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復仇者「丘米」(9;CHUMIE9; THE REVENGER)
《Revenger’s High 復仇成癮》 · 呂暇鬱夫 · 3.8萬 字
4-1 「你就在這裏存在着」
已經四年了嗎,丘米心想。要說這四年裏丘米有得到過什麼,他什麼也沒有得到。
一想起過去的事情,就會不由自主地注意到自己是在用妹妹的身體活着。即使把臉和身體甚至聲音都徹底隱藏起來,連自己都不讓看到和聽到,只要自己的靈魂一天還寄宿在妹妹的身體裏,就不可能意識不到身體每天都在確確實實地發育成長。
這原本應該是正常發育又健康,而且很受蘭呵護的身體。現在卻沾滿了血,還多了好幾道不忍直視的傷痕。每次意識到這一點,無盡的愧疚之情就會湧上他的心頭,使他自責不已。
他用自己拼命攢下來的所有存款買下的這把不變的塵工刀,現在被他佩在腰上。握住刀柄,確認過刀和自己身體一樣冰冷後,丘米才讓興奮過頭的自己冷靜了下來。
* * *
希爾薇不禁語塞。
她從波奇的資料那裏已經掌握到,笑面怪客這個【交換】沙塵能力者是如何做到賦予他人沙塵能力的。
沙塵粒子這種萬能物質,在不同的人身上會激發出不同的特性。現代沙塵科學界普遍認爲,造成這種現象的主要原因是構成黑昌器官的基因信息和鹼基序列具有個體差異。
波奇推測,笑面怪客通過【交換】體內組織的細胞信息,間接替換沙塵能力,並且不需要切除黑昌器官。
光是推測還不足以令人信服。但希爾薇眼前的這個人,可是連所謂的人格都被交換了。
希爾薇忍不住思考靈魂到底是什麼。到底要交換大腦哪個部分的成分,才能將人的意識替換呢?歸根到底,靈魂指的就是意識嗎?又或者,有一天一個人毫無預兆地變成了另一個人,那麼他還能保持自我嗎?
而變成的人是自己最愛的血親時,又會有多麼令人心痛?
丘米依舊背靠牆壁,如同藏在陰影裏一般站着一動不動。
聽完這個矮小的搭檔平靜地講給她聽的故事後,希爾薇終於明白到背後的隱情。
爲什麼他這麼愛惜身體。
爲什麼他沒有臉也沒有名字。
爲什麼他發誓一定要向笑面怪客復仇。
爲什麼他無法思考自己的將來。
希爾薇正在追尋殺害父母的兇手。她對兇手的怒意依然絲毫不減,但如果說在這長達一年的時間裏她還是跟當時一樣那麼傷心,那肯定是騙人的。
不管內心受過多麼深的傷,都會隨着時間經過逐漸得到治癒,一點點地變得不再有任何感覺,甚至慢慢開始忘記自己受過傷。這是毋庸置疑的事實。
「你、你是……笑面怪客的隨從……!」
房間的門被炸飛,掉在地板上摩擦着跑走。隨即煙霧四起,同時捲起一陣爆風。丘米身穿的緊身衣下的皮膚感受到火辣辣的高溫。手腳被綁住的狼母無法做護身動作,翻倒後撞到了牆上。
『嗨,是狼母嗎?哈哈哈,你好啊。心情怎麼樣?』
希爾薇從背後跑過來。
蒙斯特爾不作任何回答,一直在觀察丘米。四年前也一樣,到最後都沒有見到他開口說話。他在想什麼,還記不記得自己都無從得知。
和笑面怪客約好的通話時間很快就要到了。希爾薇重新確認了一遍跟手錶一起戴在手腕上用來引爆臨時搭檔項圈的裝置。這個裝置其實已經可以不用戴了,但裏面有一旦戴上就無法自行摘下的機關。希爾薇事到如今才覺得這東西的重量很惹人煩,和搭檔一起走出房間。
一名聯盟職員尖聲叫道,在房間入口露臉。
「不、不要……!別、別過來……!」
不過,他獨自踏上的旅程很快就要迎來終點了。
丘米立刻躲進旁邊房間裏,窺探外面的情況。一個球形物體滾了過來,是某個人戴的面具。從形狀來看,似乎不是聯盟職員的東西。一節燒焦的頸椎從面具的穿戴口伸了出來,意味着這是一顆人頭。
蒙斯特爾不作任何回答,毫無感慨地向上舉起握緊的拳頭。
「咳……!」
「這是……將人體直接【縮小】的沙塵能力……?」
『哈哈哈,這個嘛。這次要綁架的人對我來說是優先度非常高的——所以我想立刻過來,你覺得如何呢?』
丘米在面具底下怒目圓睜,激動地說:
丘米用機械音低喃道,垂下了目光。現在這個狀況,他也不知道說些什麼好。希爾薇明白這一點,所以她沒有繼續說下去,回頭望過來。
丘米使出第二記斬擊時,蒙斯特爾釋放出白色沙塵粒子。一個戴着無臉面具的人隨即變大出現在面前。剛一落到樓層地面上,無臉人立刻發出怪聲並朝這邊跳着跑過來。
「希爾薇——!」
叮鈴鈴鈴鈴,固定電話響了。在場所有人都緊張起來。西利歐按下通話鍵,將話筒對着狼母。
牆上的時鐘顯示時間在不停經過。離零點還有三十秒、二十秒、十秒、一秒。
丘米在驚訝之餘跳起來。無臉人「砰」地猛撞到地板上,並在下一個瞬間爆炸。無臉人的身體是貨真價實的活人,裏面的鮮血和內臟被炸飛時發出了水聲。一做完護身動作,蒙斯特爾立刻生成下一個炸彈人。丘米敏銳的動態視力準確捕捉到對手的沙塵能力起作用的過程。一個被蒙斯特爾握在手掌裏的小型無臉面具在一瞬間巨大化。
然而,這是一步臭棋。眼看逼近自己的蒙斯特爾對自己使出手刀,晚了對面一步的丘米不選擇避開而是用刀身格擋。但是,丘米擋不住蒙斯特爾巨大無比的力氣,被打飛到後面的遠處。丘米就這樣直接撞上了表面被炸爛的牆壁。
「別再開槍了!所有人退到後方去!」
「什麼……!?」
「希爾薇……」
不過,有一個地方。
因半截身子被炸飛而陷入恐慌的聯盟職員放聲大叫,用手裏的全自動槍拼命射擊。
他沒有辦法去考慮復仇以外的任何事情,或許也是理所當然的。即使他成功復仇,那股熾熱翻騰的怨恨之火也可能不會消失。想到這裏,希爾薇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
「發、發生異常情況!好幾個身份不明的人出現,然後……自、自、自爆了!」
「丘米,現在我要說的話絕對不是在同情你……希望你能接受這個前提,認真聽我說。」
「什——!?」
「是啊,她在。和之前一樣,被綁架來的人掙扎得很激烈就是了。要讓她接電話嗎?」
希爾薇叫道,並迅速地踢開了其中一個。然後她將另一個無臉人向着被踢倒在地的無臉人踢過去,使他壓住倒地的無臉人。之後,希爾薇立刻將丘米壓在身下保護他不被炸傷。高溫的爆炸衝擊噴射到希爾薇的後背上,使她因灼痛而發出尖叫。
「所以你纔不是什麼不存在於這個世上的人。還有,你的復仇心已經變成了枷鎖束縛着原本的你……等一切結束之後,我很想看看從仇恨中得到解放後重獲新生的你。我是真心這麼想的。」
希爾薇發出指示,但爲時已晚。
希爾薇不明白的地方就只有一個。她認爲這個還沒有解開的謎團有可能是拯救他的唯一線索。
「你是個溫柔的人。你懂得用心理解他人,並且對他們說該說的話。像剛纔那樣,你作爲我的搭檔採取的行動讓我很高興。那種令人懷念的感覺,跟我父親生前給我的感覺一模一樣。」
令人毛骨悚然的叫聲不絕於耳,朝自己這邊過來的腳步聲也響個不停。不僅如此,還越來越多了。一羣戴着無臉面具的人穿過煙霧現身,大約每十個人排成一排,掛着一副毫無感情的笑容前進。
「嗚、嗚哇啊啊啊啊啊啊——!!」
但是,丘米絕不容許這種事發生。追根究底,妹妹是被自己的魯莽行徑害死的,所以唯有他自己一定要時刻意識到妹妹的存在。畢竟妹妹的身體裏寄宿着自己的心。
狼母生氣得肩膀顫抖,但還是這麼回答。聲音聽起來意外地跟平時一樣。
彷彿要把耳膜震破的巨大爆炸聲響遍周圍。
周邊一帶由於接連發生爆炸,已然化作一幅地獄繪卷。蒙斯特爾找到手腳被綁住,但仍在地上爬着想逃出去的老婦人,便向她走了過去。
他就這樣直接抓住希爾薇的脖子,將她拎了起來。
總共三個無臉人一起朝着丘米襲來。丘米採取和蒙斯特爾相同的手段,將靠邊的一個無臉人招架住再一個單手過肩摔扔到遠處。但是剩下的兩個趁着丘米攻擊的時候衝到他跟前,讓他一時不知該如何應付。
無數的瓦礫從丘米頭上「嘩啦嘩啦」地落下。
製造出這個局面的毫無疑問是笑面怪客。但是從九龍公寓的入口一直到這個深層,都有相當數量的聯盟職員在監視。要是有這一大羣什麼話都說不了像人偶一樣的無臉人往這裏走來,聯盟職員應該會提前通知他們。
「警二級去叫周圍的居民避難了。我們掌握好情況就聯絡他——」
「希爾薇,這邊情況怎麼樣?」
「丘、米……」
「……喂?」
西利歐靜靜地看了看希爾薇。希爾薇點了點頭回應。
漫天灰塵的另一側,有幾個人影正朝着這裏直衝過來。聯盟職員對這羣一邊發出奇怪的叫聲一邊跑過來的人不停開槍。這些身份不明的人試圖躲避,但無法徹底避開密集的子彈羣。下一個瞬間,中彈的人「轟隆!」一聲發生大爆炸,將朝他們開槍的聯盟職員也捲了進去。看來他們受到衝擊的同時會爆炸。
一連串爆炸使九龍公寓的一角崩塌不斷。十幾名聯盟職員接連不斷髮出悲鳴,同時爆炸聲接連不斷地響起。
構成這個區域的二樓和三樓地基的鋼筋被爆炸壓扁。建築物的骨幹部分從空中掉下來。響起「哐……」一聲,整條走廊連同扶手一起崩塌,掉落到一樓的廣場。不僅如此,在更深處的無臉人被壓死後再次發生爆炸。看上去他們身邊沒有沙塵粒子纏繞,似乎是身體裏被裝入了爆炸物。
狼母一發現沉默不語的男人正在靠近自己,就顯而易見地發出膽怯的聲音。
「唔……!」
丘米立刻站起身來時,感覺到背後有斷掉的鋼筋掉下來。要是他避開,旁邊的希爾薇就會被落下的鋼筋砸中。丘米揮刀斬斷往頭頂掉下來的一根根又長又粗的鐵棒。
「那傢伙……笑面怪客,在哪裏…………!」
「丘米!」
被爆風吹飛出去的西利歐打了個冷戰。
就在這時。
斬擊的風壓割開了煙霧,爆炸的火光照亮了雙方的面容。映入眼簾的這個身影,是笑面怪客的隨從。丘米一刻都沒有忘記過這個男人的外貌。到處都看不到戴笑面面具的男人,似乎只有他一個人。
希爾薇還沒有說完,就被一聲尖叫蓋了過去。
丘米大叫搭檔的名字。然而,她的聲音和身影都被倒塌的噪音吞沒,全都聽不見了。
現在還是找不到波奇,這讓丘米不禁覺得不對勁。雖說不管波奇在不在,接下來都是要突擊交易現場並展開肅清業務。但是,波奇不在難保執行計劃時不會出岔子,所以丘米無法不去在意。
「時間到了。我們走吧,丘米。」
「我心情好極了啊。有好消息哦,笑面怪客。我順利搞定阿爾米菈了。」
希爾薇站起身來,丘米那副矮小的身軀站在自己面前。知道了他的隱情後,感覺他看起來完全就是一個少女。她心想,這副瘦小的身體到底經歷過多少常人無法想象的苦難。
希爾薇一開口,昏暗的房間裏隨即響起凜然的話音。
希爾薇撐起半個身子並拔出愛槍,馬上準備對準朝自己衝過來的蒙斯特爾速射。然而,接受過強效塵工強化的蒙斯特爾奔跑的速度快得完全不像是他巨大的身體跑得出來的,一口氣就跑到了希爾薇的眼前。
「你們早就知道了嗎……!綁架阿爾米菈其實是個陷阱!既然早就知道,爲什麼連一個警告都沒有給我啊!」
蒙斯特爾的沙塵能力將昏過去的希爾薇的身體包裹了起來。跟放出無臉人那時候相反,希爾薇的身影整個不見了,站在那裏的只剩下蒙斯特爾一個人。
丘米從未見過這個沙塵粒子,被其效果嚇到了,但還是立刻做出了判斷——要是斬下去,就會像剛纔確認到的那樣爆炸——應該不去迎擊而選擇迴避。可是,蒙斯特爾粗壯的手臂以飛快的速度伸出去。他就這樣抓住無臉人的衣服,大幅揮動手臂將無臉人往丘米的方向拋了過去。
那就是他表面上很冷淡,卻時不時會表現出溫和的態度。之前跟他說話時也經常看到他的這一面。
那羣無臉面具人如同碰到多米諾骨牌一般從一邊開始依次倒下。怪聲停下來後,所有人一起爆炸了。丘米和希爾薇比風壓早一步躲到附近柱子的暗處。
丘米被震傷內臟,嘴裏發出夾着血的聲音。同時牆壁發出不祥的聲音,開始倒塌。
希爾薇在腦海裏回想起自己被告知父母遺體的損壞情況後所感到的強烈憤怒。她想,當時那種劇烈到快要失去理智的感情,就算只是一時半會都無法忘記的話該有多麼痛苦。
丘米急忙撿起面具,然後確認前半部分。面具像無臉人一樣沒有眼睛,畫有一張露出整排牙齒的笑面。這個設計讓看到的人心裏躁動不安。雖然丘米第一次見到這個面具,但直覺告訴他這個面具跟自己的仇敵——笑面怪客脫不開關係。
連接到這個樓區的固定電話,只有在一樓中央房間裏的一臺。
哐啷哐啷,腳邊開始激烈地搖晃。
『哈哈哈,真的嗎?那就好了。也就是說,米拉小姐在你那裏吧?』
蒙斯特爾忽然停下了動作。蒙斯特爾從上往下盯着希爾薇看,然後向希爾薇直奔過去。
當時針和秒針重疊到一起時。
聽到爆炸聲的同時立刻以神速的反應伏地的丘米站起來,先一步確認了房間外面。最重要的是要先掌握情況。
掛在牆上的時鐘顯示時間在不停經過。
『不,沒有這個必要。哈哈哈,她在也是當然的……先不提這個,關於這次的交易現場啊。我很想親自過去你那裏,沒關係嗎?』
希爾薇的頸椎被掐得相當緊,她向搭檔伸出了手臂,但只維持了幾秒就失去力量了。
「納、納赫特警二級——!」
「我、我這裏嗎?你過來當然沒關係啦。是沒關係,不過你要幾時過來?」
聽到這番出乎意料的話,丘米皺起眉頭。狼母動搖了一下回答:
現在這個狀況無法掌握事態,也無法和同伴合作。爆炸所產生的煙塵和接連崩塌的樓層碎片混在一起,害他們連睜開眼睛都做不到。丘米身旁,身上原本很美麗的禮服已經破得不成樣子的希爾薇,在舉着愛槍窺探周圍。
當丘米正在探查敵人的動向時,煙霧的另一側出現了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身影。
一個輕快的男人聲音在室內響起。丘米的呼吸不由自主地變得急促,但他不能讓對方察覺到異狀,便緊緊握住刀柄硬是忍下來了。
「丘米!」
剛纔和狼母交過戰的巨大通風井裏,升起一陣滾滾黑煙。
最重要的是,他們搞不清楚對方的意圖。羅諾和狼母的供述裏並沒有任何有關這種無臉人的情報。就算對方察覺到狼母綁架失敗了,從至今爲止違反契約的人被滅口的方式來看,也沒有確認到對方用過這樣的手段。
九龍公寓的深處,被狼面佔據的這個區域,在設計上有一個像開了一個空洞似的通風井。
下一個瞬間,丘米衝了出去。他握緊手裏的刀大幅度往下一揮,察覺到自己的高大男人迅速地做出反應,用兩條手臂交疊在面部前邊格擋。丘米沒想到他居然直接用手彈開了自己的刀。
在房間裏的是手腳都被捆住的狼母,拿着固定電話聽筒的西利歐,以及爲了證明綁架成功需要接聽電話的希爾薇,她的搭檔丘米,還有幾名主要負責支援、全副武裝的中央聯盟職員。
狼母在地上爬着想要逃走。可在下一個瞬間,蒙斯特爾毫不猶豫地一拳往狼母的頭頂揍下去。
響起「噗啦」這個奇怪的聲音,狼母的頭連同狼面具一起被砸碎,餘下的軀體在一跳一跳地抽搐。
蒙斯特爾望着這個違反了契約、已經喪命的罪犯時,聽到背後傳來「咔嚓」一聲。一看,戴着黑犬面具的肅清官正像殭屍一樣蠕動着,想要爬出那座瓦礫堆成的小山。
蒙斯特爾像是猶豫下一步該怎麼行動一樣,交互確認了丘米的樣子和周圍的慘狀。附近到處都是無臉人被炸散的四肢和內臟,還有聯盟職員的屍體。天花板的橫樑一根接一根地掉下來,似乎快要把整個樓層的地板砸穿。九龍公寓居民的痛苦慘叫聲響遍整個樓層上下。
蒙斯特爾操控白色沙塵粒子,從懷裏拿出一個炸彈人,然後往這邊放出來。恢復成原本大小的無臉人獨自站穩後,立刻往丘米的方向直奔過去。蒙斯特爾似乎已經達成目的,連最後的結果都不看就走進煙霧的深處消失了。
他的身影在狼面佔領區域的外面再次出現,隨即猛然響起巨大的爆炸聲。
4-2 復仇成癮
蒙斯特爾臨走前留下的炸彈人朝自己衝過來的時候,丘米的腳卡在了瓦礫的縫隙裏拔不出來。最麻煩的是,無臉人一旦受到衝擊或者生命活動停止就會自爆,所以無法跟平時一樣用刀來迎擊他們。
無臉人露出令人不寒而慄的笑容,朝着這邊直奔過來。
就在無臉人快要接觸到丘米時。
一個高大的身軀在黑煙裏出現,插入到雙方中間,用力揮動自己的長臂。他一把抓住炸彈人的頭,使出怪力捏碎再扔出去。炸彈人在近距離爆炸,他則用一口巨大的棺材承受爆炸的衝擊。
這個人高馬大的肅清官擋住了爆炸,如同所有熱能都對他無效一般。
「嘿,丘米 · Revenger。」
波奇說道。
「看來你沒事……不像是沒事啊,不過還活着就對了。」
波奇彎下腰,將塞住丘米雙腳的瓦礫輕鬆地拿起來扔開。
「波奇……!」
丘米的喉嚨受了傷,因此劇烈地咳嗽。
「你……之前,都跑哪去了……!」
「接下來要爭分奪秒了。別亂動哦,丘米。」
「希爾薇在那份名單裏也是排位最高的人物,加上有傳聞說這個隱身已久的千金會在那個時間點重返大衆視野。從對面的角度來看,這件事很明顯是有肅清官摻了一腳。所以,我才爲這個誘餌作戰制定了兩個階段方案。首先,追蹤綁架希爾薇的契約犯罪組織。然後是追蹤綁架希爾薇的笑面怪客一夥。」
「放心吧。我已經爲這種情況設下保險了。」
入口旁邊停放着一輛可以形容爲超級巨大的摩托車。波奇跨過座位坐上車,然後將自己揹着的棺材連接到從摩托車引擎延伸出來的一條管子上。做好發動準備後,摩托車發出「哆嚕嚕嚕嚕!」的低沉聲音。看樣子這輛摩托車是波奇的專用車,是用棺材裏的塵工燃料來驅動的。
看來「他」把遵守承諾當作自己的原則。
蒙斯特爾第一次見到「他」,是在十六歲那一年。
「可是波奇,誘餌作戰失敗了。那些傢伙已經消失了。現在也沒辦法追蹤……」
蒙斯特爾被起了一個綽號叫「怪物」,不僅是因爲他有一副天生強韌的肉體和醜陋的容貌,還因爲他由於在惡劣的環境下成長而患上了由沙塵障礙引發的嚴重失語症。他不知道自己的本名,甚至可能根本沒有本名。
說到這裏,波奇「哼哼」地笑了。
「當然、了……!」
「我從來沒有輕視過部下的性命。這個追蹤笑面怪客的計劃,基本上也是以你和希爾薇都存活爲前提製定的。你要好好望着前面哦,丘米。雖然大致上的位置是看得出來,但還不確定就是那裏啊。」
丘米能聽懂波奇說的話,但還是忍不住回應:
丘米的項圈所顯示的紅色沙塵粒子路標,顯眼地往右邊方向延伸。波奇豪爽地來了個漂移,巨大的輪胎壓過下水道井蓋,直接將井蓋掀飛了。
他不能被其他被試者知道自己在養沙鷹。那些被試者總是試圖找到弱者來泄憤,也很討厭蒙斯特爾。要是被研究員知道他私自偷了一隻沙鷹來養的話,蒙斯特爾自己會受罰,沙鷹則會遭到處分。就算再怎麼不吵鬧,長得一天比一天大的沙鷹肯定會很顯眼,什麼時候被發現也不奇怪。
波奇掰手指掰得「咔咔」響,自言自語道。
波奇看了看從丘米的項圈漏出來的沙塵粒子所指向的方向,然後轉了個彎就開始以超高速度疾馳。冰冷的寒風突然刺激到丘米的肌膚,使他感覺新增的傷口收縮了一下。
「他」爲了逗患上失語症的蒙斯特爾笑,有時會來蒙斯特爾的房間講自己精心構思的笑話給蒙斯特爾聽。儘管「他」編了很多不同的故事,但蒙斯特爾就算覺得有趣也沒辦法笑出來,連給個正常的反應也做不到。「他」向蒙斯特爾承諾,總有一天一定會讓蒙斯特爾笑出來。
差不多就在那個時候,「他」出現在了研究所裏。蒙斯特爾掌握了其他被試者的投藥時間,趁着誰也不在時把沙鷹放出來讓它玩,卻沒有發現「他」突然走了進來。蒙斯特爾很驚訝,不過「他」發現了沙鷹也什麼話都沒有說。「他」覺得那隻沙鷹很奇怪便笑了笑,但「他」沒有向研究員告密,也沒有看不起蒙斯特爾。不僅如此,「他」還幫忙出主意不讓其他人發現蒙斯特爾在養沙鷹。
「他」變得十分衰弱,連走路都走不穩,來蒙斯特爾房間的次數也一下子少了很多。
丘米將身體壓低以避開怒濤一般的風壓,同時看着正精神十足地說着話的南瓜頭。
「這東西是用來使登錄在裏面的沙塵粒子的塵紋增幅的。雖然要頻繁進行配對,但只要能順利啓動運作,就可以像這樣感應到同質的塵紋並顯示出所在位置。充能需要時間,所以只能用一次,但現在不正是用這個殺手鐧的時候嗎?」
「哈,你這不是很懂嘛,丘米。就是因爲她很寶貴,我現在纔開着我的南瓜三號火速前去救她啊。」
波奇又再用力扭下油門,這麼說道。
「他」雖然生來就是貧民,卻是一個品格莫名高尚的少年,並沒有太介意蒙斯特爾的容貌和寡言的性格。蒙斯特爾第一次遇見不抱持偏見對待自己的人。
蒙斯特爾聽不懂「他」在說什麼,但明白了「他」是個跟自己在不同方面上很有才能的人。
波奇滿足地點了點頭,然後看了看周圍的慘狀。
「笑面怪客可是在封口保密這方面做得相當絕的人。如果只是不小心漏掉幾個底層成員也就算了,但羅諾可是組織首領,而且手上還有名單。笑面怪客不太可能讓羅諾在他眼皮子底下跑掉吧?」
蒙斯特爾在一條昏暗的直路上走着。他如同野獸一般粗壯的手臂所抱住的,是在笑面怪客想要的人物裏也受到特別重視的米拉家千金。蒙斯特爾的沙塵能力已經解除,千金已經變回了原來的大小。她昏了過去,渾身無力。
不可思議的是,沙鷹很親近蒙斯特爾。沙鷹這種動物會發出噪音污染級別的吵雜叫聲,但那隻由蒙斯特爾沉默不語地養育的沙鷹,如同學習了主人的習性一般很安分地成長。蒙斯特爾擁有調教動物的才能。
「我不太瞭解中央聯盟,不過她遲早會成爲一名優秀的肅清官。要是在這裏失去她,你們一定會後悔的。」
如果替換黑昌器官內部的鹼基序列,人的沙塵能力是否會隨之被替換,正如理論所假設的那樣?以及,沙塵能力被替換到其他人的身體裏後再啓動注射器時,其威力是否會發生變化?沙塵能力的威力會隨着精神狀態的變化而增強或減弱,這一點已經得到確認,那麼如果能力者的整個人格被替換了的話又會如何?
波奇這麼問道,丘米便咬緊牙關回答。
丘米搞不清楚狀況,於是對波奇怒吼。載着兩人的摩托車以前所未有的馬力在路上風馳電掣,把波奇的長袍捲起來在強風中不停地飄動。
「不過這還真過分啊。雖然我有預想過敵人可能會使用各種大大小小的進攻手段,可居然搞成這樣實在是意料之外。一切都結束之後,我得爲這事寫檢討了。」
「老實說就是這樣。這個方法已經被人用到爛了,但還是很有效的。」
「你幹什麼……!」
蒙斯特爾不過是一名弱小的被試者,對此無能爲力。蒙斯特爾很喜歡「他」。儘管對研究所裏的生活沒有什麼不滿,但蒙斯特爾第一次對把原本開朗活潑的「他」搞成這副樣子的研究員心生憎恨。
波奇將手指插入丘米的項圈內側,按下了開關。「嘀」一聲,響起啓動的聲音,原本亮着的紅燈馬上滅了。
「不守諾言的人,就是人渣……你不這麼認爲嗎,蒙斯特爾……」
有人在獨自笑着。這個笑聲聽起來很愉快,不過在知道「他」的過去的蒙斯特爾聽來,這絕不可能是心情愉快而發笑的聲音。
和蒙斯特爾不同,「他」長着一副很適合用紅顏美少年這個詞來形容的知性臉龐。但是這張臉染上了如今一片蒼白,臉頰瘦得凹了進去,表情也總是一副很難受的樣子。「他」一看到研究員,就會抓住他們央求放他離開這裏。
波奇目不轉睛地望着那個地方,繼續說:
「從對面的角度來看,我們是一羣以爲誘餌作戰進行得很順利、卻在作戰中途被人拐走了重要的聯盟相關人士的蠢貨。而我們不能讓對面發現我們已經連這一點也考慮到了。畢竟要是他們起了戒心,銷聲匿跡的話就完了。所以我纔要你和希爾薇全力抵抗敵人的攻勢。正因爲我順利騙過了敵人,作戰才得以進行到現在這個階段。」
早在和丘米見面那一天之前,希爾薇就已經戴着那個手環。
♦ ♦ ♦
丘米身爲違反大市法之徒,遭到什麼樣的對待都不奇怪。不如說把他當成棄子利用纔是理所當然的。只不過,希爾薇也同樣被人這麼對待,丘米對此有點想法。
「這到底是……」
「也就是說,笑面怪客是故意放任羅諾自由行動的?」
「你一定不想坐在我這個大叔的膝蓋上吧,但現在情況緊急。忍一下吧,丘米。你就這樣面朝着正前面,畢竟你要當雷達啊。」
「一直瞞着你不好意思啊,丘米。契約綁架者自不用說,希爾薇被笑面怪客一夥拐走也是作戰的一環。雖然正確來說算是改爲執行B計劃,無論如何都在我的預想範圍內。」
「別急着下結論嘛,丘米。我是故意不讓你知道的。當雙方都認爲對方下了自己的套時,最重要的是什麼?那就是不要自以爲已經料到事情會發展到哪一步。」
「波奇,在你眼裏,希爾薇或許只是一個擁有罕見沙塵能力、很有研究價值的人。不過……」
然而,蒙斯特爾並不覺得這樣的生活有多不好。原本他就因爲患了失語症和容貌醜陋而被父母拋棄,而且是連戶籍也沒有的非沙塵能力者,所以他沒有辦法在研究所外面的世界正常生活。幸好,他的肉體比普通人頑強一倍,照常來說會使人痛苦到高聲慘叫的藥物實驗也耐受住了。
「你……到底知道什麼,又知道多少?」丘米問道。
十號街是住宅不多的工廠地帶,越往裏面前進,周圍的人和車就越來越少。
「哼哼,原來如此,是舊址嗎?笑面怪客這個人,他是有某種獨特的堅持嗎……」
「肅清對象笑面怪客,他和你一樣——是個復仇成癮(Revenger’s High)的人。」
「想騙過敵人,就要先騙過自己人嗎……」
「還有一點。我們的計劃已經被對面看穿了,但這樣反而有利於我們。我個人認爲掌握笑面怪客的活動據點位置和肅清他一樣重要。就我聽說的來看,他是那種被抓了也什麼都不會說的罪犯。所以如果可以靠這種方法知道他的據點在哪裏,就再好不過了。」
丘米對這個說法稍微思考了一下。的確,他沒想到事情能進行得這麼順利。儘管可以用幸運這個詞一筆帶過,不過和之前的調查結果做個對照,就會發現之前從來沒有過撕毀契約的罪犯能夠存活好幾天的案例。
看到這個樣子的丘米,南瓜頭跟他說:
丘米這麼說道,回想起希爾薇懷疑自己是否被波奇肆意利用時的眼神。
「這個方向,通往海邊啊……也就是在十號街那邊嗎。」
回到九龍公寓的入口後,就是已經完全一片黑暗的偉大都市。
波奇用手指彈了一下丘米的項圈。一看,從項圈漏出來的沙塵粒子形成了一條細線,如同指出通往某處的道路一樣。
之後沒過多久,「他」整個人就開始變了。不管過了多久都無法離開研究所,給了「他」相當大的壓力。
「就是因爲這一點啊,丘米。就是因爲這一點,我讓你加入纔有意義。你還可以戰鬥吧?」
丘米把刀插在地上撐着,才得以站穩沒有倒下。這個矮小復仇者的身體已經疲勞到了極限。可即便如此還是沒有倒下,是出於某個動機。在和現在這個地方莫名有點像的教會里跟波奇對打時,他直到最後都決不放棄,也是出於這個動機。
4-3 怪物與他的故事
「他」露出憎悪的表情,不再笑得出來了。「他」總是一副殺氣騰騰的樣子咬着自己的指甲。由於精神負擔太重,「他」甚至患上了輕度的健忘症。
* * *
根據「他」所說的,好奇心旺盛的科學家們想用他的奇特沙塵能力來驗證人體的許多機能。
往建築物深處走去的路上,蒙斯特爾聽到一個高調的笑聲。
「呵呵,這個笑面怪客,太值得去肅清了。」
丘米再次注意到纏在脖子上的塵工裝置。他想起來波奇一直有擔心裝置有沒有運行失誤,希爾薇也每天都會檢查裝置上的燈有沒有亮。
和蒙斯特爾不同,「他」是沙塵能力者。而且聽說「他」擁有的沙塵能力相當奇特,研究人體生理學的研究員對「他」垂涎三尺,所以研究所承諾給他一筆鉅額獎金,「他」便和父母一起進了研究所。
「好,運作沒有任何問題。」
聽完波奇說的話,丘米在黑犬面具底下露出一副苦澀的表情。
這時,附近一帶的震動又變得更加強烈。丘米跟着向樓層出口跑去的波奇離開了這個地方。
「對了,有一點我最不明白,這個到底是……」
「波奇,快給我解釋一下……!」
研究所內沒有任何娛樂,但蒙斯特爾還是有一個興趣。研究所裏飼養了很多不同的野生動物用作生物實驗。爲接受某次實驗而前往指定地點的途中,蒙斯特爾偷了一隻沙鷹雛鳥,悄悄地養在分配給自己用的房間裏。他覺得沙鷹這種遭到人們忌憚的醜陋害鳥和自己很像。蒙斯特爾將由味如垃圾、只能用於攝取營養的低品質塵工食品組成的午餐帶回房間,分給沙鷹喫。
波奇抓起一臉困惑的丘米的緊身衣,讓丘米搭在自己前面。丘米矮小的身體被波奇整個抱在懷裏,於是他開口說:
研究所似乎說什麼也無法放過「他」所擁有的特別沙塵能力,於是研究者們撕毀當初跟他簽訂的契約,繼續利用着他。
然而,地板塌陷的區域只不過是九龍公寓這個巨大空間的一小部分而已。逃出狼面佔領區域後,來到的是一個意外地沒有任何不同的內部空間。波奇似乎已經徹底摸清楚了九龍公寓內部的複雜路線,在通往深層的道路上往反方向行走。
逐一經過眼前的偉大都市霓虹燈映照在面具的護目鏡上,丘米聽着波奇的話。
「他」的性格很開朗,經常談論自己離開研究所後的夢想。「他」說「他」的夢想是用報酬買到戶籍,將來用自己與生俱來的沙塵能力,從事像喜劇演員那樣帶給人們歡笑的工作。
「沒辦法斷定,但我認爲這麼判斷是沒問題的。這樣一來,就成了笑面怪客是故意讓名單落入肅清官手裏的。真是個有趣的傢伙。一察覺到有肅清官在追捕自己,就馬上把跟自己有直接關聯的證物雙手奉上了。他應該是打算設下陷阱,削弱我們的戰力吧。」
「什麼意思?」
「丘米,你制伏羅諾 · 巴別爾斯時,不覺得不對勁嗎?」
也就是說,波奇果然早就知道阿爾米菈 · M · 米拉是笑面怪客盯上的人物之一。這也就證明了波奇在得到名單之前就已經猜到了笑面怪客有什麼目的。
「丘米,從你有的關於笑面怪客的情報可以推導出幾個事實。尤其是他是【交換】沙塵能力者這一點得到確定後,某種程度上可以推測出他的真實身份和目的。不過要等到徹底查清楚記錄在名單上的人物有什麼共同點之後才能將推測化爲肯定啦。」
波奇自言自語道,好像察覺到什麼似的笑了笑。
作爲被試者受僱於研究所的人都是一副陰沉的表情。所有人都聲稱自己是被騙進研究所的,並且對在自己身上進行殘酷的藥物實驗、以及做一旦失敗就會致死的手術的研究者深惡痛絕。白天的研究所裏迴盪着被試者不願接受實驗而發出的悲鳴聲,夜晚則迴響着被試者做噩夢而發出的慘叫聲。
「波奇,既然你已經料到這一步……」
無獨有偶,丘米在聯盟總部的拘留室裏也問過這個問題。波奇對此笑了笑。
「詳細的之後再說。要開始最後的追蹤了,丘米。」
離目的地似乎不遠了。從十一號街的大道進入到與十號街的交界處的小路。兩人駕駛着摩托車直接衝進去,逐漸可以看到一幢建在一個冷清角落的廢棄建築物。
響起「咚咚咚咚咚」的爆炸聲,地板前方突然裂開一個大洞。堆積如山的瓦礫和鋼筋,還有無臉人、狼面具和聯盟職員的屍體,全都一起掉落到地洞裏去。大洞直通到下方的樓層,從裏面傳來居民們巨大的叫聲。
之後又過了一段日子。蒙斯特爾在自己房間裏的時候,聽到了一個從未聽過的悲痛叫聲。唯有這個求你放過我,唯有你們我絕對不會原諒,高聲喊着這些話的聲音在附近響起。是「他」的聲音。蒙斯特爾心急得坐立不安,最後破壞了上了鎖的門飛奔出去。「他」的聲音是從實驗室的方向傳來的。蒙斯特爾不顧研究者的制止硬闖進去,發現實驗室裏有呆站在原地不動的「他」,還有一對不認識的男女。那對男女似乎正在分別接受手術,兩人的頸部都開了一個洞,並且都躺在手術檯上。看來他們是在接受現代醫學無法做到的黑昌器官移植手術的過程中死去了。
蒙斯特爾不知道那對男女的身份,但感覺得到他們是「他」很重要的人。之後他才明白過來,「他」放話說不放自己的家人走就不會使用沙塵能力,研究員們爲了讓「他」明白上下關係就拿他的家人來殺雞儆猴。
「他」整個人失神了。就算蒙斯特爾能夠說話,可能也沒辦法跟這時的「他」說話。
突然,「他」發出尖銳的笑聲。
雖然「他」原本就是個很愛笑的人,但不知爲何這時的他給人的印象完全不同於以往。蒙斯特爾明白了,「他」心中某根決定性的絃斷掉了。
蒙斯特爾被研究員們包圍住,捱了一頓鞭打作爲從房間逃走的懲罰,對他進行的藥物實驗的用藥量也增加了一倍。這段期間他的房間也被研究員們搜查了一番,當他終於回到自己的房間時,之前養的沙鷹已經不在了。
自從發生了這件事,「他」徹底變成了另一個人。「他」變得總是笑出聲。「他」的沙塵能力能夠替換人體的各種性質。在這個慘無人道的研究所裏,被試者們發出的往往都是慘叫聲。而喜歡引人發笑的「他」,反倒很積極地啓動注射器發動能力。「他」變得莫名活潑,又會經常來蒙斯特爾的房間了。「他」總是很開心地笑着,但蒙斯特爾希望「他」能變回以前的那個「他」。
「他」一反常態後過了幾年,研究所裏發生了大騷亂。看來是研究所長期做各種不人道的人體實驗這件事曝光了,於是中央聯盟發了通告準備展開調查。研究員們全都四處逃散;當時還活着的被試者們得到了解放,以爲是蒼天眷顧他們併爲此高興不已。
蒙斯特爾在房間裏思考接下來該怎麼辦。他並沒有什麼特別想去做的事情。即使研究所被封鎖了,他也很清楚沒有任何人會保護自己。蒙斯特爾沒有夢想,沒有目標,也沒有能力。他唯一希望的,就只有照顧了自己這麼久的「他」能夠回到原來的樣子。可他不覺得只是力量比別人稍微強一點的自己能幫上什麼忙。
然而,在騷亂髮生時,「他」一如往常地來到蒙斯特爾的房間。然後「他」說:
「哈哈哈,蒙斯特爾。我信得過的人就只有你了——要不要,跟我一起走呢?」
那時候,蒙斯特爾第一次知道了自己出生在世上有什麼意義。
發誓對研究員們復仇的「他」,首先從收集黑昌器官開始做起。這是爲了賦予蒙斯特爾優秀的沙塵能力,也是爲了獲得金錢和確切有用的交涉材料。「他」希望儘可能用自己的沙塵能力來完成復仇。精心做好迂迴的準備時,「他」打從心底裏感到高興而笑了。那是翹首盼望即將到來的復仇已久的神色。蒙斯特爾則一言不發地跟隨他。
成功向第一個研究員復仇時,「他」笑了。
成功向第二個研究員復仇時,「他」笑了。
向第三個、第四個復完仇也笑了,向第五個、第六個和第七個復完仇也笑了。
迫使所有人懺悔和謝罪,給他們得到原諒的希望後反手將他們殺了。
成功向第二十八個研究員,也就是最後一人復仇的時候,蒙斯特爾以爲一切都會變回以前的樣子。
然而,他猜錯了。復仇結束的同時,「他」突然不再笑了。不僅如此,整個人都開始衰弱起來,走路都走不穩。「他」最害怕的是自己的笑聲停了下來。爲了笑,就必須復仇。
然後——陷入困境的「他」再次開始復仇。「他」這才發現,復仇對象還有很多個。於是一場比之前的規模更加大且沒有終點的復仇開始了。「他」又能笑出來了,並且這次「他」開始準備製作大量的名單。爲了這場復仇能長久持續下去,「他」收集比之前更多的黑昌器官,在安全和情報兩方面都做好事前準備,由此展開正式的復仇行動。
「你是第186個人。」
「這些人從邊上開始,分別是住在十二號街的郵局職員的女兒,住在八號街的自由職業者,住在四號街、已經離職的聯盟相關人士,住在十五號街的土木業者,還有……哈哈哈,我忘了。這麼多人實在記不過來啊。」
「感覺怎麼樣?我們在九龍公寓鬧得有點太過火了……要是你的鼓膜破了就麻煩了,看看有沒有事……」
「你到底有什麼目的?名單上的人物是怎麼挑選出來的?」
「哈哈哈哈!我收回剛纔的話。說不定比起米拉家當家,還是阿爾米菈小姐你纔是更適合我復仇的對象。無論如何,你說的話非常有意思。我就來一邊看着你激烈掙扎的狼狽相,一邊更加滿懷期待地聽你說吧。」
「我啊,恨你恨得不得、不得了。所以,只是殺了你就太無聊了,我不會那樣做。我想看看你哭喊、求饒、懺悔、絕望的樣子,然後笑得比現在更加開心啊……」
「哦,你沒有我想的那樣驚訝啊。冷靜過頭反而沒意思了。哎,你會覺得緊張也是沒辦法的……不如來一杯我自制的雞尾酒吧?還是算了,你好像不太想喝的樣子。哈哈哈。」
說完,笑面怪客來到一個默默坐着的無臉人旁邊。然後,他一口氣脫下了無臉人的面具。
希爾薇比笑面怪客先一步憑直覺察覺到發生了什麼事。既然在這個時間點入侵,能想到的就只有一種可能。
「其實,我最想抓的是你的父親。爲什麼他被殺掉了呢……該死,我居然被人搶先一步了。一回想起一年前的那天,我就忍不住笑……啊啊,這樣可不好。我得笑出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面怪客張大雙手,看了一眼人偶們。
笑面怪客將纖細的手臂往頭上揮起。
笑面怪客準備啓動注射器。
笑面怪客轉頭望向千金,似乎搞不明白她的意思。
「這人到底是誰啊?」
「哦哦。」
「哈哈哈,真是愉快啊。今晚真是個令人愉快的一晚……嗯?哦哦,你醒了啊,阿爾米菈小姐!」
「真可惜啊,笑面怪客。要是你少說兩句廢話儘快下手,說不定最後還有辦法搞定我呢。」
希爾薇知道了丘米的經歷後,發自內心想要好好當他的臨時搭檔並幫助他達成目的。然後只要一切順利,她打算將內心的真實想法告訴那個一直以來只能孤身一人的黑衣搭檔。
♦ ♦ ♦
這個問題同時也包含了自己到底做了什麼的意思。記錄了他的復仇對象的那份名單已經證明了,他並非像羅諾和狼母那樣單純對中央聯盟相關人士心懷怨恨的人。
「哈哈哈哈,我想要幹什麼啊。你會在意這個也是很正常的啦。阿爾米菈小姐你可是大客戶啊。放在今年的收穫裏,你也排得上第一或者第二位呢。你能完全明白這一點,我也就省了不少事。」
「聽不懂嗎?我的意思是,你今天就要完蛋了。」
「哦?這還是第一次有人在這種情況下笑得出來。哈哈哈。等再過幾個階段,倒是有人會因爲害怕過頭而笑出來。」
「你說真的嗎?被誰殺死?下一個肅清官?還是米拉家的傭人?不,這個是不可能的。聽說那些在米拉家工作多年的傭人,大部分都在那起事件中死了……那麼,是誰呢?」
就在這時。
笑面怪客隨便敲了一下鋼琴鍵盤。響起「當」一聲低音,希爾薇起了反應。
希爾薇在面具底下用充滿怒氣的眼神注視着這個破壞了自己搭檔原本的內在,使他的個性變得如同偏離了人道一般冷靜的罪魁禍首。
「要解釋給你聽,就得先把我的沙塵能力告訴你。不過,你大概聽了也不會相信,所以之後我要使用能力讓你親身體驗一下……我啊,可以將生物的人格【交換】哦。不管是人類,還是動物,什麼都可以。在這個少年身體裏的,是一隻醜陋的沙鷹啊。」
從那時候起,「他」在一部分人之間被稱爲笑面怪客(Smiley)。
「這個人……呃,我想想。他原本是可可 · 盧克(Koko Look)公司的一名職員。」
聽到這番出乎意料的話,笑面怪客像是做秀一般張開雙手。
在她眼前這個活潑開朗得異常,一舉一動都如同嬉鬧的小丑一般滑稽的男人,正是丘米的復仇目標。
笑面怪客玩弄着拿在手裏的無臉人面具,高聲地笑了。
笑面面具注視着鏡面面具。看樣子,他是在摸索這個強硬的大小姐說這番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從而判斷她是否單純在虛張聲勢。
笑面怪客注意到希爾薇,立刻站起身來。
希爾薇在面具底下露出訝異的神色。
4-4 復仇者的獨奏
希爾薇至今也算接觸過很多罪犯,但笑面怪客遠比她見過的每一個罪犯都異常得多,讓她止不住戰慄。
笑面怪客的語調一下子變了。
希爾薇故作鎮靜地問道,甚至沒有察覺到自己的聲音在顫抖。
「他」學會了從憎恨這種感情裏提煉笑點。然後,「他」再一次跟蒙斯特爾說:
「抱歉啊,阿爾米菈小姐。我不打算回答你這個問題。準確來說,我很想回答,還想跟你坐下來一邊喫飯一邊好好聽你說……但我快要忍不住了。我這人不行啊,一年比一年沉不住氣。哈哈哈。」
「我信任的唯一一個朋友……也就是把你拐來這裏的那個叫蒙斯特爾的男人,他擁有出色的調教能力。就像這樣,他能夠馴服體內寄宿了沙鷹靈魂的人。我可以輕而易舉地讓他們在我彈奏完鋼琴後鼓掌,也可以讓他們隨意襲擊別人。哈哈哈,很令人愉快吧?」
希爾薇還以爲笑面怪客要握緊拳頭打過來,但他只是捏住帽檐,把帽子重新戴好。
「怎麼了,蒙斯特爾?你在我沒叫你的時候過來還真少見……」
希爾薇又再看了一眼失去了表情的犧牲者們的面容。她想起狼母說過的話,賣給笑面怪客的人都會碰上比死更恐怖的事。
希爾薇的腦海裏浮現出在崩塌的九龍公寓裏,丘米被瓦礫逐漸埋沒的身影。
「丘米啊。」
希爾薇想方設法試圖脫困,但綁住自己的繩子綁得很緊,解不開。
看到這個異常的態度,希爾薇心裏有點畏怯。
蒙斯特爾默默地指了指樓上。然後,他豎起兩根手指。看來他並非不愛說話,而是根本無法說話,不過他還是表達出發生了什麼異常事態的意思。
露出來的是一個擺出表情了無生氣、如人偶一般的男人。他這副模樣彷彿對自己的面具被強硬地脫了下來這一點,對笑面怪客和希爾薇都在看着自己的這個狀況,或者對自己活着的這個狀況都毫無興趣一樣。
隨後,笑面怪客表現得很意外。
「這、這個數字是什麼……?」
希爾薇對這個笑得很造作的男人起了戒心。
「踩、到、貓、了。貓、死了。」
「哎呀,有客人上門?如果是的話,一定就是我剛剛說的那個人。丘米啊,他可強了。要是正面對打,你們這種貨色根本不是他的對手。」
「我的復仇對象啊。」
笑面怪客突然笑了起來。
希爾薇感覺到他聽了自己說的話後,笑面面具另一側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了、
突然,希爾薇的腳像是被裸着放到冰面上一樣冷。
正忘我地自言自語的笑面怪客回過頭來。
然而,笑面怪客一副對這種內情絲毫不知的樣子笑了好一陣子,然後繼續說:
因此,希爾薇也笑了。她在鏡面面具底下「呵呵」微微笑了一聲。
「我的父親……米拉家,到底對你做過什麼了?」
希爾薇臉上恢復了一點生氣,露出蘊含着堅定不移的意志的笑容。
笑面怪客的動機尚不明確,爲什麼他盯上了阿爾米菈 · M · 米拉以及綁架她是要幹什麼也都不清楚。再加上那場突然襲擊一樣的爆炸,簡直就像是早已看穿肅清官在那裏伏擊一樣。
「嗯,似乎聽得見呢。非常好,哈哈哈。」
笑面怪客將所有無臉人的面具逐個脫下來。露出來的臉分別是年輕女性、青年、壯年男性、老人、年輕女性、老婦人。所有人都露出一副死了一樣的表情,一點反應都沒有。
演奏到這裏突然結束。無臉人們隨即一起鼓掌。希爾薇看到這些她以爲沒有自己意志的人偶突然動了起來,嚇了一跳。
彈琴的人在配合旋律唱歌。希爾薇看了看四周,她坐在一張裝點得十分細心的桌子前。那是一張很長的餐桌,旁邊還有八個戴無臉面具的人低下頭坐着。
「你儘管趁現在笑個夠吧,笑面怪客。不過不用多久,你一定會被殺死的。」
「你一直以來肆意玩弄別人的心……應該說靈魂。我不知道你過去經歷過什麼,可不管你有怎樣的過去,你做的事都是天理難容的。所以,你纔會遭報應。你會被一個因你自己的罪孽而誕生的人殺死。」
房門「啪嗒」一聲打開了。一看,一個寡言的高大男人站在門口。
聽到唱得很難聽的音樂,希爾薇醒了過來。她被綁在了椅子上。一間像高級樣板房的明亮房間裏,流淌着電子琴的樂音。彈琴的人戴着一副露出扭曲笑容的面具和一頂帽檐很寬的帽子,彈奏出來的旋律哪怕說得客氣一點也算不上好聽。
「踩、到、貓、了。踩、到、貓、了。」
「話說回來,你想怎麼樣?你的靈魂有很多種玩法。和十八號街裏某個露宿街頭的人【交換】身體也不錯,換到一隻沙鷹裏來養也不錯……你更喜歡哪一種?」
希爾薇的腦袋裏冒出源源不斷的疑問。
「哈哈哈,蒙斯特爾。我信得過的人就只有你了——要不要,跟我一起走呢?」
詭異的笑面面具迫近到希爾薇的眼前。
「笑面怪客……你……」
笑面怪客拍了拍頂着一張中年人臉龐的人偶的肩膀。他隨即僵硬地站了起來,如同幽靈一般面無表情地站在希爾薇的眼前。
「什麼、意思……?」
稍微沉默了一下後——
最重要的是,這裏到底是什麼地方。
「186個人。」
「你抓走我,是想要幹什麼?」
然而,蒙斯特爾一言不發地否定了笑面怪客說的話。
「什麼,有人入侵了這裏?哈哈哈,反正又是那些露宿街頭的人吧。是他們的話,問題會自行解決的。」
只聽這個聲音,就只是一個青年在歡快地笑着。但是聲音的語調卻讓人十分不快,希爾薇不禁感到厭惡。
希爾薇沒有聽他說的話,想起了那位身材矮小的搭檔那副寂寞的身影。
笑聲在這個令人不寒而慄的室內迴響了一陣子。然後,他發現希爾薇一直沉默不語,又一下子止住了笑。
當她聽到笑面怪客說要【交換】人格時,她感到一陣遠比被槍和刀具抵住身子深得多的恐懼。笑面怪客的言行讓她確信,他接下來會把自己當玩具隨意玩弄。眼看搭檔的過去即將在自己面前變爲現實,希爾薇用力咬緊了嘴脣。
對搭檔的背景有所瞭解後,希爾薇想象他之前獨自走過了一段多麼艱險的旅程。不管他有多強,他的身體依然是一個沒有任何身份證明的少女。他在偉大都市的暗處獨自活動,和波奇交易,不惜一切都要加入這個肅清案件,總算到了今天。希爾薇想了一下他走過的這條漫長的路。
聽到這個說明,希爾薇一頭霧水。
笑面怪客一把推開了人偶,似乎對希爾薇說的話提起了興趣。
說着,指了指希爾薇。
她覺得那位靠一副強韌卻又纖弱的身體在悽慘的人生路上走到今天,爲的都是向笑面怪客復仇的搭檔,不可能因爲那點小事就死掉。
「不錯。身處這種狀況卻不哭不叫的人真不錯。畢竟要是慌了起來也會掃了我的興啊。哈哈哈哈。不愧是出身於那個有名家族的淑女。」
結果,這個願望無法實現了——自己已經到此爲止了,但是她相信丘米一定會捲土重來,用盡一切手段找到笑面怪客。
希爾薇的喉嚨在爆炸中受傷,因此她不停咳嗽。
「阿爾米菈小姐,你好像誤會了什麼,所以我先跟你把話說清楚。就算有人來到這個地方,一切都不會有任何改變。你不會有任何希望,連一丁點都不會有。」
笑面怪客走到寡言的高大男人身邊,回頭望向希爾薇。
「不過,的確有必要去看看情況。你就在這裏稍等一下吧。」
然後他又跟平時一樣,高聲地笑着。
「啊啊,還有,你不需要再考慮想跟誰交換了。我希望你發揮自己所有想象力,思考一下各種精神上的痛苦。我向你承諾,我一定會帶給你遠超你所能想象到的痛苦。順帶一提,至今我一次也沒有不遵守過承諾……你很快就會刻骨銘心地明白到這一點的。——蒙斯特爾!」
笑面怪客「啪」地打了個響指。兩人走出了房間。
4-5 警一級肅清官的“一”
十一號街的邊緣。可以從這裏望見遠處偉大都市目前正在開發的地區的沿海一帶,有一棟老舊的建築物。這是一個因長年暴露在沙塵粒子中,外壁成了一片煤黑色的研究設施,因此很容易看出來已經有很多年沒有人進出過這裏。
波奇停下自己專用的摩托車,和平時一樣背上那口大型棺材,站在建築物的正面。入口看上去有好幾個,波奇卻若無其事地一腳踢開位於正面、被鎖鏈緊緊地封鎖住的大門。裏面有一條昏暗的直路通往深處,身材高大的南瓜頭彎下腰走過大門。
黑犬面具架好刀,走在心急地前進的波奇後面。他的身體已經很疲憊,還受了很多應急處理都來不及生效的傷。不過丘米用力邁着步子不讓自己感覺到傷痛,往建築物深處跑去。
波奇 · 泰達拉從丘米 · Revenger接受司法交易後所給出的供述中得知,特殊罪犯笑面怪客是能夠將人體生理學意義上的構造物的內在性質【交換】的沙塵能力者。然後,他首先想到的是偉大都市的黑暗面。
BCO生理學研究所,知道這個設施存在的人在中央聯盟相關人士裏也爲數不多。尤其是涉及到在那個研究所裏進行什麼研究,採取什麼樣的數據之類的詳情,除了在科研方面也有涉獵的波奇以外,沒有任何肅清官知道。
BCO,是Black Crystal Organ的簡稱,也就是黑昌器官。
黑昌器官的相關研究和探明沙塵粒子的原理並稱爲現代科學的雙巨頭。然而令人意外的是,在偉大都市還算不上悠久的百餘年曆史中,直到最近纔有人出資建立研究設施來進行這兩方面的研究。
研究內容涉及多個不同的領域。舉個例子,關於沙塵能力遺傳的統計和機制,能夠充分發揮沙塵能力的年齡有個體差異的理由,沙塵障礙患者在免疫力上的差異,黑昌器官能夠單獨承受並消化沙塵粒子的毒性在生理學上的主要原因,注射器在一天內建議使用時間的限度……等等,研究範圍相當廣。
當時有不少企業協助建立這個研究機關,是因爲它將研究重心放在探明沙塵能力的遺傳原理上。那些使用某種特異沙塵能力來經營公司的人最希望的,當然就是讓繼承自己血脈的子孫後代也繼承自己的沙塵能力。
企業如同倒熱水一般不斷往研究所投入研究經費,結果得到研究所探明的現象多得驚人。
研究所通過向被試者承諾支付鉅額獎金,成功招攬到擁有各種不同身體數據的下級市民,首先解決了實驗體的供應問題。
研究所建成後過了幾年,連中央聯盟都逐步認可了這個研究機關的價值。
同樣也是這個研究所,每個月都有十具以上的被試者遺體被運送到偉大都市的停屍房。每一具遺體的黑昌器官周圍都傷得很重,還有些遺體表面有被殘忍拷問過而留下的傷痕。
波奇回答時,鐵門開始關閉。要是鐵門關上了,通往建築物內部的唯一路線就會斷掉了。
打開門,裏面是一個寬闊的房間。這個廢棄研究所內部還是跟遭到封鎖那時候一樣,但這個房間特別昏暗,更令人感受到怨念。
「可是這麼多敵人,就算是你……」
丘米邁出步子,同時對面的門打開了。
「你幹嘛……!」
「我是爲了殺死你才——」
蒙斯特爾使出大幅度的攻擊,丘米彎下身子迴避。同時,丘米從正下方往蒙斯特爾的腹部砍上去。
不過,這二十八個研究員在研究所被封鎖後就失蹤了。
回頭一看,波奇正從快要關上的門的另一側看着這邊。波奇將要對付的那一大羣敵人當中,似乎也有沙塵能力者。即便如此,波奇還是一臉滿不在乎的樣子繼續說:
被他那壓倒性強的臂力擊中的對手,發出骨折和內臟破裂的扭曲聲音,像要陷入去一般撞到了牆壁上。
「咿呀、咿呀、咿呀啊啊啊——!」
* * *
丘米這麼問道。他還是第一次同時打這麼多人。那裏的空間也很狹小,無法一邊移動一邊戰鬥。
聽到笑面怪客這番話,蒙斯特爾默默地把手搭在後頸上。「咔嚓」一聲,他啓動了注射器。白色沙塵粒子隨即沙沙地聚集到他身邊。
波奇環視了一圈後說:
「笑面怪客的名單上記載的人物乍一看似乎是隨機挑選的……但其實所有人都是與這個BCO生理學研究所的創立有關係的人,還有他們的家人、朋友等關係密切的人。」
在之前的戰鬥,丘米已經知道蒙斯特爾的沙塵能力是【縮小】。
然而——蒙斯特爾的腹部沒有被切開,刀鋒在其表面被擋了下來。
丘米立刻拔出刀。
「我從其他路線追上去。到時候,要結束這一切啊,丘米 · Revenger……!」
丘米這麼一說,南瓜頭就點了點頭。
波奇踩過一條用途不明的機械導線,站在鐵門面前。
這次,丘米有種將皮肉切開了的觸感。他看到血飛濺到地板上,便確信了。
蒙斯特爾將這個適合用於戰鬥的沙塵能力運用得非常純熟——
打開研究所舊址的大門後,波奇說:
結果,研究所遭到解體,在記錄上變爲不曾存在過。值得留作資料用的研究報告,則全部被送到了聯盟總部的藏書樓層的深處。
房間裏有多得數不完的人一動不動地並排站在一起。他們都露出了瘦削的原貌,全都是一副毫無生氣、面無表情的蒼白麪容。大多數人都沒有穿多少衣服,露出來的肌膚都長有黑色的斑點。那是出過疹子留下的痕跡,是沙塵障礙患者特有的症狀。
這個事實成爲了中央聯盟高層的一大議題。就算下級市民不是大市法的保護對象,拿下級市民當小白鼠做實驗實在無法熟視無睹。
「我聽了阿爾米菈小姐說的話就滿心期待過來看看,看來是白跑一趟了。哈哈哈,算了。我今晚還有個想盡快開始的興趣活動呢。不好意思,請你趕快消失吧。——蒙斯特爾!」
「果然有人追蹤我們啊……不過仔細想想,這樣反而更好。你們執行這場行動並沒有取得上頭的許可吧?那也就是說,只要把你們消滅掉,就不會有人追我們了。」
「你還記得我嗎?」
看樣子,他除了咬死並喫掉敵人的人肉以外,已經徹底失去了任何感情。
這麼叫出聲,爭先恐後地向兩人襲來。旁邊有樓梯,他們卻成羣擁到了幾米高的牆壁旁邊,互相攀爬彼此的身體,眼看馬上就要爬上來。
由於BCO生理學研究所這一存在已經從記錄上被抹除了,研究員失蹤沒有作爲相關事件得到處理。就連對偉大都市內的各種事件都有耳聞的波奇,也是靠自己詳細搜索了一番才終於查到這個事實的。
「這些傢伙……是在九龍公寓看到的戴無臉面具的人嗎?」
之後,由於沙塵粒子和黑昌器官的研究有繼續進行的價值,中央聯盟建立了一間架構完全不同的直屬研究室。距今幾年前,波奇 · 泰達拉警一級肅清官被任命爲研究室的室長。
蒙斯特爾的身體在啓動注射器之前就有如鋼鐵一般堅硬,大概是因爲他也有接受過使皮膚異常硬質化的塵工強化。
丘米吞了吞口水,點頭。哐!波奇一腳踢開鐵門。
然後波奇大幅揮動手臂。丘米被波奇扔飛了出去,但很機靈地在快要關上的鐵門的另一側做護身動作。
換言之,研究所裏在進行慘無人道的人體實驗一事得到了查明。
丘米擺好架勢,出現在眼前的景色只能用異樣一詞來形容。
人數超過一百的這一大羣無臉人發現了兩人,然後突然停下了呻吟聲,一起抬頭看向兩人。
丘米砍下了對手的頭,這才讓對手停了下來,纏繞在身邊的沙塵粒子開始消失。
丘米對蒙斯特爾身體的祕密做了個假設,以此決定接下來的行動。
「抱歉,我不記得。」
這個沙塵能力很強,但從他之前使用能力的樣子來看,他的能力需要使沙塵粒子將對手的整個身體一點點包裹好才能生效。這樣的話,威脅更多是來自裝了爆炸物在裏面的人或者小道具之類的東西,不過很難想象他會打算在這個地方引發如此大規模的爆炸。
丘米對他這麼低喃道,張開了握着刀的手。
「這傢伙,是沙塵能力者……!?」
後面有一個無臉人注意到丘米飛了過來,突然轉身向丘米攻擊。下一刻,無臉人渾身釋放出黃色沙塵粒子。
「嗯?反應比我想象中好呢。不過,他們最少還有一個人,我們可不能把時間都花在對付他上面。蒙斯特爾,動作快點。」
兩人來到一間通風口很多的房間。有一條通往地下一樓的樓梯,下面樓層深處的牆壁上有一扇開關式的鐵門。
看到這副令人毛骨悚然的場景,波奇依然一臉平靜地分析。
對手的沙塵粒子越發尖銳,最後變成長槍的形狀發射了出去。丘米跳到空中迴旋來躲避。落地的同時,他與對手擦肩而過之餘斬了對手。但是對手這樣都沒有停下來,用僅剩的上半身在地上爬行。
蒙斯特爾立刻做出反應,但無法完全避開丘米的長刀,被刀尖擊中了。
有一個無臉人爬了上來,猛地向南瓜頭攻擊。波奇拿出嵌在棺材表面、外形爲十字架的警棍。然後,他伸直自己的長臂用力一揮。
要是不知道BCO生理學研究所的存在,沒有預先讀過研究資料,又沒有問出丘米的過去,怎麼也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觸及到這個真相。這也難怪笑面怪客會認爲,就算名單落入肅清官手中,他們也絕對查不到自己的真實身份。
「你先走吧,丘米。」
蒙斯特爾立刻反應過來,衝了過去。這個高大男人以飛快的速度奔跑,將散落在周圍的文件全部掀飛到空中。他從用一隻手按着帽子的笑面怪客身邊,迅速殺到了丘米麪前。
門打開後,出現了兩個人。其中一個身材特別瘦長,戴着那副丘米這四年裏不曾忘記過的笑面面具。在他身邊的是與他正相反,身材高大、戴着鐵製面具的男人,正一言不發地站在那裏。
「你這個擔心是在偉大都市裏最沒有意義的擔心了。我來告訴你一件事吧。警一級肅清官的“一”這個數字啊,可是有特殊含義的。」
「一人打一半嗎?」
「哈。丘米,你注意到了嗎?那些人之中,有幾個我們在笑面怪客的名單上見過。看樣子一旦被笑面怪客抓住,最後就會落得那種下場。」
以下內容是波奇獨斷地決定肅清笑面怪客後,重新獨自展開調查所得出的結果。
這個無臉人在空中沙塵濃度高的地方露出原貌,吸收了沙塵粒子的毒素,但同時也覺醒了沙塵能力。
沾在混凝土牆壁上的藥液和血的氣味混在一起,成了一種說不上來的氣味,刺激着丘米的鼻腔。那個不知道是人還是野獸的呻吟聲變得更響,如同詛咒一般充斥着整個房間。
昏暗走廊的另一側,傳來奇怪的呻吟聲。聽起來不像是人發出的聲音,而是某種反覆交疊的詭異聲音。
「笑面怪客應該是先向把自己打入谷底的研究員們復仇的。還有,不知道他腦子裏是怎麼想的,光是向這些人復仇還沒完。」
丘米觀察對手的行動。蒙斯特爾讓沙塵粒子纏繞自己,跟之前一樣發動近身攻擊。他從正面使出一記將空氣「咻」地劃開的拳擊,同時靈巧地操控白色沙塵粒子來捕捉就在不遠處的丘米。
BCO生理學研究所被封鎖後,爲這個研究所工作的研究員們沒有被法律處分。研究所裏所進行的實驗都是以促進偉大都市的發展爲名義進行的,被害人在實驗中死亡只是其次。受試合同裏也有附加這個條款,所以嚴格來說研究員們並沒有違反大市法。何況,中央聯盟高層也不想這件事被鬧大。
從記載在資料上的研究員筆記裏,他得知了被試者之中有一個能夠【交換】人體組織的沙塵能力者。
笑面怪客環顧室內,看到了丘米戴着肅清官的徽章。
「如果是研究所的出資人還有和研究所有關係的人,那就有很多個了。笑面怪客的復仇名單恐怕不止一本。他需要實施相當多次綁架,而且自己被抓的風險相當高。所以他讓其他犯罪組織替自己把目標人物綁架到手,或許某種意義上也是理所當然的。」
(這樣的話……)
笑面怪客笑着這麼說道。
破格獲得了機密情報閱覽權限的波奇,很難得請了帶薪假期,連續三天三夜埋頭閱讀研究資料。
「那就是“一騎當千”的“一”啊。被區區一兩百個這種空殼一樣的傢伙幹掉,可對不起警一級這個頭銜啊。」
在九龍公寓,丘米的刀也是被他用空手擋住的。但是,他看起來並沒有穿戴什麼防具。蒙斯特爾沒有退縮,準備使出下一擊。從他破碎的衣服可以看到他的肌膚,上面連一點點被刀割到的痕跡都沒有。
受試合同在內容上設計得很取巧,儘管確實有承諾在所有數據都採集完成後向受試者支付鉅額報酬金,對實驗過程中會有生命危險這一點則隻字不提。
丘米有點猶豫,波奇便用他巨大的手抓住他那副矮小身軀的後頸。
不過,還有一個疑點。如果皮膚硬質化了,那他是怎樣啓動注射器的?由於注射器會對頸部皮膚進行局部注射,至少頸部附近的皮膚是不能【硬質化】的。
「波奇……」
在那些人的腳邊,不知何故有大量人骨和破衣服之類的東西,七零八落地掉在幹掉的血液上。
啪,笑面怪客打了個響指。
「果不其然,對方也有預先設防。丘米,準備好了嗎?」
然而,丘米將刀以手爲中心像風車一樣旋轉起來,用風壓使沙塵粒子暫時停止活動。同時,他繞到蒙斯特爾背後,再對着他寬大的後背一口氣使出袈裟斬。
「沒錯。她的老爸,米拉公司的社長,好像給BCO生理學研究所出過不少資金。畢竟他是個對學問,尤其是機械塵工學方面很有見解和好奇心的人。他大概完全不知道這個研究所的前研究員們在這裏做過很殘忍的人體實驗,一想到出資是爲了科學研究就毫不吝嗇了吧。」
丘米迴旋到蒙斯特爾背後,拉開幾步遠的距離。
「這些傢伙不會說話。他們的確是笑面怪客用某種方法造出來的就是了……」
他們轉動着了無生氣的眼球,確認到兩人是活人後,
「既然笑面怪客能夠隨意擺弄生物的體內,他是十分有可能製造出這種戰鬥士兵的。這裏是他自己的據點,所以這些傢伙身上應該沒有設置在九龍公寓確認到的那個會觸發爆炸的機關。」
「他們似乎不是對方發現了我們而派到這裏來的,而是原本就養在這裏的。他們該不會受過調教,一發現入侵者就會喫掉吧?」
波奇不停揮動自己慣用的兩根大型旋棍,將之後上來的一大羣敵人一個接一個擊倒。
4-6 VS蒙斯特爾
鐵門像是等着兩人到來一般開始打開。響遍整個研究所的呻吟聲似乎是從房間裏傳出來的,門剛打開一條縫就聽到一陣刺耳的高音量叫聲。
笑面怪客滿不在乎地回答道。
「別說傻話了。對方當然也注意到我們已經殺到大本營了。他有可能給自己準備了各種逃跑路線,最好還是儘快追上去讓他無路可走。」
哐,鐵門關上了。
丘米想起來波奇對笑面怪客的罪犯側寫,提到笑面怪客是復仇者。
腳邊的電燈時亮時滅,丘米在細長的道路上奔跑前進。這個幽閉被試者的研究所舊址有很多小房間,道路也很複雜,但項圈所顯示的路標指出了自己應該前往的地方。從螺旋樓梯往地下走去,來到一扇雙開門前面。
「也就是說,希爾薇她……」
從現在這個狀況確認到硬質化的是手臂和腹部。爲了進一步鎖定效果範圍,丘米這次從背面砍過去,然後砍中了。這樣就代表硬質化的只有身體的前面,背面是一點防備也沒有的。
蒙斯特爾第一次主動拉開了距離。他似乎對這個動作比自己更快還很有力量的矮小肅清官的身體能力很驚訝。再次看了看黑犬面具,注射器確實沒有啓動。
丘米是【身體活性】沙塵能力的原持有者,對這個能力的性質一清二楚。和同樣接受過塵工強化的蒙斯特爾相比,純粹是體重和肌肉量的差別。丘米的肌肉力量比不過蒙斯特爾,但在速度上他有自信能讓蒙斯特爾望塵莫及。
「嗯。蒙斯特爾,你剛纔中招了嗎?他的速度太快,我都看不清楚……哦哦,衣服滲血了呢。我還是第一次見到你的血……這麼說就是騙人的了。哈哈哈!」
在遠處觀戰的笑面怪客說道。
「那麼,這個小個子肅清官……跟外表相反,實力很強嗎?」
聽到這個問題,蒙斯特爾老實地點了點頭。
笑面怪客直盯着拿刀的黑犬面具,似乎對他很有興趣。
「你該不會……就是丘米吧?」
意外地被對方猜中了自己的身份,丘米稍微分了一下神。
「啊啊,剛纔啊,阿爾米菈小姐她說過這樣的話啊。哈哈哈,重新這麼一念,這名字還真怪……一個叫做丘米的人會來殺我,她是這麼說的。」
聽到這番話——
丘米本想推開蒙斯特爾這個障壁後拿刀一口氣插過去,卻因憤怒而讓刀身抖動了。
丘米一口氣跳起來,瞄準笑面怪客的頭擺好出刀的陣勢。他全力揮刀砍過去,卻被突然插入到兩人之間的蒙斯特爾用鋼鐵般堅硬的雙臂擋下來了。尖銳的碰撞聲隨即響起。
「哎喲!」笑面怪客嚇了一跳,往後退了幾步。
「哈哈哈!看來你不單單是個很講職責的肅清官。這樣的話……我真的越來越感興趣了。今晚我本來應該忙着和阿爾米菈小姐玩樂,可突然來這麼一出,我也在意起來了。嗯,真叫人在意。哈哈哈,真不錯。令人開心的事情接連不斷啊。」
笑面面具靠近黑犬面具窺探。
「如果阿爾米菈小姐所說的都不是假話,那麼……你以前有和我見過面?可是……到底是什麼時候,在哪裏?」
笑面怪客看到丘米的外貌,似乎想到了什麼,但又還想不出答案。
看到這個反應,丘米往和蒙斯特爾交鋒的刀加強了力度。
「不可以,丘米……!」
蒙斯特爾似乎發現了丘米的戰鬥方式明顯發生了某種變化。更重要的是,他發現丘米散發出一種足以使全身凍結的異常殺氣,而且每一秒都變得更加尖銳。笑面怪客每發出一次笑聲,丘米的身體活動精度都會像燒得更旺的火一般提升,而蒙斯特爾的動作則變得更加遲鈍。
不管對手是誰,他都從來沒有想象過,蒙斯特爾會在近身戰鬥中輸掉。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全長達到了四五米高的蒙斯特爾,一言不發地低頭看着丘米。
「嗯?黑犬面具……?我記得好像在哪裏……」
丘米做好了準備,不管發生什麼事,不管有什麼東西阻礙自己,都一定要斬殺他。只要能親手斬殺笑面怪客,之後就算要死也在所不惜。
這樣一來,最後就只剩下條件反射。
「你……輸掉了嗎,蒙斯特爾?」
而丘米對此毫不在乎,是因爲有一股漆黑的感情猶如沙塵粒子一般從他全身滿溢而出。
笑面怪客頓了一下才聽出來,那是蒙斯特爾的叫聲。這是因爲,這次是他人生中真正的第一次聽到蒙斯特爾的聲音。
他的所有思維都成了一片黑色,唯有激烈的憤怒使他痛苦不已。他有種預感,只要殺死笑面怪客,自己就能不再受這種痛苦。
蒙斯特爾的沙塵能力能夠自由操縱人體和物質的大小,在戰鬥方面和泛用程度方面都是一流的。這個能力是笑面怪客開始收集黑昌器官來爲復仇做事前準備時,【交換】到的第一個沙塵能力。
蒙斯特爾使出猛烈的範圍攻擊,如同一面巨大的牆壁不斷逼近。丘米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過了攻擊,一股強得出奇的風壓和他擦身而過。蒙斯特爾身旁的大型排塵機光是被他的指尖碰到,就被破壞得一點不剩。不用想也明白,光是被他的攻擊擦到都會立刻完蛋,更別說直接命中了。
然而不知爲何,蒙斯特爾的攻擊沒有打中丘米。連一擊都沒有打中,甚至連擦都沒有擦到。每一秒,每一個瞬間,丘米如同縫線穿過針頭一般精密地避開攻擊,同時往蒙斯特爾的懷裏鑽過去。蒙斯特爾忍不住一點點地往後退。
阻擋去路的蒙斯特爾發動攻擊,他的攻擊已經變回剛開始交戰時那樣迅速利落。或許是丘米一心想着要去追笑面怪客而分了神,蒙斯特爾的指尖第一次碰到了丘米的身體。
丘米立刻準備跑去追走出房間的笑面怪客,但身中好幾道嚴重刀傷卻還沒有死的蒙斯特爾擋住了去路。
蒙斯特爾的肉體膨脹的速度越來越快,看到這一幕的丘米突然想起在塵正教會的屠殺現場。那羣如同被人用空手捏死的聖職者屍體,還有應該是殺死了他們的兇手所留下的巨大血腳印。
被綁起來的希爾薇所戴的鏡面面具上,映照出丘米渾身是血的身影。
丘米狠狠地咬着牙齒並緊緊地握住刀,甚至有種如麻痹了一般的痛感。
笑面怪客高聲發笑,並拉開了距離。
他的情緒高漲不已,連自己都覺得自己的笑聲很吵。
下一個瞬間,笑面怪客放聲大笑。
然後像是察覺到了什麼一樣說了聲「啊」。
蒙斯特爾明明在攻擊丘米,回過神來卻被丘米一步一步逼入困境,不禁再往後退了一步。
這是一場豪賭,但只要成功就能打破危機,還能解決一切問題。
不僅如此,這也是讓笑面怪客這輩子最開心的笑成爲可能的唯一且最有效的辦法。
往前面一看,蒙斯特爾的身體尺寸已經大到佔了這個寬敞房間的整個中央。他原本就長得很高大,現在還變成了這副巨人一般的體格,簡直和怪物沒兩樣。
一向冷靜沉着的蒙斯特爾爲了抓住遠比自己小的黑犬面具,就好像真的不做人了一樣兇猛地揮舞着四肢。丘米像跳舞一般華麗地避開,再次繞到蒙斯特爾背後,拔出兩把短刀。
丘米集中所有精神,才得以避開所有攻擊。然而,他完全找不到反擊的方法和時機,於是高速運轉着頭腦。
「哈,哈哈哈,你這傢伙真是可怕!這樣怕是不會好好聽我說話了。」
笑面怪客的笑面面具上流出了血淚。笑面怪客擦去面具上的血時,發現自己已經有十秒沒有笑過了。
一口氣跑過那條很長的走廊,讓笑面怪客跑得氣喘吁吁。跑步這個行爲只會使自己疲勞,沒什麼好笑的,但笑面怪客卻心懷期待而高聲發笑。
每次聽到笑面怪客那令人不快的笑聲。
蒙斯特爾不僅是個優秀的沙塵能力者,還接受過兩種塵工強化,是個一等一的戰士。
丘米以行雲流水的動作架好刀跳下來。黑刀的刀尖深深扎進蒙斯特爾的後頸,然後直接將從後頸一直割到後背,割成兩半。
下一個瞬間,高大得要抬頭看的巨人以極快的速度向丘米揮出拳頭。丘米由於預料到蒙斯特爾就是塵正教會屠殺的兇手,所以纔有辦法躲過這一拳。
然後——想到了一個最好的辦法。
「雖然我很不想在這裏就使用那個,現在這個狀況也由不得我了。反正高級黑昌器官在別的房間,應該沒關係。釋放吧,蒙斯特爾!」
真沒想到,好幾年前自己滿不在乎地一笑置之的那個少年——現在是少女——竟然長成了一個可以把蒙斯特爾打得毫無還手之力的人。不過現在後悔也已經晚了。
「這、這、這真是太驚人了!該怎麼說呢,這就是,對了……所謂的“恍然大悟”啊。我想起來了——你是Shin小弟吧!啊啊,不會有錯。就是那時候,那副不太適合那個少女戴的嚇人面具……!哈,哈哈哈哈,哈!」
蒙斯特爾後背受了一道如同被割開了一般的刀傷,但對他這副超脫常識的巨大身軀來說,似乎還不算致命傷。可即便如此,很明顯剛纔這一擊即將決出勝負了。
哐!發出像是用鋸子鋸鋼鐵一般的聲音,丘米在揮出一刀後馬上接上下一刀。這個人是毀掉了自己兄妹兩人命運的災厄,而他居然把這件事忘得一乾二淨。丘米頓時感到一股無處排遣的憂鬱和無法言喻的憤怒,爲自己的出刀注入了鬼神一般的威壓。
矮小的身軀在走廊上奔跑,一滴滴鮮血從身軀上滴落。加上之前累積下來的疲勞和傷,照理說他早就應該動彈不得了。
這四年裏與日俱增的憎惡之情在丘米的體內翻騰,想找到一個宣泄口。
丘米的肚子像是被挖了一塊一樣開了個洞。
捂着肚子大笑的笑面怪客不再觀戰,如同進入了自己的世界一般不停自言自語。
首先是阿爾米菈。她和之前的復仇對象不同,自始至終都保持着剛烈堅強的態度。然後是和自己命運般重逢的進。他並非復仇對象,卻讓自己的內心如此欣喜若狂。
聽到笑面怪客的話,希爾薇回答道。
「把你手上的刀扔掉。」
哆!隨着一聲巨響,短劍刺進了蒙斯特爾的後背。
鮮血飛濺到這個笑面怪客和蒙斯特爾很熟悉,甚至可以稱之爲故鄉的BCO生理學研究所的牆壁上,染上了一片漆黑的血色。
轟!怪物的拳頭迫近丘米。蒙斯特爾用差不多有丘米半個身子那麼大的拳頭使出一擊必殺,並且接連不斷的拳擊。他出拳的次數多而迅速,令人難以置信是在短短几秒內完成的連續攻擊。
歡快的笑聲在陰冷的室內轟鳴。
笑面怪客逃到了走廊盡頭的一扇門對面。丘米拿好刀,下定決心在開門的同時斬殺他。
這時,之前從來沒有出過聲的巨人第一次痛得大叫。
不過——
蒙斯特爾張開粗壯的手臂,白色沙塵粒子隨即聚集到他的雙臂上,最後將蒙斯特爾整個身體包裹住了。丘米戒備着接下來將會發生的事情,然後奇怪的現象發生了。
刀,停了下來。
4-7 VS笑面怪客
「我有很多話想跟你說。蒙斯特爾,把Shin小弟帶到裏邊吧!哈,哈哈哈。今天真是最棒的一晚啊!不只阿爾米菈小姐,連Shin小弟都能陪我玩。我喜歡意料之外的事態,不過啊,我記性不好而直覺一向很準,所以很多事情都猜得出來。可就算是這樣,今天居然能見到Shin小弟,這比被隕石砸死更加難以想象呢。」
必須馬上展開行動。不用多久蒙斯特爾就會被打倒,所以現在刻不容緩。笑面怪客拿起一塊掉在身旁的鋒利玻璃,立刻往進來時的原路折返。
而就在這時,他聽到如同地震一般的叫聲。
這時,響起一聲「啪啦」。裝滿黑昌器官的架子倒了。玻璃碎片撒了一地,到處都是一股培養液的刺鼻氣味。
丘米都有種感覺,自己的理性和思維在逐漸消失。
笑面怪客心想或許他也有弱點,便開始回憶模糊不清的過去。
「難道……」笑面怪客低喃道。
笑面怪客用一塊玻璃的尖端抵着希爾薇的脖子。
他瞥了一眼擺放黑昌器官的架子,又看了看丘米的面具——
從現在開始,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生死攸關的賭博。蒙斯特爾從高處的頭頂往下揮拳,發動第二次攻擊。丘米連眨眼的空暇也沒有,在只差一點就被擊中的距離避開了。拳頭打到地板上,將厚實的混凝土地板毫不留情地砸出了個凹陷。
「真令人懷念啊!哈哈哈,真的太令人懷念了。我在寫日記時,還特地花了心思爲那一天的事畫了插畫。我記得那是……四五年前了吧?那時候的事情我印象特別深呢。我說真的!直到剛纔我都忘了,所以我這麼說可能有點不要臉,但我可是記得很清楚的。你拼命向我求饒的那副樣子可真是……哈,哈哈,哈哈哈!」
蒙斯特爾被沙塵粒子纏繞後,體積一點點地變得越來越大。丘米這才明白過來。蒙斯特爾的沙塵能力不僅僅是將對象物體縮小,而是任意改變包含自己在內的物體的大小。
丘米感到一股危險的氣氛,便拉開了距離。
他要去被綁起來的大小姐那裏。
「哈哈哈哈,這傢伙可真厲害!你使出全力的攻擊居然被避開了,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麼說好像也不對啊?哈哈哈哈!話是這麼說,真的是很久沒有見到了。你的身體能力也實在是強得讓人喫驚呢,黑犬面具。」
然後,丘米和預先設想好的一樣,使出最後的力氣揮下刀。
啪!笑面怪客打了個響指。
以此爲信號,纏繞蒙斯特爾的沙塵粒子改變了流動軌跡。原本在戰鬥中一有機會就試圖包裹住丘米的白色薄霧全部回到蒙斯特爾的表面,變成了一張密度非常高的膜。
然而,丘米沒有停下來。他繞到蒙斯特爾背後,對蒙斯特爾使出一記水平居合。
丘米如同一具僅以復仇爲目標的人偶,驅使自己前進。
亂舞的黑刀明顯超過了蒙斯特爾的反應速度。蒙斯特爾最多隻能勉強使自己不受到致命傷,後背不知不覺間被刀砍中,流出的血在他腳邊聚成了血泊。
笑面怪客條件反射地做出反應。他話說到一半時,就發現沒有任何人在聽自己說話了,但他的嘴巴還是停不下來。執行復仇行動的夜晚本就讓他很興奮,今晚更是讓他格外興奮。
「砍過來吧……!不用管我,快點砍!」
身體巨大化後動作就會變得遲緩,這是一大難點,所以他們去找了【身體活性】沙塵能力者,通過塵工強化來彌補速度上的不足。力量太強會導致攻擊時因反作用力而受傷,所以之後他們又去找了【硬化】沙塵能力者,通過塵工強化來使皮膚和肌肉變得強韌。這兩個都是非常稀有的沙塵能力者,在偉大都市裏也十分少見。
他很明白,自己頭腦不夠冷靜的話就會使戰況陷入對自己不利的局面。戰況一旦對自己不利,他不惜賭上一切也要達成的目標就會無法達成,這一點他也明白。正因如此,聽了笑面怪客的話後,他拼命壓抑下來的衝動情緒如同開了個缺口一般滿溢而出。
蒙斯特爾重重倒地,丘米從他身上跳過去追笑面怪客。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哎喲。」笑面怪客喫了一驚,將抵在希爾薇脖子上的鋒利玻璃往白色的肌膚刺了進去。脖子上流出了血。
笑面怪客忽然陷入沉默。
然而,丘米內心深處的憤怒阻礙頭腦的運轉,並一點點包裹住整個身體。
咣!丘米一腳把門踢開。周圍的氣氛一下子變了,室內很明亮。他清楚看到了笑面怪客。
這四年,丘米爲了殺死笑面怪客而磨練的體術和積累的實戰經驗,使丘米得以自動避開蒙斯特爾神速一般的攻擊。丘米不再做迴旋這種浪費體力的動作,改爲直立在原地不動,只有在蒙斯特爾的鐵臂迫近自己時稍微側開身體。
「自從那天以來,你爲了殺我而在偉大都市冒險的故事,實在很讓我感興趣。Shin小弟,自從那天起你的日子都過得如何呢?一定要講給我聽聽。哈哈哈哈。」
漆黑的復仇執念從全身噴湧而出,將他整個人從頭到尾完全覆蓋掉。
接着,丘米拿出棕櫚轉輪手槍,在零距離下連續射擊。發出「嘣!嘣!」響聲的鋼鐵子彈深深打入了蒙斯特爾的體內,鮮血甚至飛濺到遠處的笑面怪客那裏。
笑面怪客感覺到一股視線,於是抬起頭。一看,有如幽鬼一般的復仇者正一邊用刀削蒙斯特爾的身體,一邊凝視着自己。
笑了一陣子,笑面怪客捂着肚子,調整了一下呼吸後繼續說:
嚓,響起一個怪聲。
這就是轉機。丘米跳了起來,爬到動作只停下了一瞬間的蒙斯特爾的手臂上,再順着手臂跑上去。蒙斯特爾一下子動起來,想把丘米甩下去,但丘米早已出招。
爲了自己可以笑什麼都做得出來,他對此引以爲傲。雖然照理說這種事不可能會發生,不過一旦蒙斯特爾在戰鬥中落敗,笑面怪客就不得不認真思考對策。
丘米準確地預測到了對手從第一次攻擊起的所有攻擊位置。蒙斯特爾的攻擊跟子彈一樣快,又有堪比巨型大炮的威力,十分可怕。然而,丘米總能正確判斷出攻擊的命中位置。
不用特地去猜也看得出來,黑犬面具底下是一副像是在說「下一個就是你」的兇狠神色。
再次來到遠處觀察着兩人的笑面怪客,轉而注視着丘米。
笑面怪客將玻璃插得更加深。希爾薇隨即發出痛苦的叫聲。
「哈、哈……哈……」
或許是因爲憤怒,或者是痛苦,丘米急促的呼吸聲在室內迴響。他一深呼吸,肺部就使勁跳動,肚子被蒙斯特爾挖中的傷口流出大量鮮血。
「丘米,你……」
看到那個被挖得很深的傷口,希爾薇不禁顫慄。
丘米手上拿着刀,刀尖卻在不停抖動。
不惜賭上一切,甚至搭上自己的生命,也決意要殺死的這個對手就在自己面前。只要直接向他揮刀,自己就夙願得償了。
毫無疑問,他至今爲止的所有歷練都是爲了今天。
不過,映照在希爾薇的鏡面面具上的丘米,也就是蘭的這副身體,總會不由自主地將希爾薇和蘭重疊在一起。
一想起蘭,丘米的內心就會因自責而備受煎熬,同時回憶起過去那些美好的情景,並且會不願承認現在的自己。而這些感情全部糅合到一起,形成了一股熊熊燃燒且無窮無盡的復仇衝動。
丘米在心裏大喊「快砍下去!」。他想要的唯有笑面怪客悽慘地死去,除此之外別無所求才是。
但即便如此——他怎麼也下不了手把希爾薇也一同砍殺。
響起「哐當」一聲。那是丘米的刀從手上脫離,掉到地上的聲音。
希爾薇啞口無言。
現場陷入了一陣子沉默,如同時間停止了一般。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打破了這陣沉默的,是笑面怪客那震耳欲聾的笑聲。
「太好了,啊啊,太好了!什麼太好了?我能夠想起來你的事,真的太好了!那天,你一見到妹妹就狼狽地跪地求饒,簡直讓人想笑出來。要不是我碰巧想起來那時候的你,我還真想不到還有這一招可以用。阿爾米菈小姐,也幸虧你事先告訴過我,你們之間似乎關係匪淺這件事呢。哈,哈哈哈哈!啊啊,好久沒有這樣了……不對,這是第一次?第一次笑得汗水像瀑布一樣流個不停呢。——蒙斯特爾!」
笑面怪客這麼一叫,丘米背後的門就打開了。
變回原來大小的蒙斯特爾出現在門後。他所受的傷似乎還不足以要了他的命。他以驚人的執念將丘米的身體打到在地上。蒙斯特爾唯有傷害笑面怪客是絕對不會容許的,他攻擊的力度能讓人感受到這種堅定不移的意志。
笑面怪客發出沙啞的笑聲。
若是如此,他認爲自己現在一定也是爲了某個人才放下了刀。
「還有,我再向你承諾一件事。我會在你眼前,將你原本的身體……也就是裝有這個人的人格的身體,他似乎是你很重要的人……弄成一副就像把你父母遺體混成一團那樣悽慘的模樣。啊啊,真期待啊。想象一下看着我這麼幹的你會有何感想,我就笑得停不下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蒙斯特爾的粗壯手臂已經殺到了面前。銀色長髮被風壓吹得飄起。
丘米緩慢地轉頭看向另一個人。
蒙斯特爾把手從丘米的身體上鬆開。不知道是沒有力氣,還是昏了過去,丘米連一動也沒有動。
這道他好像是第一次認識到,又好像早在以前就很瞭解的光芒,是他內心的動力來源。
已經來到末路了,不管是自己,還是笑面怪客。然後,一句話都不必多說。
「丘米……爲什麼……」
笑面怪客叫道,蒙斯特爾便站起來。從他的後背流出來的血多得驚人。
然而,丘米還是動了起來。他拿起掉在身旁的刀,往地面一紮,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他的腹部受了重傷,從傷口流出的血多得驚人。
通過希爾薇的身體觸摸,和用自己的手觸摸完全不同,能感覺到妹妹那令人懷念的溫度。但是,本該在這副身體裏的人格——蘭的靈魂,已經不復存在。自己真是全世界最愚蠢的人,因爲眼前這個他自己引入家門的男人,將自己兄妹兩人的性命和尊嚴都奪走了。
笑面怪客說道,一臉和笑臉正相反的狼狽相。
那個少女是在四年前的工作室裏,兄妹兩人被互換身體之前,被蒙斯特爾抓住的蘭。之後,自從看到自己那張倒映在血泊裏的臉以來,他一次也沒有直視過面具底下的原貌。
以此爲信號,蒙斯特爾體內的所有沙塵粒子同時爆炸。
「好了,阿爾米菈小姐。我是個信守承諾的人。你還記得我對你說過的話嗎?我會帶給你遠超你所能想象到的各種精神上的痛苦。我是這麼跟你承諾過,只是我沒有信心能想到一個最好的辦法……不過現在,這也不再是個問題了。哈,哈哈,哈哈哈!真是的,今天所有事情都讓我嗨得不行啊。——蒙斯特爾!」
「……蒙斯特爾?」
正如字面意思,笑面怪客一邊吐血一邊滿地打滾。由於高濃度的沙塵粒子被直接送進了他的體內,沙塵粒子所含有的毒素正侵蝕他的身體。
希爾薇明白到笑面怪客將要對她們做什麼,於是拼命反抗。
「阿爾米菈小姐,接下來你要轉移進去的身體,無論怎麼看都受了致命傷……不過,他的命應該還能再撐一陣子。我很肯定,這幾分鐘將會是我持續至今的復仇行動裏最美麗、最讓人喜悅、最快樂、最能讓我笑出來的一段時間。」
「這是,什麼啊……!?到底發生了什麼……!」
丘米觸碰戴黑犬面具的少女的身體。把她抱起來後,發現少女的身體輕得難以置信。他突然想到,原來自己是用這麼纖弱的身體走過了這麼長的旅程。
數量龐大到覆蓋了整個房間的沙塵粒子,開始包裹住蒙斯特爾的身體。被異物纏身而帶來的不適感讓蒙斯特爾叫出了聲。這個叫聲聽起來並非疼痛引起的生理反應,而是因感到恐懼而發出的聲音。
丘米再次睜開眼睛時,看到的景象並沒有太大變化。明亮得出奇的房間,大笑得彎曲着身體的笑面怪客,喘着大氣的蒙斯特爾。還有時隔四年再次通過人的眼睛所看到的,戴着黑犬面具的少女。
笑面怪客笑了一陣子後,轉頭看向希爾薇。
然後,他低頭看着丘米。
丘米慢慢地抬起頭來。他伸出希爾薇身體的右臂,周圍的沙塵粒子便呼應他的動作而動了起來。
笑面怪客將身處這種狀況卻依然毫無反應的人偶從椅子上推開,累壞了一般坐了下來。
至於它叫什麼,他還想不起來。
蒙斯特爾一言不發地將全身佈滿嚴重割傷的矮小復仇者整個人按在地上。丘米身上流出來的血形成了血泊,蒙斯特爾身上流出來的血也流進了其中。
丘米靜靜地朝一臉茫然地呆站着的笑面怪客前進。同時,盤旋在丘米身邊的大量沙塵粒子纏上笑面怪客,幷包圍住他。沙塵粒子將笑面怪客的手腳控制住不讓他動,又纏繞住他戴的笑面面具。
再差一點,希爾薇就要陷入精神錯亂,哭着大喊父親和母親的名字了。
當送進去的沙塵粒子達到一定的量時,響起一聲「啪」,面具的呼吸器被破壞了。
聽到希爾薇自言自語的聲音,丘米也沒有反應。
希爾薇的沙塵能力。
「話說回來,終於可以和你好好說話了。很明顯你是來找我復仇的……所以我才覺得有點可惜。」
說完,笑面怪客笑了出來,笑得肩膀發抖。
啪!笑面怪客打了個響指。蒙斯特爾做了好幾次深呼吸,朝着丘米做好準備動作。正如笑面怪客的預告,他準備要將希爾薇的身體弄成和她父母一樣的死相,同時消滅丘米的人格。
猶如將怨念具現化的黑色沙塵粒子張開一層厚膜,擋住了蒙斯特爾的攻擊。密集到足以抵擋物理攻擊的沙塵粒子,其數量擁有無法以常識衡量的粘度,輕而易舉地將蒙斯特爾兇猛的一擊擋了下來。
「嗯,你果然還活着。這也是當然的。你當然是不可能會死的,而我當然也是不可能陷入困境的。哎呀,這麼重要的兩件事我一時給忘掉了,還真叫人有點膽戰心驚啊。不過這樣也算是挺好笑的就是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面具表面被蠕動的沙塵粒子包裹住時,希爾薇大叫了出來。這個叫聲並非一名肅清官的聲音,純粹是一個十幾歲少女因感到恐懼而發出的悲鳴。視野開始被一片炫目的光彩籠罩,希爾薇逐漸失去自己的意識。
四年前的那一天,他最害怕的絕非自己的死。當時最讓他感到害怕的,是蘭長大成人後,自己還沒有將蘭託付給一個值得信賴又能夠保護她的人照顧,就已經不在她的身邊。那時候,他之所以扔掉了小刀,正是爲了某個人。
* * *
「哈,哈哈,哈哈哈哈……」
黑色沙塵粒子進入到笑面怪客的口腔裏。一粒粒微細的沙塵粒子在體內溶解,來到笑面怪客的黑昌器官,然後強行讓笑面怪客排出自己的沙塵粒子。
丘米在米拉家的面具底下露出苦悶的表情。由於希爾薇的沙塵能力可以產生大量的自然沙塵粒子,超脫了沙塵能力能夠操控沙塵粒子這一常識,丘米無法好好控制。在九龍公寓裏能力失控的時候,希爾薇也好像完全無法控制,但也怪不得她。丘米憑直覺明白到,這恐怕並非一個人類被容許做到的事情。
「咕……啊!咕,哦……!」
現在還來得及。如果是希爾薇的這個沙塵能力,就還有辦法將一切重置,進而打破局面。
周圍隨即以希爾薇的身體爲中心產生了大量沙塵粒子。
就在被拳頭迎面擊中之前——丘米靜靜地啓動了注射器。咔嚓,響起一道輕聲。丘米感到一陣疼痛,那是自己還是以進的身體活着的時候很熟悉的,局部注射所帶來的疼痛。
顏色像生鏽合金的沙塵粒子從笑面怪客的雙手緩緩地出現。笑面怪客的沙塵能力,會使兩人的靈魂回到正確的身體裏。這次,眼前閃閃發亮的彩色光芒看起來不再令人感到絕望。
笑面怪客看到她這個樣子,開心地笑了。
然而。
笑面怪客一邊跳舞一邊笑。
丘米看着躺在自己身邊的蘭的身體。
(希爾薇……)
「我這是在做夢……不是嗎,蒙斯特爾?你不可能會被幹掉……我們不可能在這種地方完蛋的。我的復仇還遠遠沒有結束……何況,居然有這麼荒唐無稽的能力,這一定是在做夢……哈,哈哈哈哈哈。」
「哎呀,真是好極了。簡直太棒了啊。哈哈哈哈哈哈!啊啊,笑死我了。哈—,哈—。饒了我吧。呵……呵……哈哈哈哈哈。討厭,根本忍不住笑……呼。好了……蒙斯特爾?」
笑面怪客感到很難受,發出了呻吟聲。
這次,蒙斯特爾終於成了名副其實的“無言巨漢”,並當場倒下了。
希爾薇的身體裏的丘米呆站着不動。他覺得頸部滾燙。這副身體和蘭的身體不同,沒有受致命傷,但不知是否因爲怒意過於強烈,無法好好站穩。
少女的腹部受了重傷,整個人倒在血泊上一動不動。寄宿在這副很快就要死掉的身體裏的希爾薇正在看着自己。
之後過了幾年,蘭的身體得到了成長。他想看看長大了的蘭長什麼樣子。他也承認自己很溺愛妹妹,但拋開這一點來看,蘭的確是個十分可愛的少女。他一直相信,蘭會長成一個吸引所有人目光的美女。本該有無限光輝的未來等着蘭,他也很希望蘭可以好好過自己的人生。
然後,丘米一下子握緊張開的手。
室內的空中沙塵濃度急劇上升。掛在牆上的沙塵測量表的指針瞬間擺到了盡頭,並開始毫無意義地左右搖擺。
希爾薇也倒下了,看起來還沒有醒過來。就算醒過來了,她現在這個樣子也無法正常活動。丘米十分清楚,由於使用了能量壓倒性高的沙塵能力,希爾薇的身體正在發燒且溫度異常地高。
響起「咔嚓」一聲。笑面怪客啓動了注射器,顏色像生鏽合金的沙塵粒子從他的身體裏溢出。
啪!響起一聲很響亮的聲音。
他觸摸了一下沙塵粒子,沙沙作響的沙塵粒子就包裹住丘米和希爾薇的頭部。
「而正是因爲你這份高尚的品格,你纔會輸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這可真是傑作啊!今天寫進日記的內容會相當精彩呢!哈哈哈哈哈哈!」
「老實說啊,我用這一招其實算是孤注一擲的。如果你真的是一個完美的復仇者,你就會把我連同阿爾米菈小姐一起斬殺了。不過,如果你在那時候流露出疼愛妹妹之情的靈魂有好好裝在你現在這副身體裏的話……我才發覺,你這個復仇者很有可能只是個半吊子。果然人類是有靈魂的嗎……不,我還是老實承認吧。你是一個品格高尚的人。」
唯有這個絕對不能發生。丘米操控黑色沙塵粒子,將笑面怪客的雙手朝自己這邊伸過來。他讓右手指向米拉家的面具,左手指向蘭的黑犬面具。
笑面怪客對已經死去的搭檔說話,同時渾身抽搐。就這樣放着他不管,他也會被毒素侵襲而斃命,這已經是顯而易見的。
之後,丘米睜開眼睛。不需要觸摸身體確認,丘米經過這四年已經十分熟悉這副身體,所以憑感覺就知道自己回到了蘭的身體裏,這正是他想要的結果。
笑面怪客這麼說道。他一副完全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的樣子。
聽到這個提問,丘米什麼都答不上來。受了致命傷的腹部流出來的鮮血在地上淌開,成了血泊。
那就是自由操控這種黑色的原初沙塵粒子——沙塵能力得到發現之前就存在的神性物質,是一種獨一無二的能力。在平時,這個能力只會使周圍的沙塵粒子全部消失,唯有當希爾薇的情緒變得極其激動,甚至令她呼吸困難時,纔會無限產生出沙塵粒子。
而現在,不但妹妹的身體即將腐朽,搭檔的性命也將要不保。
笑聲剛好到這裏停止了。
「我得完成跟阿爾米菈小姐承諾好的事情。她的父母,不知爲何好像被人弄成了血肉模糊的樣子。做完這件事,就來治療你的傷勢吧。塵工藥液放哪裏去了……因爲平時都不用啊。算了,過陣子就想起來了——總而言之,讓我見識一下你最厲害的本事吧。」
希爾薇在至近距離下看着辨別不出表情的黑犬面具。
現在,丘米成了黑色沙塵粒子的司令塔。他越是意識到從自己體內滿溢而出的激烈感情,聚集到周圍的高密度沙塵粒子就變得越強、越濃。
笑面怪客在同時開心得笑出了聲,似乎要蓋過希爾薇的叫聲。
「咕,嗚嗚嗚嗚嗚……!」
聽到這個復仇者的這番話,希爾薇顫抖了。
身體被互相【交換】的丘米和希爾薇的視線在空中交錯。
她向那張臉搭話,但就連對方有沒有看着自己都分不出來。
希爾薇沒有這樣做——因爲她在意識逐漸墮入黑暗的時候,看到黑犬的手指動了。
丘米閉上了眼睛。如同在祈禱過去的某一天能夠重新來過,所有錯誤都能得到修正一樣。又如同儘管很清楚已經錯失的過去是不可能回來的,還是希望能夠得到救贖一樣。
他感覺到有一道莫名溫暖的光芒寄宿在自己早已失去希望的心裏。這道光芒爲迷失在漆黑執念的心點燃了一把火,再和火互相交融,爲他的身體帶來了活力。
聽到希爾薇的聲音時,丘米睜開了眼睛。準確來說,他的眼睛原本就是睜開的,只是沒有望向任何地方。現在他看到了希爾薇。透過希爾薇的鏡面面具,丘米看到一個戴着黑犬面具的少女被瀕死的蒙斯特爾按在地上。
4-8 漫長旅程的終點
看上去還有一點微弱的呼吸。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然後,笑面怪客豎起右手和左手的食指。
丘米的大腦和黑昌器官現在就像快要裂開一樣痛。他似乎馬上就要昏倒,但他必須將這個能力一直髮動到最後。丘米一邊急促地呼吸,一邊操控粘度很高的沙塵粒子,並將大量沙塵粒子不斷送入笑面怪客戴的面具上的過濾器裏。
「嘻—!嘻—!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漆黑的沙塵粒子鑽入蒙斯特爾後背的傷口,滲透至整個體內。隨後,白色沙塵粒子從蒙斯特爾的身體裏噴出來。沙塵粒子通過不同於使用注射器的方法進入到黑昌器官,使蒙斯特爾的沙塵能力發動了。
蒙斯特爾站起身來,這次往希爾薇走過去,將希爾薇的身體連同綁着她的椅子一起拋了出去。希爾薇被扔到了躺倒在地上的丘米身旁。雖然摔倒的衝擊讓她鬆了綁,但她還來不及動就被蒙斯特爾按住了。
蒙斯特爾激烈地叫喊。沙塵粒子的毒素使他感到痛苦和恐懼,在原地拼命地掙扎,但粘度高得驚人的沙塵粒子往蒙斯特爾的體內鑽得更加深入。
「丘米……!」
「咿!……」
笑面怪客注意到丘米。這個宛如幽鬼一般——身上受的傷嚴重到早就死了也不奇怪的復仇者,讓笑面怪客發出了打從心底裏感到恐懼的叫聲。
笑面怪客想逃跑,但他現在連用腳跑都做不到,只能趴在原地。丘米踩在笑面怪客的身體上,用盡他剩餘的所有活力舉起持刀的手。
丘米一直不停地揮刀,而最後的一下——以一聲安靜的「戳」結束。
從笑面怪客的後背一刀插入了心臟,流出來的血成了血泊往周圍淌開。
丘米的意識很模糊,聽不清笑面怪客臨死前的慘叫聲。他有種感覺,長久以來困住自己的復仇心從沾滿鮮血的刀尖流出來,隨着血越流越遠而逐漸消失。
至今爲止的人生中所看過的種種場景投射在腦海裏。自己在荒廢都市出生長大,後來搬到偉大都市居住。他想起了這兩個城市的光景,還有自己揮刀殺人至今的種種場景。
最後,他回想起蘭天真無邪的笑容。當蘭的笑容和希爾薇的笑容在丘米眼前重疊在一起時,丘米整個人重重地倒了下去。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回過神來,丘米發現自己在一個很溫暖的地方,如同泡在裝滿熱水的澡盆裏。他雙眼朦朧,隔着面具什麼都看不清楚。自己在戰鬥時被蒙斯特爾擊中而受了致命傷,而現在他感覺到,有人正在拼命按着那個傷口。
他感覺到一股氣息,有人進了房間裏。
「警一級,丘米他……!能不能……能不能想想辦法!這裏應該有塵工藥液,但我不知道在哪裏……!」
「讓開,希爾薇。這麼重的傷,輸什麼塵工藥液都救不了。得先幫他止血。」
「怎、怎麼會……!」
「好了,離遠點。嘿,丘米。現在只能碰碰運氣了。應該會很痛,你要忍住哦。」
聽完這番話,原本意識快要中斷的他徹底昏死了過去。
♦ ♦ ♦
4-9 某對兄妹的禮物
房間裏響起少女喜歡聽的音樂。一個人留在屋裏的少女趴在地上輕碰着雙腳,在素描本上拼命地畫畫。她時不時往玄關瞄幾眼,一副靜不下心來的樣子。
這時,他進來了。他首先想到的是,今天的視角是這一邊。
每當夢見過去的事情時,他都會隨機從兄妹兩人各自的視角出發。今天是哪一天的記憶呢?他在腦海裏思考。然後,他發現有哪裏不對。
站在玄關的蘭正在向自己起勁地揮手。
想要一張蘭畫的畫。要是他老實這麼說的話,就會被她「太羞人了不行」這麼拒絕。
他很肯定,現實裏蘭的人格已經不復存在。但既然他用蘭的大腦和身體活着,那麼兩人之間有可能還存在某種緊密的聯繫。
「我要將我的身體送給哥哥!」
他很想一直留在這裏,所以沒有給出任何回答。
素描本的封面上寫着「丘米之家(Chumie House)」。很小的時候,有一次他教妹妹「地海(Chiumi)」這個姓氏怎麼寫和念。蘭不會寫這兩個漢字,唸的時候也是口齒不清地念成了「丘米(Chumie)」。蘭很喜歡這種念法,於是兩人的姓氏在她嘴裏就成了「丘米」。
那是一幅畫了一座很大的粉色房子的畫。自從他說要在偉大都市買一座房子,蘭每天都會想象那是一座什麼樣的房子,然後將只在撿來的雜誌上看過的可愛房子畫下來。
「嗯。我不知道你會不會喜歡……不過,應該會幫上哥哥忙的。」
「我一直都很想送點什麼給哥哥。所以啊,這樣就好。你不可以再把什麼都當成是自己的錯了哦。知道了嗎,哥哥!」
他心想,這會不會是我的癡心妄想呢。還是說,蘭是真的有什麼話想對他說呢。
他知道,蘭一直想送點什麼給自己。
聽到這番話,他緩緩地點了點頭,蘭就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蘭沒有收起她的素描本。她向來不喜歡被他看到自己畫的畫,所以總是會立刻停下畫筆合上素描本。他覺得有點奇怪,於是走近到蘭身旁。然後,他看到了蘭現在畫的是什麼。
房子裏出現了一個青年。如果他沒有死,長大後的外貌應該就跟那個青年一樣。青年敲了敲蘭的肩膀。蘭很開心地撲向青年,和青年一起走進了房子。
「哥哥。」蘭說。「你最近有什麼想要的東西嗎?」
不管是在過去的哪一個情景,他都不記得有過這樣的對話。這種情況是他第一次碰見。
♦ ♦ ♦
他無法從眼前這個如此真實的妹妹移開視線。
他離開了丘米之家,獨自走下山丘。他不知道這條路通往哪裏。走在這條從未見過的路上,讓他心裏不安、不踏實。即便如此,通往未來的路只有一條。這條看不見前方的道路的另一側會是什麼樣的地方,他開始有點期待。
這種莫名愉快的心情,是他在這四年裏從來沒有過的。
沒有哦。他回答。他最想要的就是蘭好好聽話留在家裏。
「討厭,你一直看着我,搞得我好難爲情!」
蘭大聲地這麼叫道。
送給我?他問道。
遠處一個美麗的山丘上,建了一座丘米之家。
「我找到了送給哥哥的東西。所以,閉上眼睛。」
就算是夢也沒有關係,就算是妄想也沒有關係。他的復仇已經結束了,已經不再感覺到一直在心底裏燃燒的那股執念黑炎。與之相對,現在的他一無所有。他甚至覺得,如果自己硬是以這種狀態活下去,說不定就會變得像笑面怪客那樣不斷毫無意義地復仇,就像要把空空如也的洞填滿一樣。
只是一味直視着妹妹那張令人懷念的臉。
蘭用小小的身體望着自己。
下一個瞬間,他一睜開眼睛,就發現自己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那個地方草木茂盛,似乎是某片空地。一陣強風吹過,他回頭一看。
但是,在蘭想到要送什麼之前,那一天就到來了。
看他這樣,蘭生氣了。
「沒有就不好辦了。」
說完,她使勁蓋住自己的臉。
蘭這麼說道,站了起來。她的手裏抱着素描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