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追蹤笑面!(Chase the Smile!)
《Revenger’s High 復仇成癮》 · 呂暇鬱夫 · 4.2萬 字
3-1 喜歡喝熱的
抓獲羅諾之後過了幾天,某一天午後。
希爾薇的個人房間裏,丘米抬起頭讓自己看得到後頸。系在纖細的脖子上的項圈,被希爾薇用手環連接並控制。
這兩個塵工裝置每天都必須進行兩次同步。波奇說過,由於兩個裝置是經由塵紋相互連接的,這樣做是爲了不讓連接中斷。服從這個命令是爲了確保用來對付自己的引爆裝置運作正常,這樣簡直是屈辱,但丘米還是默默地忍下來了。
過了一陣子,裝置發出「叮」一聲響。希爾薇仔細確認過放開手環後燈亮了,便說:
「可以坐下來哦。」
希爾薇身穿以休閒長褲爲主體搭配的着裝,大概是因爲正在讀信,戴着一副紅框眼鏡。
叮,響起一聲電子音,希爾薇從煮食用排塵機裏將茶壺提出來。將茶倒入有常春藤和花朵裝飾的茶杯裏,整個室內都是紅茶的香氣。
希爾薇在深茶色的椅子上坐下來,不出聲地喝了一口。茶似乎泡的很好,希爾薇露出了微微的笑容。
「你也來喝一杯?」
丘米點了點頭。希爾薇往成對的另一隻茶杯倒茶,拿給丘米。
丘米放了幾塊方糖,然後插入吸管。跟往常一樣,丘米拆下面具的過濾器,小心地把熱紅茶送到嘴裏。
這幾天他喝過幾次希爾薇泡的茶,味道依然那麼清爽。
「好喝。」
丘米直率地表達感想,希爾薇就露出一副傻眼了的表情。
「那真是太好了。雖然你還是一樣那麼不講禮儀。」
因爲自己隔着面具喝茶,被希爾薇這麼抱怨了。
「不介意的話,可以拿一點南瓜曲奇配茶喫。這是別人給我的,量太多我一個人喫不完。」
希爾薇打開曲奇罐,拿出幾塊曲奇放在金邊的碟子上。
「誰給你的?」
她握着一支很長的筆,接連寫下流暢的文字。寫完後簡單讀了一遍,然後將信紙對摺,裝入信封后蓋上設計成M字的封蠟,再放入一堆已經寫好的信裏。信堆的旁邊,有一份前幾天的中央報紙被摺疊起來放在那裏。
「就算是這樣,我也信不過你。如果能稍微瞭解你的話,相信你倒也無妨。」
「不好意思,幫大忙了。我應該有記住。」
希爾薇十分熟練地繫好了。最後用力將領帶綁緊。已經套上了項圈的頸部很不舒服,但看到希爾薇一臉滿足地點頭,也不好抱怨了。
丘米之前就很在意這件事,儘管沒指望對方會回答還是問了。
「我沒有系過領帶啊……別笑了。」
「呵呵,這種系法還真新潮。」
「以一個剛上任半年的肅清官來說,你的槍術出奇地好啊。我之前也見過不少槍手,但從來沒有見過像你這麼精準的速射技術。你是有什麼特別的訓練方法嗎?」
希爾薇眯起雙眼,露出一副懷疑是真是假的表情。
在X日,他們爲綁架組織準備了一個實施綁架的時機。由於到時會有中央聯盟的相關人士和要員來到聚會大廳,現場配置了以肅清官爲首的強力安保人員。在這樣的狀態下,綁架組織會實施綁架的可能性就會顯著下降,因此給希爾薇安排了一個時機,可以讓她獨處而又不會顯得可疑。
至於想得到沙塵能力的人是在哪裏,又是如何被賦予沙塵能力的,羅諾到現在都還沒有招供、波奇說有可能笑面怪客原本就故意沒有讓他知道。
X日當天,丘米要扮演跟隨希爾薇的米拉家僕從。由於是家族當家的葬法,必須穿正裝。
「誰知道呢。這個曲奇很好喫,我想應該不是他做的。」
「說起來,真虧警一級有辦法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將傳聞傳的這麼開。可是,有必要做到這種程度嗎?」
「……覺得不安嗎?」
最後是領帶。丘米不知道怎麼系領帶,便隨便繫了個蝴蝶結。在桌上用手肘撐着下巴看着他的希爾薇笑了。
「泰達拉警一級。他有時會過來送我慰問品。」
聽着遠處吵雜的說話聲,丘米看了一下手錶。
爲了將笑面怪客本人逼出來,就需要真的讓綁架組織將希爾薇拐走。原因是笑面怪客會在執行綁架之前和之後都聯絡一次綁架組織確認情況,而且並非用貝爾鈴,而是固定電話。電話的另一邊是契約者本人和兩名被綁者。被綁者在綁架者的據點,這個事實間接證明了他們已經成功綁架目標。
對照至今丘米獲得的情報和被逮捕的聖職者們的口供,便決定好了X日當天該如何行動。現在丘米等人在追捕的,是和笑面怪客定下的契約尚未失效的組織裏的人。
這樣輕鬆多了,她的話裏有這個意思。
「失禮了。我來教你,你照我說的去做。先把你係的這個解開。然後將左邊和右邊調整成大約三比一的長度。調整好之後,將兩邊在襯料的標識處交疊起來……錯了啦。你這樣系的話上下就反了。」
「沒、沒禮貌……!沒人會碰你啦。」
丘米對着二樓休息室的門小聲說道。
「啊,對了。我託人替你準備了X日當天穿的衣服,要先試穿一下。」
希爾薇說道。負責監視的希爾薇要去其他地方,就代表丘米也要跟她一起走。丘米站起來,希爾薇好像想起什麼一樣拍了一下手。
那篇報道講的是,發生米拉家夫妻遇害事件後就從大衆視野中消失了的獨生女阿爾米菈 · M · 米拉,即將舉辦一場大型追悼舞會。日期是四天後,剛好是事件發生後滿一年的一週年忌日。地點在二號街偉大都市會館的聚會大廳,屆時將會包下整個大廳使用。
「我不能讓你離開我的視線範圍。這不是當然的嗎?」
希爾薇拿了一塊曲奇,然後把整盤推了過來。她好像還記得不久前丘米在第七辦公室拿走了包子。
丘米照她所說,檢查了一下穿不慣的燕尾服。沒有起皺,也沒有翻卷。領帶應該也照希爾薇教他的那樣繫結實了。
丘米訝異地問道,希爾薇一下子回過神來。然後她拉開了有點過長的距離,喃喃地說:
希爾薇從堆積在門邊的紙箱裏拿出一件光澤耀眼,看起來十分高級的黑色禮服。
希爾薇摘下眼鏡說:
希爾薇用這種說法,是因爲她總是試圖摸清丘米的真實身份。丘米對此無法作出任何回應,爲自己披上胸部有漂亮刺繡的襯衫。雙腿穿過觸感柔滑的長褲,上身穿上燕尾服。腰圍有一點松,但考慮到要在下面穿厚裝的防彈背心,這個尺寸應該正合適。
聽到這個意想不到的人名,丘米很驚訝。仔細一看,橙色的曲奇表面有一個南瓜圖案。
「不過這樣一來,盯上你的傢伙們一定會聽說這件事。阿爾米菈 · M · 米拉可是爲數不多的最高排位人物,絕對會有人來追殺。」
「等一下。我看你是要直接穿在緊身衣上面吧?你就在這裏換衣服。」
門打開了。從裏面出現了一個苗條的身影。她是這場舞會的主辦人阿爾米菈 · M · 米拉,也就是希爾薇。
「嗯……?算了,沒關係。我就順你的意吧。」
「這把阿帕奇左輪手槍是父親設計的,也就是他的遺物。他總是拿防身訓練當名目,帶我去家裏的射擊練習場一起打槍。所以從小我就一直很喜歡射擊。到了現在,我閉上眼睛都會回想起庭院裏到處都是一股鐵和火藥的味道。」
「答案很簡單。早在成爲肅清官之前,我就很熟悉怎麼用槍了。我的父親在米拉公司的衆多事業裏,對槍械部門投入得特別多。他是個有點孩子氣的人,也很喜歡機械。父親的興趣是將舊文明時代的複雜機械結構重新設計,從而讓這種機械在現代的沙塵環境下也能運作,所以他常常在經營公司時抽空搞設計。」
希爾薇也要爲自己作爲米拉家千金亮相做準備,只有丘米一個人閒着沒事幹。既然沒有要做的事,只好去做每天必做的鍛鍊,但是在室內揮刀會惹希爾薇生氣,連鍛鍊也沒辦法了。就算跟她說自己揮刀時絕對不會用力過猛弄壞室內的東西,希爾薇也不會相信他。
樓下的聚會大廳裏擠滿了很多穿黑色禮服的男女。會場裏的裝飾主題參考了一幅標題爲「化裝舞會」的繪畫,這幅畫是現存的舊文明藝術品中最具有歷史價值的作品。牆邊的一張長桌上擺着幾個銀邊的碟子,上面裝有各種各樣的料理,有幾個侍應生在爲參加舞會的客人派雞尾酒。
希爾薇整理好大約有二十封的信,呼了一口氣。她振筆疾書寫的這些信,都是寄給邀請前來參加追悼會的各方人士的私人信件。
「好了,現在得用快件將這封信寄出去。」
希爾薇咬了一小口曲奇,然後繼續寫信。
「真是個怪人。不要那麼固執,脫掉面具不就好了嗎?」
「我可一點要逃跑的意思都沒有……何況,這個房間根本就沒辦法逃出去吧?」
丘米看着莫名沒精神的希爾薇,這麼問道。希爾薇聽到後搖了幾下頭。
丘米嘆了一口氣。由於兩人住在同一個房間,丘米在喫飯和洗澡,甚至是睡覺時都得一直戴着面具。就算是他也覺得這樣生活實在夠嗆,所以他儘可能找機會獨處,但都被希爾薇限制住了。
今天X日的傍晚,米拉家當家的追悼會就會在這個偉大都市會館裏正式開始。
和飲料不同,固體食物怎麼也得把面具脫下來才能喫。丘米用吸管喝着紅茶,想着找到機會就偷拿一點。
「不是,是真心話。歸根到底,我這輩子連一句客套話都沒有講過。」
丘米看了看希爾薇放在桌子上的MGC製造的槍。那是她和羅諾戰鬥時使用的一把帶刺刀的槍。看樣子希爾薇很愛惜自己擁有的槍,但她似乎格外重視那把槍劍。
「哎呀。還以爲你要說什麼,結果又是你最擅長的客套話?」
舉行沙塵送葬的意義在於接受和死者的訣別。因此,舉行這個葬禮的時間點因人而異。有的人在故人死後一週年、或者三週年舉行,長的可以去到十週年……也有人一輩子都不搞這個。而米拉家這次是一週年的忌日。
希爾薇拿起一份彙總了當天的行程表、會場示意圖、人員的現場分配方案並且上了塵工鎖的檔案。現在檔案變回了白紙,內容她之前已經詳細確認過了。
雖然不是他想聽到的有關訓練方法的回答,看到希爾薇思念父母的模樣,讓丘米有了一個新的疑問。但是,他沒能問出口。
「爲什麼?」
「我來幫你係,你要記住怎麼系。不管是什麼形式,你要出席的可是米拉家主辦的聚會,我不准你打扮得這麼不用心。」
「久等了。」
希爾薇撫摸了一下刺刀槍的表面。
3-2 最棒的大小姐和最棒的搭檔
心情似乎好了一點的希爾薇回答:
「沒有,我沒有告訴過他。是說,這套衣服是波奇準備的嗎……?」
丘米的目光落在那把被稱爲阿帕奇的手槍上。他也注意到了旁邊的報紙上一個叫沙塵葬法的單詞。
丘米說不出話來。他忍不住懷疑那個南瓜頭是不是真的睡着了。
「我說,還要花很久嗎?就快到開始的時間了。」
X日當天,他們要追蹤綁架組織並得知他們的據點所在地,並推算出他們和笑面怪客交易的地點。
兩名上司有一段時間沒有見面。西利歐有其他正規業務要處理,也要不爲人知地爲誘餌作戰做準備以及祕密調動人員,已經有他忙的了。
丘米拿着禮服準備去其他房間,希爾薇阻止了他。
希爾薇目不轉睛地看着他一連串的換裝動作,使他有點不好意思。
「……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什麼,怎麼了?」
「我不喫,別給我……」
「難道是那傢伙自己做的……?」
丘米要扮演的角色,是阿爾米菈 · M · 米拉的隨從。雖然對自己要當護衛和女僕有點不安,但他更擔心的是必須要暫時不佩戴那把顯眼的刀。他身上只有一把慣用的匕首和一把棕櫚左輪手槍藏在上衣內側。
「什麼事?」
「沒有……我只是,想起了以前的事。我常常爲父親系領帶。」
還以爲希爾薇會拒絕,沒想到她以平穩的語調回答:
當他們談到沙塵送葬是最適合執行誘餌作戰的場合時,波奇似乎有點難以啓齒。就算是爲了工作,將爲死者鎮魂納入到業務的一環,這件事波奇得知後也忍不住猶豫起來。
這就是舉辦這場沙塵葬法的目的。這個活動一般被稱爲沙塵送葬,基本上只有家屬才能參加,是很傳統的家族葬禮。將故人的骨灰往沙塵粒子撒出去,是無論上流階層還是低階層的人都嚴肅遵守的告別儀式。
丘米不知道這樣做是不是真的沒問題。
「再等我一下。我現在在做最後的檢查。你也整理一下自己的衣着。」
希爾薇一把奪過領帶,領帶一下子解開了。
希爾薇睜開眼睛。大概是想起來自己要出去寄信,希爾薇叮囑完丘米脫下禮服後先掛起來等到當天再拿下來,就急忙開始做出門的準備。
「先不提這個,你喜歡喫甜食吧?不用客氣,喫吧。來來,多喫點。」
然後,她輕輕閉上了銀色的眼睛,看起來有點像是沉浸在懷舊中。
其中一面的標題寫着『前聯盟盟主 米拉家當家的子女 將舉辦沙塵葬法』。
就算有希爾薇口頭說明還是不懂,丘米很困惑。希爾薇說「真拿你沒辦法。」然後站起身來。
「這倒沒有。到時納赫特警二級也會在現場,應該不會出現敵人往哪裏跑了都不知道的狀況。而且雖然泰達拉警一級那麼說,還是想辦法調配到足夠多聯盟職員來佈置在現場。」
丘米這麼說,希爾薇沒有回應。領帶都繫好了,希爾薇還是不鬆手,露出一副莫名安心的表情。
聯絡到笑面怪客後,每次交易的時間和地點都由他隨機決定。雖然這次還不知道他會怎麼決定,無論如何這起肅清案件到了X日一定會取得重大進展。
根據丘米在這一年裏得到的情報,笑面怪客會和協助人一起去交易地點接收被綁者。接收時,他會給要求金錢作爲報酬的人金錢,並將要求沙塵能力作爲報酬的人和被綁者一起帶走。
這個作戰的意義在於在據點將綁架組織制伏,再讓實施綁架的人聯絡笑面怪客通知他綁架成功。
正確來說,他想喫但不能喫。
丘米這麼問的意思是想知道希爾薇有什麼訣竅。希爾薇的速射技術精湛得實在想象不到是通過一朝一夕的長期訓練掌握的。丘米幾乎沒有任何射擊方面的才能。他以前也練習過幾次,但最後都完全無法把槍運用好。他使用的棕櫚左輪手槍,是用來零距離射擊的。
「就像量身定做一樣合身呢。你把正確的尺寸告訴泰達拉警一級了嗎?」
丘米等不及即將到來的X日,有點按捺不住自己。
希爾薇這麼回答,她的意思似乎是波奇自己做的點心很難喫。
「那真是謝謝了……只是,拜託儘量不要碰這副身體。」
不過,希爾薇沒有怎麼猶豫就接受了這個要求。X日當天,希爾薇將會舉行重要的沙塵送葬儀式。
波奇除了調查高層的動向,也在探查笑面怪客名單上的人物是以什麼爲標準被選中的。只要能解開這個謎團,應該能從這個方面弄清楚一些事情。
希爾薇的誘餌作戰作爲一大新聞上了各大報紙頭條,根本無法想象這是一直在私下進行的肅清案件的其中一環。不只是報紙,電臺和城市電視網的新聞節目也都在報道這件事。由於事件當時帶來了很大沖擊,剛好過了一年的現在傳出這個新聞激起了堪比當時的話題度。
希爾薇身穿黑色哥特式長裙。丘米不由得目不轉睛地看着她這副模樣。
「該不會看起來有點怪吧?我有照鏡子確認過,但看不到後背。這是我第一次換禮服時沒有侍女幫我,所以有點擔心會不會穿不好。」
希爾薇原地轉了一圈,質感奇特的布料呈放射狀飄起。用蕾絲編成的胸口處,一條不會亮眼過頭的銀色項鍊在發光。
然而,那副貼滿了鏡面的個性面具發出了更耀眼的光芒。面具的設計是米拉家的傳統設計,希爾薇戴着它光是稍微動一下都會閃閃發光。
「啊啊,我覺得沒問題。」
「你覺得啊,真不可靠。」
「因爲,我又不懂這些事……」
丘米生硬地回答道。這裏的所有東西,他之前都無緣接觸。
「算了。沒問題是吧?我們走吧。」
希爾薇先一步往走廊走去。接下來,他們兩人需要扮演深閨千金阿爾米菈 · M · 米拉和她的隨從。
希爾薇從樓梯上方環視大廳。一名來客注意到她後,一個接一個停下了話音。
就算被所有人看着,希爾薇也沒有下樓梯。丘米心想她這是怎麼了,然後看着她。
「快來護送我。不然會惹人懷疑啦。」
聽到希爾薇小聲地這麼說,丘米才突然想起來了似的牽起她這位千金的手。薄料的絲綢手套和厚料的黑色手套互相交疊。
邁着緩慢的腳步下樓梯後,希爾薇在最後一階樓梯停下了腳步。
希爾薇煞有其事地脫下米拉家的面具。她調整了一下與禮服相配的黑色頭飾,在來賓面前露出自己的美貌。希爾薇那精心化過淡妝的肌膚,映照出不輸給鏡面面具的白色光輝。

「非常感謝各位今天來到這裏。我是米拉家現任當家,阿爾米菈 · M · 米拉。」
希爾薇面向看到自己這位千金的姿容後震驚得忘記呼吸的人們,用通透響亮的聲音說:
「父親和母親去世後已經過去了一年,還有這麼多人思念着他們,我想父親和母親一定很開心。我爲各位準備了一些聊表心意的招待品。晚上沙塵送葬開始前的這段時間裏,我衷心希望各位能開開心心地回憶故人往事。父親生前曾經說過——」
希爾薇在跟來客打招呼時,丘米戴着面具環視了一圈正看向這邊的一百多個人。有一半人露出原貌,另一半戴着面具。戴着面具的人大概和自己一樣是某個重要人物的隨從。
南方哈哈大笑起來,希爾薇也用手背按着嘴,不失文雅地跟他一起笑。
「我不是不肯脫下這個面具……而是沒辦法脫下。因爲我沒有臉。」
「真不容易啊,阿爾米菈大小姐。」
「哎,那你又怎麼樣?丘米 · Revenger。」
「跟聯盟有關係的人若無其事地走在外面,身邊沒有多少個護衛,那就肯定是要舉行沙塵送葬。不過,這樣真的好嗎?」
丘米搭話說道,希爾薇便噗嗤一笑。
「這不是南方(Minakata)先生嗎?好久不見了。」
「一陣子不見,您長得比以前更加美了。澄澈的眼睛,秀麗的銀髮,跟前任當家一模一樣啊……討厭,我真不像話。人一上了年紀,就變得容易落淚了。」
「這件事輪不到你來操心。別多管閒事。」
「那就是說,你總有一天會變回阿爾米菈嗎?」
「真是奇怪的問題。我有哪裏不尋常嗎?」
「哈哈,大小姐真是壞心眼。我頭都禿了,您還說這種話。」
「那個存活下來的女兒……?」
就算沒有收到希爾薇發的邀請函,只要是中央聯盟的相關人士就可以自由參加。話雖如此,除了登錄佩戴的面具和原貌,所有來賓都必須有使用塵紋認證的專用ID纔可以入場,因此綁架犯混在其中的可能性很低。會館的工作人員也一樣。即便如此,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誰也說不準。丘米努力讓自己記住儘量多來賓的臉。
雖然她這麼回答,她的表情卻有點悶悶不樂。她一臉緊張的樣子,似乎不只是在擔憂不久後就要開始的作戰行動。希爾薇按摩了一下臉頰,讓因爲一直強顏歡笑而緊繃的肌肉放鬆下來。因爲用了比平時高八度的聲音說話,她還清了幾下嗓子來讓喉嚨恢復正常。
南方目不轉睛地看着希爾薇的臉。他眨了好幾下渾濁的眼睛,吞了一口口水。
「你的沙塵能力,從類型特殊和適合偷襲這兩層意義上來看,都屬於十分有用的一類。有這種能力的確會使你很難跟沙塵能力者組隊,但我認爲本來就應該由跟你搭檔的能力者來配合你纔對。所以,你不需要過分貶低自己。」
「阿爾米菈,大小姐……!」
將其描述爲眼神裏不帶笑意,也不正確。她那副笑容自然得天衣無縫,反而更有一種以磨鍊得爐火純青的技巧演出來的感覺。
「她就是米拉家的……」
「沒什麼,這點小事我早就習慣了,傭人。」
不再有人朝自己看過來後,希爾薇顯而易見地放鬆了一直繃緊的肩膀。她提起好像很窄的裙襬,在梳妝檯的椅子上坐下來。然後,她靜靜地嘆了一口氣。
希爾薇再次檢查全身時,若無其事地這麼問道。從她的語氣聽來,就算丘米這次也什麼都不回答也沒關係。
丘米這麼一問,希爾薇就老實地點了點頭。
「……不是的。」丘米條件反射地這麼回答道。
「……什麼事?」
希爾薇看了看放在桌子上的米拉家面具後面。阿爾米菈 · M · 米拉的沙塵能力並沒有被大衆所知,但人們都認爲她身爲沙塵能力者一定繼承了父親的【制鐵】能力。無論如何,由於她的設定是不會在日常生活中使用沙塵能力,她在執行誘餌作戰時把注射器拆掉了。丘米替她帶了幾個備用的注射器。
說到這裏,丘米和希爾薇都閉上嘴巴不再多說了。
「……你之前不是說,你不會講客套話的嗎?」
室內響起扁平的機械音。丘米跟希爾薇這麼說,隨後對自己說了鼓勵般的話語產生了一種奇怪的感覺。說不定,他對跟自己有着相似遭遇的希爾薇下意識地感到同情。
「不,倒沒有不尋常。不如說,你的舉止自然得出奇……」
看到丘米回答得這麼不得要領,希爾薇大概是覺得丘米在糊弄自己,於是原本明快的表情一下子變成鬧彆扭的表情,然後說:
「說真的,有一大堆問題呢。不過,最重要的還是搭檔,肅清官沒有搭檔就太不像話了。」
「沒錯。在我成功將過去全部抹除的時候,我就會變回阿爾米菈,親手復興米拉家,不管要花上多少時間。爲了這個目的,我什麼都肯去做。」
丘米沒有回答,沉默不語。
就算暴露在人們夾雜着憐憫和好奇的視線之下,希爾薇還是一副鎮定的樣子。她將面具交給扮演隨從的丘米後,往人羣走去。
希爾薇看了一眼鏡子裏的黑犬面具。
丘米無意中說漏了嘴。
「這話是什麼意思?某種暗喻?」
「我在一號街的一角買了房子,在那裏休養。說出來有點不好意思。我總想着再待一陣子就好,卻不知不覺待了這麼長時間了。」
「南方先生您一點也沒變呢,什麼時候看上去都這麼年輕。」
之後過了大約一個小時,希爾薇得以從人羣中脫身。她以需要補妝爲藉口,暫時回到了休息室。丘米也跟着她進入休息室。丘米立刻確認過桌上。桌上放着更換用的衣物和化妝品,還有一份總結了誘餌作戰詳情並且上了塵工鎖的文件。當計劃有變時,就會在這個時候有新的指示下來,不過目前沒有任何變化。丘米把米拉家的面具放在桌上。
希爾薇用指尖提起裙子,優雅地行了一禮。
對面有一個男人向她跑過去。他是個十分肥胖的禿頭男人。身穿燕尾服的中年男人只跑了十多米就喘不過氣來,在希爾薇面前深深低下了頭。
「你果然很討厭這種所謂的社交場合嗎?」
丘米看到她那副表情,總覺得有種不協調感。希爾薇現在的笑容,跟他之前見過幾次的那副帶着一點天真的微笑完全是天差地別。
丘米問道。
希爾薇回頭嚴厲地說道。
「不,不是的。我沒有這樣想。只是……我怎麼也想象不了……」
丘米不否認。不僅是原貌,就連聲音也隱藏起來,他自己也無法想象有這種人。
「這算什麼啊。你之後也要繼續活下去的,怎麼可能沒辦法考慮呢?還是說,你覺得反正要被送進工獄,想這種事也沒有意義嗎?」
米拉家前任當家的追悼會正式開始了。在大廳邊緣就位的樂隊開始演奏優雅的音樂。人們開始在自助餐區拿食物,會場裏響起餐具碰撞的金屬聲。雖然主題是一週年忌日,但依然是聚會,所以整體上的氣氛偏向於明快。
「是啊,真的好久不見了。我沒有一天不曾擔心過,大小姐您在那一天之後過得好不好……!」
「這一年裏,您是怎麼過生活的?」
「真的嗎?那我想要一件新的禮服。」
希爾薇語氣平淡地說道。的確,每個人都沒有怎麼談及死者的事,都在問米拉家女兒的現狀。即使有過交流,比起一年前就去世的人,別人對現在活着的人更有興趣。
「是啊。」
丘米背靠牆壁,沉默了一陣子。然後,他開口說:
「是這樣的話……那我就老實接受你的讚賞吧。謝謝。」
希爾薇睜大了眼睛。她驚訝地眨了好幾次眼,又突然別開了臉。儘管只有一點點,她的臉上浮現出不同於腮紅的紅色。
回答時,丘米發現了自己覺得不對勁的是什麼地方。那就是,他對哪一個纔是真正的希爾薇產生了疑問。希爾薇和阿爾米菈,這兩個人給人的感覺和言行舉止都完全不同。
「不過你可別誤會了。我只是不擅長社交,但我以生育了自己的家爲傲。我成爲肅清官,也是爲了重拾這份驕傲。」
偉大都市會館位於二號街裏面積寬廣的都市第一公園,旁邊就是中央聯盟相關人士專用的公墓。等聚會結束,希爾薇送走來賓之後,就要前往墓地舉行只有死者親屬可以參加的沙塵送葬。
希爾薇望着鏡子裏自己的臉。鏡子裏的她身穿阿爾米菈的服裝,臉上卻是希爾薇的表情。那是一副有着高風亮節的表情。
「你還是什麼都不打算回答呢。你問了人家這麼多,自己卻連面具都不肯脫下來,這樣不太好哦?不過我說的話你大概連聽都不想聽吧……」
南方做作地眯起雙眼,用十分感傷的語氣說道。
有幾個來賓算準時機插入他們的對話。丘米沒有見過他們,但一定都跟南方一樣,是推動偉大都市發展的大企業的相關人士。
「雖然我不是不能理解,所有人都不怎麼談及父親和母親呢。」
「該說你這人滴水不漏嗎……觀察得真仔細呢。說不定正如你所說的那樣。阿爾米菈這個身份經常把我弄得身心俱疲。自從五歲在社交界正式亮相,我就被迫學習何爲淑女應有的禮儀。」
米拉家當家被害事件現在還沒有被偵破。聚會大廳裏也有一部分聯盟相關人士在批判肅清官怠慢了這位倖存下來的獨生女,以此來安慰她。這對同時身爲肅清官的希爾薇來說起了反效果,但她絲毫不把這種想法顯露在外,只露出一副社交笑容。
聽到這個問題,丘米在黑犬面具底下的眉毛抽搐了一下。他倒也不是不明白這個問題是什麼意思。這件工作結束,就意味着殺死了笑面怪客。換言之,問題的意思是,他成功復仇之後有什麼打算。這也意味着,他不再有作爲復仇者的存在價值。丘米先不考慮要不要確實給出回答,在腦海裏尋找答案時,他的思考像是被捲進了濃霧一樣,完全看不清前方。
走進突然熱鬧起來的會場時,能聽到這樣的對話。
希爾薇打完招呼後行了一禮,隨後工作人員把玻璃杯送過來。那是他們事先準備的無酒精雞尾酒。希爾薇打了個手勢,全體來賓便一同舉杯。
希爾薇一臉詫異。大概是太陽下山後外面逐漸變冷,希爾薇從衣櫃裏拿出一件事前準備的黑色衣物,然後回頭說:
「希爾薇。」
「我的立場迫使我必須付出比常人多一倍的努力,因爲我的沙塵能力就是個巨大的優勢。所以不管是誘餌作戰還是沙塵葬法,我都必須毫無怨言地去做好,藉此提升自己的地位。不然的話,我就真的沒辦法替父母報仇了。」
希爾薇繼續說道。她的語氣稍顯不耐煩,但並非因爲在生誰的氣。真要說的話,有點像是在生自己的氣。
「你指什麼?」
希爾薇露出阿爾米菈不會有的微笑說:
「老實說,最好可以在我爲父母報仇之後再舉行。不過,這是工作,那就沒辦法了。」
希爾薇站起身來。原本計劃好的休息時間快要結束了。
「……關於之後的重頭戲。」
「這種事,我從來沒有想過。應該說……我沒辦法考慮這種事。」
「什麼不是?」
「說起來,你真是個不可思議的人。我之前見過的罪犯裏,從來沒有像你這樣的人。」
「請抬起頭來。很抱歉讓您擔心了。」
掛在牆上的一個有沙塵測量表功能的時鐘在滴答滴答地計時。
「話說回來,大小姐長成一個大美人了。」南方說道。
「可是,就算是這樣……」
「原來是這點小事啊!我去委託嶽鬥工藝社的設計師製作,不管您要一百件還是兩百件都給您送上門!」
「不過,我真的受了前任當家大人很多照顧。現在就是我報恩的時候了。大小姐,只要是這副老骨頭辦得到的,再小的事也不要緊,請您一定要找我幫忙。」
「畢竟發生了那麼可怕的事,這也難怪。最重要的是您已經走出了傷痛,可以在今晚舉行沙塵送葬,之前那段日子就是必要的休養了。」
接下來幾個小時裏,希爾薇需要作爲主要客人和各方人士打招呼。
希爾薇不太高興地回過頭來。然後,可能是察覺到這是丘米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她慢了一拍皺起眉頭。
希爾薇塗了淡色的口紅,然後讓兩片嘴脣相互抿了一下。
丘米把無謂的閒話家常當耳邊風過濾掉,時不時確認一下希爾薇的側臉。不知爲何,他就是忍不住在意希爾薇逢人就擺出來的那張虛假的笑容。
「是啊,就是之前那個事件的。」
丘米說道。
「我是問你,你在這件工作結束之後有什麼打算?」
聚會很順利地進行着。沒有一個人把站在希爾薇背後的丘米放在眼裏。而南方的隨從,以及其他人的傭人都保持沉默。所謂隨從就等同於影子,他們唯一且最重要的工作就是閉上嘴巴跟隨在主人身後。
丘米記得在哪裏聽過南方這個名字。他想了一會兒就想起來了,那是現任米拉公司社長的名字。希爾薇的父親死後,繼承了社長之位的人就是他。從他說話的口吻聽來,他在希爾薇還是阿爾米菈的那時候就和她有深交。
希爾薇認真想了一會兒,不過她最後捲起蓋到手肘附近的長手套,確認當前時間。引爆裝置的手環附帶手錶功能,響起微小的金屬聲。
「不好,差不多是時候了。我們回去吧。別忘了拿上我的面具啊。」
「好……」丘米輕輕地搖了搖頭。
以X日這一天爲契機,事態將會發生重大轉變。要想作戰成功,就不該有任何多餘的想法。丘米拿起米拉家的面具,再次扮演傭人。
3-3 沙塵送葬
太陽完全下山後,聚會宣告尾聲。在入口目送最後一位來賓後,丘米和希爾薇互相給了個眼色。他們向負責收拾餐飲用具的工作人員知會了一聲,說要從後門出發前往墓地。外面好像在下小雨,於是找人借了一把傘。
來到外面後,丘米馬上從口袋裏拿出貝爾鈴一通操作。他打給已登錄爲聯繫人的西利歐,響了三下呼叫音之後掛斷。然後對面立刻回撥了過來,貝爾鈴同樣只震動了三下。
計劃沒有變動。也就是說,依照原計劃,已經有相當數量的聯盟職員被派遣到偉大都市會館外面的都市第一公園。除了東南西北四個出入口,和這個二號街鄰接的一號街、三號街、七號街、九號街、十號街,每條主幹道都安排了人手監視。
終於到重頭戲的時候了。在偉大都市會館的出入口處,丘米撐起傘爲大小姐擋雨,並先一步走了出來。
從這裏走路去中央聯盟的公墓用不了幾分鐘。沙塵葬法基本上只有死者的親屬纔會出席,不過讓一兩個傭人陪同出席的情況並不少見。
接下來,隨時都有可能被綁架業者盯上。當他們順利遭到襲擊時,丘米會假裝被打倒,希爾薇會假裝無力抵抗被拐走。之後他們會執行事前計劃好的追蹤方案,推算出綁架組織的據點所在地。
負責指揮的是西利歐。至於波奇,在完成目前這一階段並展開正式肅清行動之前,他都無法行動。
都市第一公園是一個面積寬廣、爲中央街點綴出一片新綠色的地標性景點。位於中央的噴水廣場裏開了一家咖啡館,不過似乎已經關門,店內一片漆黑。
四周都是花壇的一條小路往東北方向延伸。放眼望去,樹木的對面有一個十分荒涼、立着一排墓碑的地方。那裏就是墓地。
天上正下着雨,加上街燈不多,周圍一片昏暗。
希爾薇在米拉家歷代祖先長眠的墓碑前面停下腳步,隔着鏡面面具凝望墓碑。一年前被殺的當家夫妻的名字,就刻在墓碑的最下面。
遠處看得見一個衣裝得體的老婦人和像是她兒子的人在一起散步。丘米注視着他們的動向。兩個人都戴着很深的兜帽,看不清楚他們戴的是什麼面具。
希爾薇觸碰墓碑上方的把手。一拉,蓋子部分就打開了,裝在裏面的一個小盒子映入眼簾。刻着米拉家家紋的盒子裏,裝有希爾薇父母的骨灰。
「父親、大人……母親、大人……」
傘下的希爾薇十分小聲地低喃道,然後單手拿起骨灰。她的低語聲被雨水的聲音蓋過,連站在她身旁的丘米都不一定聽得見,卻能充分讓人感受到她的悲哀之情。
「呀啊啊啊!」
刀被彈開,丘米一個迴旋重新擺好架勢。狼面具的寬鬆夾克上面破開了一條直線的縫隙中,看得見像鍍了一層銀一樣的皮膚。看樣子,他是讓沙塵能力作用於自己體內,使皮膚【硬化】的沙塵能力者。

聽說這座迷宮複雜到連長期住在那裏的人都不知道整個內部長什麼樣子。那裏是犯罪和賣淫的溫牀,有多個犯罪組織潛伏。外人隨隨便便進去,那就跟蝴蝶飛進蜘蛛的巢穴裏沒兩樣。
有八個戴狼面具的人下了車。其中一人抱着徹底昏睡過去的希爾薇。
『是我。接了電話就代表你還沒有死,對吧?』
由於不習慣思考,丘米有種奇妙的空虛感,微微垂下視線。
老婦人這麼說完,抬起了頭。一副寫實造型的狼面具窺探着丘米和希爾薇。焦茶色的沙塵粒子正在老婦人的周圍沙沙作響,蠢蠢欲動。
似乎是老婦人的兒子的男人在丘米身後說道。男人手裏拿着一把MGC製造的消音手槍。丘米從下方往上窺探男人戴着的兜帽裏頭,發現對方戴着和老婦人一樣的狼面具。
「對。」
「我看到的綁架犯是一個老婦人和一個男人。老婦人是【液化】沙塵能力者,被她的沙塵粒子觸碰到的地面會像果凍一樣下陷。希爾薇應該是被她帶到地裏去了。另一個人沒有啓動注射器。兩個人都戴着狼面具。」
『綁架犯坐上一輛廂型車跑了。馬上過來指定地點。』
這就意味着,名叫狼母的首領很有可能被笑面怪客賦予了能力。得知這個組織和笑面怪客定下了契約,又多了一條線索,丘米不由得把身體往前傾。
天空中,自然聚集成羣的沙塵粒子在風中飛舞。
希爾薇微微顫抖的雙肩,並非直接向某個人吐露自己內心的情緒,唯有給看到她的人一種彷彿時間停止般一切都陷入停滯的感覺,讓人感受到她無聲的悲痛。她並非不久前扮演的那個在舞會上逢人擺出一臉假笑的阿爾米菈,而是思念自己的親生父母,堅強接受了父母已去世的米拉家獨生女。她這副沉浸在悲痛中的模樣,正是她原本高尚品性的體現。
丘米又再觀察周圍。
「離大小姐遠點!」
車在中央大道上往北行駛。由此可見,他們前進的方向是七號街或九號街。再往前走,就會到達犯罪組織橫行的十七號街和十八號街。
丘米一邊快速將情報告知西利歐,一邊將很不舒服的禮服撕破扔掉。當他拆掉纏在緊身衣上面的防彈素材時,身體一陣刺痛。
丘米看着這個沙塵送葬,不由得看出了神。由於身處隨時隨地可能被人盯上性命的狀況,他一直有留意周圍環境,現在卻有一瞬間分了神。
丘米皺起眉頭。剛好在這時,車駛入九號街區塊。遠方的海灣沿岸處,有一座佇立在黑暗裏的巨大建築物。
纏繞在地面的沙塵粒子對同質的塵紋起反應,顯示出使用這個能力的老婦人離開的方向。看樣子,老婦人還沒有解除注射器。這個沙塵能力似乎並非長時間持續的能力,丘米感覺到包裹着自己的地面逐漸重新變硬,不過在他收到信號之前都不可以動。只是很短的一段時間,卻莫名感覺十分漫長。
兩人逐漸駛近聳立在眼前,像山一樣巨大的九龍公寓的底部。九龍公寓由多棟高樓集合而成,如同相互融合起來一樣,因此有無數個出入口。綁架犯搭乘的廂型車在其中一棟樓的樓梯旁粗魯地停了下來。
丘米表示肯定,西利歐像是思考了一下後,
「難道,是狼面(Lupus Face)嗎……」
目前的狀況,最重要的不再是追蹤不被對方發現,而是不追丟對方。
收到聯絡的西利歐咂了咂舌。話筒另一端的聯盟職員焦急地告知西利歐某件事,音量小得丘米聽不見。
「是的。行動沒有任何大礙。」
打過來的是西利歐。
丘米活用過去的戰鬥經驗,制定好了跟這種對手戰鬥時的對策。他揮了一圈刀,和之前一樣從正面攻擊。
馬上扔掉傘,大聲喊道並想要抓住老婦人——但是,老婦人敲打了一下地面後,瞬間失去了蹤影。正當丘米心想發生了什麼事時,就在他身邊的希爾薇也無聲地消失了。披在希爾薇肩上的絲織品飄落了下來。
行人看到丘米拿着的大長刀上滴着血,紛紛尖叫起來。在行人的對面,能看到遠處包含狼母在內的狼面具一夥在逃跑。
丘米一發現老婦人已經啓動了注射器,
「收到。」
下一個瞬間,負責把風的狼面具男人開了一槍。丘米揮動手臂,一如往常地看穿彈道並用刀身擋住子彈。
「嘖!」
「到底怎麼了?」
「一秒鐘以內給我說出來。你們潛伏在哪個樓層?」
老婦人沙啞的聲音在頭上響起。
「不好意思了,米拉家的大小姐就由我們收下了。」
來了——!
留在原地的一個狼面具咔嚓一聲啓動了注射器。滿溢而出的綠色沙塵粒子纏繞住他的身體。使用沙塵粒子的戰鬥開始之際,居民們都作鳥獸散逃離了現場。
吹起了兩陣風。第一陣風掃清了形成漩渦的沙塵粒子。第二陣風把盒子裏剩下的一點點骨灰完全吹走了。
沒有任何要素指向未來。
「負責監視的人說,確認到一個身材矮小的人帶着巴雷特警五級從土裏出現,和一個男人一起坐上了廂型車。你在綁架現場有確認到什麼情報的話,就全部報告給我。」
丘米還沒來得及驚訝,他的下半身就一下子被吞沒到地裏。如同地陷一樣,被雨水打溼的地面徹底失去了硬度,變成了柔軟的果凍狀地基。
西利歐從後視鏡看着丘米說道。西利歐戴着一副無機質感、看起來像把西利歐的臉從正中間一刀兩斷的白色面具。面具似乎有改裝過,有一條軟線延伸出來並連接着貝爾鈴。
的確,現在他們兩人都是爲了替某人報仇而活着,並且都失去了自己的名字。不過,兩人的本質完全不同。對希爾薇來說,報仇只是一種手段。而對丘米來說,報仇就是目的。雖然明白到自己和希爾薇之間差了十萬八千里,但就算明白了自己也無能爲力,便不再多想。
丘米看到九龍公寓的風景,不由得睜大了眼睛。塵工食品賣場、槍店、理髮店、按摩店、面具店等各種店鋪在走廊裏林立,看起來實在不像是在室內。公寓內部被裝飾成一片黑色,大量漢字標識的招牌在一閃一閃發出刺眼的霓虹燈光。畫在天花板上的夜空畫面十分奇特。
這麼說道。丘米沒有聽過這個組織名字。
「這種情況,要怎麼追蹤?」
根據沙塵葬法,死者的肉體會迴歸大地,精神會迴歸宇宙。通過與覆蓋整個世界、擁有神性的沙塵粒子融爲一體,死者的靈魂就能從無限迴廊中得到解放。
雨以分鐘爲單位下得越來越大,不知不覺外面已經是風吹雨打。
「黑犬,你是非沙塵能力者(Blanker)吧?那你是殺不死我的。」
綁架犯似乎因爲害怕有追兵,留下了一個人把風。戴狼面具的男人朝着樓梯上方如此喊道。
西利歐坐在駕駛席上。他確認丘米已坐進來後,一言不發地踩下油門。兩人在中央街的道路上前行。因爲今天是週末,在這條路上往來的車輛很多。汽車後座放有丘米的愛刀,還有希爾薇的愛槍。
然後,西利歐的車也已經駛近了九龍公寓的入口。
狼母將牆壁液化好讓自己可以通過,而牆壁上面的沙塵粒子開始消失,牆壁馬上就要關閉。現在必須靠速攻結束這場戰鬥。提升人體或物體強度的沙塵能力本身並不算少見,相對的是這種能力的泛用性和有用性都很高。丘米的愛刀被彈開,代表對方的沙塵能力能使皮膚變得比鐵更硬。
「收到。」
子彈「咻」一聲地被擊發出去,第一發擊中了丘米的胸部。其餘兩發擊中了腹部。在禮服下面塞得嚴嚴實實的防彈塵工素材擋住了子彈,摻了真血的漿糊從創口處飛濺開來。
「他們會來九龍公寓出乎我意料,不過原計劃大致上保持不變。我和你誰來都無關係,總之要有一個人負責推算出他們在哪一個樓層活動,並將首領制伏。」
丘米快馬加鞭追上去,狼母發出「噶哈哈哈!」這種令人很不舒服的笑聲,將高密度的沙塵粒子傾斜到死衚衕的牆上。牆的表面如同融化一般搖晃了一下,狼面具一夥居然一起跑進牆裏去了。
丘米問道,西利歐便不情不願地說:
「你剛纔說其中一個綁架犯是個老婦人,對吧?」
西利歐按着面具邊緣通話,斷斷續續地確認到了綁架犯搭乘的廂型車的位置。現在,兩人並沒有追丟,也沒有被對方發現。
看到對方顫抖着手朝自己豎中指,丘米立刻斬了他的頭。不等西利歐追上來,丘米就直奔上樓梯。他穿過半開的門,入侵到公寓裏。
狼面具男人痛得大叫。丘米快速地告訴他:
如果要跟蹤綁架犯到他們返回的據點,就不能被對方發現。可是,現在也得和時間賽跑。丘米如同影子般衝出墓地,跑到了公園的西門。在這個計劃會合的地方,停有一輛黑色的大型汽車。
遍佈在周圍大樓屋頂上的聯盟職員正在搜尋綁架犯的動向。波奇以個人名義可以動用的最大人數就是他們這麼多了。
「事情變得麻煩了。根據廂型車的前進方向來預測,他們的活動據點有可能在九龍公寓。我還在想他們怎麼一點也不在意被人追蹤和監視……」
3-4 九龍公寓
丘米想起希爾薇剛纔說過,她要復興米拉家。
希爾薇朝着如同漩渦一般飛昇的沙塵粒子放出手裏的骨灰。微細顆粒在空中交雜匯合,在昏暗的雨天下向着一望無際的天空飛去。
(這是……使物質【液化】的沙塵能力……!?)
問題是,九龍公寓內部是一個類似獨立城鎮的環境。也就是說,推算出活動據點這個行爲的定義不同了。必須搞清楚他們用來當據點的是建築物,抑或九龍內部的一個區塊。當然他們沒辦法從外面窺探他們的動向,只能直接進去追蹤。若是這樣,就幾乎不可能祕密行事。
西利歐頭也不回地回答:
九龍公寓於偉大都市建市的過程中被建造出來,是這座都市最大的住宅集合大樓。其構造因不斷增建而大幅擴張,以及有份進行建築的沙塵能力者參與了內部建設,結果就是內部完全化爲了一座迷宮。
「誒——?」狼面具男人驚訝道。丘米奔到他跟前,用手肘給他的頸椎來了一記,將他打到樓梯平臺的牆邊。
西利歐踩下剎車。趁着車速還沒有完全減下來,丘米打開車門。他一口氣解開卷在刀身上的繃帶並跳下車。丘米採用護身姿勢翻滾着陸後,立刻追着綁架犯跑上了樓梯。在兩道方向相反的鐵質樓梯之間的平臺上,一個戴狼面具的男人正拿着槍埋伏在那裏。
「抓緊了……!」
「果然有人追蹤我們嗎?不過沒關係!只要回到公寓,就是我們佔上風了!」
「是一個大型家族性犯罪組織,以人稱狼母(Mother)的年邁母親爲中心。所有人都戴着狼面圖案的面具。幾年前曾經立案肅清他們,但當時包含狼母在內將近一半人都逃掉了。我沒有記錯的話,狼母本人應該是非沙塵能力者纔對……」
雖說是小口徑子彈,但被正面擊中的衝擊還是讓丘米忍不住叫出了聲。丘米就這樣面朝上躺倒在地,演了一陣死前抽搐後,一動也不動了。
丘米快步衝到狼面具跟前,準備用刀給他一刀袈裟斬。對方不可能跟得上他的動作——但是,他沒能斬下去。響起一聲銳利的敲打金屬聲,狼面具正面接下了揮過來的刀。
「狼母,猜中了!有追兵來了,暫時只有一個人!」
剛纔看到的老婦人和她的兒子已經進入了墓地。兒子牽着走路踉踉蹌蹌的老婦人的手,在這場雨中越走越近。他們來到希爾薇背後,向她搭話。
「那是什麼?」
當丘米正要確認消失的希爾薇去了哪裏時,
一掛斷電話,西利歐就突然將油門踩到底。車大搖大擺地開到了相反車道,眼前的貨車隨即大聲鳴響了喇叭。西利歐憑藉正確的駕駛技術穿過車輛之間,繼續飛速前進。他是想就這樣追上廂型車。
戴狼面具的男人看着丘米襯衫上逐漸被染成一片紅色,看了一兩秒鐘。如果是中央聯盟裏叫得出名字的名門,他們的隨從多數都是戰鬥能力與肅清官不分上下的沙塵能力者。如此輕易就解決掉對方讓男人覺得很意外,但他還是把消音手槍收回懷裏,再把兜帽戴得更深點後就離開了。
「咕啊……」
丘米麪轉向前方的同時,戴狼面具的男人在雨聲的掩蓋下開了三槍。
腦海中浮現復仇這個字眼時,丘米的內心深處就因無盡的怨恨而隱隱作痛。過去曾經使他渾身顫抖的怒火在現在重新燃起。同時,由此所產生的復仇心使現在的他再次緊抓過去不放。
集中精神眺望擋風玻璃的對面,能看見遠處有一輛黑色汽車。看樣子,那就是綁架犯搭乘的廂型車。從這裏無法判斷對方有沒有發現自己。
通話時,西利歐問:
之後,口袋裏的貝爾鈴震動了。丘米猛地坐起身來,從差一點就要完全變硬的地面中爬出來。按下貝爾鈴的通話鍵後,聽到一個冷淡的聲音。
那副情景相當美麗。
車行駛了一段時間。照目前看來,追蹤很順利。正因如此,丘米才無法忽視自己有種不好的預感。他不認爲和笑面怪客定下契約的罪犯實施綁架後,自己能毫無意外地掌握到罪犯的據點。在這片偉大都市的霓虹標誌牌急速飛過的景色之中,當丘米希望可以就這樣不會追丟時,不好的預感應驗了。
丘米將刀尖往狼面具男人的腹部刺入幾釐米,然後一扭。
丘米的身體漸漸沉入軟化的地面裏。這種偷襲效果強的沙塵能力不僅很適合用來綁架,甚至可以做到自動掩埋屍體。
「請問您在爲誰送葬啊?」
在狼面具快要抓住自己之前,丘米一蹬從地面跳起來。丘米飛到高空中,空翻了一圈後落到了對手背後,在狼面具回頭之前朝他的頭部砍了過去。
咔嚓,響起一陣扭曲的聲音,狼面具裂開了。
「什麼……!?」
丘米快速蹬地兩次,藏在鞋底的小刀露了出來。他朝敵人使出高速的迴旋踢,敵人那半毀的面具就徹底被粉碎了。
即便是兼具輕便和高耐久度的塵工製面具,被經過長久鍛鍊的劍士從正面斬擊也是不堪一擊。一流的沙塵能力者之所以不會疏於鍛鍊依靠肉體的基礎戰鬥能力,是因爲他們至少要有足夠力量保護自己的面具和注射器,否則根本談不上戰鬥。
「嗚……!」
在這個空中沙塵濃度高得無需確認的環境下,露出了原貌的青年捂着嘴巴面露苦相。
這時,西利歐追上來了。
「他們就在這前面。從沙塵的量來看,狼母應該做不到連續使用能力。」
丘米告知西利歐,西利歐默默地點了點頭。丘米抓起痛苦得直打滾的青年的後頸,穿過液化的牆壁。他這樣行動是因爲預想到敵人會埋伏,而他的預想是對的。
經過一陣如同浸在水裏的不協調感之後,突然槍聲大作。
丘米用手上的男人身體當擋箭牌,擋住所有打過來的子彈後,將被打成蜂窩的身體拋開。牆壁對面似乎是一間住宅,鋪了榻榻米地板的房間裏有三個狼面具在等着。儘管在室內,有一段樓梯分別向樓上和樓下延伸。樓梯盡頭有兩扇門。
丘米以電光石火之勢手起刀落,斬殺了其中兩個人。將最後一人的手槍打落之後,用刀柄頂進他的心窩。
「喝啊……!」
「狼母往哪裏跑了?」
看到對手指了指往上的樓梯後,丘米一刀刺進了他的胸部。
「原來如此……正如警一級所說,本領很不賴。」
在背後觀察的西利歐說道。聽到出乎意料的評價,但丘米沒有在意,繼續前進。
上樓梯之後來到一間酒吧的裏面,一個老人在看店。走到店外,又是一條長長的走廊。這個樓層裏似乎都是餐飲店,拉下了門簾的店面參差不齊,人流量比剛纔的樓層還大。由於身高不夠,丘米看不到對面,於是跳起來抓住牆壁的凹處。幾十米遠處,在走廊的拐角處看到了狼母的身影。
丘米只花了不到幾秒鐘就來到了拐角處,然後是一條有大約十扇門的走廊。正在進入其中一個房間的狼面具一夥回頭看了過來。
這時,響起「咔嚓」一聲。一看,西利歐啓動了注射器。
鏗、鏗!丘米擋着往自己抓過來的鉤爪,打算用手或者刀柄將狼母制伏,但首領老婦人立刻將自己埋入牆裏。儘管是被笑面怪客賦予了能力才成爲了沙塵能力者,狼母對沙塵能力的運用很得心應手。狼母在液化的物體內部隨意移動,再從死角中現身不斷瞄準丘米的要害攻擊。
所有人都察覺到異狀,暫時停止了戰鬥。
丘米轉了一圈手裏的刀。就在這時,樓上無數道門裏的其中一道打開了,一個男人的尖叫聲響遍了整個室內。
希爾薇按着被風壓吹起來的裙子着地。黑色連衣裙輕輕地飄動了一下。丘米用刀背推開愣住了的狼母,趁機打開槍套和腿包。將阿帕奇左輪手槍和注射器拋出去後,希爾薇一手接住了。
「可惡……!」
「噗」一聲,丘米的傷口噴出了鮮血。狼母被丘米的血濺到,高聲大笑。
「對,細節之後再跟你說明。除了那個老太婆,其他人殺掉也無所謂。」
「什麼……?」
「真是笨蛋,忘了還有我在嗎?」
在三樓的走廊,看到了正在俯視這邊的狼母。她身邊只有一個抱着希爾薇的狼面具。
一邊避開槍林彈雨一邊反擊的丘米看得出來,狼面具一夥的陣腳已經大亂。這些留下來阻擊敵人的狼面具看起來還不是很熟悉戰鬥。只要看準他們裝填子彈的時機攻擊,就應該有辦法逐個擊破,正當丘米如此判斷時。
他們說了很陌生的詞語。丘米追着敵人進入房間,眼前的情景使他喫了一驚。由通風井構成的空間裏,中間是一個空洞。空洞裏用來充當橋樑的樓梯往四面八方延伸開去,而且難以置信的是,樓梯在不停地移動。響起「哐」一聲,通往對面道路的樓梯開始朝不同的方向延伸。位於其延伸前方的道路也如同在做緩慢的鐘擺運動一樣,改變着連接的方向。
儘管不明白西利歐想做什麼,現在也只能相信他說的話。丘米知道西利歐討厭自己,但這種情況下他故意害死自己也沒有意義。
西利歐以外的所有人全都驚訝到忘記了呼吸。
「呀哈哈哈哈哈——!」
「狼母,那傢伙來了……!」
「這,到底怎麼回事?冒牌貨……不,你就是米拉家的獨生女錯不了。陷阱嗎!?還是說……」
「別停下腳步。我肅清完這些人之後,就立刻重整隊伍繼續追蹤。」
下一個瞬間,一條由厚冰形成的道路向着丘米跳出去的位置延伸至空中。丘米每往前走一步,這條由西利歐即興造出來的冰橋都會繼續生成,並且延長到丘米想去的任何地方。
「可惡……!」
丘米強忍着疼痛側翻,想順勢往旁邊的狼面具斬過去,卻被在地板下面高速移動的狼母擋住了他的刀。
迫不得已的情況下,可能必須全力揮刀反擊並砍掉狼母的一條手臂,這是丘米思考後的結果。再這樣下去,他甚至有可能敗給對方。
「狼母,我有幾件事要問你。給我聽好了。」
「……!」
狼母一聲令下,所有狼面具一起向丘米開槍。
「你說什麼?」
「由我來直接殺死這傢伙!你們都給我不停開槍掩護我!」
跟上了丘米的西利歐隔着白色面具睥睨眼前的場景,毫無感慨地說道。
「你綁架阿爾米菈 · M · 米拉,是因爲和笑面怪客定下了契約吧?」
「希爾薇!」
丘米當即大幅度側翻來回避,但無法避開從大範圍噴湧而來的所有子彈,被幾發子彈擦傷了。被劃破的皮膚傷口噴出鮮血,但丘米依然毫不畏懼地往離自己最近的狼面具衝過去,斬下了他的頭。隨後,丘米直接進入死角藏身,再拔出帶在身上的三把短刀,一口氣投出去。每把短刀都命中了一個狼面具,但敵人還餘下幾個。
高密度的水藍色沙塵粒子出現,同時西利歐從暗處跳了出來。西利歐出來後馬上就有密集的子彈打過來,但他手臂一揮就在空氣中造出一張透明薄玻璃一般的膜,並擋住了子彈。似乎聽見某處傳來劃破空氣的「咔咔」聲,才發現周圍都被籠罩在冷氣中。
纏繞狼母的焦茶色沙塵粒子的密度比之前看到的還要高,不停地躍動着。狼母將液化物質的沙塵能力活用起來,看來是爲了要付出全力的戰鬥才特地留了這一手。
「什麼!?不可能,次郎(Jiro)怎麼會這麼快就被做掉了!」
西利歐用力張開手掌,鼓足勁頭觸碰地板。水藍色的沙塵粒子隨即從西利歐的手掌裏流入地板,從該處開始以驚人的勢頭凍結開來。
狼母大聲說完,握緊拳頭擊打了一下地板。從中生成的焦茶色沙塵粒子流入地板,狼母的身體隨即撲通一聲潛入了地裏。從三樓到二樓,再從二樓到一樓,不斷穿過液化的地板後,有一瞬間四周陷入一片寂靜——
大概因爲狼母的膽量很大,她從來沒有喊過一句痛。
狼面具一夥的掩護射擊停止了,大概是因爲現在開槍有可能會不小心打死希爾薇。
聽到狼母的話後,五個狼面具一起包圍住希爾薇。希爾薇彎腰避開試圖抓住自己的男人的手臂,然後用槍劍上的短刀迅速地刺了男人的腹部兩次。男人一鬆開手裏拿着的MGC製造舊式手槍,希爾薇立刻奪過來,用像是在用自己的愛槍一樣純熟的動作扣下扳機。
和驚慌失措的部下不同,狼母在短時間內整理好了思考,並立刻開始行動。
狼母按了一下自己戴的狼面具的側面,「嗶——」響起一聲很高的音。那似乎是改裝後附加在面具上,類似犬笛的功能。周圍的門逐一打開,從裏頭冒出十個帶着槍械的狼面具。丘米心想居然還有這麼多人,咂了咂舌。同時,他從狼母說的話裏明白了,這裏就是狼面的活動據點。
兩人的話音同時響起。
丘米起步一瞪,往深不見底的空洞跳了出去。
3-5 VS“狼面”首領狼母
丘米咬牙切齒地說道。雖然不至於被這羣傢伙幹掉,但被拖住腳步而追不上狼母的話就全完了。他也無從得知,斷斷續續地移動的樓梯什麼時候會再接通狼母消失身影的那扇門。越是含着手指待在原地,追丟狼母的可能性就越大。現在只有設法抓一個狼面具,審問他再繞道追蹤這條路可以走了。
狼母尖聲大笑後,打開裏面的門進去了。門裏又如同交替她出場一樣冒出幾個狼面具,舉槍朝丘米兩人射擊。狼面具各自移動到走廊,變換着角度持續射擊。丘米和西利歐躲到附近的暗處來避開槍擊。
狼母以無法想象是老婦人應有的速度迫近丘米,雙手不知何時裝上了鉤爪。狼母正如「狼面」這個名字的象徵一樣,露出鋒利的爪子從左右兩側不斷迫近;丘米將刀水平拿穩來招架。
【冰凍】沙塵能力者,西利歐 · 納赫特警二級肅清官。西利歐能夠操縱沙塵粒子,使其直接化爲冰。雖然在討論誘餌作戰的會議上已經聽過這個沙塵能力的概要,但沒想到竟然能做到這等絕技。這個沙塵能力在戰鬥方面和泛用程度上都可以說是一流的。
兩人展開短兵相接。丘米本來想立刻用刀將爪子彈回去並順勢斬下去,可他沒有這麼做。丘米不能殺死狼母。起碼在進行到聯絡笑面怪客這一步之前,他必須讓狼母活命。然而,對手的激烈攻勢不給他手下留情的機會。
站起身來的狼母看到周圍只剩下自己一個人後狼狽不堪。她按着後頸,是因爲她懷疑注射器發生故障了。任何地方只要有希爾薇在,在現場的沙塵能力者一定都會做出這個動作。
「呀哈哈哈哈——!再見啦!」
出乎意料的情況使狼母忍不住這麼說道。
「那個蠢兒子……!」
簡單共享過情報後,希爾薇啓動了注射器。響起「咔嚓」一聲。
「哈……?」驚訝道,然後撞上了僵硬的水泥牆。
殘餘的狼面具慌張地朝西利歐開槍,但子彈再次被冰玻璃擋住了。身邊飄起一陣冷氣的西利歐看了一眼丘米那邊,告訴他:
眼見兩人的行動無視了狼母的存在——
隨後,狼母從前面牆壁的另一側瞄準這邊衝了出來。
狼母一邊用鉤爪突刺一邊大喊道。她揮出的每一擊都充滿了對丘米的憤怒。
丘米一言不發,往拿刀的手上加大了一點力度。刀刃像是融入脖子的皮膚一樣刺了進去。
「不,我們要做的事情沒有變!我來做掉黑犬。你們去給我抓住阿爾米菈!」
「你完了。」
「狼母,該怎麼辦……!」
「切……」
然後,丘米用刀斬殺迫近希爾薇的狼面具。
頃刻間,丘米在空中揮刀,用刀背敲了兩下鞋底。藏在鞋底的刀彈出來後,丘米一邊旋轉身體一邊伸長雙腿,擋住狼母的鉤爪。丘米理應在絕妙的平衡下擋下了攻擊,但比他預想中更長的鉤爪還是狠狠刺入了他的腿肚子。
「你說的都沒錯。我就是米拉家的獨生女,也是陷阱。」
門的後面一片昏暗,有一條又窄又長的直路。丘米一邊留意可能會有液化的路面一邊往前跑,穿過出口之後,又來到了一個開闊的地方。
狼母和狼面具驚愕道。丘米判斷從這個距離可以順利讓他們無路可逃,便拿好刀開始衝上去。
「真是一幫指望不上的廢物!喂,把阿爾米菈搬到房間裏!」
聽到背後傳來「咔嚓咔嚓」的架槍聲,丘米迅速側翻。分散到四面八方的狼面具一夥在一樓集合,同時開槍掩護狼母。丘米避開從周圍飛過來的掩護火力,而在他移動的前方,從地板冒出半個身體的狼母正等着他過來,大幅揮動起鉤爪朝他刺過去。
狼母看到部下的失手,在狼面具底下咬着牙低喃。狼母再次準備潛入液化的地板裏去,但是希爾薇早一步跨過扶手,往一樓跳下去。
在這一瞬間的寂靜裏,丘米大叫:
「聽說被施加了【磁力】的塵工建材相互吸引,導致這裏的構造會不斷變化,隔一段較長的時間纔會繞回原來的構造。」
「不管怎樣,前面就是塵工樓層了!到了那裏就能徹底甩掉那傢伙了!」
「笑面怪客……!這樣啊,你的目的是那傢伙啊……」
和丘米會合的希爾薇問道。包括狼母在內,剩下的敵人還有六個。
相隔很遠的兩人四目相對。
「丘米,情況怎麼樣了?是說,這個地方……難道是九龍公寓?」
丘米豪快地揮刀,將剩下的狼面具「砰,砰」一個不剩全部殺死。只要希爾薇啓動了注射器,狼母那難搞的沙塵能力就會被封印。這樣一來,就只剩下雜兵了。狼面具一夥一個接一個被打倒。在最後一個狼面具的屍體上,丘米終於可以喘口氣了。
狼母準備穿過液化的牆壁——
和希爾薇背對背的丘米也把刀對着狼母。
丘米把刀架在狼母的後頸上說道。
「不要以爲你可以從這個九龍公寓活着回去,黑犬面具!」
「你完了呢。」
「這是九龍公寓的特徵之一,塵工樓層。」
響起兩次槍聲後,兩個狼面具被打中頭部倒下了。
「哼。不要因爲這種小問題就亂了陣腳。我來接通道路。」
「你居然敢殺死我可愛的兒子們!」
丘米在狼母一夥進入的門前跳下來,瞬間來到啞口無言的狼面具身邊,並一刀將其斬殺。回頭一看,冰橋徹底斷裂後掉落到空洞裏。遠處的西利歐身上纏繞的沙塵粒子明顯少了很多。這個能夠生成如此多冰的大招,似乎無法連續使用。
一看,只見戴着鏡面面具的希爾薇從三樓走廊裏飛奔而出。她手裏拿着一把似乎是搶過來的刀,刀身發光並滴着血。大概是剛剛醒過來,希爾薇看了一圈整個樓層來確認周圍的情況。一個狼面具從她背後的門裏出現,正按着被劃傷的上臂。
「這傢伙……!他到底是怎麼追上來的……!」
雖然不是塵工樓層,在丘米麪前的又是一個奇特的空間。天花板和剛纔的地方一樣佈滿了通風井。儘管在公寓樓裏,卻看得見公寓的外壁,眼前的畫面十分不可思議。從上面往下看,這個地方是一個「回」字形結構;裝有柵欄防止有人掉落的走廊連環相疊。假設現在所在的地方是一樓,那麼從這裏可以看到十樓以上的樓層。
西利歐生成一堆小型冰塊,對着附近的狼面具發射出去。丘米在看到最後的戰況前,就跑上前去追狼母了。
遠處上方,狼母一夥在俯視着兩人。他們所在的地方太高,憑丘米的身體能力也絕對跳不上去。
「是嗎?知道了。」
「讓所有人看看你死得有多慘吧!」
「幹掉他!」
「這是怎麼回事……」
戰況逐漸惡化。
希爾薇用槍指着狼母。
「沒用的!你已經是我們的甕中之鱉啦!」
「我擋住子彈之後,你就立刻朝空洞跳出去。懂了嗎?」
「用YES或者NO回答我。」
「……YES啦!」
聽到狼母的明確肯定,丘米放心了。如果這是其他綁架,不敢想象要花多少工夫。
「狼母,你假裝已經成功綁架目標,照原計劃約笑面怪客出來。只要你照我說的去做,我就不會將這把刀再刺入十釐米。」
狼母那滿是皺紋的皮膚在流血,而她望着周圍。到處都是狼面具的屍體和一股血的味道。明白到自己已經沒有辦法反敗爲勝,狼母含着口水咂了咂舌。
「知道了……!我知道了啦,你快點將那把刀收起來!」
「告訴我笑面怪客預計在什麼時候聯絡你,還有你們到時候怎麼交易。」
「今天零點正……!時間剛好到零點時,他就會用固定電話打給我。我接了電話,再換綁架來的人跟對方通話之後,就談關於交易現場的詳情。」
這和之前從羅諾那裏得來的情報一樣。雖然只是簡單的審問,幸好得出的結果有相當的可信度。
到了零點,就會有大約一小時的緩衝時間。
「啊啊,這下可真是搞砸了呢。我也是老了啊……」
狼母這麼罵完後,原地坐了下來。
第一道難關已經跨過去了,但還不能鬆懈。必須先從和笑面怪客的聯絡中弄清楚他們的交易地點,再做好十足準備後纔開始肅清行動。
丘米正要邁步走,發現自己的腳步有點不穩。在九龍公寓裏追蹤敵人,使他消耗了比想象中更多的體力。
「丘米,你沒事吧?你受了很重的傷啊。」
希爾薇問道,聲音聽起來很擔心。
「要是沙塵粒子跑進傷口裏就糟了。你有帶應急膠帶嗎?我來替你看住狼母,你先止血吧。」
「好,抱歉……」
丘米從腿包裏拿出醫用膠帶。全身有好幾處被刮傷,貼上塗了塵工藥液的膠帶後,創口便開始滲血。丘米不忍在明亮的地方直接看刮傷的創口,在做止血處理時別開了臉。
雖然還有幾件事要再從狼母那裏搞清楚,但現在首要的是聯絡在路上和自己分開了的西利歐。做好應急處理後,丘米拿出貝爾鈴。
「我以前有見過你嗎?至少我不記得有。素未謀面的人哪來的道理對我說這種話。」
(我該怎麼辦——!)
「我沒興趣。你該住嘴了。」
包圍住狼母的沙塵粒子像要侵蝕她的身體一般,將她的全身都包裹住了。狼母成了一團黑影,重重倒在地上,然後痛苦得直打滾。如此大的沙塵量,不難想象就算戴着面具,沙塵粒子還是會從微小的縫隙跑進身體裏。
希爾薇知道敵人在打什麼算盤。狼母應該是真的對中央聯盟的人懷恨在心,但她現在挑釁負責看守的自己,更多是想讓自己露出破綻。這一點希爾薇早就發現了。
感覺到希爾薇在動搖,狼母便咧嘴一笑,告訴她:
「……你真的是阿爾米菈 · M · 米拉嗎?」
「……你知不知道,笑面怪客爲什麼要抓我?」
下一個瞬間,周圍發生異變。隨着一聲巨響,大量沙塵粒子以希爾薇的身體爲中心聚集成羣。這一大羣漆黑的沙塵粒子,如同擁有統一意志的生物一般在希爾薇的頭上翻滾湧動,形成漩渦。
「呼、呼……呼……」
氣息變得急促的希爾薇說道。她拿着的愛槍壓到了狼母的額頭上。
希爾薇側了側頭。她有點在意狼母說的會碰上比死更恐怖的事,但狼母對她的仇恨言論讓她聽了很不爽。
「希爾薇,這裏可以先交給你嗎?」
「狼母,附近有沒有可以接觸外面大氣的地方?」
聽到這句話,希爾薇後背直冒冷汗。
聽到笑面怪客這個名字,希爾薇有一瞬間停下了手。
當丘米用貝爾鈴和在聯盟總部待機的職員分幾次聯絡過後,正在返回狼面佔領區域的路上時,發生了地震。丘米每前進一步,從地面傳來的震動都會變得更強,這讓他覺得很不對勁,於是加快了腳步。
狼母十分不情願地聽從指示。她舉手的同時,看着被綁架和戰鬥時判若兩人的希爾薇穿禮服的樣子。
狼母說着說着,回想起令她憤怒不已的過去,語氣變得十分激動。
「在我後面。上去二樓,從裏面數起第三道門,進去就可以去到其他樓區。進去之後的走廊盡頭有一個房間,裏面的牆壁已經腐朽而且上邊開了一個洞,所以房間裏的空中沙塵濃度和外面是相同的。」
「那是被殘忍殺害的米拉家夫婦,這兩具屍體的照片哦!」
「這個樓層最上面的深處有一個房間!那是我的房間,裏面的書桌上擺着一張照片做裝飾。雖然有點貴,但真是買到一張好照片了啊!我每天早上起牀都看得到那張照片,然後就能心情愉快地度過一天。哎,阿爾米菈,你覺得那是什麼照片?」
再這樣下去就糟了,丘米急躁起來。如果現在狼母有個什麼三長兩短,很有可能無法把笑面怪客約出來。這樣的話,籌備至今的計劃就全部泡湯了。
希爾薇無法保持平靜,像呼吸過度一般不停喘着大氣。
丘米往鏡面面具的後面伸手,想要觸碰希爾薇的注射器開關。先不論箇中緣由,只要解除希爾薇的注射器,應該就能讓這個異常的現象停下來。
隨着沙沙的聲響,高粘度的沙塵粒子一點點接觸到狼母的皮膚。這跟狼母平時啓動注射器時纏繞在身邊的沙塵粒子在數量和質量上都完全不是一個級別。聚集在希爾薇周圍的,是她在發動沙塵能力之前就自然生成的沙塵粒子。
這很明顯是異常事態。丘米完全無法理解到底是什麼原因導致了這種事態發生。不過,他憑直覺明白到希爾薇的沙塵能力發生了異變。
「呀哈哈哈!很想念爸爸媽媽吧,阿爾米菈!真可惜呢。今天你老老實實被我們綁架的話,笑面怪客一定也會把你送去那個世界的!把你送到變得像十八號街小巷地上的嘔吐物一樣的你父母身邊去啊!」
「希爾薇,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丘米回來後,眼前是一幕令人驚愕的光景。
由於今天是舉行沙塵送葬的日子,哀愁之情本來就比平時更強烈了。關於父母的回憶,是希爾薇一直深深埋藏在心底裏,不希望被任何人輕易打探到的記憶。尤其是案發當天的事情。
「我,這是……怎麼回事……」
「呼、呼……嚇……!」
看到她這個樣子,狼母欣喜若狂。
在這種情況下,丘米無法讓希爾薇昏過去。因爲全身都被沙塵粒子纏繞住了,他沒有信心能控制好力度。
3-6 銀色心頭的細刺開始鬆動
正因如此,她十分明白自己不可以再慌亂了。但是,強烈的怒意如同要炸開她的大腦,將保持冷靜的部分喫幹抹淨,她完全阻止不了。
丘米用手搭上希爾薇的肩膀。希爾薇的身體就像患了流行病一樣發燙。
丘米不停地反覆思考。有幾個不好的方法在他的腦海裏一閃而過。
默默地看着老婦人怒髮衝冠地說個不停,看了幾秒鐘。
「啊?這種事我纔不知道呢。只不過,我聽說被交到那傢伙手上的人都會碰上比死更恐怖的事。我可是很期待的啊!要我付錢我也願意,真想就近欣賞笑面怪客會怎麼料理你呢!」
此時,狼母發出「呀哈哈哈!」這種小孩子一樣的笑聲。
「我就是。有什麼意見嗎?」
「我要把你那個奇怪的武器和注射器都解除掉。舉起雙手。」
「雖然不知道是誰幹的,殺掉那兩個人的傢伙可真是個狠角色啊!我來告訴你吧,阿爾米菈!你父親啊,整個人被切成比肉末還要碎的肉塊,腦漿在他那副豪華的鏡面面具裏噴得到處都是!你母親則是全身被肢解,長長的內臟像派對會場的裝飾一樣被全部噴灑到牆壁上呢!」
「…受不了,對自己做過的壞事一點自知之明都沒有,真是可怕呢……!搞出大市法這種離譜的法律來迫害我們,又任由肅清官隨意使用暴力,你們這些中央聯盟的人肆意妄爲,都幹了多少好事!還是說,對你百般疼愛的父母完全沒有讓你知道那些對你們不利的真相,把你養成了一個不諳世事的深閨大小姐嗎?」
「……現在,馬上,給我住嘴……!不然,我就開槍了……!」
那是以常識來考慮的話簡直無法想象,數量壓倒性多的沙塵粒子。
希爾薇的意識很模糊,似乎還沒有理解發生了什麼事。
丘米依然強行前進,身體被密不透風的沙塵粒子纏繞住。沙塵粒子的密度過高,甚至讓他無法活動自如。丘米看了看沙塵測量表,顯示空中沙塵濃度的指針已經超過了最大值,完全失靈了。
「丘、米……?」
狼母像是賭氣一樣回答:
「哈……不對,一副高高在上的口氣,還有這個毫無疑問屬於米拉家的低俗面具,根本不需要特地問呢。」
希爾薇將從狼母那裏奪過來的鉤爪扔到背後。
「哈,居然說沒興趣!那當然了,你們這幫中央聯盟的特權階級,肯定覺得我們這些下等市民是死是活都無所謂啦!」
希爾薇插着注射器的頸部皮膚,突然生出如同沸騰一般的熱量。
來到旁邊,聽得到狼母的叫聲,還有希爾薇急促的呼吸聲。
包圍着希爾薇的成堆沙塵粒子,猶如將她的憤怒具現化一般,伸長變成一條直線,沙沙地包裹住狼母的身體。第一次看到這副光景讓狼母心聲畏懼,不由得高聲尖叫。
或許是聽不到丘米的聲音,希爾薇連看都不看他一眼,很痛苦似的渾身發抖。
有一種自然災害叫做沙塵暴(Dust Storm),在每年的秋季頻發。丘米還以爲有哪裏出了差錯,導致在室內發生沙塵暴了。互相摩擦沙沙作響的沙塵粒子的中心,是樣子不太正常的希爾薇,還有全身都被數量多得異常的沙塵粒子壓制住的狼母。丘米不走樓梯,直接跳了下去。
希爾薇顫抖的手彷彿馬上就要扣下扳機,但她絕對不能開槍。狼母很清楚自己不論怎麼挑釁都不會有被殺的危險,便滿臉春風地繼續說:
周圍的狼面具屍體中鐵質腐敗的酸臭味,讓希爾薇一年前的記憶鮮明地重現在眼前。
希爾薇內心很想用槍對着眼前的老婦人掃射一通,直到打光所有子彈爲止,但她拼命地靠理性忍住了。
聯盟職員把父母的面具拿來給她看,兩副面具表面都沾滿了血。她清晰地回想起來了,映照在嚴重碎裂的鏡面上的,是那一天無能爲力的自己。
「希爾薇,我要解除你的注射器。別亂動。」
「不好意思,我對這個話題沒什麼興趣。接下來我要解除你的注射器,轉過身來讓我看到你的後背。」
「那我來講一下不是無所謂的人好了。剛好是在一年前吧?對了,你是在今天舉行沙塵送葬的,所以是一週年沒跑了……就是那個米拉家當家殘忍遇害事件的一週年啊!」
「報紙上有關這起事件的報道只提到了兩人遇害,其他細節都沒有提及。我很好奇他們是怎麼死的就去調查了一下,然後就聽說聯盟職員將遇害現場照片的複印件偷偷倒賣了出去,於是特地跑去十八號街的黑市買了那張照片回來!」
「我說,阿爾米菈啊!你在案發當時不在家裏,所以還沒看過你父母的遺體吧?高興吧。只要去我的房間,想看多少都有的看哦!要不你現在就過去看看吧?我會老老實實待在這裏等你回來的啦!」
狼母害怕得後背貼到牆壁上。
「哈……哈。嗯,哈……」
希爾薇繼續用槍指着狼母,點了點頭。丘米拖着由於疲勞而變沉重的步伐,動身前往狼母所說的房間。
丘米把刀推下去後問道。不管再怎麼寬闊,這裏依然是建築物的室內,必須走到室外才能正常使用貝爾鈴。
* * *
丘米完全不知道是不是做點什麼就能阻止希爾薇。他回顧之前的經驗好找出解決方法,可他也從來沒有遇到過這種異常的事態。現在狼母有生命危險,同樣希爾薇也是,再這樣下去她的身體恐怕會被燒焦。
「住、住手……!你知道殺了我會怎麼樣的吧!?喂!快點讓這東西停下來啊!」
「這……這是什麼東西啊……!?」
希爾薇雙肩劇烈地上下抖動,不停喘着大氣。她現在勉強能做到的只有柔弱地抱住自己的手肘,硬撐着自己發軟的雙腿好讓自己不倒下。
「希爾薇!」
「希爾薇!你聽得見我的聲音嗎!」
然後——
「呀啊啊啊啊!」傳來一聲尖叫。
身爲肅清官不能對她開槍,但是身爲米拉家的女兒,家人受到侮辱一定要讓對方遭受報應。
「是我,丘米啊!希爾薇,回答我!」
然而,沙塵粒子不允許他這樣做。厚重的沙塵粒子如同拍開丘米的手一樣,在希爾薇的頸部形成了一層膜。果不其然,這些沙塵粒子是希爾薇無意識操控的,她會這樣應該是某種護身本能。
丘米說完往希爾薇靠近,卻被一陣濃厚的煙一樣的沙塵粒子擋住了去路,如同拒絕丘米靠近一樣。
哐噹一聲,一隻鉤爪被拆掉了。希爾薇開始拆另一隻手的鉤爪。
「不要……別再說了……快給我住嘴……不然,我就……」
「讓這座城市發展起來的人才不是你們……是我老爸老公他們那些通過承包商接活的體力勞動者!在這塊土地有偉大都市這個誇張的名字之前,我們被米拉公司下面的下面的下面的再下面的子公司逼着像奴隸一樣工作。不管是現在還是以前,那些相信搬來這裏就能找到正經工作和過上安穩生活的非沙塵能力者(Blanker)不是被騙就是被殺,連個鳴冤叫屈的地方都沒有!」
激烈的情感在體內湧流時,希爾薇突然間有種心中的某根線斷掉了的感覺。
狼母無論如何都要讓希爾薇在面具底下露出苦悶的表情,於是繼續嘴硬地說:
希爾薇冷靜的態度似乎踩到了狼母的地雷,狼母咬牙切齒地說:
然後,希爾薇依然處變不驚地回答:
丘米往門對面走遠後,希爾薇對狼母說:
全黑色的沙塵粒子羣如同扭曲磁場一般,對周圍的環境產生巨大的影響。然後,響起「咔嗒咔嗒咔嗒」的聲音,整個寬敞的樓層都震動了起來。
正如狼母所說。當時,希爾薇在建於一號街、專供中央聯盟相關人士子女的學校裏上學,放學回家後才知道父母被殺害了。那時候兩人的遺體已經被聯盟職員回收,客廳裏到處都是飛濺的血液,空中漂着一股濃烈的屍臭。
「我還清楚記得那天早上的事。我這輩子活了六十年,可看了那天的報紙之後,我還是第一次笑得那麼開心呢!」
聽完她的說明,丘米心想這裏不愧是迷宮一般的地方。
黑昌器官開始刺痛起來,並且高速變熱。希爾薇不由自主得用力按住自己的後頸。她還沒有拆掉狼母的注射器,那就不能解除自己的注射器。
丘米用盡全身力氣穿過沙塵粒子的阻擋。以防萬一,他閉了氣。濃霧一般的沙塵粒子對面,能看到希爾薇的身影。
希爾薇的動作一下子停下來了。
「意見?意見可大了。真是的,本來我還很期待今天這份工作的。那些個住在中央街的特權階級混賬東西……而且還是那個米拉家的掌上明珠,我還想如果能賣給笑面怪客的話,今晚就有最棒的美酒可以跟兒子們喝上一杯的。」
丘米的腦海裏,連續投影出幾個過去的情景。
回憶起希爾薇的微笑時,丘米終於想到了一個方法。這個方法一般來說可能沒有什麼意義,一個搞不好還有可能產生反效果。
即便如此,他也只想到這個方法,而且沒有時間猶豫不決了。
丘米再往前走一步,貼近到希爾薇面前。在周圍洶湧的沙塵粒子再次形成拒絕他靠近的牆壁。
「希爾薇——沒事的,交給我吧。」
他這麼跟希爾薇說道,並和她四目相對。希爾薇一聽到他的聲音,就有一條路打開了。
然後,丘米猶豫了一瞬間,便從正面抱緊了希爾薇。他讓脖子緊貼希爾薇的脖子,用右手慢慢地上下撫摸她的後背,再用左手觸碰黑昌器官所在的後頸。
呼吸急促的希爾薇被丘米突如其來的動作嚇得止住了呼吸。

以前,他最疼愛的妹妹鬧脾氣的時候,他總是用這種方法安撫妹妹。雖然到最後,光是這樣還不能讓她冷靜下來,但他依然一直使用着這個老方法。原因純粹是他自己想要這麼做,也喜歡這麼做。
早在遙遠的過去就失去了的人體肌膚的溫熱感觸,現在穿過手套和緊身衣逐漸傳到了丘米的體內。
他穿的那件厚厚的黑衣,除了很適合穿着來戰鬥,也將不突出身體線條這一點考慮在內了……
即便如此,這麼緊密地相互接觸,他無法假裝注意不到衣服內側的柔軟。
「對了……」
發現自己正和丘米抱在一起,希爾薇從交疊起來的面具鬆開脖子。
然後,她在近距離望着丘米的黑犬面具。
這時候,無窮無盡的沙塵粒子發出的如同大顆的流沙不停下落的噪音消失了。
簡直就像之前的一大羣沙塵粒子從未存在過一樣,一瞬間就消失了。
嚴格來說,沙塵粒子並沒有消失,只是分散成了平時那種尺寸小到眼睛看不見的顆粒。
覆蓋住兩人、像牆壁一樣厚的膜,還有包裹住狼母全身的漩渦也都消失了,周圍突然變得一片寂靜。
丘米稍微有點依依不捨,然後靜靜地放開了希爾薇。
希爾薇聽到這句話,心想眼前這個人或許就是最適合自己的搭檔。然後又想,這個對中央聯盟的教訓一無所知也毫無驕傲可言的罪犯,在組隊合作方面的觀念居然比任何人都更像個肅清官,實在可笑。想到這裏,希爾薇自然地露出了微笑。
丘米不當一回事似的對希爾薇說道。
「泰達拉警一級也說了同樣的話。像他那樣的研究者似乎對那種現象很有興趣。」
* * *
「謝謝你,丘米。」
「每次你問我很多有關我的問題,我都感到很爲難,這是因爲我答得上來的只有很少一部分。就算試圖深挖我的個人信息,也是查不出什麼東西的。這個世上,原本就不存在我這個人……」
「也就是說,這次發動的沙塵能力的特性不是消除,而是聚集沙塵粒子嗎……?」
從希爾薇說話的聲調聽得出來,她確實並非單純出於好奇而問這個問題。她這個聲音也讓丘米明白到,她是想以自己的方式當一個好搭檔,出於關心纔會這樣問。
歸根到底,希爾薇很不喜歡自己擁有的這個不可思議的沙塵能力。如果是簡單直接、適合戰鬥的沙塵能力,她就能戰鬥得更輕鬆一點,也不用煩惱沒有搭檔了。
丘米在希爾薇說明到一半時得出一個推論,於是說:
希爾薇微笑的表情讓丘米看得出神。她這副笑容讓丘米回想起笑面怪客的名單上那張阿爾米菈少女時代的照片,是她原原本本的笑容。
丘米看了一眼手錶,然後說:
如同落入水面而散開波紋一般,機械音在室內迴響。
希爾薇的最後一個搭檔是和自己同齡的女生,曾經因爲希爾薇的沙塵能力有過生命危險。由於希爾薇的沙塵能力特性上的關係,她在戰鬥時一般都是單打獨鬥,但希爾薇對自己能力的有效範圍判斷錯誤,將搭檔的沙塵粒子消除掉了。她刮花希爾薇的摩托車恐怕是爲了泄憤,不過希爾薇沒有要抱怨的意思。希爾薇認爲是自己的錯。
希爾薇爲自己尚未完全掌握自己的沙塵能力感到羞愧,但還是回答了丘米的疑問。
「討厭,讓我把話說完嘛。」
希爾薇點了點頭。
當父母病逝後,比他年幼的妹妹不得不由他自己撫養時,他也把這兩個漢字教給了妹妹。
這段時間,蘭很頻繁地問自己有什麼想要的東西。真要說的話,他想要蘭的素描本。可要是被妹妹知道自己擅自偷看裏面的內容,她一定會充分利用被他的沙塵能力活性化的身體,以無法想象是少女該有的力度給自己一個大巴掌吧。
「你說過你沒有臉對吧?我覺得你不是會用這種比喻的人,所以感覺有點不可思議……該不會,這跟你的過去有關?所以你纔不肯脫下面具嗎?」
「沙塵粒子擁有聚集和消失兩種特性的吧。之所以會神出鬼沒似的突然出現又突然消失,似乎是因爲沙塵粒子會和某種自然產生的特殊電波互相感應。」
這時候,房間的門打開了。丘米拖着沉重的腳步進入房間。
丘米操着一副機械音回答道。這個聲音雖然無機質感很重,但絕對不會讓人覺得冷漠。
聽得到遠處西利歐給聯盟職員下達人員部署指示的聲音。室內的排塵機在正常運作着,但並非可以脫下面具的環境。這是因爲不久前,有數量大得足以讓人錯認爲沙塵暴的沙塵粒子在這裏聚集,導致這裏的空中沙塵濃度異常地高,並且遲遲下降不下來。
「那個,丘米。」希爾薇開口說道。
「真的不用謝。第一次見面那天我就說過,我會和你好好地組隊。所以我幫你的時候也沒有期待過會有什麼回報。」
住在荒廢都市的都是些窮人,所以生意剛起步時能賺到的報酬很少。不過有關特別沙塵能力的傳聞逐漸傳開,現在甚至有從市外專程過來光顧的顧客。
只不過,這次是例外,他休息了。他答應了蘭的強烈要求,跟她約好了今晚和明天全天都休息。明天早上,蘭想和他一起去附近的室內市場,似乎想買東西。
「剛剛真的很對不起。我差一點就害我們之前的努力全都白費了。都怪我這個奇怪的沙塵能力……要是真的成了那樣,我就沒臉見你了。」
他轉身查看狼母的情況。雖然她看起來像一隻快要死掉的青蛙,但還有呼吸,似乎也沒有昏過去。
不管擺出一副多鎮定的樣子,都不可能對他的真面目完全不感興趣。只不過在問這個之前,希爾薇有兩件事必須先對丘米說。
「恐怕就是這樣。」
「……我沒事。你呢?」
「你答不上來也沒關係。不過……我不是單純因爲感興趣才這樣問的。我說真的。」
「那是指排塵機的原理嗎?」
「我每星期都要去聯盟總部的研究室做一次實驗。泰達拉警一級想要我的黑昌器官所釋放的電波的數據。」
丘米聽到這個問題,握緊刀柄,緩緩地點了點頭。
「什麼事?」
兩人沉默了一陣子。希爾薇反覆思考丘米用的第一人稱是男性常用的「我」。可能是說話語氣,或者給人的感覺上的關係,希爾薇對自己的搭檔是一名男性這一點不曾有過懷疑。(注:原文中丘米用的第一人稱是男性常用的【俺(ore)】。)
他的夢想是找一個環境安全、和平的地方,讓妹妹過上沒有任何不便的生活。他打算讓好奇心旺盛的妹妹接受正經的教育,並在她找到自己的夢想後一直支持她直到她的夢想實現。
對不夠成熟而失控的自己感到氣憤,因差點殺死在作戰上不可或缺的狼母而感到自責。再加上,又一次給搭檔添了麻煩的懊悔。這些感情在希爾薇的心中混成一團,使她的目光蒙上一片陰影。
「沒錯。排塵機,其實就是釋放出會讓沙塵粒子消失的模擬電波的機器。我在啓動注射器時,有可能發生了和排塵機一樣的現象,而且效果比人工機器發出的電波要強得多。」
「這是在四年前,被那傢伙殺死的……我妹妹的身體。」
「不用介意。至少我沒有放在心上。雖然狼母似乎嚇壞了,看她的樣子還可以溝通。現在我們的支援到了,她應該不會有想反抗的念頭。我們要她聯絡笑面怪客,她應該會老實照做的。」
「……我也是第一次碰到那種現象,現在能做的只有推測。」
希爾薇的沙塵能力還有很多地方尚未搞清楚。一般的沙塵能力者在使用注射器之後,都可以操控從自己身體裏溢出來的沙塵粒子,這種基本操作希爾薇卻從來沒有做過。由於她使用注射器後自己周圍的沙塵粒子會消失,她沒有辦法操控。
有一種沙塵能力被稱爲【身體活性】,可以讓能活性化肌肉力量和爆發力的沙塵粒子纏繞身體,使其發揮出優異的身體性能。這種能力的泛用性很高,但不算出衆。
改名換姓當上肅清官之後,希爾薇再無任何人可以依靠。因爲從來沒有真正稱得上是搭檔的人陪在她身邊。
說完,希爾薇確認了一下掛在室內的沙塵測量表。指針正慢慢下降,最後顯示當前濃度爲安全值。
看到增援到來,丘米明白當下總算可以放心了,然後當場全身發軟。在他的手心裏,希爾薇的體溫以及蘭那令人懷念的肌膚感觸相互交融,不曾消退。
住宅的一個房間裏,他從櫃子裏頭拿出妹妹蘭藏起來的一本素描本。前一天晚上,他被妹妹狠狠罵了一頓。就算一切都是爲了兄妹兩人的未來,可他這個當哥哥的沒有做好充足的保養就過度使用黑昌器官,蘭就氣得火冒三丈。
他的沙塵能力和【身體活性】很像,又跟【活性】不同。他操控的沙塵粒子能夠活性化的並非身體,而是大腦。這種沙塵粒子可以解除大腦對身體所施加的保護性抑制作用,使身體發揮出驚人的身體能力,還可以將感官能力提升到極致。不僅如此,這種沙塵粒子用在自己身上當然能更好更快地適應,但對其他人的身體也能起到同樣的效果,而且還是半永久持續的。這種沙塵能力擁有非常高的價值,已經超過了稀有的範疇。
難得有沙塵能力可以用來改變自己和妹妹的人生,哪有不使用的道理。而且,離計劃目標的金額只差一點了。安全遷移到位於遠方的偉大都市,並且購買市民權以成爲法律上的保護對象,以及建造住宅,他估算了完成這三項總共需要花多少錢。現在,他偷偷攢下來的存款已經很接近估算的金額了。
「道謝是不用了,不過我還有個疑問。那個到底是什麼現象?」
不僅如此,雖然是下意識做到的,但希爾薇剛纔操控的可是數量多到足以讓丘米誤以爲是沙塵暴的沙塵粒子。丘米再次被搭檔的沙塵能力震驚到了。
「我現在覺得,或許在今天這個一週年忌日舉行葬禮是對的。所以,丘米,真的很謝謝……」
3-7 坦白
「原本就不存在……?」
希爾薇不由自主地複述丘米的話。黑犬面具沒有點頭,而是靜靜地低下了頭。然後他瞥了一眼小小的身體上做過應急處理的傷口。
希爾薇似乎感到很訝異。通常在這種情況下,波奇一定會在前線。既然聯繫不上,他們只能認爲波奇出了什麼大麻煩。可是他們無法想象那個怪胎一樣的肅清官會被人幹掉。
「這張臉……應該說這副身體,不是我的。」
就算是非沙塵能力者(Blanker),只要通過他的沙塵能力獲得塵工式增強,就可以不再被擅長戰鬥的沙塵能力者單方面蹂躪。『塵禍』發生後所形成的格差社會里,這樣的事情簡直是不可能發生的。哪怕是出生於荒廢都市又沒有上過學的他,都隱約可以理解爲何光憑自己的沙塵能力都可以維持生活。
排塵機能夠消除的只有密度低得看不見的沙塵粒子而已。沙塵能力者啓動注射器時聚集而成的沙塵粒子數量多到可以清楚看到,不是排塵機能夠消除的。
他摸了摸自己發了炎的頸部。
一座快要倒塌的老舊集合住宅的玄關大門上面,刻有「地」和「海」兩個漢字,也就是「地海」這個姓氏。漢字是一種既難寫又難讀的文字,據說誕生於某片遙遠的大陸,現在已經是被徹底淘汰的文化產品了。
丘米越看就越覺得內心受到強烈的動搖,便硬是移開視線,然後說:
在這個房間的一角里也有一臺正在運作的舊式機器。丘米指了指那臺機器說道。
「丘米,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蘭有如此成長很讓他欣慰。以前,他第一次提起搬到偉大都市住的計劃時,蘭不但沒有半點懷疑還高興到舉高雙手。現在的蘭會因爲自己幹了蠢事而生氣,所以不知道她是不是還贊成這個計劃。
希爾薇輕輕按了一下頸部。頸部還是很熱。
遠處的門打開了。響起「啪嗒啪嗒」的腳步聲,西利歐還有十幾名全副武裝的聯盟職員趕到了現場。
原本,他都是不分晝夜地窩在工作室,啓動注射器一整天。他使用注射器的時間遠遠超過了每天的建議啓動時間,皮膚還一直插着注射器的針。儘管很辛苦,他從來沒有說過泄氣話。
希爾薇凝視着丘米短小的身軀。她想起來自己觸碰到這副身軀時,感覺肌膚十分柔軟,肌肉也很有彈性。
「……可是,不管泰達拉警一級在不在,笑面怪客都是由你來殺死的吧?」
丘米一言不發,但也沒有擺出一副否定的態度,於是希爾薇繼續說:
「下次要是敢再胡來,我就再也不跟哥哥說話了!」
這時,希爾薇確實看到了這麼一個幻覺,寄宿在搭檔身體裏的漆黑執念之火在熊熊燃燒。
「那個南瓜頭現在都還沒有出現。西利歐也一副沒辦法釋然的樣子。離約好的零點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到底怎麼搞的……」
他的父母希望他至少會寫歷代祖先沿用至今的家族名,於是教他學會了如何寫這兩個字。
希爾薇傻了眼似的說道。
話雖如此,他並不打算不再胡來。
父母死後沒過多久,他就開始用他的沙塵能力做生意。在一個離自己家稍遠一點的地方建立工作室,在那裏進行沙塵施術,爲顧客提供非常出衆的身體能力。
3-8 某對兄妹的真相
「希爾薇,身體覺得怎麼樣?」
「老實說,就算你用道理給我解釋,我還是沒辦法完全理解。那真的可以稱之爲沙塵能力嗎?」
「還有一件事。」
到了這個階段,根據對方的聯絡內容,肅清業務的重頭戲隨時都有可能開始。因此,波奇應該會跟他們會合纔對。
她之所以回想起父親,絕對不是因爲丘米和父親很相像。她只是回想起以前自己還依靠人的那時候,然後纔想到了父親。
「你說的沒錯,我腦海裏有個地方總覺得自己一定會十分後悔今天舉行了沙塵送葬。可是,剛纔那個,好像有種很懷念的感覺……」
希爾薇脫下米拉家的鏡面面具。大概是感到熱和疲勞的關係,眼睛下面有很濃的黑眼圈。
感情的高漲會影響沙塵能力的威力和範圍,有時甚至連能力本身都會發生變化。話雖如此,就在剛纔發生的現象也實在是太離譜了。
丘米一直望着房間一角的暗處,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也就是說,希爾薇是天然的排塵機——而且消除沙塵粒子的特性遠比人工排塵機強。
丘米插嘴說道。
九龍公寓的一角,被狼面佔領的區域裏其中一個房間裏,希爾薇稍微休息了一下。
「對了,說到波奇。」
蘭說出這句狠話後,躺在牀上生着悶氣哭,哭累了就睡着了。耳邊傳來她睡覺時安靜的呼吸聲。
「這個也不必道謝。」
「我也沒有什麼大礙。」
心想唯有這個千萬不要,他獨自笑了笑。
然後,當他正要靜靜地打開厚厚的素描本時——
咚咚,響起了敲門聲。
他想,這大半夜的到底是誰來了。以防萬一,他在懷裏藏了一把刀,戰戰兢兢地往玄關走去。
「請問是哪位?」
「很抱歉這個時候來打擾。」是一個男人的聲音。「請問這裏有一位叫Shin Chiumi的沙塵能力者嗎?」
那是他的名字,寫作地海 進(Shin Chiumi)。
「我就是……」
「啊啊,人在啊。哈哈哈,太好了。哎呀,我聽說有人開了一家提供永久塵工強化服務的診所,就從很遠的地方過來了。因爲到處都沒找到,我找人打聽之後,這樣逐家逐戶拜訪才找到你啊。」
男人說話的語氣出奇地明快。
「也就是說,您是客人嗎?」
「客人?……啊啊,對了。沒錯,我是客人。請務必讓我見識一下你的沙塵能力。」
進感到訝異,有點在意「讓我見識一下」這個說法。
奇怪的訪客還是別扯上關係爲妙。就算不是這樣,他已經和蘭約定好了。
「不好意思,可以請您改天再來嗎?今天和明天我都休息,不打算工作。」
「休息?要休息到後天?哎呀,這就傷腦筋了。我不是很想在這個骯髒的城鎮裏待得太久。是啊,該怎麼辦好呢……保險起見,我問你個問題。你平時得到的報酬,是錢嗎?」
從他說話的口氣來看,這個男人是從市外來的。
聊得太久可能會吵醒蘭。他壓低聲音回答:
「當然是錢……」
「哈哈哈,我想也是。抱歉,我問了個沒有意義的問題。現在我這裏……我看看,大概有一百萬。你要是願意應門的話,我就全部一次付給你。這樣你覺得如何呢?」
「你……離我妹妹遠點……!」
進大喊道,在面具底下露出了急躁的面容。可即便如此,戴笑面面具的男人還是一副猶豫不決的樣子。坐立不安的進當場跪下,然後把頭叩到小屋的地面上。面具的前額擦到堅硬的水泥地面,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
戴笑面面具的男人擺正帽子,低喃道。
進花了整整半刻鐘完成了藉由沙塵能力的特殊【身體活性】,這麼說道。咔嚓一聲解除注射器後,閃閃發光的沙塵粒子漸漸消失。
進舉高雙手,雙膝着地。這是表示徹底投降的姿勢。
「……結束了。」
「今天的日期,沙塵能力是半永久性的【身體活性】,等級毫無疑問是S。SS也完全可以,但沒有這個等級。然後,年齡是……準確來說,你幾歲呢?……哈哈哈,不回答啊。我看有15歲左右吧……嗯。」
「原來如此。不變的物質自不用說,就連每日都在變化的人體,也可以準確無誤地對其進行永久性沙塵加工啊。沒想到,在這個滿是垃圾的城鎮里居然有這麼厲害的沙塵能力者……哈哈哈!這可是名副其實的挖到寶藏了。哎呀,不枉我們特地跑到這種荒廢都市來啊。你說是吧,蒙斯特爾?」
剛纔在說話的應該就是這個戴笑面面具的男人。他似乎很愛笑,發出的笑聲讓人感覺莫名刺耳。另一個人則保持沉默,甚至看不出來有沒有在聽他們說話。
就在這時。
聽到這句話,進很肯定這個身材高大的男人是沙塵能力者。雖然不知道他可以使用的沙塵粒子有什麼效果,但這番話聽起來的意思就是絕對不會讓自己有機會逃跑。
「你說什麼……?」
「我妹妹是非沙塵能力者(Blanker)……!我說真的,沒有騙你!」
「……太棒了。」
他很想盡情高呼,將正在房間裏睡覺的蘭緊緊抱住,但還是忍住了。現在,他要先把工作完成。
戴笑面面具的男人側起頭,似乎在思考。
「我的沙塵能力需要花一點時間才能發動,而且我需要集中精神。可以移步去我的工作室嗎?」
進一邊躲避蒙斯特爾的攻擊,一邊叫喊道。
沒想到,男人真的將這筆錢預付給自己了。
雖然是第一次親眼見到,但進立刻就明白了,那是寄宿在人體頸部的黑昌器官。
「慢着。」
「哈哈,我懂了。我就遵守約定,把錢給你吧。」
戴笑面面具的男人自言自語道,用插在胸前的筆在瓶子的標籤上寫了一點東西。
雖然會打破和蘭的約定,但顧不上這麼多了。更別說,他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麼有錢的人。
「你那個稀有的黑昌器官……我好想要啊。能不能給我呢?」
門「啪嗒」一聲關上了。鎖好門之後,蘭在一片漆黑的路上跑步前進。健步如飛的蘭不讓自己跟那些可怕的乞丐對上眼,急忙前往哥哥的工作室。
哥哥肯定是在工作室錯不了。他看到蘭一個人來到工作室一定會生氣,但他應該也會學到教訓,以後會乖乖聽自己的話。
與一臉愕然的進相反,蒙斯特爾往自己的後頸伸手。
「那麼,需要爲誰進行塵工強化……」
* * *
聽到這個剛好能補上目標金額不足部分的金額,進驚訝得神色大變。還有之前那副傲慢的語氣,感覺這個人似乎是個有錢人。
「不對。我說了,我想要你的黑昌器官。哈哈哈,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
戴笑面面具的男人「啪」一聲打了個響指。高大男人用沉重的身軀擋住了丘米的去路。
「呃,可是……」
「沒錯,我請你實際演示給我看了。之後我們可以自己找機會測試,不過還是展示給能力的主人看才最能加深對這個能力的理解啊。」
「嗚……!」
成羣的金色沙塵粒子纏繞他的身體。空中沙塵濃度一下子上升。進操控高密度的沙塵粒子,使其佈滿如人偶般沉默不語的男人全身。功效強大的沙塵粒子以進的沙塵能力爲媒介,其獨有的效果被激發出來,使男人的大腦不斷活性化。
* * *
進不由得停下腳步,在面具底下驚訝得面容扭曲。
工作室位於一個步行花不了幾分鐘的地方。在路上,以路邊爲家的乞丐們並排靠在一起,直盯着三個人看。其中甚至有四肢無法正常活動的人,精神明顯出了問題的人。這些人身處惡劣環境加上長期接觸沙塵粒子,導致他們患上了沙塵障礙。在這個被沙塵粒子覆蓋的世界,一旦無法住在裝有排塵機的屋子裏,就註定會落得身心被緩慢侵蝕而死的下場。
進小心翼翼地將錢收進已經破破爛爛的外套懷裏。有了這筆錢,目標金額就達成了。他還不太敢相信這是現實,內心的喜悅之情卻在不斷奔湧。
蘭伸手去開玄關大門。哥哥嚴格禁止她一個人出外,特別是在夜晚,但她不以爲然。至今蘭一直沒有打破過這個約定,反而是哥哥不顧和她的約定擅自跑出去,這讓她感到強烈的不滿。
這兩個人很奇怪。進的第六感敲響了警鐘。但是,進抗拒不了觸手可及的金錢的吸引力,吞了一下口水直盯着鈔票看。然後,戴笑面面具的男人似乎發現了,笑着說:
「哦?沒想到居然是個小孩……哈哈哈,真令人意外。我問你,你可以釋放出足夠的沙塵嗎?」
戴笑面面具的男人這麼問叫做蒙斯特爾的高大男人。蒙斯特爾站起來,原地向前出了一拳。他似乎原本就熱衷於拳法之類的體術,用熟練的動作在空中使出飛踢和手刀。每次出招,都有一股風壓擦過戴笑面面具的男人的帽子。
「啊啊,對了。請你直接讓我看一下強化的效果吧。這樣才最好。」戴笑面面具的男人說了番有點奇怪的話後,轉頭看向背後的另一個人。「由你來接受強化吧。我在一旁看着就好。」
蒙斯特爾點了點頭,似乎表示效果他可以保證。
一個是身材細長的男人,戴着一副印有笑面圖案的面具和一頂帽檐很寬的帽子。他身穿豔麗的彩色外套,拉着一個手提箱,一隻手上拿着一捆鈔票。
「嗯,這就算抓到人質了呢。」戴笑面面具的男人說道,走到蘭身旁。「你是他弟弟……不對,是妹妹嗎?哈哈哈,以一個女孩子來說,你戴的面具真夠硬氣的。所以,你也是某種沙塵能力的持有者嗎?兄妹兩人的沙塵能力有着同等程度的有用性,這種情況還挺常見的……」
「哥哥……?」
三人來到一間類似裝配式構造的簡易小屋。進把燈點亮後,出現的是一個只有兩把椅子的簡陋房間。不說話的高大男人要接受塵工強化,進便讓他坐到椅子上。要是失敗的話,剛纔拿到的錢有可能會被他們搶回去。一想到這裏,進就遮掩不住自己的緊張。
「哈哈,當然是真的。我這個人的原則是絕對不會說謊。我跟你約定好,一定會付錢給你。」
然後,他想都沒想就用最大的聲音叫喊:
「不,你的黑昌器官是我最想收入囊中的,錢我一丁點興趣都沒有……而且事已至此,我也很想看看這個少女有什麼沙塵能力呢。」
「哥哥,這些人怎麼回事?……不要,不要!放開我!」
「嗯……怎麼樣,蒙斯特爾?」
「好了,蒙斯特爾。怎麼樣?差不多該抓住……話說還真是快啊。這個速度太驚人了。哈哈哈,真是厲害啊,眼睛都跟不上你的動作了……不如啓動注射器吧。這樣才能更好地測試啊。」
就算他不是沙塵能力者,也還有另一個人在待機。
這事未免好得太過頭了,但如果是真的,他們明天就可以準備搬家了。
在這個狹窄的室內,蒙斯特爾這個大塊頭的攻擊很難避開。不過,蒙斯特爾還沒有習慣自己這副已經活性化的身體。輸出的力度太強,反而變得難以控制。
進開始考慮逃跑。戴笑面面具的男人似乎不打算加入戰鬥。出入口只有一個,沒有窗戶,不過只要誘導他們的進攻路線就能找到機會逃出這裏。之後馬上趕回家,帶上蘭找個地方躲起來,直到他們放棄追蹤。雖然住的地方暴露了,但他們已經不需要住在那個家裏了。將藏在父母的墓附近的存款拿回來之後,就直接和蘭一起向着新天地出發。
進用飽含怒氣的低沉聲音說道。戴笑面面具的男人回頭望去。
「別過來,快逃——!」
說完這句話,進準備先一步離開。
進想盡量早回家,跟妹妹說今天的事情。雖然沒有什麼東西可以用來慶祝,但蘭一定也會覺得很開心的。
蘭拼命掙扎,但蒙斯特爾粗壯的手臂紋絲不動。看到這一幕,進拿在手裏的小刀「哐當」一聲落在了地上。
蘭戴上最近哥哥買給她的黑犬造型面具。
「即使超過最大容許運動量,身體也可以活動,所以唯一的難點在於如果搞不清楚自己的體力極限就很容易過度運動。不過除了這一點以外沒有任何缺點。」
聽到這番話,進有種複雜的心情。這裏的確是治安最差的城鎮,他也想盡快離開這裏,但這裏終歸是自己的故鄉。不過,他完全沒有跟對自己的工作感到滿足的顧客提意見的意思。
直覺告訴進,他可能贏不了。他知道這兩個人很古怪,但完全沒有想到居然會出手攻擊自己。
「什麼啊,你家人嗎?那事情就好辦了——蒙斯特爾。」
打開玄關的雙層門後,看到有兩個人。
「真、真的嗎?」進用興奮的聲音追問道。
「當然可以!哈哈哈。那就出發吧。」
戴笑面面具的男人打開自己一直用手拉着的小型手提箱。他在裏面翻找了一會,拿出一個瓶子。瓶子裏面有一個浸泡在像是培養液的半透明液體裏,如同黑色水晶的小器官浮在液體上。
進用手按着被打傷的部位呻吟了一聲。他以前和附近的扒手跟強盜打過好幾次。畢竟要保護好蘭就必須要有最低限度的戰鬥力。但是,眼前這個對手和那些小嘍囉不同。雖然他還沒有啓動注射器,但看得出來他擁有某種沙塵能力。
「你們想要什麼?剛纔的錢嗎?要錢的話——」
突然,蒙斯特爾朝進伸出巨大的手。進急忙避開,放在房間中央的椅子就被粉碎掉了。蒙斯特爾盯着自己的拳頭看,似乎是感受到了進的沙塵能力有多強的效力。
就在這時。
「還有,你看上去只有十多歲吧?沙塵能力還有很大的發展空間,暫時從旁觀察一下也不錯……但從你剛纔釋放出這麼充分的沙塵來看,你這個年紀就已經把能力鍛鍊得如此純熟了。哈哈哈,實在是十分優秀的黑昌器官呢。」
「蘭……!?」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戴笑面面具的男人再次「啪」一聲打了個響指。蒙斯特爾來到蘭面前,用巨大的雙手抓住她的肩膀,把她一下子按在地上。蘭隨即害怕得哭了出來。
「求你放過她吧……你想對我怎麼樣都沒關係。想要我的黑昌器官,是吧?錢、黑昌器官……還有我的命,你想要什麼就儘管拿走吧。所以,放過我妹妹……」
「吱」一聲,小屋的門打開了。一個矮小的少女戴着黑犬面具,一臉不安地窺探房間裏的情況。
男人一下子將那捆鈔票遞過來。
「哦。看你的動作,你也爲自己進行過塵工強化了啊。哈哈哈,這也很正常吧。」
戴笑面面具的男人把手搭在進的肩膀上。進就這樣像被帶走一樣離開了房間。
進聽不懂這個人在說什麼。他拔出藏起來防身的小刀,避開攻擊的同時往蒙斯特爾的腹部刺過去。可是蒙斯特爾利用自己手臂長的優勢,用力打了丘米身體一拳。
蘭心裏莫名感到不安,睜開眼睛完全醒過來了。從沙發上起身,走去隔壁房間看看。昏暗的房間裏,看不到哥哥的身影。心想明明約好了今晚哪裏也不去的,紅色眼睛的少女很生氣,露出一副十分不高興的表情。
戴笑面面具的男人一副很感興趣的樣子,目不轉睛地觀察着進的沙塵能力。
不過,這件工作他已經完成過好幾次了。進調整好呼吸,啓動注射器。發炎的皮膚感到一陣比平時更強烈的疼痛,但他無視了。
另一個則是身材寬厚高大的男人。他有一副充滿野性的外貌,戴着一副凹凸不平的鐵製面具。
「那個,你的名字叫什麼來着。對了,我有看門牌……啊啊,我看不懂漢字。哈哈哈……對了,我想起來了。我記得,你叫Shin Chiumi,對吧?」
「那麼,我就先告辭了。門我來上鎖,請兩位直接離開房間。本來這裏就沒有放什麼值錢的東西——」
輕輕地打開雙層門,家外面沒有任何人在。多虧有哥哥那特別的沙塵能力,蘭對自己跑步的速度很有信心。雖然從來沒有試過,但她覺得就算是大人也抓不住她。
心臟突然跳得飛快的進,朝玄關一旁的面具架伸手拿面具。戴上沒有任何裝飾的標準設計面具後,確認了注射器已經裝好。屋裏頭的沙發上,蘭依舊在夢鄉中。
「快住手!你的要求我不是都乖乖照做了嗎!」
蒙斯特爾朝門的方向看過去。蘭被他巨大的身軀和猙獰的面具嚇到了。
哥哥跟她說明明還有其他可愛一點的,但蘭堅持要選這個設計。十一月出生的蘭很喜歡面具占卜,她的願望是一家平安和身體健康。面具店店員參考當天是星期幾和她的出生月份,推薦了這款黑犬面具給她。
「我說過了,只要你願意應門我就付錢給你。你就老實收下吧,哈哈哈。」
「我求求你……!唯有我妹妹,求你饒她一命……你對我做什麼都沒問題……!要我當你的奴隸,或者殺了我,怎麼樣都行。所以,求你放過我妹妹。她什麼罪過都沒有……!」
進爲自己的愚蠢感到很後悔。早知道會引來這種危險的傢伙,當初就不該用這種容易讓自己被人盯上的方法賺錢。自己缺乏深思熟慮的行動害蘭陷入危險,是絕對不能發生的事。
但是,這還不是最壞的情況。只要蘭得救了,那就不是最壞的情況。
看到進不顧自己死活地懇求,戴笑面面具的男人沉默了一陣子。
然後過了一拍——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好像很高興似的大聲笑了出來。雖然他原本就在自顧自地笑,但這次笑得似乎比之前還要開心得多。
「哎呀,太棒了。太讓我感動了,Shin小弟。這就是所謂的兄妹之情嗎……哈哈哈。這個年紀就懂得保護妹妹,真了不起啊。好吧,我十分明白了。對於有實力的黑昌器官持有者,我是會表示與之相當的敬意的。看在你擁有這麼出色的沙塵能力份上,我就讓這個少女活命吧……這樣可以嗎?」
聽到這番話,丘米抬起頭來。
「你說真的嗎?是真的吧……?」
「當然了。我剛纔也說過了,我這個人的原則是不會說謊。你的黑昌器官我收下了,作爲交換我會放過這個少女。我向全天下的沙塵粒子發誓,一定會逐字逐句不差地遵守這個承諾。——蒙斯特爾!」
「啪」一聲,戴笑面面具的男人打了一個響指。隨後,蒙斯特爾抓住蘭的雙肩走到兩人跟前。
「哥哥,對不起,對不起,我沒有聽你的話……!」
蘭似乎明白了是因爲自己才導致這種事情發生,一邊抽泣一邊道了好幾次歉。
「慢着,爲什麼不放開她?喂,快點放開我妹妹……」
「不用擔心啦。哈,哈哈,哈哈哈。我會守諾言的。相信我吧。」
戴笑面面具的男人俯視着進。進看不出來那副令人不寒而慄的面具背後是什麼表情。
即便如此,進還是明白了這個男人在打着什麼壞主意,有種信不過他的直覺。這個男人可能真的沒有說謊,但也沒有讓進知道他真正的意圖。
進思考過,認爲只有反過來劫持戴笑面面具的男人當人質這個方法。既然事關蘭的性命,那就千萬不可以被他騙了。然而,進剛想要出手的那一刻,蒙斯特爾察覺到進的意圖,用空着的那隻手用力按下進的後背。
被按在地上的進,聽到頭頂上傳來一番不可思議的話語。
他戰戰兢兢地脫下自己的面具。有種發尖輕碰到了脖子的未知感覺。
進的目光從感到害怕的妹妹轉向戴笑面面具的男人,並朝他怒吼。
「好了,Shin小弟。我就遵照約定,收下你的黑昌器官吧。我看看……嗯?這部分皮膚傷得特別重呢。一直以來都在過度使用黑昌器官嗎……真可惜,唯一的扣分點!不過算了。」
睜開眼睛,眼前的狀況並沒有太大改變。自己的工作室裏,有戴笑面面具的男人和蒙斯特爾——不對,最關鍵的人不在。
「可是,所謂的人格和自我意識,似乎不過是大腦的電信號產生出不確定的錯覺而已。雖然這只是源自舊文明的腦科學的一個理論,不過從我的經驗來看,這個理論是正確的……」
大約十秒後,戴笑面面具的男人解除了注射器。然後,他像是安心了一樣說:
一具流出來的血多得驚人的屍體,以一副和自己一樣的姿勢倒在地上。
腳步聲和高調的笑聲交疊。門關上了,現場變得一片寂靜。
忽然,眼前出現一道刺眼的光。幻覺一般的彩色光芒逐漸包裹住整個視野。進感到很不舒服,有種體內所有東西都要倒流出來的反胃感。沙塵粒子的沙沙聲中夾雜着蘭的哭聲,還有男人高音的笑聲,彷彿要把耳朵震聾。
「我可以將兩個組織的內在性質完全【交換】。你應該還不懂這是什麼意思吧,所以你就來親身體驗一下,瞭解這個能力有多麼神奇吧。哈,哈哈,哈哈哈……哼哈哈哈哈……」
看到如同凝縮了這個世界的不祥之物一樣令人心生厭惡的沙塵粒子,進屏住了呼吸。
對方也在看着這邊。他似乎有什麼話想說,卻無法說出口。他的嘴巴無法正常活動。不止如此,就連身體也無法正常活動。如同被打了強烈的麻醉藥一樣,他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
♦ ♦ ♦
戴笑面面具的男人用左右手的食指分別觸摸兄妹兩人的額頭。
然而,事情並沒有如此發展。
自己的身體臨死前發出的慘叫聲,以及戴笑面面具的男人留下的大笑聲,長久以來不絕於耳。他如同聽到了這些聲音的幻聽一般清醒過來。沾在頭髮和麪部皮膚上開始幹掉的血傳來一股血腥味,率先喚起了一種情感。
* * *
戴笑面面具的男人撿起掉在旁邊的銳利小刀——
「話說,雖然問這個有點突然……你相信靈魂的存在嗎?順帶一提,我是相信的。」
渾身佈滿屍體所散發的刺骨寒氣的他,意識到有種漆黑情感充斥他的全身。有如無底洞一般深的憎惡之情,人們通常稱之爲復仇心——
「好了,Shin小弟。我會放過這個少女,也會讓她活命。換言之,我已經好好遵守承諾了。我們做了一筆雙贏的好交易啊……真的沒錯。真、的、沒錯……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戴笑面面具的男人打開剛纔從手提箱裏拿出來的裝了黑昌器官的瓶子,將手指往身旁伸過去。再用另一隻手的手指插進男人剛被切開沒多久的頸部,將沙塵粒子釋放出來。響起一陣「沙沙」的聲音,沙塵粒子將脖子裏的黑昌器官還有瓶子裏的黑昌器官包裹起來。
他在原地躺了一陣子。感覺指尖被沾溼了,他才恍恍惚惚地醒了過來。一看,從男人屍體中流出來的血淌到了自己身邊。在地面流動的這攤血,有種奇特的溫熱感。
不知道經過了多長時間。寒毛直豎的感覺好像只有一瞬間,又好像有一輩子那麼久。
有着一雙發亮的紅色眼睛的少女,用亡靈一般的手勢戴上黑犬面具,以幽鬼一般的腳步站起來。儘管之前常常觸碰而且撫摸過好多次這副惹人憐愛的身體,感覺上還是跟自己熟悉的身體相差很大,連站穩都很難做到。
當他尋找最疼愛的妹妹時,發現自己的身旁有一個外表看上去很不可思議地好像早已見過很多次,又好像是第一次見的男人。
他回想起關於靈魂的話題,還有男人那個【交換】內在的沙塵能力,開始隱約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然後,如同無法承認發生了這種事一般,他臥倒在了原地。
蘭去哪裏了?他心想。
無論他再怎麼否認,死掉的都是地海 進本人。還有,到處都看不到妹妹的身影。
一股絕對無法磨滅的怨恨黑炎,在少女心中翻卷。
「啊啊,可真是笑飽了。真的……很久沒有這麼好笑的事情了。最棒的沙塵能力也拿到手了……今天真是美好的一天。我得把今天的事情仔細地寫在日記上……」
「哥哥……!不要,我好怕啊……!」
看到映照在水面上的,是妹妹的臉——這時,他聲嘶力竭地大叫起來。混雜着悲傷、後悔、恐懼、絕望的慟哭聲彷彿永遠不停息一般響徹四方,直到他終於接受不了現實並失去意識,整個人倒在了血泊中。
「Shin小弟,你能夠賦予人體永久性的塵工強化效果,是非常罕見的沙塵能力者……不過真是無巧不成書,我也是哦。」
再用那把小刀將自己身邊的男人的頸部一口氣切開。鮮血一下子濺射到附近去。
他拖着上半身坐起來,看着屍體的樣貌。慢慢地將屍體戴着的舊式面具脫下來。平時在鏡子裏經常看到的臉,露出一副充滿恐懼的表情,就這樣斷氣了。
高密度的沙塵粒子成團地穿過面具,逐漸包裹住兩人的頭。
「當我的右手和左手觸摸到兩個人體組織時——」
響起「咔嚓」一聲。抬頭一看,發現戴笑面面具的男人啓動了注射器。他的周圍出現了顏色像生鏽合金一樣,而且非常密集的高濃度沙塵粒子。
男人的聲音模糊不清地響起,如同在水中聽他說話。
男人的面具和身形,他都很熟悉。
* * *
此時的他,尚未知曉這一點。
「你、在說什麼……」
象徵死亡的聲音在室內轟鳴。那個悲痛的慘叫聲彷彿持續了很久很久,彷彿響徹每一個角落,令人感覺一輩子都無法忘記這個聲音。
露出原貌後,低頭往紅色的水面一看。
進感覺如同腦袋被人用空手搗成一團一般難受,因此做好了永久死亡的覺悟。
「你到底想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