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直到說再見爲止

我將自行車停在了三ヶ日站的自行車停車場。

稍微騎一會兒自行車，我就已經汗流浹背了。於是我在樓梯下稍作停留，調整着呼吸，用手帕擦拭着額頭上的汗水。

這個小小的車站配套商業裏有一家グラニーズバーガー（Granny9;s Burger）漢堡店。迄今爲止我只來過一次。這家漢堡店是同班同學非常向往的地點。

『和喜歡的人喝三ヶ日的橘子汽水，戀愛就會順利』

我最近才知道這個都市傳說原來是這家店傳出來的。

如果以亞彌的例子來看，目前這個地方來的都市傳說好像沒有被打破。

我伸手推開了位於車票自動販賣機前店門，空調的冷卻吹得人身心放鬆。店內使用的是和車站內同款的木質裝修，「歡迎光臨」的聲音此起彼伏。

最裏側的座位上，她——愛實小姐坐在了那裏。

她看見我之後，站起身來。像是在意長髮一樣低下了頭。

「讓您久等了」

我語氣生硬地向她打了一聲招呼。「沒什麼的」愛實小姐用幾乎要消失的聲音回答了一聲

「那個，抱歉。我只點了飲料」

桌子上放着一瓶三ヶ日汽水，還有一個放着冰塊的杯子。

大概讓她等了相當久，玻璃杯表面掛附着的水滴都已經滴到了桌面上，化作點點斑點。

昨天晚上，在SNS上看到愛實小姐發來信息的時候，我喫了一驚。本以爲在我人生中再也不可能見到她了的，那樣的告別方式讓我感到十分不舒服。

愛實小姐寫了很多次『無論如何都想當面道歉』半推半就地定下了在這裏見面。當然，今天的見面是對奏太保密的。

可能又要被她說什麼吧，我感到十分不安。但是這份不安在看見她的時候就煙消雲散了。因爲眼前的愛實小姐和以前簡直判若兩人。

妝化得很淡，人看起來也瘦了一些。

「謝謝你今天抽出時間來。無論如何我都想向咲希當面道歉……」

說着，愛實小姐喝了一口飲料。

倫騎上了自行車一溜煙地跑掉了。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的背影，只好坐到了副駕的位置上。

走到了自行車停車場，將車子搬下來騎了上去。

說着，她又垂下了頭，幾乎不能再低了。

「小咲希」

這個名字總是能擾亂我的感情。

從我記事開始，伊吹爺爺就開着這輛車。所以一眼就認出來了。跑的公里數都已經徹底重置公里計數表了，光我知道的噴漆就重新做過兩次。

「第一次見到咲希同學的時候，我馬上就發現了。你一定也喜歡奏太。大概就是女性固有的第六感吧？或者說是直覺？當你也跟着來遊樂園的時候我就確信無疑了。」

「我也喜歡奏君。但是總是停留在腦海之中。然後將自己的感情遮掩起來，裝作看不到的樣子。反反覆覆的這麼做。我也想要像愛實小姐一樣，坦率地表達出自己感情，但是又做不到。」

「奏君呢？那奏君現在在做什麼？」

「是啊。聽說山本先生家進了賊！這可真是了不得吶，傷腦筋啊」

伊吹爺爺急速地抽動了幾下眉毛，說了一句「再見」掛掉了電話。接着他踩下了油門，車子輕輕地晃動了幾下，開了起來。

倫從車裏走了下來，理所當然地接過了我的自行車

根本不是心直口快的伊吹爺爺的風格。好奇怪啊。我解開了安全帶，急躁地說道：

我強迫自己關閉了戀愛模式，走近車邊。

但是，我的話語好像是傷害到了愛實小姐，她一臉痛苦。接着，她用纖細的雙手死死地握住了手中的手帕。

「沒事啦，沒事啦，正好我順便去一趟便利店。待會兒見」

「我很羨慕你吶」

「是的，這一點相當明顯呢」

「該和我講清楚了吧？您是要接誰嗎？」

誒……可疑的人？

「呀吼！自行車我負責騎回去吧」

我無法回視她如此坦率地目光，也無法忍耐，只好轉而打量起店內的情形。嘶……愛實小姐深深地吸入一口氣，繼續說道。

我不該如何回答纔好，愛實小姐緩緩地搖了搖頭。纖細的長髮隨之絲滑的搖晃着。

「請您把頭抬起來。這樣的話會讓人覺得我欺負你了啊」

「是出什麼事了嗎？」

愛實小姐的眼淚撲簌簌的流個不停，我望向了她。害怕？生氣？可是比起那些情緒，我的內心中卻有不同的情緒在潛滋暗長。

「那到底發生什麼了？伊吹爺爺你根本不擅長說謊啦，和我老老實實地說吧」

「那小子的感冒還是老樣子。前幾天我還以爲他復活了，結果還是睡個沒完沒了。」

咣噹咣噹，車跳動着停了下來。伊吹爺爺從車裏探出臉來。

奏太和我說，有個可疑的人在時乃家門後晃悠。然後讓我暫時不要讓你回家。

「就算您說可以坐順風車，我自行車——」

「我在大學裏也是非常努力地在接近奏太，朋友們也很支持我。那天也是在大家的幫助下才得到兩個人約會的機會的……我就是個傻瓜吶。做出這樣的事情，就爲了讓奏太能回過頭來看看我」

愛實小姐先發出了一聲呻吟，接着嗚咽了起來。出人意料地發展嚇了我一跳，鄰座的情侶也一臉喫驚地看向這邊。

聽她這麼一說，我想起來了。聽到奏太大聲呼喊我名字，扭回頭的時候，愛實小姐在我眼前非常近的距離上。

「抱歉嘛。都是奏太拜託我的啦。」

我用食指指向了自己，她輕輕地點了點頭。

因爲伊吹爺爺年事已高，聽說他的兒子一直勸他把駕照註銷算了，但是伊吹爺爺根本沒打算那麼做。

討厭沮喪中的愛實小姐，好像有些困難吶。我不由得感慨着。

「不。不是這個，不是這個……」

「您要去哪？我可以搭順風車嗎？」

從第一次見面我就知道了。

「不會吶，這種事情……」

「是吶」愛實小姐點了點頭，隨後用力地做了幾次深呼吸。

走出店外，愛實小姐再次向我俯首致歉，接着說「我打算尋找下一份能讓自己幸福的戀情了」。說完她的身影消失在檢票後之後。我目送着她離去的背影，邁步走出室外。

「我第一和你見面的那一天，就知道愛實小姐是喜歡奏君的。因爲即便是愛實小姐沒有開口說出來，但是全身都像是在發出『喜歡』吶喊」

性格截然相反的兩個人，愛上同一個人，還爲他哭泣。真是不可思議。三ヶ日的橘子汽水中的碳酸氣體輕輕地漂浮，發出細微的幾不可聞的啪啪的聲響。聽起來就像在輕聲抽泣。

我喜歡奏太這份心情，一開始知道的時候，感覺自己很幸運。也很自豪，因爲我比任何人都接近他，這令我十分開心。

自行車蹬起來的話，夏日的暖風迎面而來，但是要比一動不動的時候要涼爽許多。沿着鐵路是一條長長的下坡道，但是我仍然起勁地蹬着自行車。

因爲我覺得無用論是肯定還是否定，都會更一步的傷害到眼前的女孩。

勉強可以算是相互理解了吧，但是我想我應該再也不會見到愛實小姐了。

我身體一下繃直，伊吹爺爺瞥了我一眼回答說：

「喂。哦……我知道了。……嗯？」

「奏君？發生什麼了？他身體不舒服嗎？」

我坐在一旁氣鼓鼓的，伊吹爺爺像是察覺到了一樣說道：

「不只是這個吶。我想道歉的並不只有這一件事——」

「遊樂園裏……我曾經想把咲希同學從臺階上推下去……」

該不會是最近傳聞中的小偷吧？我突然感到背後一涼，同時又爲奏太關心我而感到開心。

難道，那會兒她想把我推下去？……

就這樣蹬着，蹬着，

「出什麼事了？」

聽我這麼一說，愛實小姐滿臉疑惑地眨了眨眼。

愛實小姐和倫有些相似。他們都會想到什麼就會說出來，然後付諸行動。也同樣會非常坦率地面對戀愛。

愛實小姐抽噎着，長長的睫毛垂了下來。

話音未落，車內響起了超大的音樂聲。是伊吹爺爺的手機來電提示音。

「馬上你們就知道了。等一會兒。」

「嗯……朋友也這麼說我。大家都有點讓着我」

伊吹爺爺停車後，一個熟人模樣的年長女性看到了伊吹爺爺，叫了一聲「伊吹先生」，跑了過來。

「誒？你說的是我？」

伊吹爺爺將身體轉向駕駛位，放棄了一樣舉起雙手擺出投降狀，回答我說。

店內播放的西洋音樂一下子微不可聞。推下去？什麼意思？

「山本先生沒事吧？」

「什麼意思啊？」

會不會受到什麼傷害啊？

話說了一半，突然發現倫坐在了後座上。

我自然而然地將手放在了腹部之上，奏太什麼事情都沒有真是太好了……

愛實小姐些許平靜了下來，聲音變得柔和起來。我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僅僅是喜歡奏太。依據自己的感情作出了那樣的行動而已。

念及此處，我的心間略有一些傷感。

「在這個城市裏面沒車怎麼生活？稍微帶你一段路吧」

愛上了青梅竹馬，將這份戀心徹底熄滅，簡直太難了啊。這條長長地下坡路，遠方清晰可見的濱名湖，商業街上有些陳舊的招牌，這一切的一切都承載着和奏太在一起的回憶。

然後我們兩人又陷入沉默。隨後毫無意義的相互點了點頭。

「我也是吶」

「要是不好好和我說清楚的話——」

「他啊，他報警了。現在警察已經到現場了。」

「總覺得好可怕呀」

「繫好安全帶」

我開着玩笑說道，伊吹爺爺什麼也沒回答。就那樣開車向前，神情看起來有些緊張。

現在這種時候，我就算讓時間逆轉，體力也不足以支撐我逃離死神的魔爪了。

「我……之前也說過吧，我喜歡奏太。」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當進入平坦的道路的時候，我就看到對面一輛藍色的大衆轎車駛來。那是伊吹爺爺的車。

「就是到今天，我也不知道爲什麼會想要那麼做。當時我只有一個念頭，只需要沒有咲希同學的話……幸虧當時奏太在一旁叫了一聲，我纔沒有做出無可挽回的事情。」

車子開回了剛纔我來時候的道路。車子開回了三ヶ日站，停在了停車場的邊緣。感覺像是雙六遊戲裏走到了『回到出發點』一樣。

「那個時候是我擅自跟着去的嘛。突然跟過來，你肯定會喫驚的嘛。換成我的話也可能會不開心的」

想到這裏，我突然意識到，如果奏太和那個可疑的人搭話了怎麼辦？……

「吶？您要去哪裏？」

「太好了……」

猶豫了片刻，愛實閉上了嘴。從她的眼眶中不停地有淚水滑落。

「感情過於明顯也是問題。我就是個例子。就從來沒有順利過。」

「真的十分抱歉。看到我之後，奏太對我的態度顯然是明白我想要做什麼了。所以我趕緊逃掉了。」

從停車場出來以後，再次駛上了我剛纔騎自行車所走的路上。下坡的時候，左側有一戶人家門口聚集了很多人。

如果能將對奏太的心意從身體中剝離出來就好了。

說話時候目光炯炯有神閃着光輝的女人，看起來可沒那麼傷腦筋。

伊吹爺爺沒有回答我的問題，開車向前駛去，與回家的方向相反。

但是，漸漸地痛苦越來越多，現如今都需要拼命忍耐，拼命地否定。

「好像是恰好家裏沒有人。警察馬上就要來了。」

女性好像有看到了什麼其他的人，又跑開了。

「現在在時乃家的那傢伙難不成是那個小偷？」

伊吹爺爺再次發動汽車，向前駛去。這次的速度比剛纔要快了一些。

「那樣的話，奏君就立大功啦！」

「不過我也不太能確定。小偷的照片是一個上年紀的老頭子，但是奏太卻說是一個看起來只有三十多歲的傢伙」

「三十多……」

「亂糟糟的頭髮，戴着副黑眼鏡。不知道爲什麼手裏還拿着一件白大褂」

「白大褂……誒？稍等一下」

瞬間我的臉色有些發青。剛纔……我和愛實小姐見面之前把手機調整成了靜音模式。

我急忙取出來手機，超多未讀信息和未接來電……

『喂。接電話啊』

『被警察懷疑了』

『差不多接我電話吧！』

發信人的名字，全部都是真壁老師……

「真是給您添麻煩了」

我在玄關處不停地鞠躬致歉，警官急急忙忙地趕回去了。應該是去山本先生家支援了吧？

「嘛，總之幸好只是誤會了」

倫去了一趟便利店之後，趕了回來。伊吹爺爺對他點了點頭說道。

「是的吶。慎重一點還是更好一些。」

「我父親說拆遷公司已經定了。盂蘭盆節後就要擇期拆除了。」

「我也想用一次這臺收音機」

「不管怎樣，解開了誤會還是挺好的嘛。那個，您今天有什麼事情？」

噪聲的背後有什麼聲音傳了過來。

最初聽到奶奶的聲音時候還沒有發生什麼。但是聽到了奏太聲音之後，我就被帶到了那個時間點上。從那時開始，時間逆轉的旅途就開始了。

「其實我今天來是有事相求的」

「如果方便的話，我希望你在這裏」

話雖如此，再一次讓時間逆轉的精力我想我是沒有的。

來奶奶家的人是真壁老師，可是他來的時候家裏沒有人。於是他就在家周邊四處溜達，等我回家。恰好被奏太看見了，被當作了可疑人物報了警。

真壁老師挺起了胸膛，隨後又有些納悶地說道

「是病故的。醫治無效。那麼說是因爲我不喜歡討論這件事，所以就說了我離婚了。」

「總之謝謝啦，麻煩您也轉告奏君」

我曾經以爲只要救出奏太一切都會好起來。但是命運總是執拗的要將他帶走。每一次我逆轉時間的時候，並不是只有我一人時間逆轉，全世界的人都和我一起穿越了時間。

沒聽錯，有一個女性的聲音。

我岔開了話題，真壁老師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也沒甚什麼……」

「你還好嗎？現在是在開心地笑着嗎？不對，你是個哭包，現在一定是哭着的吧？」

「靜佳……我真是沒用，明明每一天都在想要和你說話，但是事到臨頭想說什麼全都想不起來了。」

他的手心中全是汗水，涼涼的。我感受到了真壁老師內心的不安，意識再一次坐回到沙發上。真壁老師輕聲說了一句「抱歉」以示謝意。

「加藤，你知道我結過婚吧？」

「可是，我這裏確實時間被強行逆轉了。」

「真是無端受累啊。我哪裏看起來像小偷的」

「我勉強算個學物理的，是不可能的相信收音機能力的。但是妻子去世之後，我突然想起來這臺收音機。在那之後我就開始狂熱地研究這件事。一直在找這臺收音機。」

「老師也有不對的地方啦。來之前聯繫我就好了嘛。而且您這身打扮也是讓人覺得可疑。所以沒辦法啦」

真壁老師緩緩地搖了搖頭，自嘲地笑了笑。繼續說道：

「就爲了聽聽您妻子的聲音？」

「只要一次就好，只要一次就好……」

「靜佳、靜佳、靜佳」

靜佳……真壁靜佳嗎？大概是他妻子的名字吧？

真壁老師果斷地給出了否定的答覆，輕輕咳嗽了一聲

「聲音……」

「是嘛」

「我知道。但是，我好歹也算是在幫奏太吧」

——但願，可以聽到靜佳女士的聲音。

「嗯。」

真的嗎？對此我疑竇叢生。如果是我的話，一定是要回到發現生病之前，重新來過。

我關上了門，快速走進客廳。客廳中真壁老師正坐在沙發上慪着氣。

我想說些什麼，但是又選擇不出合適的言語。這種事情……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話說我也是剛到，怎麼就這麼快就報警了，也太不正常了吧。奏太這小子是不是反應過度了」

這樣下去，對話就沒辦法進行下去了。

「最近這周圍發生了很多入室盜竊案件」

真壁老師輕輕地點了點頭，大概是感受到了我的心情。

真壁老師低下了頭，用感覺探尋着電波的頻段，來回旋轉着旋鈕。

噪聲聽起來像是海浪一樣，與此同時，時間並沒有逆轉。但是我卻感到了死亡的氣息，感覺就像陷落在沉重、渾濁的水中，我閉上了雙眼。

坐在沙發上的真壁老師身體微微前傾，雙手握緊，直勾勾地盯着收音機。

他的手心中全是汗水，涼涼的。我感受到了真壁老師內心的不安，意識再一次坐回到沙發上。真壁老師輕聲說了一句「抱歉」以示謝意。

「好吧，這個家馬上就要被拆掉了吧？」

「無論時間怎麼倒流，命運都無法改變，我的這一觀點不會改變的。只是，我想聽聽聲音。」

「沙沙沙……愛的。沙沙沙……親愛的是你嗎？」

真壁老師低聲地問着我，聲音就像喃喃細語一般。輕易地動搖了我的自信心。

沙沙沙……

即便如此，失去心愛之人的悲痛我卻感同身受。真壁老師也幫過我不少忙，所以我也想爲他做些什麼。

就像是爲了讓我聽見一樣，真壁老師嘟嘟囔囔地抱怨着說道。我在離他稍遠的沙發上坐了下來。

「是嘛」真壁老師點了點頭，看向了收音機。

如果……。如果奏太去世了的話，我也會像他一樣不停地呼喚着吧？直到聽到奏太的聲音爲止，將時光倒流，直到生命無法支撐爲止。

「加藤你還想改變奏太的命運嗎？」

我突然想起，我還對他離婚出言相譏來着。不由得感覺百爪撓心，好尷尬啊。比起來羞恥感，說出那樣話用無情來形容也不爲過了。

「我也一樣，一直想要見到你呢，一直一直都想——」

「就按照加藤想的那樣做就好，但是要保重身體。看上去你的氣色還不錯。」

如果真壁老師說的是事實的話，那確實一點都不像奏太的風格。一定是對小偷的事情反應過度了吧？

「我之前說過吧。這臺收音機是我家祖上的東西。既然是那樣的話，我可能也能使用收音機的能力」

見我默默地同意了他的請求。真壁老師走到了收音機前插上了電源。嗶的一聲之後，細小的噪聲傳了出來，

「我很不安。明明這是我的願望，但是總覺得很不安」

「是的。最近噁心的感覺倒是沒有了。平時只是有些疲倦。」

話說到一半，真壁老師的面孔已經扭作一團，大滴的眼淚撲簌簌地落下。他摘下了眼睛，再一次將耳朵貼在了揚聲器上。

「和遺囑裏一樣，會有相關從業人員來收走」

真壁老師就像誦唸咒語一樣呢喃着，聲音入耳我不由得將自己雙手緊緊攥成雙拳。

「那這臺收音機會……」

我看到了她們兩個人再次相遇，真心感到十分開心，但又有些悲傷。因爲我終於知道了收音機的能力是真實存在的。可以收到那個世界人傳來的信息，如果這個能力是真實的話，果然奏太的命運……

「肯定是加藤強烈的期盼時間逆轉的吧。而我這裏，只是想最後和她說幾句話。」

沙沙沙……沙沙沙

「但是我不會讓時間逆轉的。讓我再一次送她離開，我做不到。」

「我知道了。那麼我去看看奏君。」

真壁老師環視着房間向我提問道。

處理掉收音機前我本來想做些什麼，但是現在每一天都無法聽到奶奶的聲音，令我非常焦慮。

真壁老師垂下了目光，整個人顯得有些怯弱。

真壁老師肯定地點了點頭，閉上了雙眼。

「誒？」

「靜佳，讓我再聽聽你的聲音吧」

「不是」

到底做了怎樣的覺悟呢？到底是怎樣度過這樣艱辛的日日夜夜的呢？自己心愛的人離去，這份悲傷中蘊含怎樣的痛苦，我是明白的。

我聽說是離婚呀。明明你自己都這麼說的……

我閉上眼祈禱着。頻率已經變了無數次，偶爾有節目的聲音遠遠傳來然後又遠去，去世已經五年了，幾分鐘之內好像無法聽到他妻子的聲音。

真壁老師聲音微微顫抖着。女性像是肯定一樣答覆道「嗯。果然是你呢」。眼前發生一切就像在做夢一樣，我的大腦中一片空白。

「我很不安。明明這是我的願望，但是總覺得很不安」

即便如此，真壁老師也沒有停下手來，不停地溫柔地呼喚着愛人的名字。

「應該是聽到了呢。雖然我聽不到你的聲音，但是我知道，你就在那邊呢。」

在家門前，兩個人互相嘗試着說着令對方信服的話。雖然我挨個對他們抱怨幾句，但是他們擔心我是事實，說到底最初就是我的錯——沒有查看過手機。

強烈的衝擊讓我的身體不由自主搖晃了一下。接着什麼都說不出來，屏住了呼吸，瞪大了雙眼。

又是同樣的一句話，今天已經第二次說「是嘛」了。但是第二次明顯混在着惋惜情緒。

「但是——」

奏太可能覺得不好意思，回家去了。

突然收音機中的噪音音量低了下來，我意識到這一點睜開了雙眼，真壁老師也發現了，猛地抬起頭來。

說着我站起身來，但是真壁老師卻一把抓住了我的手，嚇了我一跳。

「靜佳……。是靜佳嗎？」

「對我來說這就是正裝」

「真壁老師也想讓時間逆轉嗎？」

「我是打算這麼做的。但是，那麼做就是正確的嗎……」

女人爽朗地說道。聲音是那麼的美麗，那麼無憂無慮。噪聲已經再也聽不到了。

「我的妻子……五年前去世了。」

她咯咯地笑着，聲音是那麼悅耳。

「但是——」

我瞪大了雙眼，真壁老師看到之後苦澀地嘆了一口氣。

「一定」靜佳女士說道

「你爲了聽我的聲音，拼命地尋找着收音機，真的謝謝你。」

「靜佳……我聽到你的聲音了，我聽到靜佳的聲音了吶」

「雖然我也想聽你的聲音，但是我能感受到你的心。和那個時候一樣吶，我能感受到你那個坦率地內心，沒變化的。感覺你精神很好，太好了呢」

真壁老師嗚咽着，只是在不停地呼叫着愛人的名字。

「靜佳，真是不行吶。沒有你，我真是不行吶……」

真壁老師像個孩子一樣哭泣着，在一旁，我也淚流滿面。

「親愛的，不要哭了。要知道，我已經死了呢」

收音機的另一側傳來的聲音是那樣明朗，沒有一絲傷感。已經去世的人，可能就是這樣，接受了自己死亡的事實。

真壁老師用袖子擦了一把眼淚，猶猶豫豫地看了我一眼，一下子停住了動作。即使他沒有說任何話語，我也完全知道他在想什麼。

和預想的一樣。真壁老師開口說了一句『抱歉』

是啊。就像想象中一樣，換作我也會和真壁老師說出一樣的話語吧？

我點了點頭。真壁老師看到之後瞪大了雙眼，少許之後，將右手放在了揚聲器上。

「這臺收音機可以讓時間逆轉。讓我們回到發現你病重之前吧，然後我們兩個人重新開始」

這句話中充斥着決意與覺悟，以及洋溢着滿滿的希望。即便將時間逆轉也不會改變命運，但是任何人都期待和愛人在一起的時間更長一些。

這種心情到底有多痛苦，現在的我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真壁老師也正是因爲意識到了這一點，才向我道歉的吧。

但是，本應在揚聲器另一側的靜佳女士卻沉默了。真壁老師祈願般地說着「拜託了」

過了好久……

「聽着」

『於是我就和以前的認識的人切斷了聯繫。第一次見面的人我會告訴他離婚了。這樣我的內心就不會亂掉了。……不過有可能做錯了。』

不由得我咬緊了牙關。真壁老師內心是何等痛苦，我想我是明白的。同樣，先走一步的靜佳女士心情是什麼樣，我想我也是明白的。

「嗯，是這樣的吶」

「我……」

「命運是不可逆轉的。就算你代替我承受了命運，但是你要我揹負着那樣的悲傷獨自生存下去嗎？」

「我做不到。那種話，我說不出來啊。我就是爲了見到你才苟活下來的啊……」

「抱歉。我以後會認真改進的。」

夕陽在遠方燃燒着，紅色的天空將城鎮映照成淡淡地硃紅色。

「不用着急的擔心我。比起這個靜佳女士是不是說過，只要以自己去代替的話，是可以改變命運的嗎？果然這是成立的吶。」

「現在，你是祈禱着將時間逆轉吧？」

明明是單向傳遞，靜佳女士應該聽不到真壁老師的話語，但是她卻開口拒絕了。

低下頭道歉的真壁老師神情略微開朗了一些。

「確實，這臺收音機是可以讓時間逆轉的。但是五年的時間太久了，即便是逆轉回去，你也會死掉的」

真壁老師啞口無言，看向了我。於是我開口說道：

「靜佳……」

「我所愛的你要更強大。五年的時間裏，你爲我着想，這我很開心。但是你真正應該要做的不是操縱時間，對吧？」

幾秒過後，我意識到，靜佳女士的聲音開始漸漸遠去

「加藤呢？怎麼樣？身體如何？」

真壁老師用手臂抹了一把眼淚。

「吶，親愛的。答應我要堅強地活下去。我相信你做得到的。」

「不要這麼強烈的祈願了，否則的話，會被你自己感情的波動所吞噬的！」

真壁老師絕望地大喊着，靜佳女士像是聽到了一樣，不知爲何輕輕地笑了起來。

許久之後

「不……不是這樣的」

「沙沙沙……謝謝。和你相遇……沙沙沙」

「但是呢，我現在從痛苦中解放了。那種深入骨髓的痛苦已經沒有了，過得很平靜。如果你爲我的幸福考慮的話，逆轉時間也好拖延也好，其實都沒有意義的。你要學會在沒有我的人生的未來繼續生活下去。就是這個。」

夫婦就是這樣的感覺吧？真壁老師終於停止了流淚，自然而然地笑了。

我想他說的是真話。接受自己心愛的人已經逝去，這件事很難。因爲我一定也是這樣的。

站在玄關中，真壁老師一臉不開心地說道。即便是隔着眼鏡，也能看到他哭紅了的雙眼。

「適可而止吧！」

「喂——」

「永別了。永別……」

「沙沙沙……答應我要做到哦」

關掉收音機電源之後，真壁老師開始斷斷續續地講述他的亡妻往事。

「誒？我好像聽到了打扮得很糟糕。沒錯吧」

「靜佳！」

「即便是那樣也可以。可以的啊！只要靜佳活着就好了！」

在那之後，兩個人一直聊着天，相遇的地點、婚禮、沉浸在回憶之中。明明真壁老師面對的只是一臺收音機，但是我卻感覺到是靜佳女士坐在了他的身邊。

「本來約定好只是說話，但我卻想讓時間逆轉。」

大聲地呵斥讓真壁老師一下子躲開了揚聲器，在一旁大口地喘着氣。呼吸聲聽起來是那麼的真切。

「我根本不在乎。我只知道，我沒有你是不行的——」

「我明白的。我明白先生的心情的。絕對明白的。您有一位非常……非常棒的妻子吶」

「答應我，你一定要做到。」

想必，靜佳女士應該也守護着他的吧。

「我們相遇、相識，並且結爲夫妻，這事我不後悔。所以，答應我好嗎？」

「先生打扮真的十分糟糕呢，一天到晚頭髮亂糟糟的，衣服也是一樣皺皺巴巴的。一點都不討人喜歡。」

我在一旁也默默地哭泣不止。

「我是真壁老師的學生，加藤咲希」

「沒事的。其實我也說出過一樣的話。」

收音機裏又開始夾雜着噪聲。

她還活在他的心中。直到有一天，真壁老師可以接受她已逝去的事實。我想要見證那一天的到來。

「我還真是討厭的人」

「即便是那樣也可以。你現在想告訴我你是這樣想的吧？但是，你試着想一想啊，沒有你的人生，我一個人活着又有什麼意思呢？難道你想讓我也體會一下你曾經感受的痛苦嗎？」

「可是我想見你啊。想見得不得了吶」

此刻，真壁老師內心再一次受到了傷害。即便如此，他也一定會從悲傷的谷底爬上來的。

「所以就讓我們再來一次……」

「對。非常、非常的糟糕」

「不過，還是處理一下吧。」

爲了讓真壁老師活下去。拼命地扮演着一個堅強的妻子。

「不行的。逆轉那麼長的時間，你一定會承受不住，極其痛苦地死去的。」

真壁老師再一次擦拭了一把眼淚，點了點頭說道：

「我，我……」

真壁老師癱坐一團，將臉貼在了地毯之上，淚如雨下。

呼，呼，真壁老師沉重地反覆呼吸着，涕泗橫流。

「好吧，好吧。我也不知道會做成什麼樣子，不過我會試試的。但是我不會承諾的。」

「我也很想見你。生病之後我的注意力都在自己身上，竭盡全力地抗衡着病魔。你呢，也相信我可以得救，所以一直沒有好好的和你說說話。」

剛纔發生的事情就像做夢一樣。

真壁老師像個孩子一樣淚流滿面，哭泣不止。靜佳女士就像看到了一樣，說着「我也一樣吶」。果然是夫妻，相互理解吶。看到這個場景我感動的身體在微微顫抖。

「那只是有可能會改變。實際上這種事情是根本不可能的。因爲——」

聲音越來越遠。真壁老師發出悲鳴一般哀嚎，抱緊了收音機。

我剛一開口，真壁老師卻先說了一句「對不起」

「這……」

噪音越來越大，真壁老師緊緊地閉上了雙眼。

「吶」靜佳女士又恢復了溫柔的語氣，繼續說了下去：

我想我是明白的。靜佳女士一定在逞強，因爲她說到最後的時候，聲音都在顫抖。

真壁老師打算打斷我，我無視了他繼續說了下去。

「時間馬上就要到了吶」

真壁老師嘴角輕輕揚起，笑了起來。隨後點了點頭說道：

「還有人在那邊嗎？喂，告訴我吧。真壁的神情，看起來怎麼樣？只是感受着他的聲音，就已經感覺他的生活很糟糕了。」

接下來他神情有些凝重，對我說道：

我從沙發上站起身來，走到了真壁老師身邊，跪坐下來，抱緊了他顫抖的雙肩

「最可悲的是你被人討厭了吧？已經時間不多了，難道你打算就這樣一直說教下去嗎？」

『所有人都來安慰我。什麼「這也是沒辦法的」、什麼「你要振作起來，要麼她會難過的」等等等等。每次被勸說的時候，我都會想「你們這些傢伙說些什麼啊？」。整個病情惡化的過程中也不見你們來探望一下。反正這就是別人的事情嘛——我這麼想的，也這樣說出了口。葬禮一結束，你們馬上就切換模式了，晚上看着電視一樣會哈哈大笑。既然這樣，做什麼表面功夫，這種安慰我不需要啊。深陷在悲傷之中的我動彈不得，你們就是想遠遠的欣賞我這副模樣吧？』

「好！那麼先從髮型以及打扮改起來，如何？」

「一定還會……沙沙沙。永別了，親愛的……沙沙沙沙沙沙」

「喂，別得意忘形。」

「那就逆轉到我的壽命恰好燃盡的那個節點吧，在我失去性命之前，我只想再見你一面。只想見你吶」

靜佳女士終於發出了聲音，但是聽起來比剛纔要平靜了許多

真壁老師慌作一團，出聲制止我。靜佳女士用低沉的聲音開口了：

「到最後都沒有和你好好的道別吶」

伴隨着噪聲，靜佳女士永遠的消失了。

「是啊。讓我們一起重新來過吧。」

「老師」

「我答應你。我會讓靜佳感到自豪的，我會加油的」

「我會用自己的方式重新站起來的。」

「即便是逆轉時間命運也不會改變的。也許可以延遲，但是那樣的話還有什麼意義呢？」

「我感到了，你稍微有點向前看了，但是還沒有下定決心。」

真壁老師聲音漸漸地弱了下去，幾不可聞。

真理老師低下頭，打量着自己的裝扮。

「喂！住嘴啊」

「不對」真壁老師光速否定了我。

「靜佳、靜佳！」

就像在真壁老師的耳邊喃喃細語一樣，但是聲音卻是那樣清晰可聞。

說了一半，真壁老師身後傳來了開門的聲音。伊吹爺爺走了進來。

看着伊吹爺爺一臉嚴肅地走近我，我的心裏突然湧現出不好的預感，好像之前也發生過這樣的事情。

「抱歉，打斷你們說話了。」

「沒什麼」真壁老師向後退了一步。

「怎麼了？」

心跳開始慢慢變快。我故意無視了這件事，向伊吹爺爺問道。伊吹爺爺拿出了一張紙遞給了我看。

「這個，你看一下……」

是一張稿紙，上面寫着字。

『我離開家一段時間。暑假結束前就會回來。不用找我。』

那字跡是我很久之前就已經熟知的奏太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