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逆流而上

圓形的盤子之中，盛着熱氣騰騰的咖喱飯。蒸汽的另一端放着紅色的什錦八寶菜，咖喱獨特的香味漸漸地撲鼻而來。

似乎伊吹爺爺坐在了我的斜前方，突然發現他的視線落在了我的身上，我用力地眨了眨眼，視線的焦點終於回到了現實當中。

「喂，又在發呆了。難得奏太聽你的做的咖喱飯，要涼了呢。」

「啊，嗯。今天覺得好累吶。」

「明明好不容易熬到了暑假，怎麼還累了，真的是很有小咲希的風格吧？」

伊吹爺爺哈哈大笑，扭過頭去問着站在廚房裏的奏太。奏太一邊往杯子裏倒入麥茶，一邊苦笑着回答道「是有點呢」

嗯，今天是星期二。遵循慣例的晚餐聚餐。只不過最近一段日子裏，已經不管是周幾了，總是聚集在一起喫晚飯。

坐在我身邊的倫，正在忙着整理着自己的髮型。

「咲希醬的風格一貫如此嘛。一年到頭總是在發呆，我早就習慣了。」

這話說得超級招人討厭。

自從奶奶去世之後，一直都是大家聚在一起喫晚餐，是因爲寂寞還是因爲懷念呢？主廚自然是實行輪換制，不僅僅是我，奏太也會在PAD上查詢各種菜譜，暑假中倫也加入了進來，也就顯得不那麼壓抑了。

「好嘞，大家一起喫吧」

奏太剛一坐下，倫就拿起了勺子先行喫了起來。我在雙手合十之後，將咖喱放進嘴裏品嚐着。因爲倫不喜歡喫辣，所以爲了他的口味做了甜味的咖喱飯，土豆是切塊的，切得很大，洋蔥很軟，差不多要融化掉了。

「很好喫」

「是嗎？」

奏太咧開嘴開心地笑了起來，我也對他報以同樣的笑容。不過，我對自己的笑容並沒有什麼自信。

那天真壁老師說過的話語依然掛念在我的心中。

奏太死亡的命運並不會改變。這是他通過以往的調查得出的結論，是否是真話我並不知道。

即便如此，內容卻是如此的真實。

我一邊用勺子將土豆一點點地切開，一邊回憶起那天與真壁老師後來的對話。

＊＊＊

一邊像是咒語一樣反覆在自己腦海中吟唱着那句話，一邊保持着青梅竹馬加藤咲希應有的姿態。等到只剩我一個人的時候，又會一個人自言自語地嘟囔着「爲什麼沒有發現呢？！」胡亂發着脾氣。

奏太把最後一個盤子收進餐具櫃中。

「不用勉強自己呢。想要說什麼的話就打電話給我就好了。那，晚安啦」

關上門後，我在收音機前襟然正坐

對啊，奏君應該是不知道收音機的力量的。如果我用這種昭然若揭的態度，總有一天會被奏太識破的。

「聽到消息的人如果信念很強的話，看起來會將時間倒流或者快進。不過，這樣做的話會付出兩個沉重的代價，並且會永遠糾纏不清」

雖然我點了點頭，但是如果奏太在我眼前再次遭遇事故的話，我大概會毫不猶豫地將時光倒流的吧？

奏太肆無忌憚地笑了起來。

「……嗎？」

「有工作人員輕微受傷……」

「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了嗎？」

「這個嘛」

「我只是想邀請你重新過一下那一天，而且最近這片地區不是有小偷出沒嗎？」

這個家裏沒有電視機，以往是收音機播放BGM，而現在換成了嘩嘩的流水聲音。

可是，我又有一種不好的預感。如果重來的話，那一天有可能再一次發生事故。

我再次起身走到玄關處，鎖死了門鎖。忘記隨手鎖門，也算是我的壞習慣。

爲了掩飾我已經漲紅的臉頰，我走向了起居室。突然啊了一聲，如果那一天重來的話，奏太有可能會再一次遇到事故的。

命中註定什麼的，我不想要。如果有什麼能救奏太的話，我一定會去做的。我現在想知道關於此事的任何信息。

「還有一個代價就是對不是當事人的影響，即是否有代償現象。當時間倒流之後，作出了與過去不相同的行動，必然會有某種破綻，這回事故中，有代替奏太死亡的人嗎？」

淚水一下子湧了出來，我站了起來。

「可以穿越時間去繼承對方的命運，就是這種設想。」

我喫了一驚，變得張口結舌起來。奏太看着我，一臉不可思議的對我說道

「那是因爲，奏君最近極其受歡迎」

「我可不像你那樣厚臉皮」

奏太皺起了眉頭，撓了撓鼻子。

我下意識地笑着望向了他的臉，只見身穿圍裙的奏太正熟練地擦着盤子。

真壁老師說過的『繼承命運』這句話浮現在我的腦海中，揮之不去。如果我可以代替奏太的命運的話，我一定會去做的！這也是我真心的想法。

是的，我想起來了，我們一直都是這種感覺的。好久沒這樣鬥嘴了，這令我十分開心，又有些難過。

「繼承？那樣的話――」

儘管我的心如鹿撞，但仍裝作若無其事般地回答他。儘管連自己都覺得不太禮貌，但是又不想被他察覺到我很亢奮。

「兩個？其中一個是損害了自己的身體吧？」

「不對！」

如果奏太知道了自己的命運的話，會爲了不給我添麻煩自行離開的吧？因爲我們是青梅竹馬。這種事情再清楚不過了。

「有時候，因爲那件事，咲希一直顯得很沒有精神。」

「我剛纔說，後天有空嗎？」

我打開了收音機的電源。

「這裏就是破綻」

「嗯，臉皮薄的人，大概不會接受補課的吧？」

我反問着他，奏太的側臉上露出了微笑。我喜歡奏太的笑容。

「請說給我聽聽吧！」

我望着他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腳步聲音也漸漸遠去。

＊＊＊

發現我一動不動地盯着他，真壁老師放棄了抵抗，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真壁老師直直地盯着我，詢問道。我的腦海中浮現出那條新聞。

這意味着兩個人獨處的時間結束了。但是，約定好後天見面，在那之前我會努力的。

水聲嘈雜，沒有聽清奏太說了什麼。

「那天我只有一節補課。之後我們一起去鎮上喫午飯怎麼樣？」

真壁老師隔着鏡片看着我，點了點頭。

送奏太到玄關的時候，奏太說了一句「太好了」

「嗯？」

真壁老師隨手捋了一下垂落下來的劉海，繼續說了下去「不過——」

「就沒有什麼可以救他的辦法了嗎？」

「被打擊到了。明明咲希也不是成績優異的嘛」

「就是關於代償，我也有一個設想」

「怎麼會這樣！」

「那傢伙好像在白天作案比較多。所以你一個人待着，我放心不下。」

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事情，只要是能想到的方法，我都會去做的。我無法想象沒有奏太的日日夜夜。

「基於以上理由，不要讓時間倒流了。這是約定！」

「喫完飯後，我想再一起去車站前的商店。再去一趟餃子屋。上一次被強行帶回了家，我打算像是時光倒流一樣，讓那一天的事情重頭來過」

「你當這是遊戲嗎？剩下幾條命不可能知道的吧！這次是最後一次都是有可能的吧？」

不想被他發現這份心意，也不能被他發現這份心意。

「這就是作爲改變了過去或者改變了未來的懲罰之一。否則的話就會有人無數次的重啓世的直接感受就是感到十分噁心。想來就是所謂的『死亡的氣息』吧？整個人漂浮在陰鬱、倦怠的氛圍之中，靈魂彷彿都要從身體內被吸走。想着想着，我不由得將手按在了腹部。

只聽到了電流的噪音。

「還沒有抓到犯人吧？」

「正確的命運？就是說，奏君會再一次遇到事故嗎？」

「啥？」

爲了不暴露這份心意，我拼命地扮演着另一個自己。

「收音機的力量也可以去未來，您剛纔是這麼說了吧？」

「時、時光倒流？」

明明只要和奏太分開之後，就會一直在思念着他，但是距離變得這麼近之後，反而不敢看向他的臉，自然更不敢和他說話了。

絕對，不能讓他知道。我下定了決心。接着有意識地用明朗的聲音說道，

自從和真壁老師談話之後，我一直在考慮這樣一件事。

真壁老師直直地盯着我，隨着話語的進行，視線垂了下來，落到了自己的膝蓋上。

「傷心還是覺得有些傷心的，但是已經沒問題了！」

「商店的話，還是要去那家飾品店嗎？其他的店也可以的吧？」

「這也只不過是結論之一而已，不管怎麼說，因爲文獻太少了，所以根本也無從着手調查，實際上，使用收音機力量的人，加藤你是我見到的第一個人。」

「哈？」真壁老師震驚了，不由得吸了一口氣，音量提高了幾分對我說道，

真壁老師面無表情地隨口答覆了一聲之後，說了一句「也不是」否定了我的問題。

反過來想的話，奏太如果總是一個人獨處，命運襲擊他的可能性一樣也是存在的。我陪在他身邊的話，迴避掉的幾率可能會高一些。

沙沙沙——

「這臺不可以思議的收音機，是去世了的人向重要的人傳遞消息的工具。原本的設定，應該只能收聽的」

正是這種溫柔，讓我更喜歡奏太了。

伊吹爺爺和倫回去了之後，我和奏太兩個人一起洗着餐具。

「……可以啊」

我關上了水龍頭，用毛巾擦了擦手。

「我現在說的全部都是一種結論。但是，這也有可能是一種假說、傳言或者空想。說不定事實並非如此，包含這一切的事情我都需要調查一下」

無論多少次，直到我的生命消失爲止。

看見我點了點頭，真壁老師又補充了一句「而且——」接着突然又閉上了嘴。看起來彷彿像是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慌忙停止了。

「那以後我還能讓時間倒流幾次呢？」

辦公室裏椅子很冷，放在桌子上的雙手也變得冰涼。

接着，真壁老師最後補充道。

「我朋友在那裏打工，暫時是約好了要一起見個面的。之前我不是說過了嗎？」

「之前我已經去過了吧？那不就行了嘛？去店裏的約定我可是完成了的。」

「誒？什麼事？」

「嗯。謝謝」

明明我拼命救了他，可是相同的事情要再一次發生，這也太過分了吧！爲什麼奏太只有死去纔是他正確的命運啊！

真是討厭吶。總是有可能親眼目睹重要的人在自己面前死去。

真壁老師搖了搖頭，制止了興奮不已的我。

「每一次改變過去，都會產生各種各樣的破綻。即使付出了這兩個代價，本人的命運也不會因此改變的。所以，正確的命運一定會再次降臨到奏太身上的。」

我將右手放在了揚聲器的附近，呼喚道

像是對劉海再次垂到了眼鏡上這件事感到厭煩一樣，真壁老師甩了甩頭，繼續說了下去。

假如我們不是青梅竹馬的話，假如我們兩個人住處不是這麼近的話，我們還會再見面嗎？

「說到底這個就是個設想，再多的我也不知道。不管怎麼說，發生時間倒流這種事情，根本就是超乎想象的事情。不只是對你，對更多的人都製造了麻煩。那臺收音機的任務是 傳遞亡者的聲音，而利用收音機的力量，穿越時間是禁忌！」

「奶奶？吶，奶奶」

發出呼喚的同時，我用另一隻手來回旋轉着按鈕，但是噪聲卻越來越大。

「奶奶，讓我再聽聽您的聲音吧。無論如何我都想聽到您的聲音，之前吶，我是爲了幫助奏太才讓時間逆轉的。」

平素裏奶奶總是和我聊天，但是我說錯什麼的時候，奶奶就會閉口不言。所以，每次奶奶一句話都不說的時候，我就會反省自己。

我現在在想什麼，奶奶也是一定知道的吧。所以纔會不回答我。

「我真的不想相信，奏太會死去是命運決定的。既然是那樣的話，我想幹脆回到事故發生之前更早一些的時間去，比如說是正月，或者在那附近的日子。如果一定要重來的話，回到那時，就會在奶奶發病前就去醫院了。所以我求求您了，再一次讓時間逆轉吧」

時光倒流那麼久的話，奶奶就不會死去了。

這是我想到的辦法。如果說，奶奶的死亡纔是這一切的起源的話，那麼將這一切最初的元兇去除就好了。如果我對真壁老師說這個想法的話，他一定會全力反對我的。但是，我想如果是奶奶的話，她一定會理解我的。

「奶奶，求求您了。讓我聽到您的聲音吧。讓時間倒回到奶奶還健康的時候吧！」

我環視着房間內，但是像上一次一樣景物消融的場景並沒有出現。無論我如何開關電源，將能隨手觸摸到的按鍵觸摸了個遍，都沒有發生。

是不是睡着時候，時間就會被逆轉呢？這麼想着，我就將被子鋪在了收音機之前，連續兩天都睡在了那裏。別說是時間，連關於時間的夢都沒做一個。

看來，奶奶是決定了，要保持沉默。

十三點，濱松站北口，警察崗亭前。

就在面前的接送站車道上，從剛纔開始就有好幾輛車將旅客放下後離開。送行的人們中，有的是面帶笑容，也有的是哭泣不止。

這中間，應該是有人再也不會見面的了吧？就算是果然如此的話，他們做夢都不會想到再也無法見面了吧？……

我還不想爲奏太送行，如果可以的話，我想把奶奶都找回來。

然而，那天之後，從收音機裏再也沒有傳來奶奶的聲音。

奏太剛剛給我發了消息，說是剛從大學裏出來。還寫着補課的時間比他想象得要長，我猜是報告要重做了吧？

手機震動了起來，屏幕上出現了『亞彌』兩個字。

「喂，亞彌？」

女人歪着頭問奏太，這時候奏太想起了我的存在，扭過頭來。

「是的」

從剛纔開始我就知道了。

「補課？哦。奏太是補考組成員吶。我是打工結束了，今天是早班呢。」

「怎麼會在這裏見到你？你又不需要補課？」

無法用語言表達的想法一定數不勝數吧？可是其中任何一個我都無法開口說出來。

到底該怎麼回答呢？我有點不明白。

『爲什麼啊？』

當知道我是青梅竹馬的時候，稍稍安心了一點，眼神柔和了下來。不過眼神深處依然顯出她的懷疑之心。這是擁有一樣的感情的人才會有的敏銳直覺。

『我不知道。明明難得約會一次，突然就生氣了。真噁心呢』

「啊，那就一起——」

命運？我皺起了眉頭，奏太將我撇到一旁小跑到她的身邊。

奏太聲音提高了幾分，發出一聲驚呼。

「喂，我都說了好多次了吧。你居然一點都不記得啊。我在車站內二葉咖啡廳裏打工。『有機會一定會去』你倒是說得好聽，結果還是忘掉了吶，唉」

「啊……嗯」

「這次是什麼原因呢？」

「你在打工啊？」

『非要找個理由的話……就是那個定期演奏會的事情唄』

「你絕對把我當傻瓜了吧！」

「所以下次吧。」

『那個……我和孝弘君吵架了』

就這樣吧，我有些僵硬地點了點頭。

我盯着突然被掛斷的手機。

『冷靜下來的應該是你吧！夠了夠了，我就像一個傻瓜一樣。再見！』

我邁步向前走去，奏太跟在我的後邊，開着玩笑對我說道「悉聽尊便」

「哎，我叫鈴本愛實。請多多關照。之後你們兩個人要去喫午飯嗎？」

『絕對不要！真是的，連咲希都要這麼說，我簡直無法相信！』

「在南口旁邊嗎？」

「難得遇上了，要去哪裏轉轉嘛？太熱了，我想涼快些」

像是要遮住我的聲音一樣，奏太開口說道。

「我肚子餓了，請客的話，那就喫貴點的吧」

「我可是明白什麼意思哦」

『話說，這就是人們所說的約會吧！真好吶，好讓人羨慕吶！』

「到了的話就和我說一聲嘛。反正你都遲到了。」

「我想了一下，要去喫午飯的餐廳好像是在南口」

「你這個現充和我說什麼吶？」

生氣倒是沒有。其實我反而還是挺開心的。

明明亞彌要比我更明白戀愛的，但是她總是找我來商量這些。感覺有些開心，但是我還是覺得我不太瞭解那個世界。

妝容有些重。頭髮也不是很濃密。對奏太直呼其名，句尾音還拉得那麼長。

『本來約會要去喫午飯的。結果因爲生氣就回家了。孝弘君就是——』

穿過了出租車候車場，我們一起走向人行橫道。

「吶，冷靜點嘛」

從南口出來，感覺太陽比剛纔更加刺眼了。汽車租賃店位於工地現場的反方向上。

『憑什麼我必須要去道歉啊！而且，在喜歡的人注視下，我根本演奏不了啊！會緊張的。』

亞彌的聲音聽起來有些低落。果然如此。最近，亞彌和男朋友好像總是因爲一點小事吵架。亞彌打電話過來是想要和我聊聊吧。

「你該要認真道歉的呢。定期演奏會叫他過來不就好了嗎？」

「纔不是呢。只是想重新再去購物而已。」

「那個……」

當這一切真實發生的時候，我受到的打擊卻比想象中少很多。三個人一起去喫午餐的話，雖說是計劃外，但是在一起的話，守護奏太的可能性就會更高一些了吧？

這樣的日子總有一天會到來的，我曾經有過這樣的預感。從奏太口中說出『這是我女朋友』，這種噩夢我也做過好多次了。甚至有他說出『這是我妻子』這樣的噩夢。

走在車站裏面，心裏總覺得有些自豪。和奏太兩個人一起外出走路的機會多了起來，這讓我很開心。

不愧是好朋友，我隨便說了一句她就記住了。

「這種時候就輪到名偵探亞彌登場了吧？」

說着優雅地邁步穿過人行橫道，我目送着她的背影，對奏太說。

「正因爲是喜歡的人，所以纔想讓他看到吧？亞彌每天都在練習，騎月君應該是知道的吧？」

愛實一臉震驚，但是，我這邊顯得更加喫驚。

女孩終於發現了我，睜大了雙眼。

她看向我的眼神，簡直就像看着情敵一樣。

奏太今天沒有穿平時的牛仔褲，而是穿着黑色的長褲，上身穿着綠色七分袖外套，看起來非常成熟。

人行橫道上站着一個長髮女人，她聽到聲音回過頭來，一下子開心地笑了起來。

「這個，是我的青梅竹馬咲希。」

「別生氣啦。我請你喫午飯。」

果然，接送車道上會有悲情的故事吶……

「我知道了。那麼大學裏見」

「哇，整個反了嘛」

不過，最近好像能稍稍理解一些了。

這個女孩幾乎要半倚在奏太身上，糾纏着他。聲音好甜，超級甜。

「不好意思」

接送車道上傳來了汽車喇叭的鳴笛聲音，很吵。我看了過去，排隊等待車輛總數遠遠超過了停車位的數量，另外一側的馬路上，救護車拉着警笛飛馳而過。

「奏太！騙人的吧，命運好強大呢！」

我的腦海中浮現出建造公寓的工地的現場。也就是說，喫完午飯直接去首飾店嗎？在那附近一定要提高警惕……。

奏太背對着我，所以我只能聽到他的聲音。

哎呀，什麼時候的事情？！

我望向了奏太，聳了聳肩，有些無奈啊。

令自己感到意外的是，最終我有可能變成樂觀思考的性格。

青梅竹馬嗎？我有點失落。不過正因爲是這麼長時間的關係，所以我纔會很快調整心情。

――她也喜歡奏太。

「戀愛諮詢結束了？」

「哦，吹奏部的？」

我知道，我的臉一下子就紅了。

突然我感覺到有其他人的氣息，順着看了過去，奏太滿臉微笑地抱着胳膊站在一旁。

『嗨！我說，今天是和奏太君約會的日子吧？馬上就要到見面的時間了喲！』

在我自我介紹之後，女孩爽快地答應了一聲。

奏太好像並沒有十分在意，對我說道「我說啊——」語氣裏好像有些抱歉的意味，

「咦？」

「啊……」

明明亞彌平時對同學們經常吹噓愛情的美好之處，結果一到自己身上，一下就什麼不都不明白了。

手機掉在了我花了一個小時才決定的裙子上面。對於他的突然登場，我的心臟撲通、撲通地跳着，有些不安。所以語氣比平時還要強硬了許多。

大概是因爲平時生活環境很安靜的緣故，在各種各樣的聲音喧噪沸騰的大街上，果然很不習慣。我用右手遮住了通話口對亞彌說道。

奏太露出了虎牙，優雅地向我走近一步，歪着頭對我說。

送客車道上，有一對戀人。那個男人目送着女孩拉着手提箱離開了。他一直站在那裏看着她的背影，寂寞地站在那裏。

「咲希也到了可以做戀愛諮詢的年齡了呢，我有些感慨嘛。」

「對不起」

「不應該用這個稱呼其他人吧？初次見面，我是加藤咲希。」

「出門往左吧，好像在汽車租賃店附近。」

奏太站在了我的身邊，用手指了指我，開口說道

『下個月末有演出。孝弘君想要來看我演出，但是我拒絕了。結果他就突然不爽了，搞不明白什麼意思嘛』

「這樣啊，我也想一起去呢。該不會是給你們添麻煩了吧？」

愛實一臉疑惑的神情，再確認信號燈由紅變綠後，嫣然一笑。

「不可以隨便發火的嘛。好好想想，應該是亞彌你說了什麼話惹得他生氣了吧？」

「吶，這樣好嗎？」

呵呵，我想象着她氣鼓鼓的那張臉，一下子笑了起來。

「今天和這邊約好了。」

真是的，是你自己要找我聊的嘛……

「我覺得挺好的嘛」

奏太毫不介意地回答我說。接着，漫不經心地將右手插進褲兜裏，拿出了什麼遞給了我。

「誒？什麼？」

他的手掌中，是一個黑貓頭像鑰匙鏈。我在站前商店裏見過的那個……

我接了過來，抬起了頭。奏太一下子將身體扭到了一邊。

「你看，前段日子你不是猶豫買不買嗎」

「你發現了？」

「這麼多年的青梅竹馬了。超明顯的，你那個一臉想要的神情。」

「一臉想要的神情，我纔沒有呢！」

再也無法控制自己嬌憨的神情，我答覆着奏太。這時他已經轉身向前邁步走去。

「如果賣光了的話，就太可惜了。所以我先買回來了。」

「謝、謝謝」

我的視線還停留在鑰匙鏈上，隨口回答了一句。現在這個場景，今後會無數次出現在回憶當中吧？收到了意想不到的禮物，我的心口怦怦亂跳着，好擔心他能聽到。

走到前方一個小的十字路口時候，奏太邊走邊將身體扭向了我這邊，

「好啦，我們去喫午飯吧！」

微風如竊竊私語一般，吹起了奏太的劉海。他笑盈盈的樣子，眯成一條縫的雙眼，卡拉ok店裏傳來的音樂聲，一切都像慢動作一樣，映入腦海。

這樣的話，我更喜歡他了。

爲了不讓這份即將滿溢而出的感情被他察覺，我低下了頭。這時——

像是撕裂地面一般巨大的聲響在我身邊響起。我不由得閉上了雙眼。與此同時，爆炸的聲音與玻璃破碎的聲音同時響起。我的耳內嗡嗡直響。

睜開了雙眼，奏太已經不再那裏了。一輛車撞進了卡拉ok店的自動門內，玻璃碎了一地。

『沙沙沙……總之……因爲……沙沙沙』

「嗯，那個，剛纔你在和誰打電話嗎？」

反覆確認着『太好了』這份劫後餘生般心情。然而，接下來我需要的是改變命運，不不不，我需要的是將命運調整到正確的方向上去。

按下發送鍵後十秒左右，手機突然響起了來電的鈴聲。坐在前排的乘客有些不耐煩地看了我一眼，我急忙點下了拒絕接聽鍵。將手機調整成靜音模式後，屏幕上再一次亮起了來電的畫面。

拼命地咬緊牙關，勉力承受着那份嘔吐感，半睜開雙眼看了看手錶確認了一下時間，是早上八點多。

咚的一下，我的身體被推到了一邊，愛實跑向了店內。

『……爲什麼？沙沙沙……是啊』

「嗯……抱歉啦」

聽到了奏太微弱的聲音，我拼命地祈禱着。

即使我呼喚着他的名字，他再也聽不到了。

就像真壁老師曾經說過的一樣，副作用好像越來越強了。

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下午五點多。

不知不覺中，我看了看已經關機的收音機。

『所以……沙沙沙……補課……』

「不是。那個，那個，我就是睡迷糊了。」

再一次向他發送了信息，之後真壁老師就再也沒有任何回覆。

『咦？咲希？難得你給我打電話』

即使是對自己的身體造成損害，我也不要奏太就這樣被死亡帶走。如果時間倒流就可以拯救他的話，我會無數次去救他的。

再一次，沒有守護好奏太啊……明明知道命運希望他死去，卻無法做什麼。

即使緊緊地閉上了雙眼，不去看。那副景象依然會投影到我的眼瞼之上，無法消逝。

我擦了一把洶湧而出的眼淚。現在不是傷心的時候。因爲只要回到過去，這一切全部都可以重來。

將身體蜷曲起來，用手捂住嘴和腹部。比前段日子更加嚴重了。

「太好啦……」

「啊，抱歉！」

話雖如此——

從窗口照射進來的光線開始散發着刺眼的光芒，隨後漸漸地變暗，不久，整個世界陷入無邊黑暗之中。

『那就好，馬上既要開始補課了，需要修夠學分，所以我先掛電話了啊』

『該不會是發生了什麼事情了吧？難道說今天的約會要泡湯了嗎？』

就在這時，收音機裏的聲音突然消失了。

時間沒有逆轉嗎？

「假的吧？！奏太、奏太！」

『我現在在開往車站的公交車上，稍後聯繫您。』

這是……回來了嗎？還是時間就像往常一樣流逝過去了？

收音機裏當時傳出的時間倒流之前的聲音，就是這件事情嗎？

我閉上了雙眼，內心之中對奏太的思念愈來愈強烈。

巴士緩慢地劃出一道弧線，駛入了環島。

再一次，命運將他從我身邊奪走了。

爲了不讓他察覺到我在哭泣，我故作大聲地回答着。

我緩緩地睜開了雙眼，看到了熟悉的天花板。

「就讓我，就讓我！」

突然，我想起了一直閒置在錢包裏的真壁老師的名片。將名片翻了出來，按照上面寫的電話號碼，給他發了一條信息。

真壁老師說過奏太的命運是已經註定了的。但是他也說過，這不一定是準確的。

「奏君……」

我想起來收音機裏傳出的聲音，向奏太問道。奏太嘻嘻地笑着說，

「時間，時間倒流吧。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是奶奶家的客廳。光線從窗口照射進來，照射到天花板上懸掛着奶奶最中意的小型枝形吊燈上，閃爍不定。

奏太在哪裏？奏太……

『打工那邊的朋友來的電話，有人找我代班。當然我拒絕了他嘛。再見啦。』

突然我都身體變得輕飄飄起來，感覺漂浮了起來。視線軟綿綿地搖晃着，扭曲起來。

我嘟囔了一聲，馬上就被身邊的尖叫聲掩蓋住了。

爲什麼再一次發生了同樣的事情吶？

『哇塞，嚇死我了，好大的聲音吶。』

那樣地話，那樣地話……！

奏太毫無血色的臉龐，渾身浸在血泊之中。

沒問題的。我又一次與感覺到了嘔吐感的餘孽殘留在我的體內，但姑且身體還是能動。我靜靜地休息了一會兒，慢慢地站了起來。找到奏太的號碼，撥了出去。

爲什麼沒能制止呢？

我聆聽着他的聲音，拼命地追尋着那聲音。

我是不知不覺中睡着了嗎？

我能聽得到啊――這是奏太的聲音。

我感覺聲音開始漸行漸遠，這是我不知道的對話。

很多人們聚集過來，地面焦糊的味道以及滾滾黑煙。這似曾相識的景象，終於讓我明白髮生了什麼。

一羣大學生模樣的男孩女孩，喧囂打鬧着消失在自動門之後。就是這種平平淡淡的日常，讓我覺得十分珍惜。

上一次只是回到了事故發生之前，而這一次，回到的卻是相當久之前的時間點上。

「快點。快點……」

感謝神明大人，感謝奶奶，以及感謝收音機神奇的力量。我擦了擦不停掉下來的眼淚，這是與剛纔截然不同的，安心的淚水。

難道是在和誰打電話嗎？

將旋鈕左右旋轉着。收音機中噪音隨着動作忽小忽大，各種節目的聲音此起彼伏。

我打算爬起來，用胳膊撐着地，一股極其強烈的嘔吐感向我襲來。從身體內部由下向上湧起一股反胃的噁心感覺。

「奏君，你聽到了？回答我，吶回答我啊！」

嘔吐感在身體裏持續肆虐，讓我又燃起希望。終於平靜下來之後，打開了手機看了一下日曆，沒錯，還是今天。是的，時間再一次逆轉了。

湧入車站的人羣，聚散分離；站在出租車等候區的司機們，談笑風生。列車即將到站的播報聲從遠處依稀傳來。全部的一切，都是那麼惹人憐愛——

「奶奶！」

我放下了手機，做了幾次深呼吸。指尖依然在微微顫抖着。

奏太，還活着……刷的一下，我的淚水奪眶而出，浸溼了臉頰。

請讓我再一次回到見面之前吧，這樣的話，我應該就可以防止事故的發生了。

『沙沙沙……喂，嗯，聽得到……沙沙沙』

大概伊吹爺爺現在在醫院吧？在那之後，愛實小姐也理所當然地同乘救護車而去。我能做到的只有遠遠眺望着他們。

『這算什麼啊？』

距離見面時間還有三個小時左右，不過我必須認真地考慮一下對策。

「誒……」

迅速換了衣服，走出了家門。跳上了恰好到站點巴士。

「在哪，奏君你在哪啊？」

「不對勁……」

明明讓時間倒流都已經是奇蹟了，我卻在考慮着這樣也太奢侈了這種無意義的事情……

「求求您……求求您」

真壁老師說過，和去世的人對話的例子也是有的，聽到過去的對話也是有的。

「奶奶，求求您了……將時間，將時間再一次逆轉吧！求求您了！」

我將耳朵貼在了收音機巨大的揚聲器上。

愛實一遍又一遍地叫着他的名字，聽起來有些刺耳。

「奏君……」

哎，我又哭了，總是在哭吶。這次滑過臉頰的淚水，不是悲傷，也不是安心，而是喜悅的眼淚。奏太還活着，僅僅是這件事就足以讓我喜極而泣了。

『喂？喂？掉線了嗎？』

就這樣不知過了多久。

電話鈴聲響起之前，直接就接通了。

在那之後，我到底怎麼了？啊，之後很長的時間裏，我都如行屍走肉一般，魂不守舍。隨後，勘測現場的警察問了我許多問題，到底問了什麼？我是怎麼回答的呢？我一點都不記得了。

奏太的笑聲，讓我開心又難爲情。果然，時間倒流了，真是太好了……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啓動的聲音過後，收音機裏傳出了廣播節目的聲音。音樂節目的男主持人正在用明快的聲音介紹着曲目。

我好像又要哭出來了。

一進奶奶家，我坐都沒有坐穩，就迫不及待地接通了收音機電源。

『我是加滕咲希。我又一次逆轉了時間。』

與剛纔的聲音截然不同，細微的噪音傳入耳中。

然而，幾個小時之後，這裏就會變成事故現場。我無法忘記那散落一地的玻璃碎片，也無法忘記那股焦糊的味道。

吱的一聲，一輛自行車停靠在我身邊。順着聲音看去，一個陌生的男人站在了那裏。亂糟糟的髮型，皺巴巴的襯衫，好像是剛睡醒就騎上了自行車跑出門來……

「真壁老師？」

「當然啊」那個男人一臉不耐煩地向我走來，果然是真壁老師。

下了自行車之後，真壁老師環顧着四周。

「要是被相關人員看到就糟糕了。稍稍保持點距離吧」

「阿、好的」

相關人員指的是身爲同事的其他老師或者是學生吧？我後退了幾步，真壁老師將自行車停在了一旁，抱起了肩膀。

「身體怎麼樣？」

「感覺有點噁心」

真壁先生哼了一聲，抬起頭來，看向了信號燈。

「話說，又讓時間倒流了，看來命運果然是無法改變的吧？是這樣的吧？」

我望向了卡拉OK的自動門

「這裏會有事故……」

「是嘛」

真壁老師淡淡地回覆着，接着嘆了一口氣。他也眯起了雙眼望向了卡拉ok店，彷彿是在看向未來。

「那個收音機是接受亡者的消息的道具，就算能將時間倒流或者快進，最終的命運都不會改變的。」

「我明白——」

「你根本不明白」

真壁老師語氣凝重起來，清晰地制止了我。看上去像是在生氣。

淚痕點點，散落在柏油馬路上，化作斑斑印記。

並沒有說再見，真壁老師蹬着踏板離開了。我目送着他的背影。

爲了救我，爸爸、媽媽、倫都有可能會的吧？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其他人爲此而犧牲是有可能的。

「嗯。之前說過的呢。」

「那麼，今後你還是要救那個叫奏太的傢伙嗎？」

我低下了頭，盯着柏油馬路的路面。在公交車上，如果說我沒考慮過這些，顯然是自欺欺人的。

他是擔心我的情況才跑過來的吧？之前對他還說過離婚什麼的，真是抱歉了。

「那比如說下一次的定期演奏會吧，你不想讓喜歡的人去看你演出嗎？」

「爲了拯救奏君，奶奶才告訴了我收音機擁有神奇的能力，我就是這樣認爲的。要相信收音機的力量，她也是這麼說的。所以，所以……我不要啊！」

真壁老師知道我正目不轉睛地看着他，撇了撇嘴問道。

「加藤你還有家人還有朋友，你有沒有考慮過他們呢？我並不能保證僅僅是你自己一個人可以使用收音機的力量，其他人可能也會的。如果那些人們也使用了收音機的力量，捨棄性命去幫助你，去轉接你的命運，你還會不在乎嗎？」

『那麼，我試着邀請他一下吧』

「就算犧牲任何人都要去救他。你這個一點都無法讓人欽佩」

「正確與否，我真的不知道。但是，但是，他是我最重要的人，所以就那樣靜靜地看着他離開，我做不到啊！無論如何，我都要幫助他啊！」

這個時候，一個想法突然閃現在我的腦海中。奶奶最後的電話裏，特意提到了收音機力量。難道，她是知道奏太也會死去的事情嗎？是通過收音機聽到了未來的事情了嗎？

一瞬間我有些恍惚，等回過神來的時候，發現愛實小姐依然是面帶着笑容等待着我。

『誒？！我纔不那麼想。因爲被看到我就會感覺緊張的』

所以，只要能幫助他，只要能拯救他，哪怕是與全世界爲敵，我都不在乎。

大概是比剛纔更加貼近手機麥克風的緣故吧，亞彌的聲音聽起來就像在我身邊。

看起來是相當地不喜歡吶

「嗯，那麼……爲了不繼承他命運，我到底該怎麼辦纔好呢？」

「對了」我拿出手機，給亞彌打了過去。

明明現在是晴空萬里，我卻彷彿孑然一身置身於深夜當中，形單影隻、孤苦伶仃。

我的心臟跳了一下，想起了發生事故那時她的眼神。憤怒而嚴厲，死死地瞪着我，彷彿事故是我造成一般。

「這是你的人生，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吧！」

「誒？突然間意見就改變了吶？」

「因爲你將時間倒流的緣故，全世界的人同時和你再一次經歷了相同的時間。因爲這個緣故，或許有人心臟負擔過重而死亡，也有可能會有人代替奏太遭遇事故。所以，請停止你那種以自我爲中心的救助吧！」

啊……時間倒流的話，那個黑貓鑰匙鏈我應該是收不到了吧？稍稍有些失落呢，但是救奏太的事情要比這個重要幾十倍都不止。

走在車站內，突然右側『二葉咖啡』的招牌映入眼簾，這時愛實小姐打工的那家店。現在離中午還有很久，隔着玻璃可以看到咖啡店內空空蕩蕩的樣子。

『剛見面呢。接下來要去喫午飯。我和咲希說過這個嗎？』

「這個嘛，等你冷靜下來再說吧。如果那個時候加藤還活着的話。」

「那個……」

我咬緊牙關，拼命忍耐着真壁老師的指責。

真壁先生踢起了自行車的支架。

『實際上呢，孝弘君也不知道從誰那裏聽說了定期演奏會的事情了，前幾天還問我來着。只不過被我巧妙地岔開話題了。』

聽到了亞彌明朗的聲音，一直到剛纔的持續不斷的不安感終於稍稍消散了一些。

因爲我的緣故，讓一些人變得痛苦的話，那麼改變命運這件事就有可能是錯誤的。

終於擠出了一句話語，聲音小到連我自己無法聽清就消失不見。

「不要！我不要這樣……」

將滿溢於胸間的氣息輕輕地嘆了出來，轉頭望向車站方向。奏太現在是在補課期間吧。

「我也不是總是不開心的。在學校裏需要那個樣子而已。」

「歡迎光臨」

真壁老師繼續向我問道

我裝作在反省的樣子，點了點頭。我需要更多的情報。

「怎麼？」

眼淚止不住地嘩嘩地流下來。我果然好喜歡、好喜歡奏太。

「我說過這個是個設想的吧？這次的情況下，要繼承奏太的命運，就意味着加藤會代替奏太死去。這種事不要輕易說出口。」

「輕傷的話還好，假如作爲代償行爲，有人死去怎麼辦？反正怎麼做都不會改變命運，你爲了這種無意義的事情，將衆多的人捲入到這件事情裏面，他們該怎麼辦？你認爲這樣做是正確的嗎？」

應該是工作指南吧。話說回來，愛實小姐現在可以溫柔對待着我。而且迄今還不知道我的名字，這事情真是不可思吶。

隨後，我們聊了幾句同學的事情，掛掉了電話。我邁步向車站內走去。

OK，應該是沒問題了。亞彌一定會邀請男朋友參加定期演奏會的。

「那是因爲，反正我告訴你停下來，也根本不會改變你的做法」

「那麼這一次是誰？」

「好啦好啦，別哭啦。大家都看着呢」

「發生了很多很多的事情吶……有機會我會好好告訴你的。不過吶，我倒是希望亞彌也是這樣對待騎月呢」

果然如此。如果能繼承奏太命運的話，他就可以活下去。

她將長髮束了起來，在和一個差不多年齡的女店員低聲聊着天。發現了我之後，愛實小姐換上了和藹可親的笑容，走到了點單臺一旁。

「那個吶……我有點事情想問你一下呢。就是對自己喜歡的人來說，是不是無論哪一方面都想展示給他看呢？」

「正因爲他在那裏你纔會更賣力的吧？你不覺得嗎？」

「…………」

真壁老師略顯害羞，將頭扭向了一旁。

『奏太君的事情嗎？』

「沒有……」

我緊緊地握住了雙手。

「您可以慢慢地選擇，這個月推薦產品是三ヶ日橘子汽水和西洋梨口味蛋糕。」

『是嘛』亞彌似乎相信了我的搪塞，回答着。

我搖了搖頭。真壁先生看見我的樣子，靠在了電線杆上仰望着天空。看起來還是一臉喫驚的樣子，但是看起來像是已經放棄了。

「吶。已經和騎月君見面了嗎？」

「我有點說得太重了。」

嘔吐感再一次湧了上來，我捂住了嘴巴。從逆轉時間之後應該已經過了幾小時了，但是身體並沒有恢復，反而越來越覺得變差了的樣子。

「老師 ，爲什麼您要調查收音機的能力呢？」

看到我沉默不語，真壁老師輕聲嘀咕了一句「抱歉」接着說道，

『喂～咲希？』

「關於設想，書上寫着只是許願就好了。因爲，幫助別人的時候『以身相代』這一類事情是絕對不可想象的。」

『怎麼又扯到孝弘君身上去了？怎麼了咲希？你今天怪怪的啊』

距離約定的時間還有一段時間，奏太在和我見面之前去商店買了東西。在那之前，我想見到他，我想把他帶到遠離事故現場的地方去。

「雖說我還不能告白，但是我希望他了解我更多，同樣也希望更多地瞭解奏太。哪怕最終失敗了，但是包含這份心意在內我都想讓他知道呢。」

「老師，可以通過時間倒流來繼承那個人的命運吧？」

「你還是不明白。加藤的心中，肯定有即使獻出自己的生命也要去救重要的人的想法吧？但是吶，你想過沒有，剩下的人該怎麼辦纔好呢？」

「無論如何，我都要幫助奏君。奶奶就是爲了這個目的才教會了我收音機的力量」

「哦」騎在了自行車車座上的真壁老師微微一笑。

即便我這麼說着，真壁老師還是盯着我看了許久，隨後聳了聳肩，說道。

「你一點都不明白！你每一次逆轉時間的話，會改變周邊所有人的命運。你想一下，上一次出事故的時候，本來沒什麼事情的人受傷了吧？你忘記了嗎？」

『吶，發生了什麼事情了？咲希主動來說奏太君的事情，感覺好古怪啊』

少許沉默之後，亞彌對我說了一句『也是』。這讓我鬆了一口氣。

「沒什麼，只是覺得您現在和平時印象完全不同」

『不過嘛，咲希打電話過來好稀奇呢。連名偵探亞彌都沒有想到呢。』

聽他這麼一說，我才意識到。等待信號燈的人們正饒有興致地偷偷窺視着這邊，我趕忙擦乾了眼淚，深深地做了幾個深呼吸。

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真壁老師所說的話語，在我腦海中千迴百轉，縈繞不絕。

我調整着呼吸，問着真壁老師。真壁老師只回答了一句「不要」

「我知道了」

可是，可是吶！

低沉的聲音傳入我的耳中，一下子戳向我的內心深處

我本來想在商店前一直等到奏太出現，但是還要一個多小時，一直待在那裏的話，會被店員懷疑的吧。

大概亞彌是在外面吧？隔着手機能聽到她那邊道路上的喧囂聲。

真壁老師用輕鬆的口吻說着，總覺得，這和他在學校裏的形象大相徑庭。明明看起來根本沒什麼變化，但是口吻要比平時更柔和。

其實，這之後她會因爲跟男朋友吵架打電話給我的。這當然不能告訴她，不過要怎麼說才能幫她避免吵架呢？

「你這個說法太傲慢了」

「你試着換位思考一下嘛。假如是騎月君，有什麼表演的時候並沒有邀請你去看，你會不會覺得難過呢？」

嗯？真壁老師揚起了半邊眉毛，一臉懷疑地盯着我，我輕輕地搖了搖頭。

「聽到聲音的時候，就該停止的。那樣就足夠了。那臺收音機只是爲了進行最後的正式告別的。」

我點了一杯冰可可，隨後端着杯子坐到一旁的吧檯附近。

「所以，能聽到奶奶的聲音，能讓時間倒流，這些事情我都覺得是有意義的」

加油！我給自己打着氣，穿過自動門走了進去。播放着Bossa Nova音樂的店內瀰漫着咖喱的香氣，愛實小姐站在了收銀臺裏面。

「不管怎麼樣，我都不會做他替身的。只是，根據幫助的方法，我不能僅憑一些潛意識去做事情。」

吧檯裏面，愛實小姐和打工的女孩聊天的聲音依稀可聞，我豎起耳朵仔細辨別着。不過BGM的干擾太大了，聽不清她們在聊什麼。

我這是在做什麼啊？

對自己現在做的事情感到有些難爲情，我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總覺得，自己好像做了大量運動。如果沒有逆轉時間的話，現在已經是晚上了，應該是感到疲勞的時候了。

「歡迎光臨！」

愛實小姐對新的客人微笑着打着招呼。

她並不是壞人。只是，和我喜歡上了同一個人。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我對她的印象是非常不好的。明明在戀愛面前，我們應該是平等的，卻被感情所困，對她產生了負面印象。這是我需要反省的事實。

將可可含在口中，甜甜的，其中又帶着一絲苦澀的味道。

奏太看到了站在飾品店前的我，瞪大了雙眼，問道。

「怎麼你會在這裏啊？」

是的。

奏太應該是剛從電車上下來，額頭上還滲着汗滴。大概是爲了趕上約定的時間纔會跑過來的吧。感受到了奏太的溫柔，可是我不能再哭出來了。

與奏太在一起，重新來過的時間比一切都要重要得多。

「前段日子的那個鑰匙鏈我很喜歡，所以過來看一看。」

「……黑貓的那個？」

「嗯」那是奏太接下來要買的東西呢。

「不過，不買了呢」

「爲什麼？」

「沒什麼理由嘛。下次再選吧。比起這件事，我有個地方想和你一起去。」

我邁步向前走去，奏太在我身後一個勁地問着我要去哪裏。我看着表，同時穿過了車站。愛實小姐應該是在二葉咖啡下班了，差不多該出來了吧？

我讓奏太站在了卡拉ok店一旁的房地產公司停車場中。慎重起見，我讓他站到即將下班的愛實同學看不到的位置上。

絕對不可以失敗。我做了一個深呼吸。轉過頭去，愛實小姐的身影出現在人行橫道的另一側。

「奏君，拜託你站在那裏千萬不要動。好嗎？絕對要站在那裏，這很重要。」

但是，出現代替奏太命運的犧牲者這種事情，我又想極力避免。這樣的話，纏繞在奏太身上的命運可能也會改變吧。既沒有實例，也沒有理論上的證據，僅憑我的直覺。但是我總覺得，如果不做些新鮮的事情的話，命運是不會改變的。

迄今爲止，我最討厭的『命運』兩個字，自己終於開始思考它。並沒有什麼理由，只是無論如何，無論做什麼，我都想要幫助奏太。這份心意宛若泉湧一般，涓涓而出，不能停歇。

就像一個怪獸一樣，我的視野中汽車的車身漸漸變得巨大起來。

「啊，對不起……奏太你沒受傷吧？」

我只要救奏太。只要做到了，我就滿意了。

耳邊響起了大聲地斥責聲音。

應該是在愛實小姐橫穿人行橫道之後，事故就發生了。

那輛車是從十字路口的另一側小路上失去控制，突然駛出的。到底是控制失靈了，還是司機突發疾病呢？我只記得司機是一個上了年紀的男人。

「沒有。話說，簡直不可理喻，你是打算自殺嗎？」

「那就快點打電話，然後去喫飯啦。午餐的時間快過了」

扭過頭之前，

會被撞到？！

走到一半，那輛車像是中途喘口氣一樣，停在了一旁。那之後它會失去控制，向這邊衝來的。

如果再次發生相同的事情的話，這一次，無論如何我都要確保奏太能夠安全地回去。話雖如此，沒有任何人受傷，真是太好了。

視線向身後轉去的瞬間，我看到了那輛車。

就在這一瞬間，從身後傳來一股強烈的拉拽力，與此同時，我的後背撞在了建築的牆壁上。

不知道他們之間的什麼會成爲替代者而被命運所吞噬呢？

「抱歉！」

我們站在了卡拉ok店前，再一次查了一下時間。大概還有十分鐘左右……

我走過了十字路口，那輛等待信號的車輛依然沒有出現。

「不是。那個，我想打個電話，你能等我一下嗎？奏君，你就站在那裏。」

這一次，是我們先到了路口。

吱吱吱吱！

「蠢貨！」

她應該是沒有注意到我，正在擺弄着手機

就在我跑起來的時候，汽車發出了轟的一聲巨響，突然啓動了。應該是信號燈已經轉綠才發動的吧，柏油馬路上輪胎摩擦的聲音響起，車速已經提起。

「抱歉，真的對不起。」

回頭望去，奏太怒衝衝地站在我的身邊。

奏太向我問道，我回過頭去，看着他。

「誒？奏太？」

一開始，我只想盡可能遠離事故現場。

「哇哦，能在這裏見到你。該不會是命運的安排吧？！」

奏太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氣。是因爲看到我的樣子跑過來的吧？可是，如果我再走錯一步的話，奏太會再次遭遇事故的。

沒問題了……誰都沒有因此受傷。我也……沒問題的。我望着逃之夭夭的白色轎車，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左手被人拉住了。

白色的小轎車，像是喝醉了醉漢一樣左搖右擺着，晃晃悠悠着向這邊駛來。駕駛位看不真切，好像是司機不停地在打着哈欠。

剎車聲響起，車在信號燈前停了下來。

「想去唱卡拉OK？」

「哪有朝着汽車跑過去蠢貨啊？！真是的啊，你這個蠢貨！」

大概是看到我說得非常認真的緣故吧，奏太一臉莫名其妙的神情，但還是點了點頭，說了一句「我知道了」

看着眼前興奮不已的愛實小姐，我並沒有像之前那樣產生厭惡的心情。

縱然我現在用手捂住了腹部，那股嘔吐的感覺也彷彿徹底融入了夏日的天空中，消散殆盡。

那起事故發生的瞬間，我記得好像有一對大學生情侶走在附近。自動門後的招待處要比想象中要近許多，工作人員正在裏面結賬。

我順着聲音的方向看去，愛實小姐一臉驚訝地站在那裏。一秒鐘後，迅速換上了陷入戀愛中的人一樣的笑臉。

我拿出了手機裝着打電話的樣子，走向了十字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