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海浪一般的悲傷
《今夜、聽到你的聲音~無法忘記的那個夏天~》 · いぬじゅん · 1.5萬 字
從兒時記事開始,我就有兩個家。
上幼兒園的時候,奶奶每天晚上都會來我家,代替工作忙碌的父母爲我們做飯。從小學高年級開始,我就帶着弟弟一起去奶奶家喫晚飯了。
奶奶是一個非常酷的老太太,時尚年輕,還非常擅長做飯。我到現在還記得,到她家之後,只是放下書包,和她閒聊學校裏趣事的功夫,穿過霧氣騰騰的另一邊,美食就像魔法一樣依次製作了出來。
『你爺爺只喜歡喫日式料理,所以現在這樣能做出各種菜來,真是託你們的福呢。』
奶奶看着爺爺的相片對我們說着這些,看起來有些開心又有些傷感。
上了初中之後,我連休息日都會跑到奶奶家來。她彷彿知道我所有不知道的事情,知道我所有解決不了的問題。只要我向她求助,她都會告訴我。
家庭作業題目如何解答啦,考試的對策啦
舊小說啦,最新的時尚啦,化妝方法啦,等等等。
她簡直就像真正的魔法師一樣,拓寬了我的世界,改變了我。
——所以,這一切消失的日子來臨,我從未思考過,也從未做好心理準備。
雨一直下個不停。
急切的雨點砸在屋頂之上,噼裏啪啦的聲音不絕於耳。原本的家中無論何時都會有人說話,所以,我一直不知道雨聲可以這樣的吵鬧。
『小咲希早上好』『 肚子餓了吧?』『你在做什麼呢?』明明這些話語、聲音、記憶都還縈繞在心間,但是人卻再也回不來了,我再也見不到奶奶了。
這些都是謊言吧?
明明在那天的電話中奶奶還是那樣地中氣十足。
明明還有時間打電話,怎麼就會搶救不回來了呢?
明明我有太多事要問奶奶,明明只要是奶奶的話她一定能給我所有解答。
但是,她已經不在了。
『心臟病發作』病歷上的這幾個字,就將奶奶從這世界裏帶走了。
一個星期後。
在這之前,明明每天都會見面的吶。甚至連正式道別的話語都沒來得及說,怎麼可以就這樣永別?
答覆的同時,我才發現今天的晚飯是漢堡牛排。伴隨着蒸汽,飯香終於衝進了鼻腔。
「什麼嘛,我可沒有特別想去」
「那傢伙估計也受了不小的打擊。身邊的人去世,這已經是第三次了」
接過了茶杯,我應聲抬起頭來,眼前的媽媽一臉憂心忡忡的樣子。父親也在一旁眉頭緊鎖,十分困擾。
我環顧着房間內。奶奶喜歡的傢俱、廚具、觀賞植物都像是在替我點着頭以示贊同。今後這個家,會變得怎麼樣呢?
伊吹爺不知爲何愣了一下,點了點頭說:「是嗎?」
「啊,嗯」
爲了讓話語停下來,伊吹爺爺怒吼了一聲轉過頭來,雙眼通紅。
我也不能再讓奏太太擔心了。
「媽媽的確很漂亮。但是稍不注意,不久之後就會變得滿臉皺紋。應該像我一樣使用100%純天然的精華液。」
「哦,我還不知道。那今天也休息?」
這麼想起來,最後還能給我打過電話來,這都可能都是個奇蹟了。
倫蹦蹦跳跳地坐在座位上,用皮筋紮起長髮。他穿着一身寬鬆的J系運動衫,言談舉止比我都要輕柔。雖然沒有化妝,不過皮膚光滑,眉毛也修剪得很整齊。
「吵死了!多管閒事!」
「你買精華液的錢是誰出的?話說得那麼狂妄,零花錢要被縮減的哦」
「倫,不能這麼說哦。而且護膚品有時候反而會給皮膚造成負擔。媽媽每天晚上只是擦些晚霜,不也是很漂亮嘛」
與語言字面意義相反,傳達了伊吹大叔的溫柔。
「嗯。不過也不是必修課,咲希想來的話也可以跟着一起來。」
「當然」
又回到了一個人獨處的狀態,梅雨的聲音再一次傳入耳內。不過,聽起來要比剛纔更加溫柔,更加柔和。
奏太一邊將肩上的雨滴撣落下去,一邊脫掉鞋走了進來,坐到了沙發上。那是奶奶空出來的位置,他這種不經意間卻有理所當然般的動作,讓我十分開心。
啊,糟糕了……鼻子內微微發酸。我咬住了嘴脣,怎麼可以哭出來呢!
「但是,是心臟病發作吧?一定是事發突然的吧?」
有一個人理解我,這樣的事情讓我又開心又難過。
嗯,在我點點頭的瞬間,奏太從伊吹爺爺身邊華麗的擦身而過,消失在雨中。兀自在那邊嘟嘟囔囔地伊吹爺爺看了看我,對我說道。
「頭七那天要不要做法事,你知道嗎?」
「不去大學沒問題的嗎?」
……我知道,這種事情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但是我還是想要相信,想要依賴。
「伊吹爺爺沒事吧?和奶奶做朋友那麼多年了」
「呀」奏太從沙發上一躍而起,慌忙地拿起了書包。
「什麼都不做嗎?」
「要是爲了我後悔的話,那傢伙就成功了。從今以後,我直到死都會和負罪感相伴一生了吶」
到底在問什麼,我有點不明白,歪着頭想了想。終於想起來今天我穿的是便裝。
奏太盤起了他修長的腿,望着天空。「嗯ー」他撅起了嘴,隨後點了點頭
該怎麼做,才能將感情直率地表現出來呢?該怎麼做才能將奶奶變作過去呢?答案,暫時我還不想知道。
奶奶和他關係很好,所以受到相當程度的打擊,也是理所當然的。但即便如此,他還來安慰我,鼓勵我……
奶奶不在了,日常生活也稍微變得有些不同了,不久就會恢復到之前的狀態。明明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但是不希望這樣做的只有自己。
「沒事沒事。什麼也不做的日子,偶爾也是有必要的嘛」
「你小子的大學打算曠課到什麼時候?!」
總覺得,奶奶還在這個家中,等大家都走了的時候,她就會一個人出現。帶着她的溫柔地笑容,說出一句『開玩笑的啦』。因爲,奶奶就是一個魔法師嘛。
門開了,倫打着招呼走了進來。
「我這不是正說要去的嘛」
父母爲了葬禮以及其他善後事宜,會請假或者早一些下班回家。從明天開始又要恢復正常上班狀態了。
「我的皮膚有那麼差的嘛?…」
葬禮那天,許多鄰居都來了葬禮現場。
「沒事的」
眼下,晚飯都是在自己真正的家中喫的。是吶……真正的家,稱呼什麼的也必須要改變一下了。
「必須早一些振作起來了……」
說着,伊吹爺爺走出了家門。他在用自己的方式爲奶奶的事情而傷感。
如果,能回到上週的今天,我一定不去學校,就可以將奶奶帶到醫院去了。
「早上好」
他瞪着大大的眼睛一個勁地盯着我看來看去的,所以我一下子扭過了臉去。
不對,稍等一下。心臟病發作之前,還有時間打電話嗎?還能笑得那麼開朗嗎?腦海中浮現出疑問的同時,我隱約覺得自己忘記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我今天也在這裏偷偷懶吧,無所事事一下」
「我現在用的面膜,你用一用唄。不好好護膚的話,會變成和爸爸一樣的皮膚的。DNA的遺傳是非常恐怖的事情。」
伊吹爺爺面紅耳赤地怒吼着。奏太的右手在我的頭頂稍微放置了一下,接着對我說。
伊吹爺懊惱地跺着地板。剛纔我一直堆積於胸的眼淚,已經消失了。
「今天是漢堡牛排?開心」
「那傢伙一個人就那樣擅自死掉了。我很生氣。那天我明明也是在家的,身體感覺不舒服的話,就說出來嘛。結果就那樣任性地一個人去了醫院——」
明明之前每天都會見面的樣子,但是我現在卻十分後悔,總是想着要是能再見她一次就太好了。想要再多說一些話,想要再對她多撒撒嬌,如果能實現的話,那就太好了。想要和她說的事情,想要問她的事情,還有那麼多,那麼多,可是,失去之後才發現已經太遲了。
伊吹爺爺用力地背過身去,就那樣回覆着我。
標準語來說就是不生氣。
「小咲希也差不多該回歸日常了吧!我是不會特別對待你的!」
我的腦子一片混亂。
-------這樣吶。大概大家都在關心着我吧。
「說不定,現在她就會從那扇門後出現呢」
「我聽說到那天葬禮已經結束了」
倫一邊狼吞虎嚥地往嘴裏塞着漢堡牛排,一邊對我說道。被點名批評的父親發出了一聲輕嘆。
「什麼都不做,這樣不就挺好的?」
奏太就像和我討論天氣話題一樣隨意問着我,我對他點了點頭。
到今天爲止,自己到底以什麼狀態度過每一天,已經沒什麼記憶了。
倫從小就喜歡穿女性化服裝,英雄類的電視劇他也不喜歡,相反癡迷於魔法少女類的故事,還會反覆閱讀我的少女漫畫。這麼一想,有一點像妹妹的感覺。初中二年級即將結束的時候,爲了活出自我,他選擇了自己的生活方式。夜校的生活也是很開心,最近一段時間,他還遇到了理解他的朋友。
奏太一翻身,橫躺在了沙發上,這時入戶門被猛地一把推開了。
他們說着溫柔的言語安撫着我,悼念死者。對此我只是默默地低下了頭,眼中沒有流出一滴眼淚。因爲,我固執地認爲如果哭出聲來,那我就和大家一樣接受了奶奶的去世的這個事實。
心情和言語都還是毫無頭緒的樣子。我想明天就可以上學了吧,大概去的了吧?能去還是不能去呢?
啊,我發出了一聲短促的嘆息。奏太的雙親死於車禍,這事我聽說過。那是他三歲時候都事情。
「沒事吧?」
奏太的話讓我喫了一驚,屏住了呼吸。他一直也在考慮同樣的事情嗎……。
順着聲音望過去,奏太站在門外,在他身後能看到霏霏雨絲。
媽媽一副氣鼓鼓的模樣,倫看到之後迅速向媽媽謝罪道歉。
「嗯……不過,馬上就要考試了,我估計明天就要去上學了。」
我被嚇了一大跳,看向了那邊。伊吹爺爺大叫着「喂!」,走了進來。
總覺得,奶奶最後有什麼事情沒有說清楚……?
奏太用力地點了點頭,臉上露出溫柔的笑容。
「的確如此。因爲這種奇怪的事情生氣了吶」
「那就趕緊走人!你小子覺得我爲你支付那麼貴的學費是爲什麼的啊!」
這幾天裏,總是這樣。父母應該也是很難過的,但是他們總是鼓勵我。每一次都是做出一副輕鬆自如的樣子,有時候還刻意的對我展露笑容。
「是啊。伊吹爺爺,你沒問題吧?」
這段時間宛若淹沒在一灘冰冷的湖水之中,掙扎,抗拒,放棄,隨波逐流。
「奏君也沒去大學嗎?」
「您生氣了嗎?」
「但是,期末考試還是必須要考的吶」
「不好意思,我先走了」
看到媽媽將臉轉向了自己,倫故意嘆了一口氣
「奏君,我到底該怎麼辦纔好呢?」
「有時候,偶爾回憶起在這裏的那些事情,這樣就挺好的了。也不需要那麼逞強的去上學,至少在我的面前,不用顯得那麼有精神也是可以的。只要保持咲希本來的樣子就好了。」
「嗯,我有這種感覺。」
我挺直了腰板,改口說了一句「是一定要去」奏太臉上露出了淺淺的笑容。
哼,伊吹爺爺哼了一聲,向門口走去。正要出門的時候,我叫了一聲「吶」
奏太是來安慰我的。我知道的,但是還是說出了這般逞強的話語。
「沒聽說過她心臟不好,反而是每年顯得越來越年輕吶」
我給自己下了指令,不可以笑出來。實際上,失去了親生母親的父親,一定是比任何人都要悲傷的。而媽媽和奶奶的關係一直很好。倫在白天也時常去奶奶家露面。
感到悲傷的肯定不是我一個人。大家都笑着接受了一週前發生的那件悲劇。
從明天開始,我也要去學校了。
只有如此,悲傷纔會漸漸地淡化吧。
但是,無論如何,今天也有件事要拜託父母。
媽媽看到我輕輕地放下了筷子,問道
「怎麼了?」
「啊,那個,嗯。我想拜託你們件事情。……」
我本打算儘可能說得輕鬆一些,但是開口之後語氣要比想象的沉重了不少。
「是要做四十九日法事的吧?」
「嗯。暫定是這樣的。」
聽到了是關於一直在迴避的奶奶的話題,父親的神情陰鬱下來。他是一個總把心情掛在臉上的人。
「雖說不一定要到那天爲止,但是我想拜託你們同意我在奶奶家待一段日子嗎?」
倫提高嗓門發出了一聲驚歎,
「嚯?也就是說你要睡在那邊嗎?爲什麼?爲什麼?」
「我也不知道爲什麼。但是我就想這樣做。」
我將視線投向了父母,期待着他們的答覆。他們兩個人四目相對了一下,流露出困擾的神情。
「當然,等到我接受了這些之後,我就會回家來。學校一定會認真去的,週末也會回家來。」
我望着依然沉默的兩個人,隨後垂下了目光。
今天,我在奶奶家的時候就計劃好了。相比起來,就這樣當作沒發生一樣忘記了這一切,我寧願選擇在這四十九天裏面對悲傷。
謝謝還是抱歉,這些話雖然我說不出口,但是我能感覺的大家對我的溫柔是前所未有的。
確實,是說過那樣的話。那之後是什麼來着……?我是怎麼回答的呢。
看來是想結束話題,父親把話題都轉到了飯上面去了。媽媽沉默了一會兒,「真是夠了」說着拿起了筷子對我說,
「沒想到會被那傢伙聽到吶」
爲什麼真壁老師看起來一臉遺憾的樣子?我移開了視線,突然腦海中響起了奶奶的聲音。
「這樣啊」亞彌點了點頭說道,抬起了頭。隨後一屁股坐到了我的書桌上。
終於他的手指離開了電腦鍵盤,回過頭來。過長的劉海和眼鏡的遮擋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今後如果遇到困難的話,我希望你相信收音機的能力,讓它指導你的行動。』
突然想起來自己也沒有好好道謝。嗯,估計就是這件事情。
「是關於收音機的事情。」
啊,對了。我說了『我相信收音機的力量』,話說回來,收音機的力量,到底是什麼?是心臟病發作前一定想要告訴我的吧?
「這樣也不是不行。」
真壁老師坐在吱嘎作響的舊椅子上,保持着看着電腦的姿態,對我說道
「讓你想起了不愉快的事情,不好意思。」
轉過身去的真壁老師身上白大褂依然滿是褶皺,一段時間未見,頭頂的頭髮又變長了許多。
奶奶去世之後,那臺收音機我還沒有碰過。話說……以往都是奶奶在操作,我連電源開關在哪都不知道。
對啊,奶奶從公共電話上向學校打過電話來着。
「回家路上禁止繞遠路。尤其是考試期間更是如此。果園暑假再去。」
「我也會拜託他們兩個人的。嗯,這個很好喫」
乘電車兩站地之外的有一個果樹園,已經挺長時間沒去了。
「收音機?」
正在幫我忙的倫,思考方式比任何人都自由。沒想到他會站在我這邊,我也要站出來了。
總是提前想太多,這算是我的壞習慣。
「哦,坐吧。」
收拾完東西,我們走到了走廊裏。考試期間雖說可以和亞彌一起回家,不過她是乘坐電車,我是乘坐公交車。
「加藤,過一會兒來一趟辦公室。」
「只需要工作日就好了,我想好好地送奶奶一程。」
「考試期間嗎?明天可是有最不擅長的英語等着吶」
「這樣啊!」
我朝老師離去的方向走去,亞彌揮了揮手對我說:「再見。」
回過神來才發現——我,笑了。
「也不是每天都來。不過偶爾會來。」
我心事重重地打開了物理辦公室的門,真壁老師一如既往的面對着辦公室深處的電腦。
聽到他這麼一說,媽媽瞬間叫了一聲,「孩子他爸!」然後將頭扭向了他。
「喲!奏太同學也每天都會去吧?」
倫向我拼命使着眼色,於是我點了點頭。
「這麼一說,就是濫用職權,對吧?不過也沒辦法了。之前拜託我的事情,我也沒做。去一趟吧。果園只能是暑假去了。」
是有這件事來着……但是,那天的事情我已經想不起來了。如果回憶的話,記憶中只有那是一個悲痛欲絕地夜晚。
「正因爲如此纔要去。」
亞彌自己說完之後都愣住了,我不由得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這種狀況下,我又開始想念奶奶了。
一旦回憶湧現,胸中就覺得苦悶難當。
感到自己很不小心,又感到自己非常的安心。兩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嘴裏有些微微泛苦。
「那一天,你奶奶打電話的時候,是說了什麼收音機的力量了吧……?」
我走向了巴士站臺,路上一直回憶着那天的對話。
媽媽責備他說。
「並不是」
真壁老師看起來有些焦急,抬了抬眼鏡把臉湊了過來。
真壁老師打斷了我的話,我有些奇怪地歪着頭問他
「那……是後備用品登記表的事情嗎?那個可能要在考試之後才能做」
倫突然拍了拍手,說道
據當地新聞報道,鄰町相繼發生了偷盜事件。甚至在學校裏,也在討論這個話題。但是,倫依然是困惑不解,歪着頭說道。
「等你平靜下來再說給我聽吧。」
「還請節哀順變」
最後一次去,還是和奶奶一起。無意間的對話也能引起對奶奶的回憶……
我想我該說些什麼,也知道必須該說些什麼。但是,看見他那拒人千里之外的背影,我默默地低下了頭走出了辦公室。
「對吧?現在正是摘桃子的時候。電視上介紹說有賣用桃子做的甜品,我啊,最喜歡喫桃子了。」
「我來了」
看到我低下了頭,真壁老師短短地說了一句「不好意思」
真壁老師會問採購登記表的事情吧?極有可能又會各種挖苦人了。或許也有可能是奶奶的事情,自從上了救護車以後,我就再也沒見過他了。
「沒問題吧?有必要的話,我和你一起去住吧。」
再見亞彌。謝謝你幫我打氣。
「誒?真的?我們之後還有事吶」
真壁老師和我們擦身而過的時候粗魯地命令我說,對此亞彌提出了異議。
「客氣了,我也沒有做什麼。」
公交站裏有個女人看到了我的身影,向我揮着手。她上身穿着寬鬆的粉色襯衫,下身是藍色七分褲,戴着一頂長檐帽子。
像往常一樣在桌子裏翻來翻去的亞彌,欽佩地對我說道。放學後,亞彌準備去社團活動,這時候我將我在奶奶家住的事情告訴了她。
父親的眉頭緊鎖,呻吟了一聲。
走到了室外,梅雨間歇期的太陽在空中散發着光芒。下週似乎又要回到陰雨連綿的梅雨時分,不過,暑氣已經緩緩地從地面之上悠悠升起。
亞彌故意使壞地說道。我輕輕瞪了她一眼,
「嗯!」
「怎麼能說得那麼簡單!」
「不。那個……」
「誒?什麼意思?」
「爲什麼啊?」
「可是、從明天開始我們會回來得很晚吧,倫晚上也要去學校的吧。那邊有伊吹叔叔還有奏太君,有他們陪着,在那邊的話也是稍微會放心了些吧?」
「無視他就好了嘛。考試期間那個什麼委員會也沒什麼事吧?分明就是職能混亂吧?」
「……不對的嗎?」
「準備住到什麼時候?」
「是嘛。但是家對面就是伊吹爺爺家,還有個不靠譜的小奏呢吧?」
回家試着擺弄擺弄看吧。
「你倒是說得簡單。咲希一個人睡在那個家裏,你不覺得擔心的嗎?」
「……那個,我也說不太清楚」
「啊,謝謝您的多方關照。」
在我打算短期不住在家中的時候,學校裏開始了期末考試。在奶奶家複習考試,要比想象中順利許多。
「我想問你一些事情」
「不過,也不錯。天氣很好,去果園預習英語也好像不錯的樣子,還能坐好久沒坐的天龍濱名湖鐵路」
「太棒啦!」
「啊,是關於祖母的事情嗎?」
「因爲,你看……即使是鄉下,女孩子一個人住也是相當危險的事情吧?而且,最近也不是很太平,發生了許多各種各樣的事情吧?」
「這個戴眼鏡的傢伙,也太喜歡聽別人說話了。果然是個老頑固!」
我也向她揮了揮手,邁步向前走去。
「剛三點吶、接下來要不我們去果園吧?」
亞彌顯得熱情高漲的樣子,我也受到了她的影響。嗯,這樣也不錯呢。不過,我看到走廊對面走過來的真壁老師,一種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
電話中並沒有提及她身體不適,也並沒有求助,不知爲何,只是再說收音機的話題。我到底是怎麼回答她來着?
「現在還挺舒服的。我本來以爲會很寂寞的,但是伊吹爺爺每天都來看我,我們兩個人還拼廚藝來着。」
眼看着考試到了第二天,我才終於把我住在奶奶家的事情告訴了亞彌。爲什麼之前不說,其實我也不知道。大概,是覺得很難開口吧。
「四十九日是八月中旬,到那會兒吧」
「話雖如此……」
望着走遠了的真壁老師,亞彌發出了一聲呻吟。但是他很快就轉過轉角之後,再也看不到了。亞彌懊惱地搖了搖頭,馬尾辮也跟着跳了起來。
「真是拿你沒轍。但是說好了,只要有一次遲到或者週末不回來,那麼這個遊戲就結束了!」
盂蘭盆節最後一天,也就是八月十五日,據說那天要舉辦法事。昨天晚上,終於將我所需要的私人物品搬運到了奶奶家。要住在那裏的話,需要帶的東西比想象中多很多,用了整整五天才搬完。時間已經到了七月初。
這是誰?不認識吶
正在我疑惑的期間,
「咲希醬姐」她開心地呼喚着我的名字。哦,不是她,是他。
「怎麼是倫啊」
真難得,他居然白天能走出門來。頂着酷暑,倫向我走來,開心地拍着手掌
「果然是咲希醬。能在這裏看到你,真開心吶!」
倫發出哎呀的尖叫聲,在巴士站裏等待公交的幾個大學生投來了詫異的目光。
「怎麼了嘛,你在這個地方幹什麼呢?」
「等着和咲希醬見面的哦」
「...誒?」
「騙你的啦、我今天是有事去找小奏的。」
倫咧開嘴笑了,太陽穴上滲出點點的汗滴。
「找奏君?誒?你去大學裏了?」
「是的吶。大學裏超大的,找到小奏之前,我簡直要受夠了。」
倫有些傲慢地揚起了頭。
「到底你是有什麼事情呢?」
我追問道,倫停頓了好久才答覆我
「那麼我在這裏宣佈一下吧,這週六,我們三個人要一起約會」
「哈?!」
你剛纔說了約會?我沒聽錯吧?
「我好喜歡這個車站。一條沿着直線行駛的軌道將稻田一分爲二。滿眼的土黃色的稻田中灌滿水之後,映照着天空的顏色,現在又成了綠色。很漂亮的吧?」
列車漸行漸遠,不久之後消失在視野之外。
這種話,我理所當然地不會說出來的。所以我只好老實地點了點頭。
我將一個突起的圓形按鈕左右來回旋轉着,顯示盤中央的指針就會隨之左右移動。好像不對的樣子,這好像是找節目的旋鈕。用這個來模擬也太麻煩了點吧。
現在,我正處於悲傷的谷底,雖然很感謝奏太的幫助,但是如果約會的話,好不容易壓制住的心情又會動搖。
奏太笑了,露出了他的虎牙,說道「那就好,那就好」
少頃之後,發出了刺耳的剎車聲,列車停了下來。
「週六的事情我忘了說了。看電影、購物和自助午餐,約的是九點集合。」
我的回答應該是恰到好處的吧。奏太說的『我原來的樣子』到底是什麼樣子的呢?現在有點想不出來了。其實,想不想看電影,我也不知道。
「那麼,我們去車站路上邊走邊聊吧。這之後我要去圖書館」
「我會看牢的,沒問題的!晚安」
「咲希也要關好門窗。姑且也是一個女孩子的嘛」
奏太輕輕地點了點頭,又開始在筆記本上寫着什麼。我再次將水龍頭打開,水溫要比剛纔溫暖了許多,感覺油漬也可以順利地清洗掉了,感到一下子變得輕鬆起來。
奶奶一直以來是怎麼操作的來着?我的記憶裏只剩下『明明用智能手機就好了嘛』這一類揶揄般的話語。
「那,晚安啦。再次提醒你,鑰匙要——」
用打火機點燃了蠟燭,我雙手合十。
我胡亂觸碰着,突然彷彿聽到了遠處傳來的電流的聲音。看來是調節音量的旋鈕。我試着向右旋轉,音量大了起來。
突然,我的視線掃到了和電視櫃上擺放的收音機上。
但是和奏太出去我也不太贊成。
「誒,這個又像是音量調節器。」
「可是,你不是說『真命天子』另有其人嗎?」
不過,話說房間裏的出口也太少了些。陽臺也好,廚房也好,窗戶都很小,大概只能讓手掌大小的人偶可以勉強通過。
因爲和伊吹爺爺一起做飯,所以食譜我記住了一些。但是收拾我依然一如既往的不擅長。喫完晚飯後伊吹爺爺馬上就回家去了,奏太在沙發上忙着準備考試。
確實,我現在可能不太想出門去玩,但是,朋友、家人和奏太都在鼓勵我。光是這樣就覺得很開心,心裏也很溫暖。
——奶奶,我能振作起來嗎?想要早點恢復正常的心情,以及因爲這樣做而忘記奶奶的罪惡感總是並存着。可是我知道大家都在鼓勵我,所以纔不知道怎麼辦纔好。
明明現在是很悲傷很痛苦,但是還是無法相信那個不知何時才能到來的未來。黑暗中拼命地追尋着光芒,卻什麼都看不到,什麼也做不到,無從下手。
我在地毯蹲了下來,觀察着這臺巨大的機器。巨大無比的收音機就像博物館裏的東西。有些掉漆的黑色機身上,有銀色的旋鈕、白色的開關和看不太懂的標識。
「好啊。」
「你走得也太快了,我要趕不上公交車了!」
簡直就是口吐狂言。我猛地一把揪住他的手指,倫咯咯地笑了。
如果去問其他人的話,一定會說出『這是你的人生』、『萬事要向前看』這些鼓勵性質的話語。實際上也是這樣的,在我重新回到學校的第一天,班主任就對我說「悲傷不會永遠持續下去的,請放心吧。」
我一邊洗着一邊環顧四周,房間被佈置成統一而時髦的顏色,讓我產生了一種奶奶還依然在這裏的錯覺。
「那個、今天吶——」
倫用手指了指碧藍的天空,我的忍耐終於迎來了極限。
同時,我感到一些不太嚴肅。明明奶奶去世纔沒多長時間,我怎麼可以覺得開心呢?
「咲希醬,你看。那邊是積雨雲吧?」
奏太看着氣呼呼的我,嘻嘻一笑,接着好像想起什麼似的拍了拍手。
「我想要一起去看電影,想要買新衣服,想要去濱松去逛街。可是,爲了這些願望,我必須和有錢的人一起去纔行。對吧?」
車門關閉,列車開始運行。倫隔着列車車窗用力地對我揮着手。
「那我先去圖書館準備考試啦,然後去學校。」
房間裏從剛纔的喧囂和歡笑聲中平寂下來,只有單調地水衝擊餐具嘩嘩聲傳入耳內。
那天奶奶說『要信任收音機的力量』、『這臺收音機有不可思議的力量』。
「你歪着頭賣萌也沒用,反正白天大部分時間裏你都在睡覺」
「啊,嗯。」
我坐在了沙發上,在心中問着已經不在了的奶奶,
這句出乎我意料的話語,讓我又一次感到鼻子發酸。我轉過身去,漫無邊際地打開了冰箱門。
「那個……」
「週末是期末考試的中間休息時間吧?」
道口傳來叮叮的警鳴聲,欄杆降了下來。一列小型列車迎面向我們駛來。「真是沒轍吶」倫笑着說道,
我做了一個深呼吸,然後扭過頭來對奏太說,
「星期六我和倫兩個人去也可以的」
「我之前說過的。保持咲希原來的樣子就好、如果覺得悲傷的話就表現出來吧」
周邊人一下子都向這邊看過來,我趕緊拉着倫去了他們聽不到的位置。
倫快速向電車站走去,我趕緊追了上去。
「好啊,你那邊呢?」
「好吧。」
洗碗是存在技巧的。
「大石同學?」
「誒?什麼事情?」
彷彿在慶祝,倫做出了v字手勢。我閉住了嘴。倫絕對能說到做到的。
電視櫃旁邊一直襬放着的佛龕上,掛着爺爺的照片。最近奶奶的照片多了起來,是我在果園裏拍的。照片中奶奶大笑着,我的心裏幾乎能聽到她的笑聲。
「哦」我想起來了,大石美亞是比我大兩歲的一個女孩子。 和我們住的很近,我和奏太經常去找她一起玩。
「你知道嗎?防曬霜要在外出前45分鐘塗好纔會有用。而且還必須要像這樣反覆塗好幾次纔行」
「對了……」
「好懷念啊。不過她家好像搬到鐵軌那邊去了吧?蓋了新房子。美亞還好嗎?」
我用毛巾擦了擦手,反問道。「大石美亞」奏太回答我說,「就是小學時住在附近的那孩子。」
這種時候,我幹嘛要故意表現得一臉不耐煩啊?奏太合上筆記本,塞進大揹包,然後站起身來對我說,
不過,我至少還是要做些反抗的。面對我的抵抗,倫從小挎包裏防曬霜和化妝鏡。這其間,列車在鐵軌上運行的嗡鳴聲離我們越來越近。
「沒問題,交給我了。約會前一天我下課以後就不玩遊戲了,直接睡覺。」
一如既往的天馬行空般的話語,不過確實如他所說,稻田像綠色的地毯一般蔓延開來。到了秋天,金色的稻穗又會將這裏染成一片金黃的顏色。
各種按鈕下面好像都寫着字,但大部分都磨損得太厲害了,根本看不清楚。
說着,邁着輕鬆的步伐走上了列車。
倫完全沒把我的牢騷當回事。
「喂,什麼意思啊?你說的約會什麼的,什麼意思啊?」
「是呢。有點可怕吶
將已經洗完的奶奶喜歡的盤子、筷子和碗放進瀝水籃中。剩下的就是鍋、鏟子以及沾滿油漬的廚具了。
和倫對話的時候,大部分時間裏都是答非所問的。但是,現在必須問出來答案是什麼。
「憑什麼就你們兩個人一起去啊。我也想看電影,我也想購物!」
「姑且,這倆字是多餘的吧?」
洗完東西擦手的時候,奏太一直盯着我看。我一下子感到胸口怦怦亂跳。
試着按了按左上角處唯一被紅線包圍的按鈕。“噗”的一聲短促的聲音響起,收音機又陷入了沉默。
常葉大學前站是無人站。經過樓梯到了站臺之上,我終於追上了倫。
倫點了點頭,在我面前豎起了食指。
「離形成積雨雲還早着呢啊?你什麼時候才能跟我解釋清楚?電車已經來了啊!」
奶奶喜歡用的洗潔精一點都不起泡沫,所以每次清理起來這些都非常困難。
「……幹嘛?想喝咖啡自己去倒啊」
只說一句,也不說明白就跑路了,這也太過分了。
「我能和你說一件事嘛?」
奏太的聲音傳了過來,我關上了水龍頭。
「和在戀愛上落後的咲希醬不同,我的戀愛充滿了自由。我不可能只和一個人戀愛的。」
「沒必要勉強自己打起精神來哦」
「所以說,那和約會有什麼關係嗎?」
最近頻繁地聽聞到小偷入室盜竊的消息。
「嗯,聽倫說過了。我還是第一次聽說自助餐廳。不過,奏君可以去嗎?」
所以現在我只想着奶奶,我只想沉浸在悲傷之中。可是越是那樣暗示自己,奏太的臉就越發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你聽說了嗎?大石同學家裏進小偷了。」
另外還因爲,我非常不擅長應對妹妹……不不不,應對弟弟的請求。我的弱點,倫是絕對清楚的。
看來是話題已經結束了。認真地塗抹防曬霜之後,倫對着鏡子中的自己嫣然一笑,啪的一聲合上了蓋子。
我現在還沒有出門的心情,也不想看電影。倫比任何人都敏感得多,所以才提議這些爲我打氣的吧。
…吱吱吱吱………
「我單戀着小奏,這事你知道的吧?」
「自從她上了私立中學,就沒見過她了。今天我也是從熟人那裏聽來的消息,小偷在她不在家的時候進了她家。大石差一點就碰上他了。」
「當然。」
「那兩個人去不就好了嗎?你和奏君,或者我和你去」
就像看牙醫時候,機器和牙齒接觸的聲音傳入了我的耳中,同時我感到眼前一陣搖晃。
是啊,我在觸碰奶奶最喜歡的收音機。我感到既開心又悲傷,兩種感情交織在一起向我襲來。
我一直堅持着不可以哭出來。因爲如果哭出來的話,就會接受奶奶徹底不在了這個事實。
但是,奶奶真的已經不在這裏了。明明我不想承認,但是爲什麼現在卻覺得可以理解了呢?
讓眼淚流出來要比想象中簡單得多,我不禁淚流滿面,轉動着旋鈕尋找着節目。可是因爲淚水,我卻怎麼也看不清指針。
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已經躺在了地毯上。收音機的噪音,就像海浪的聲音一樣忽遠忽近。悲傷化作了噪音,像波浪一樣向我湧來。
明天還有考試,所以必須起來學習了。想着想着,一股睡意向我襲來。我靜靜地閉上了雙眼,淚流不止。
『小咲希……』我突然聽到了一個聲音。
——奶奶?
『聽得到……沙沙沙。吶……沙沙……希?』
嗯,是奶奶的聲音。是我最喜歡的聲音。奶奶,在說着什麼。
『星期六……沙沙沙……奏太……沙沙沙…會……』
奶奶你在說什麼?噪音好吵,我聽不到啊。
吶,奶奶?奶奶……
星期六,萬里無雲。
梅雨季應該還沒有徹底結束,但是已經完全是夏天的氛圍了。蟬鳴像是合唱一般傳入耳中,走到了室外的時候,那個聲音愈發吵鬧。
從早上就有一種違和感。
首先,從奶奶家出門的時候,倫用手機發來了信息。
『我有事先走一步咯。九點,一定要來哦』
被超多的圖形文字和表情點綴成的信息,我看到的第一時間就覺得很奇怪。平時裏,倫有事情一定是打電話過來的,從來不發短信。一大早上就有事情,對於夜貓子倫來說,簡直是不可思議的情形。
「奏君你一直就是這個樣子。說一半就不說了,這種壞習慣還是改一下比較好」
「奶奶把糖和鹽搞錯了的時候,你沒說吧?那是世上最難喫的燴菜了吧?」
「那個啊,我還以爲是什麼新式口味呢。啊,絕對,我絕對不會說的。」
順着聲音看過去,工地的現場升起一股像是蒸汽般的白煙。有男人們大聲呼喊的聲音傳來,人們嘈雜不休地聚集到了一起。
『致姐姐
「奏君」
奏太一下子站起身來,雙手抱在了胸前。
總覺得,兩個人像是在約會,有些難爲情。
這份心意,奏太是不知道的吧?不知道更好,我一點都不希望他知道。
爲了降低自己的期待之心,我按住了內心中驚喜不已的胸口。
「這裏危險,別過來!」
被傳入腦海中的聲音所引導,我撥開了人羣。是腳手架塌掉了嗎?自動販售機旁滾落着許多圓鋼管。
「我啊、最近總是有些反常。自從奶奶去世之後,我就覺得自己不是自己了。」
有人喊着「快叫救護車!」。周圍傳來斷斷續續的聲響。
如果是朋友的話,看電影時候坐在相鄰位置上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奏太一臉疑惑地皺起了眉。我也努力做出了和他一樣的神情。
順便去了入口附近的商店,奏太的朋友因爲感冒休息了。雖然奏太在嘟嘟囔囔地抱怨個不停,但是貨架上有好多我喜歡的小飾品,所以嘛算啦算啦。
「也就是說,下次在一起玩。」
直到此時,我才突然意識到,奏太說了「三ヶ日的橘子汽水」吧?不會吧?那個傳說,他應該是不知道的吧?
你的競爭對手敬上』
奏太聳了聳肩,從口袋裏拿出一個裝飾別緻的信封。
奏太說了一句,「我也是——」但是說了一半就放棄了。
到底該如何是好呢?帶着些許困惑,我繼續開口對他說道,
因爲今天是週六,所以The CITY濱松購物中心前廣場上人非常多。明明還是早上,但是炎熱的陽光宣告着夏天的來臨,柏油馬路被陽光曬得發燙。
喫午飯的時候,購物的時候,我甚至連奶奶的事情都沒想起來過。
咦……奏太在哪裏?
「我什麼時候說一半就不說了?」
「這裏好吵啊」
在收音機前哭着睡着的那個夜晚,我好像是聽到了奶奶的聲音。一定是做夢了吧?
本來想回家以後臭罵倫那傢伙一頓來着,不過現在我改變心意了,回家想向他道謝呢。至少現在,我的心情好多了,也振作了許多
「給誰的信?」
「小夥子!」
「到底寫了什麼?」
總是這樣子。聊天的時候莫名其妙地就會頂撞奏太。如果不這樣做的話,心意就會滿滿溢出。
振作一些吧!我伸了一個懶腰。不能總是沉浸在悲傷之中了,打起精神吧!
「誒?什麼?你倒是好好說啊」
今天是要回家的日子,買些冷凍餃子當伴手禮回家也不錯。濱松餃子也好久沒喫了,讓媽媽做一些吧。
「啊,嗯……就說他有事來不了。」
將後背倚靠在玻璃門上。
我看着皺着眉的奏太,回答了一句「是呢」接着,我又想起來大家,所以我打算早一些振作起來。
信封上用鄭重的文字寫着『給姐姐』。雖說有點不甘心,但是倫寫字比我好看。甚至於可以說他寫了一手好字。
「下週的話,要放的電影都變了。現在就去看唄。」
「是吶」
耳朵被尖銳的聲響震得嗡嗡作響。
工地現場臉色鐵青的人們、拿着手機的人們、廣播中播放着不合時宜的歡快的音樂、剛纔去的那家店的店主穿着圍裙站在那裏的身姿——
「我們買些速凍餃子回去吧?爺爺說晚飯想喫濱松的餃子。那之前我去買些飲料」
『坐上巴士了。你現在在哪呢?』
乘上巴士的時候,又有一條信息傳來。
即使是在通訊軟件上,和倫交流也沒法正常進行。這不是違和感,是常態。
「當然」
「等我一下」
我先走出了商店,隔着玻璃門看着還在店裏的奏太。他背對着我仍然在仔細觀摩着貨架。
翹起二郎腿的奏太答了一聲。
「好!」
讓人生氣是從很久以前就開始的。
「三ヶ日的橘子汽水,你喜歡喝吧?幫我看一下包。」
我就像是飛蛾一樣,蹣跚着向那邊漂浮過去,走到了一半腳步停止了。
可是,奏太並沒有跟着我一起動。
「沒什麼」
奏太粲然一笑,露出了潔白的牙齒。我做了一個深呼吸,讓心情平靜下來。
有什麼東西從我的腳底猛地洶湧而出?
工地的噪音中,隱隱傳來商業街上的廣播聲,是在播放當地的FM電臺的廣播。突然,不久前的事情浮現在腦海中。
「振作點!」
這樣實在是太好了。
「他啊,剛纔來過了。把這個交給我之後人就不知道跑到哪去了。」
那是,恐懼感。
我慌慌忙忙地跑了起來,罪惡感彷彿還是亦步亦趨地跟隨在我的身後。
「咦?倫呢?」我向奏太問道。
『你有好好坐巴士嘛?』
發生什麼事情了……
兩個人一起離開商店之後,坐在了茶屋店門口的長椅上休息。『南十字星』四個大字之下的商業街中,已經有一半的商店捲簾門放了下來。
違和感比剛纔更強烈了。我很想打電話過去,但還在公交車上,一時間只能算了。第二次違和感了。
看了看手錶,十四點三十分。星期六公交車也很多,所以很放心。
風聲將馬路對面的工作人員怒吼的聲音送了過來。
「誒?明明我還想聽你說說呢」
來這裏之前,我好幾次想起了奶奶。還沒過四十九天就出來玩,令我感到有些不恭謹。
最後的違和感,是在約定見面的場所。只有奏太一個人。他穿着單薄外套配牛仔褲,揹着茶色的揹包,這個揹包是我第一次見到。
就在我鼓足幹勁的一瞬間,哐當!伴隨着一聲巨響,地面都顫動了幾下。隨後是各種金屬碰撞發出的刺耳聲響。
啊,我終於確信這種違和感怎麼回事了。平時總是用咲希醬稱呼我的倫,突然稱呼我爲姐姐的時候,一般都是壞兆頭。這是我的親身體會過的。
可以看到馬路對面像是正在新建公寓樓,正在進行大規模施工。即使是星期六,但重型機械的聲音和金屬撞擊的聲音交雜在一起,吵翻了天。
我正想站起來,他卻將右手伸開做了個stop姿勢,攔住了我。
在那之後,去喫自助餐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可是……」
「嗯?
這時,我突然察覺到奏太在窺視這邊,慌忙把信紙揉成一團。
我望着像是害羞一樣跑掉了的奏太,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今天天氣真好呢,要遵守約定哦』
「我總是能回憶起奶奶來,但是我有十分害怕有一天會想不起她的事情」
「說些奇怪的安慰性話語,我不太擅長吶」
特別是有一個掛在架子上的黑貓頭像鑰匙圈,我對它十分着迷。戴着大鑰匙圈的黑貓,一隻大眼睛裏滴着淡藍色的眼淚。猶豫再三,最終還是沒有買下來。
「能聽我說些奇怪的想法嗎?」
而且,就我和奏太兩個人看電影是不可能的吧?改日再來纔是正解嘛,於是我邁步向車站走去。
奏太迅速地跑進了商場的入口。我在周圍拼命尋找,依然是找不到倫的身影。
好久沒看的電影了,這部電影十分有趣。戀愛、懸疑、恐怖混雜在一起的內容,直到片尾結束都沉浸在電影構建的虛擬世界中。
殷紅的血泊之中,奏太的揹包靜靜的浸在其中。
小奏今天就借給你了。請盡情享受吧。
「這個嘛,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我感到自己的臉色一下子就變白了。
等法事做完了再來就好了。暑假要到八月底,時間還很充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