了色。
「……这里是地球吧?」
接着,他问了我奇怪的问题。
的模样。
终于,那个黑色物体掉到我脚边的沙堆。
「这里太危险了!要逃啰!」
(应该说……怎么看都是本人!)
「什、什什什——」
不知为何,我觉得自己一直——在做恶梦。
别说是消失了,甚至愈来愈大——
她的背影在人群中忽隐忽现,我拼命地追着那身影。
我有点不知该如何回答。从他的外貌以及出现方式来看,虽然觉得「难道是」,可是这样的话,未免……未免太夸张了。
有个人从我旁边经过。那一刹那我完全没有感觉,但在瞬时后,一股遭到雷击的感觉突然袭来。
然后,我发现里面有个黑色物体在飘。
以为是眼里跑进了脏东西,用指尖揉了揉眼。
「什、什什什——」
「我的名字叫做歌萨·穆,是月世界里的居民。」
在一个万里晴空之日的傍晚时分,明月已高挂天边。
「啊啊——」
但黑色物体完全没有消失。
可是声音似乎没有传达到她那里,她的背影愈来愈远。
「……咦?」
「你听得懂吧?这样应该可以通才对啊。」
因为我没有回答,他继续问道。
正觉得它出现裂痕时,暗黑色表层便像被吸进里面似地消失了。然而从底下现身的是——
——咚!
我虽然被他推开跌在地上,还是清楚看见了。
「——唔唔。」
然后他突然冲向我,大叫:
身着银色服饰的那个人,是个有着一头金发——模样非常俊美的少年。
发出震动,但声音并没有很大声。我吓了一跳,从长椅上弹起来。
「呃、那个——」
放学途中,我一个人漫无目地在街上闲逛。身上依然穿着制服,既不想被搭讪,也不打算买东西。只是没来由地不想回家,也不想去哪里,像回游的鱼一样不停地徘徊。
虽然是考生的年纪,但我老早以前就确定保送入学了,感觉就像是冷眼旁观大家苦读
「你是『人类』对吧?」
「喔……」
「怎、怎么……?」
我顿时感到沮丧,就那样无力地朝那个方向慢慢走着,来到一个被树木包围的寂寥场所。
我即将遭遇到发生于梦与现实交界处的战争。
就在这时候,状似陨石的物体发生了戏剧性变化。
我茫然地回答。一边想着「这是什么整人节目啊」、「可是那种坠落方式实在不像戏法耶」,脑中转啊转地做着无谓的思考。于是他报上名字。
就连一直对我很亲切的小说家妙谷几乃大师那里,也被嘱咐「最好不要太常去」,已经好一阵子没见面了。
而就在这个时候。
昔日的梦想是成为小说家,让大家阅读我写的书。
我有些粗鲁地推开伫立于前方的人们。对方露骨地表现出困扰,就算何时被骂也不奇怪,可是我管不了那么多。
「啊,那个……嗯,这里是日本。」
「……咦咦?」
那一瞬间,一道闪光从我们正上方急速穿过。
不知从哪里发射过来的光线,打中公园的方格攀爬游戏设施,将那个铁棒组成的设施——
这里是儿童公园,并排着跷跷板和方格攀爬游戏组。
可是,貌似几乃大师的她,手上拿着某种东西。
尖锐且呈金属色泽,尖端朝向这里的那个东西,有着……任何人看到都会说「那是光线枪吧」的形状。
「…………!」
貌似几乃大师的人,一确认到逃跑的我们,马上用那个武器攻击过来。
每当光线擦过身旁,包围公园的树木就一株株地被消灭。
「哇、哇哇哇……!」
我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可是再这样下去,我们肯定会被那个像几乃大师的人杀死。不知为何,即使处在这样的事态下,我感觉到的却是……
「之前似乎也遭遇过类似的情况。」
「好像曾经看过类似的眼神。」
这类奇妙的似曾相识感。
「要飞啰!」
他在我耳边说道。
「咦?」
我还来不及反问,他一把揽住我的腰挟在腋下,接着——奋力朝大地一踹。
下一瞬间,我们已飞跃在空中。
我感觉到月光扫过眼角,很快地我们就降落在不知是哪里的马路上,又再度腾空跳起。
(哎呀——我们在逃。)
等我回神时,已经是在反覆降落起跳于大楼屋顶或停车场七次左右时的事了。
来到非常偏远的郊外后,他终于把抱在手中的我放下。
「没事吧?」
我提心吊胆地问。
我整个人愣住,歌萨的身体因反作用力而旋转,在我面前倒下。
「……怎么做。」
他说这个世界是「幻梦」?
「就算被消除也——」
歌萨对着楞楞仰望着天的我继续说:
「这里是梦境。这整个世界是由名为防护赛布雷答的机械捏造出的伪装幻影所构成。」
「……啊。」
2
歌萨·穆神色认真地说道。
我的心情顿时开朗了起来。
「换作平常的话,他们这么做是正确的,可是我并没有要侵占这个设施,或是要把沉睡的技术用在自己的军队上,只是想借点力而已。但他们不愿意听,深信外来者都是只会持续丑陋战争的家伙。他们会这样想或许也是没办法的事,不过,正因为这样,我更要向月世界的人呼吁呢。」
「这样做才对吧?妙谷大师是这个世界的那个……相当于管理者的立场对吧?那就好好跟她解释,让她了解,说不定就可以做你想做的事啦!」
「我正在寻找能让虚穿牙与人类共存的路。为此,我需要这里的设施。现在月世界的人老是在互相斗争,实在是无法如愿与其它智慧取得协调。可是只要使用隐藏于这个设施中的超文明,应该可以让月球上全体人类团结一心。」
「……我知道了,弥生小姐。那就请你协助我吧。」
歌萨似乎慌了,手放在我的肩上将我推开。
那双没有任何迟疑的坚强眼神,是我在以往的人生中从未见过的。
「……咦?」
我们其实全都冷冻沉睡着,是机械让我们作梦?
「嗯。虽然不能直接对应战斗程式,这个世界一定有一扇通往外面的『门』,你只要帮我找它就好了。」
我心不在焉地随口问道。
「如果那个人是那样的话,我变成那样也没关系!」
(我——至今到底做了什么?)
「我、我去跟妙谷大师说说看。」
我抬头望着夜空中闪亮的皎洁明月。总觉得它和以往所见的月亮不同,看起来活像个巨大怪物。
他微微点头,如此说。
若要把它当作妄想,我之前又经历过了异常体验,常识显然已经在我眼前瓦解了。可就算如此,这实在是——
「请、请问?」
「…………」
歌萨·穆看向我。
在我的心中没有什么事是正确的,唯独这份心情是确凿的「真实」。
总觉得——这句话刺进了我的内心深处。
我摇了摇混乱的脑袋。
「咦?」
「我不要那样……!」
「……你打算演讲?」
「嗯,我希望你冷静地听我说。」
这是什么情节啊?
「不,我是人类唷。至少是站在那一边。」
就在我回想到这里时。
歌萨微微一笑说。漂亮的金发在月光中轻柔地摇动。
学校四周以高栏包围,校门口采用电子锁严密管理,不过他当然一跃就进去了。
眼前划过一道闪光,接着——
「……什么?」
「这个说法其实并不正确就是了——因为在相克涡动励振原理中,时间的逆转是不可能发生的事。该怎么说呢,姑且说这是一种幻影空间的相互干涉吧。对现在的你而言,我是活在未来世界的人类。」
「真的吗!」
(被消除……?)
「嗯,那是我的名字。」
我拼命地抓着他。
正当我想说「无所谓」时,突然心头一震。
难道说,从我记忆中消失的那个人,就是那样……?
我凝视他的蓝眼睛。
这个世界不可能有像他那样,宛如蝗虫般跳来跳去的人类,也没有任何整人节目,设得出那种圈套。
「……门?」
我——我好像有点反常。
我看着他的侧脸,突然感到愕然。
夜晚的校园里没有任何人。或许有值班老师或警卫,但他们应该不会到校园角落的这个树丛阴暗处吧。
对了……我是因为追着「那个人的身影」,才会遇到歌萨·穆。这会不会是那个人引导的呢?
这件事——总觉得之前也曾听过。对了,我和名叫庄矢夏美的那个女侦探一起遭遇到类似情况,然后——
「总觉得——毫无真实感……」
我不知道其它人如何,但至少我之前的人生,就算被人说是虚构,也的确无法反驳。
他露出担忧的神色问我。
(……!)
「这个世界是虚构的。」
看到我一脸茫然若失,歌萨露出讶异的表情。
「等、等一下,我连一个宇也听不懂耶?」
「……对了。」
「那个,关于刚才攻击我们的家伙,她和我认识的人很像——那是什么?」
在响起讨厌的冲击声的同时,歌萨·穆的左臂从肩膀位置整个被削下,飞散了。
几乎是用吼的。
我喃喃道,这次虽然压低了嗓音,却是非常用力。
「透过发自心底的同感就能明白了。明白虚空牙其实没有恶意。」
「那一定就是她本人。那是守护这个世界的保护程式。因为我可说是这个世界的非法入侵者。」
「有个装置叫做共鸣器,现在被用来创造这个幻影世界。只要反过来使用,释放到外部,应该能让月球的人们直接听到我的心。」
「本人?——妙谷大师其实是作那身奇特打扮,天天与侵略者战斗吗?」
「怎么了?」
唰——
一回神,我已经脱口而出。
我一直以来的生活,总是会在某处混入扫兴的东西,就像在海边吃的炒面里会混入沙子一样。每一次我都会在心中皱眉,认为「没办法」而放弃。然而他的表情却连一丝丝无聊的挫折也没有,只为自己相信的东西,坦荡荡地活着——
(老实说,我还足完全无法相信这种事——)
「可是,那个显然是会发动攻击,强制排除障碍物的战斗程式唷。太危险了。说不定你自己也会被当作扰乱世界安定的因子而遭到消除。」
「这有点难说明,硬要说的话,就是未来人。」
我用兴奋的语气滔滔不绝地说。边说还想,我什么时候变成这么好管闲事的人了。即使如此,我的心情仍然压抑不下来。
(我——)
「你的心意我很高兴,但你肯定也是支撑这个世界的人。外面世界的人固然重要,你也一样重要。等我们做的事结束后,你的记忆大概会被修正为没发生过什么事——」
「歌萨·穆——你是谁?」
我和这个谜样人物歌萨·穆,暂且移动到可以隐身之处。我所知道的这类场所并不多,只想到建筑于山里,我就读的高中。
「慢、慢着,弥生小姐。」
「是啊,歌萨·穆!你在目标美好的事物这点上,一定和那个人一样。既然如此我、我——」
我突然领悟到这件事。
「……没有吗?它是侵略者耶?」
总算安顿下来,我有满腹疑问要问。最重要的是——
不过,反正我也不知道真相到底是什么。这个人至少抱持着他所相信的真实。
「咦?」
「你不是——人类吗?」
「未、未来人?」
「——你说你是歌萨·穆吧。」
照他的说法,据说人类在进入宇宙的途中,遭遇到名为虚空牙的敌人而败战:存活下来的人分散于太阳系各星球,当中逃到月球的人,在逐渐衰退的文明中对彼此开战。至于我所在的这个世界,是在月球中唯一以保护人类文明为目的,偷偷建造于地底下的秘密基地之中;那里冷冻保存着逃过战争的人类与文明知识,为了安定他们的精神,让他们做着活在过去世界中的梦……
「如果那个人是那样的话——」
我想像那个画面,觉得自己的脑袋好像快疯了。
「我不想再忘记了。那应该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事啊,却要被当作没发生过,我已经受够那种事了!绝对不要……!」
歌萨用那双蓝色眼眸盯着这样的我。
「它们并非被设定为侵略者——只是对人类强行进入宇宙的事做出一定的反应罢了。这样的邂逅固然不幸,但还不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我立刻回过神来,转头向后看。
伫立在那里的是有着妙谷几乃容貌,一身未来人装束,手持光线枪的枪手。
「……啊啊。」
「让开,弥生小姐。」
那女人,用令人不寒而颤的声音冷冷地说。
我叉开双腿而站,挡在倒卧的歌萨·穆及那个女人之间。
「你定战、战斗……程式吗?」
我问。她点头,
「是啊。fs4,309——『四』是我的名字。」
平静地答道。
「使命是排除掉世界的侵略者唷,就像在那里的那个。」
3
「……等、等一下!」
我在四的面前张开双臂,护着歌萨。
「你听、听我说!这个人——」
「你被骗了呢,弥生小姐。」
四的声音毫不容情。
「这家伙有一半被虚空牙侵蚀了。他已经是无法与人类共容的天敌啦。」
「不对!这个人与虚空牙产生了同感,所以——」
我紧紧抓住倒下的歌萨,他的身体发出微微颤抖。
「——唔、唔唔……」
在不知道的情况下打开的话,它将只是把人逐到外界的陷阱:但若是在知情的情况下打开,应该可以藉由被丢出时的那股力量,让声音瞬时响彻外面的世界。
胴体正中央开了个洞,少女的身体就那样被震开,弹到校园半空。
她将视线移回歌萨·穆身上。
她继续逼问。
脑海中突然浮现「她」的身影。
假如我今后也会一直活在,与我的心毫无关系的世界,那将会是什么情况?
歌萨·穆惊讶地瞪大眼。
太迟了。
「…………」
(糟、糟了……!)
「我啊,如今将从这个虚假的,位于冰冷月亮上的停滞世界中消失。」
这时,她第一次将视线从歌萨身上移开,看向浮在空中的月亮。眼底浮现出彷佛看着远方——距离非常遥远的神色。
「——『绝望』。」
我竭力地大吼。
这时,我假装要抓住他,在他耳边悄声道:
「唉,你其实应该已经知道了。你在被你想拯救的人类杀害时,确实感觉到了——」
她的确那么说过。那是为什么呢?
眼前有一扇通住楼下的门,没时间犹豫了。他用仅存的右手伸向末上锁的门——突然,他听到了一个声昔。
「你的想法太天真了。」
「你真的还有话必须传达吗?」
「说什、什么……!」
「我……只到这里了。你……已经,够了——」
是啊,不知为何我知道这件事。我之前曾经历过「门」打开,这个世界与外面世界相通的瞬间。不过那件事我已经完全不记得了,或者该说是没有意识,但我就是知道。对——就和消失的她留下的印象一样。
「——可、可恶!」
就是这样——
他企图用仅存的右手推开我。
(……)
「于是你失败了,如今那些压根不了解你想法的人,正用你的名义在外面世界残杀其他人类,你的确是失败了。然后——」
「所以你已经死了,现在在这里的只是亡灵,以及以共鸣形式依附它的恶梦。」
动弹不得的歌萨心想。他的反应似乎直接传到了少女那里,她点点头。
歌萨无法移开视线。
是因为这个世界的每一个地方,都没有她的「心」的容身之地吗?
那声音感觉像在耳畔呢喃,歌萨·穆吓得回过头。
歌萨试着要站起来,看来他的脚似乎还动。他挣开我,又打算像兔子一样跳开。
「……『门』在这个顶楼。」
那时的感觉,在他心中清楚地苏醒,明明没有呼吸,一股喘不过气的沉重感却冲击着他的知觉。
「可是、可是那样,和这个人想要『改变』那些在月球上战斗的人有什么不同!」
那双锐利的眼神,彷佛射入了他的精神深处
眼前的问题,既不是在月世界展开的战争的不合理,也不是充斥绝对危机的宇宙空间里的残酷。
是啊——
「……算了,弥生小姐……」
一直——
少女从正面盯着歌萨·穆。
*
尽管焦急,四还是欲将手中的武器——消去装置,再次对准歌萨·穆。
「——然后死了。」
「你——」
「我就是我。我的名字不管在过去还是未来,至今都不曾存在过。我是显现在这个世界不可能具现化之物体。」
从消失的左肩位置,别说是流血了,断面上甚至没有肉体颜色,只有细长的灰影。
「这个世界背后隐藏着多么残酷的事,——你的温柔或许很美,但那种同情在绝对真空的宇宙战场上是毫无帮助的唷。」
「弥生小姐,你不懂。」
除了一个人——眼前的少女。
他正打算问「是谁」,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动作整个停住了。不对,不只是他。包括渐渐飘远的白云、空气、甚至是校园里正赶向这里的四,周围的一切都像录影机画面的暂停一样,完全停顿了。
「你的心情摆第二。」
骨碌骨碌翻滚后停住,一动也不动。
这句话,宛如电击般贯穿歌萨·穆的胸口。
他想抗辩。可是不等他说完,她便追问:
歌萨无法理解她说的话。
那种颤抖方式并非来自疼痛或寒气,而是像电视发生电波异常,导致画面上下晃动时的摇法。与其说是生物式,反倒像是数位式……既然这个世界是由机械资料构筑而成,这该说是因为缺少该资料,而变得跳跃吗?
……贯穿弥生的身体。
我突然对他的这个行为以及话语,感到非常恼火。
她像在唱歌一样,用轻快而爽朗的声音说。
歌萨·穆微弱的声音在我的心中响起。
「咦?」
这个时候,我已经采取了行动。
用那双——看着时好像会被吸进去,宛如深不见底的清澈流水般的眼睛静静说:
(……是那个吗?)
她失望似地摇摇头,但视线连一瞬也没有移开歌萨。
如果放弃了这个意志,这个好不容易找到的希望,这个世界对我来说等于毫无价值……!
将他用力推往反方向,然后间不容发地朝向枪口指着他的「四」冲去——
如果是那样,我——我不也一样吗?
四晚了一瞬才意识到自己的失策。
「你也一样呢,歌萨·穆。」
「你开始觉得人类根本不值得救,只是一群『蠢货』,最后……因他们而死——那样的亡灵真的有话必须呼吁、传达给人类吗?」
他一口气升到顶楼,寻找弥生说的「门」。
「…………」
他已经跃在空中。
她有着一头飘逸的黑色长发,脸上浮现着匪夷所思,却耐人寻味的奇妙微笑。
她面无表情地继续慢慢说着:
一名素未谋面的少女伫立在那里。
在少女面无表情朝向夜空的脸上,眼底没有丝毫光芒,空洞涣散。
(死了……?)
一直都是这样。我是被这样的世界所包围——
才不是——不懂,我心想。我非常了解这种事,这和阻隔在我的人生前方的东西样。
她脸上的笑容刷地消失,说道:
(说什、什么……?)
不过,歌萨·穆已经不在了。
我依然紧紧抓着歌萨·穆,身体和他一样痉挛似地不停颤抖。
「你的心没有多大的意义。」
在外面的月世界里,他是以革命为志的战士,不可能白白浪费弥生牺牲生命为他制造的机会。
「你是当年希望成为人类与非人类间的桥梁,那个可能性的残渣。可惜你并没有注意超越人类可能性的你本身也成了非人类——」
四的枪口不偏不倚地指着我们。
而就在我如此拼命的时候,
存在本身消失,就是这回事吗?
不是那些——而是我的心情。
(什、什么——?)
她已经扣下扳机。当时由于弥生突然以身体猛烈撞来,导致射线偏离,光线直接……
「人们虽然想把负伤的你冷冻保存起来,可惜在你的冷冻中,并没有连系着那个冷冻生命的梦。」
歌萨不知该如何反应,她又继续说道:
「算、算了……你也会消失唷。」
「你真的打心底原谅了杀害你的人类吗?」
歌萨无法回答。
「原谅并且让他们承认错误,你的心中还有昔日能引导那些人的『理由』吗?你现在依然相信那个吗?」
在她的背后,闪耀的明月持续向他释放混浊白光。她看起来仿佛与那些寒光融为一体。
「不对,是你能相信吗?你相信你当年期望的人类与非人类的共存吗?即使人类连彼此之间也老是互相残杀,无法达成共识……?」
(…………唔唔唔…………!)
歌萨的精神开始颤动。
就像车子冲撞墙壁失了去路,继续剧烈空转一样。
于是,她的脸上恢复了微笑。
「——你认为你的行动,全是按照你的意志而为吗?」
(咦?)
「你不觉得你以为是自己想法的东西,有可能其实是受到外界干预的影响而产生的?」
(……你、在说什么啊)
歌萨脑中一片混乱,但她似乎完全不打算帮他消除混乱。
「我现在暂时没什么好说的。」
她半开玩笑地说道。
(什么?)
「问题只在于——你还有没有心唷。」
(什么意思?)
「你是亡灵,其实是无法做任何决定的立场,只是个受到借用歌萨·穆精神型式的恶梦左右的可怜人偶。可是……」
「——发生在红色警戒发令下,仍无法解除的绝对危机。因此,本系统将在这里发出紫色警戒,请求感知到它的所有存在救援。」
明明把歌萨的身体整个消灭掉了,底下的影子却——还留着。
胴体依然开着大洞,醒井弥生用静止的眼睛仰望染成红色的虚拟天空。就连弥生也很清楚,事态在无计可施的状态下,正任由绝望无止尽地扩散下去。
指尖慢慢自把手上移开——
——劈啪!
那是几乎没有空气流入喉咙,与其说沙哑,更像是从门缝透进来的风般微弱的声音,但弥生还是诚心、坚信地,将那段必须告诉世界的话,化成具有涵意的声音发出。
四之所以发出惊叫,并非因为看到侵蚀她所处世界的黑暗终于站起来,变成宛如巨大人型的剪影。
「——嗯……!」
「什——」
「心到哪去了?」
「对了,弥生小姐——我要留给你一个忠告。」
在黑暗中移动的极光大肆蹂躏,使虚拟世界渐渐还原到虚无——
(……可是,现在的我,真的有话必须传达给他们吗?)
然而四的表情却浮现出很深的怀疑。
四的零星攻击的确将歌萨·穆的头、身体、腿部——全身片甲不留地消灭了。
就在他喃喃自语的时候,手持消除装置的四,已经从顶楼边缘探出身子,朝这里攻击。
我的确——听过。
响起奇妙的地鸣,红色世界本身化为红色攻击,企图涌入流动的黑暗。
四只能颤抖。
声音从不知在何处的虚无中传来。
那天我们两人单独见面、聊天,当时只觉得听不太懂,也没特别仔细听,可是她告诉了我。
「——又失败了。<人心>那东西的线索又消失了。」
4
他靠在「门」上的手僵住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
(不对,我一直深信自己曾经掌握到真实。然而现在——)
「这、这是……!」
「——啊!」
四慌了,可是她不间断的攻击却一点效果也没有。
月光照射出的修长黑影,即使本尊已不在,还是像画在地面一样没有消失……
哔哔哔哔……!
「——失败了。」
听不到尖叫声,也没有任何人注意到这个攻击。因为对他们来说,那是脱离世界逻辑的事态。然而这个超出常识之外的黑暗,却吞噬了他们身旁的人、然后是他们自己,将他们变成不曾存在过的东西。
声音渐渐渗透到整个世界,隐藏于世界深处的琴线,当地一声响了。不只是身为一般程式的四,就连管理世界的防护赛布雷答也不知道它的存在。它是构成这个系统基础的超文明,事先设定于所有机械设计中的紧急回线解放钥匙。
一回神,歌萨·穆发现自己再度站在『门』前。
在她无可取代的回忆中,曾出现这么一句话。
他在最后想的是,他生前唯一留下的渺小却关键的决定,歌萨·穆——人类史上唯一周旋在人类与非人类间,抱持和平共存宏愿的救世主,他的灵魂在死后经过五百年以上的此时,终于将那个梦——
这是遇紧急状况时,由构成这个世界的防护赛布雷答,发动的系统最高级防御程序「红色警戒」。
「虚、虚空牙的攻击……!」
「当你或是你生存的这个世界,发生束手无策的事时,只要念出这段咒语,一定会发生非常有意思的事。」
四下令发动比她更上位,等级更强的战斗程式。
已经不会错了。这种现象在过去人类企图前进宇宙时的记录中,有许多相关记载留下。这是——
听到那声音,四感觉到可怕的寒气,身体直发抖。
其效力极大,原则上能重组世界本身结构,将入侵的侵略者立足点直接根除。
沉睡的机械释出全部动力,将这个呼救散布至绝对真空的宇宙空间,并且释放出七色彩虹中位于红色外围的紫色光彩——
「可是,如果在这个情况下,你的亡灵还留有心的话——」
(——哇!)
「你应该至少还保有一个,必须去完成的『心情』——」
「没、没效……?」
黑暗就那样在红色世界中向下流去,身体愈变愈大……
总觉得自己心中一直有着不可动摇的确信,但那是从哪里来的呢?
那是宁静却残酷,世界末日渐渐扩大的景象。
「就如同凝视着夜晚的黑暗一般,在内心的黑暗中绽放出紫堇吧。」
她当然也被这个吓到了,但更重要的是因为,在它的更上空——那个被红色警戒染成红色,如今已毫无作用的空间。
(可是……我——)
这时候,少女的身影开始缓缓晃动。
黑暗柔软地蠕动着,渐渐吞噬了街道,以及当中的人群。
「……对不起,弥生小姐。」
这下完全无计可施了。在这个世界里,已经没有哪里有足以对抗这个黑暗的力量……!
「——」
黑暗在这段期间依然不断变大,吞噬半个学校,然后像滑下去似地,朝山脚下的街道边扩张一边移动。
「在哪里——」
「在哪里……」
「……喔。」
那是她心中不可动摇的经验。
不一会儿,整个顶楼便笼罩在黑漆漆的黑暗中。
「在哪里?」
就在四打算连同校舍一起轰掉这个异常黑影的一刹那,黑色一下子扩大了。
「心在哪里——」
「啊,啊啊——」
无能为力,四只能呆呆地看着眼前的恶梦。
对了,她说的一定就是现在这个情况。她果然是正确的。
不久,四目击到黑暗中开始若隐若现地飘着某种有色物体。
*
「没、没办法——只好发布红色警戒!」
「在哪里。」
他一直以为自己与对方有所同感、相互理解,但如果那个深信是出自对方的愿望,而对方的真正目标是完全不同的事——
正常的话,这样就能让该异物的轮廓,像被硫酸溶解一样,渐渐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可是……
色彩逐渐分成几色,很快便形成浮在黑暗中的极光。
我之前曾她说明过这类事态。
(难道?)
只要打开这扇『门』,我应该就能和月世界的人们连成一心,听取他们的想法,并传达自己的想法。
(…………可是)
(…………)
四手里拿的消除装置,充其量只是在这个幻影世界中用来消除档案的东西。那个极光,却是将一切存在全部吞噬——
四用消除装置发动攻击,但光线只是直接被吸入黑暗中,完全没有作用。
当初让我产生同感的「对手」——如今我似乎已经成了死亡后的生命空壳,但是「对方」——又如何呢?
那一瞬间,宛如将一滴深红色墨水滴入名为天空的水洼中,整个世界一下子染成了红色。
「心在哪里……」
说完,她的影像便消失在晃动中,世界再度动了起来。
如果他只是被利用了,那么打开这扇「门」的瞬间
同一时间,周围原本停滞不动的世界,宛如齿轮渐渐咬合似地,慢慢动了起来。
……放弃了。
「在哪里……」
*
「到哪里——」
(她、她对我说——)
她露出温柔的微笑,用平静的口吻说了那件事。我当时红着脸,宛如聆听别人念自己喜欢的绘本的孩童,开心地听她说。
应该说——不只是光线,黑暗正不断消除其他东西。
裂出青白色裂缝。
「那、那是——什么?」
裂缝不只一道,接二连三劈啪、劈啪地裂开,青白色线不断重叠,愈变愈大。
终于,它穿破欺瞒的红色天空,与青白色闪光一起冲入世界。
四只从档案上知道那个状似骨骼,不知是手还是脚,宛如长枪的巨大尖形物体。那些是能切开敌人的刀剑,也是能放出三十七种攻击的炮台,是一种连小行星大小的物体都能轻易击碎的东西——
「——超、超光速战斗机夜巡者的『武装臂』……」
武装臂藉着具各式各样破坏力的<界面Buster>,现在正射穿了创造于这个机械中的幻影世界之疆界。
站在锐利尖端部位上的,则是生活于本太阳系圈中,其传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为人类文明最后碉堡的超人——全身裹着钟甲,以铁面遮住脸上一切表情的那个男人——
「那是——『触星者史塔斯克雷帕』……!」
「……好像赶上了呢。」
史塔斯克雷帕对同伴班斯提尔夫喃喃道,将视线移向在下方蠕动的黑暗人型。
「动作最好快一点,这个世界似乎失去了大量的安定性。」
班斯提尔夫透过武装臂传达意志。史塔斯克雷帕「嗯」点头同意。
「不会花太多时间啦。」
说时迟那时快,铁面人从武装臂一跃,就那样像坠落一般,朝在下方等待的巨大黑暗人型冲去。
而原本看似无法区别其它所有人的黑暗竟对铁面人做出了明确反应。才想说它的某个部位像嘴巴一样张大,突然发出
「……啪啪啪……!」
不知是咆哮还是破裂声的振动。
那波动化成攻击袭向铁面人。
铁面人在空中将手臂奋力一挥,弹开整个冲击。
我茫然地喃喃道,那声音非常微弱无力。
她像在说「好」似地对我点头,说:
(设定成她自己也不记得自己的名字——)
「…………」
……感觉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月亮,在星空中——)
完全暗下来的天空中,浮现着一轮皎洁明月。
「……」
白色装潢、白色天花板、朴素的照明灯,—连室内也挂着白色窗帘,这里怎么看都像在医院。
*
「哎呀,你醒啦?」
全身沉甸甸,脑袋懒懒的,感觉就像身体被四分五裂分散,没有连接在一起。最先知觉到的外界,是压在后脑勺下的那个要硬不硬的东西造成的头痛,我后来才知道那是枕头不好导致血液循环迟缓。至于均等加压在全身的重量,只是因为盖着毛毯的关系。
「…………」
——啪嗒!
应该叫做醒井弥生。
「你忘了吗?因为审查过程比预计时间拖了半年以上,才会延迟公布。不过这是常有的事呢。」
「……」
「伤势虽然不是很严重,不过因为你昏倒了,又是被打到头,才让你住院的。」
——结束了。
听完说明,我下意识地思忖,原来如此。
啊啊,可能有这种事吗?
如果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是虚幻不真实的,那么责任或许不在虚幻本身,而是在我们身上。
「我……是谁。」
我试着问。
那里依然是,
5
或者,想得太复杂才是不对呢。
「因为你爸妈来找我商量,我已经确认过了,的确是你的作品《在月球彼方相见》得奖了呢。你定在一年前投稿的。」
妈妈眼中含着泪水,可是我完全摸不着头绪。
我看着妙谷几乃大师,不知为何感到非常紧张。那种感觉就像是遇到想取我性命的敌人,可是戴着眼镜的几乃大师只是个普通人,不可能会危害我。
过一会儿,爸妈同时叹气,交换了一下眼色。我心想「怎么了」抬起头,父亲便说:
我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我躺在床上,似乎躺了相当长的时间。
「原……原来逻辑是像这样吻合的啊。」
「……我」
可是那代表什么样的人,连我自己也不太清楚。我做了什么、想做什么呢
那是描写一名跳楼自杀的少女,灵魂四处徘徊,出发到未来的月世界旅行,在那里遇到许多人类和宇宙人,集结了这类幻想概念的小说。是在父母开始念我「差不多该专心念书了」的时期,我认真写了许多作品卯起来投搞那时候的滥作之一。
内部有极光摇动的黑暗,在史塔斯克雷帕触碰的同时,轻轻发出一声——
难道?
对她而言,恐怕活着这件事本身就是绕道,那么——她想去哪里呢……
她……弥生在愈来愈朦胧的思绪中,想着那个完全记不起来的她。
原本朦胧的意识变得更不清晰。
铁面人再次回到状似长枪的东西上,头也不回地离开这个世界。
「……咦?」
「你不记得了吗?」
我非常混乱。
被这么一问,我也吓了一跳。
连我自己也不太清楚,为何会这么想?
「……啪、啪啪——」
变化在一瞬间,那是关键且震撼力强的一击。
「——喝!」
……我在说什么呢?
……
倒在地上的弥生也目睹了这一幕。
「得快点通知你父母,他们一直等到刚才呢。」
我突然想起来。
连自己写过都不记得的小说,只有出场人物的印象仍残留在脑海里——
「那是真的唷,你得到近代小说新人奖中的评审特别奖呢。」
是啊——这景象在外面世界并不罕见——可说近乎家常便饭地频繁发生。这就是虚空牙与太阳系圈内人类最后一个抵抗势力进行的「战斗」。
原来是这间医院的护士。
我们总是做太多无谓的思索,所以才会在绕了一大圈冤枉路后,却到不了最重要的地方吧。
可是我不打算对这个人说明,只回答:
她心想,我们为什么这么不顺利呢。
然而,当我四下游移的视线,捕捉到窗外——看得见的景象时,我的心震了一下。
「……!」
「嗯,虽然不是第一名而是特别奖,不过能得奖就厉害了。」
不过说是被撞,其实并非直接被卡车撞到,好像是被卡车撞坏的跷跷板还是方格攀爬游戏组的碎片打到了头,但这部分似乎不是很确定。
「…………」
周围一片白色,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转动着眼球,侦查四周。
比充斥房里的「白色」还要耀眼,却有着比任何东西都暗的阴影。那里同时存在着黑暗及光明。
「…………」
不知为何——我看着那个对比,一股纠住胸口般的感觉突然自体内涌出,难以控制。
「……没什么事。」
我将那个主角的名字——
据说是我在街上闲逛,不知为何走到市郊的公园,在那里被冲进公园的卡车撞了。
走到我旁边。
「也难怪啦。这是常有的事唷,没有出事时前后的记忆。」
「你说什么?」
我一惊,看着走进病房的那个人。
我喃喃说。护士一脸诧异地问:
「请问……?为什么,我会——」
这时,传来一个声音。
火红色夜空逐渐恢复成原本的星空。
化成闪耀虹光的结晶,然后四分五裂。
「等、等一下!你在说什么?」
「我一直觉得你老是说想当作家,那类作白日梦的话——原来你真的有在努力呢。」
「……嗯。」
「…………」
黑影粉碎,下方的广大世界瞬时恢复原貌。
她说我出了车祸。
「……其实,今天收到你写的小说获得新人奖的通知。」
接着,他没有取出类似枪炮的武器,直接用拳头击向巨大剪影的脑门。
唉——可是,只有她胴体上的洞没有被填平,依然存在着。
当黑暗人型准备再次释放波动时,铁面人已成功逼近它身旁。
逐渐渗开的风景,在朦胧的视线中慢慢融化。
……后来我爸妈来了,一下说「你真的很不小心」、又说「就是因为晚上外出才会遇到这种事」把我臭骂了一顿,可是我有些心不在焉。
这时,房门无预警地被打开,身着白衣的女性走了进来。她看着我说:
那是妙谷几乃大师。
「…………」
这么说,睡在这里的我,就是在住院罗。但为何住院?从何时开始住院?我的记忆一片模糊,完全搞不清楚。
「…………」
几乃大师和我爸妈又开始对我说话,我因为感到茫然,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
……于是,我成了小说家。
得奖的那篇作品因为太难懂,只有作品名称被刊在杂志上,实际发表并得以出道的是之后写的另一部作品。由于这部作品受到好评,我以早熟的女性作家之姿,突然出了名。
之后,我按照当初预定的计划进入保送的大学就读,也顺利地陆续发表作品,过着没有任何问题的顺遂人生。
即使如此,在我心中,一直有种奇妙的感觉纠结着。
我失败了。
在某个非常重要的事上失败了——且已无法挽回。这种心情一直存在某处,盘踞在脑中挥之不去。
「呼……」
那天,我刚结束与出版社的协商,独自走在暗黑的路上。
月亮出现在天空。
「呼——」
不知从几何起,我养成了一看到月亮就会叹气的习惯。
这次的协商,是因为我之前写的作品已累积到不少数量,出版社提出集结成册的计划。在我们讨论短篇小说的编排方式、是否加入新作等事时,我有种「啊,我真的渐渐成了小说家」的想法。协商后,说是当作小小的提前庆功,陪他们去喝了一摊,我有点醉了。我其实不太能喝,要是不在回家前醒酒,又要被爸妈骂了。他们虽然不反对我当小说家,但还是耳提面命要我不要因此染上不良玩乐。
「呼——」
我一边叹气,一个人走在夜晚的街道。
路上行人愈来愈少,我心想「不会有危险吧」,但因为派出所就在旁边,便继续往前走。
脑袋有些迟顿。
「……书,要出了呢。」
我自言自语。那对我来说,也是多年的梦想成真,但我总觉得——
「……我一定不会懂的。」
「答案在你心中。」
「你、你是……」
我必须先问清楚这个。然而对于这个沉痛的问题,她只是微微一笑。
我再次仰望夜空中的月亮。
「——唉唉……」
她的脸上浮现出沉稳、温柔、且平静的微笑。
感觉脑袋、身体一下子清醒了。
脑袋中的混乱又回来了。
「……啊,啊。」
她对我说。
「……咦?……咦、咦?」
我倒抽了一口气,
她——是她。
那个我一直在寻找,连确实形象也无法掌握的存在,现在就在我的眼前。
如果——
……依然说着不可思议的事。
「我一定什么也不会懂,然后就那样结束的。」
「——为什么?」
你和我一定会在月球黑暗的那一侧邂逅吧。
为什么,可以笑得那样美丽呢?
「啊……」
我抱着手中光滑的黑色物体,无奈地仰望夜空。
她用平静,却坚定的声音说。
然而,我能说的却是——
那里只有白浊色月亮,不变地同时拥有光亮与暗影。
就在我茫然不知所措时,她把某样东西交在我手中。那双手的触感非常温暖、柔嫩宛如水一般光滑。那是她留给我的唯一触感。
我存在的这里,究竟是过去还是未来——或者一切都只是「现在」?
「所谓梦,就是因过去而成形,但实现于未来——梦只会存在于时间的流动之中。现在这一瞬间没有任何人能抓住梦想——当达成目标的同时,那就已经不是梦而是现实。人就像是在名为幻梦的门扉前,持续守望的夜巡者一般——」
我不知道为什么。
「一定是那样的啦。」;
「咦……?·」
我将视线落在手中的物体,这重量是千真万确的现实。
在我手中的是,形状像球形又像椭圆形,表面非常光滑的奇妙物体。
这里是哪里?
你的周围一定净是层层堆叠的残酷幻灭以及绝望啊——
(……总觉得)
「可、可是……」
「……」
「是啊。」
当我再往上看时,那里已经没有任何身影。
平克佛洛伊德<月之暗面TheDarkSideOfTheMoon>
「我问的不是这个……不是这种事。」
「悲伤是无可奈何的唷。」
「好好珍惜它。」
我无法理解她说的话。
终于见到了。
我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我的声音在颤抖。
「你——为什么?」
她对哭泣的我露出温柔的微笑,靠了过来。
「悲伤是世界附带的真实。所以人们就算知道前方有悲伤等着,也只能前进。相信有一天,某个人能在未来冲破这里之外的某处。」
你和你的伙伴开始演奏不同于往昔的乐音,
我「咦?」地拾起头,她点头。
我摇头。
我们都在追求梦想,但只在永远无法达成梦想的途中。那是让人非常非常感伤的事。
我醉了,左右摇晃着不太清晰的脑袋,打算继续走。
这是喝醉的幻觉?还是从隐藏于世界的黑暗中依稀可见的真实?这种事已经不重要我只觉得很难过。
「你不知道的不是我,而是你自己的事。你今后也会一直寻找这个疑问的答案。对,就和世界上一切事物一样。」
「这是歌萨·穆所留下的来自未来的遗产——这个共鸣器正是在不久的将来,促使人类发现相克涡动励振原理,出发到绝对真空宇宙的东西喔。」
「……啊——啊。」
任何时候看它,它总是让我有种胸口纠结的感觉。
「这时……?」
「咦……」
「是吗?」
「你是——我的妄想吗?」
无法分辨那是因为想不起来,还是原本就不知道。
我哭了起来。
VSImaginator Part IV"The Night Watch under The Cold Moon"closed.
是在哪里听到的呢……不对,这是我自己想到的话吗?
这时候,在离我一小段距离的前方,她伫立在那里。
那时候,在我的脑海中,掠过了一段不可思议的话。
「恭喜,你的作品即将集结成册呢。」
她在我耳边低语。
她斩钉截铁地说。
连影子也没有地消失了。
现在是何时?
「现在在这里和你说话的我,只存在你的心中。你所写的书,也只存在正在阅读的人心中。一切都只存在人们心中,没有人能够逃离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