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火災現場波奇(Bocci, the Fire Place)
《Revenger’s High 復仇成癮》 · 呂暇鬱夫 · 2.4萬 字
1-1 都市盡頭街區的情報商人
遠方的風景裏,偉大都市的霓虹燈標誌時亮時滅。
黑色與白色互相糅合的光彩,像是在彰顯着這座巨大的都市本身,丘米如此心想。
像他們那樣活在陰影裏的人,都在躲避着支配偉大都市明亮之處的權力者,隱藏氣息好讓自己不被發現。
剛剛纔在十號街的廢棄倉庫完成工作的丘米,騎着一臺古董一樣的摩托在路上跑。他要去的地方,是與自己相識的,外表人畜無害卻會淡然自若地經營殺人行當的情報商人的辦公室。
時值二月初,迎面吹來的風冷得可以把人凍住。夜晚的大街上,大部分的店鋪都已經關門,店外豎着一面寫着年末促銷幾個字的旗子。在新年即將來臨之際,每間小商店都在熱心地做生意。
偉大都市歷149年。這座大陸上最大的都市建成之後,已經過了一百多年。
當初將這座都市命名爲偉大都市的人是誰,現在已經沒有人知道。按照一般常識來理解,自從沙塵粒子覆蓋全世界導致舊文明崩壞以來,這裏是第一座振興並且有秩序存在的城市,所以才叫偉大都市。
在這座由大陸上屈指可數的有實力的沙塵能力者共同建造的都市裏,生活基礎的大部分都依賴沙塵能力。燃料、食物、水、電等生活必需品,都經由特殊沙塵能力加工成塵工製品並在城市裏流通,從而象徵了這座都市的物質之豐富。另外,漂浮在大氣中的沙塵粒子會釋放出一種電波,而反向利用這種電波開發出來的通稱塵工裝置的電子機器,差不多全都是在這個偉大都市裏製造的。
隨着一陣噗隆隆隆的滑稽聲音,丘米轉了個彎,進入到十八號街區塊。一輛裝飾得很花俏的大型摩托車高速超過丘米。塵工燃料的殘渣從排氣口噴出,化爲一團黑霧。
在這個以治安最差聞名的十八號街裏,被腦袋因爲塵工毒品和重度沙塵障礙而徹底瘋掉的傢伙們纏上也並不稀奇。離中央街越遠,偉大都市的夜晚就越亂,這早已是家常便飯。特別是被分類爲O(Over)15,十五號街以後的貧民窟區塊,是個入夜後沒有任何市民會想出去走的地區。
丘米不想碰到麻煩事。他想盡快趕往目的地,但舊式的小型摩托車沒辦法開得有他想的那麼快。反正都是偷,應該偷一輛性能好一點的,他有點後悔。
轉過拐角,來到一棟住商混合大樓的後巷,見到一段沒有任何招牌而且外表可疑的地下樓梯,然後下樓梯。
直走過一條燈忽亮忽滅的走廊之後,只見一個戴着眼珠膨脹得很大的豬頭面具的男人,坐在摺疊椅上等候他。
「喲,是你啊,黑犬。」
戴豬頭面具的男人說道。
「你還是老樣子,血腥味很刺鼻啊。今晚你用那把大得離譜的刀殺了多少人啊?」
男人說了幾句俏皮話當作打招呼,目不轉睛地看着自己的外貌。丘米沒有回答,斜眼看着他。
豬頭面具聳了聳肩,有點傷腦筋。丘米拿出自己認識的情報商人的名片,當作進店用的票據給他看。戴豬頭面具的男人用鼻子呼了一口氣並點了點頭,然後指了指背後的門。
打開這扇很厚的深藍色門,就聽到一段節奏不規則的旋律。那是一臺有點唱機功能的排塵機在播放電子音樂。
哪一個都好。無論如何,時隔許久追查終於有了進展,讓他越來越興奮。
「哎,光是用這種玩笑話回敬我還算好了。」
「趁着今天這個機會,我打算暫時中斷和你之間的聯繫。」
「沒用的改裝也不見得不好啊。如何?比如將帽檐改造成可以發光,讓你在夜晚也看得清楚。」
佐崎拉開拉鍊確認了裏面的東西之後,滿意地點了點頭。
「……是嗎。」
佐崎看了一眼丘米腋下的袋子,繼續說:
「要點什麼?」
他並非單方面突然提出這件事。佐崎當初就說得清清楚楚,當他判斷自己會有危險的時候就會立刻斷絕關係。
丘米坐鎮在一塊廣闊空地的中央,窺探一間用石料建造而成的教會。周圍一帶都是空地,看不見任何人,也感覺不到人的氣息。
「這次是和那傢伙定下契約的人嗎?還是那傢伙盯上的人的身份?」
金字塔形屋頂的上面,流淌着一團自然集合成羣的黑色沙塵粒子。
說到這次的工作,是歐茲和他的同伴們一同脫離的十七號街多目的犯罪組織的首領委託的。名義上是「不忍心親手殺死曾經是自己部下的人」,但肯定只是害怕出現無謂的傷亡才委託外人處理的。
1-2 塵正教會
這張照片反面朝上,無法得知拍到了什麼,但肯定是丘米想要很久的情報。
雖然是第一次來這個地方,丘米知道塵正教會這個存在。
據說,當時九成以上人類都滅絕了,僅僅是因爲沙塵粒子是會侵蝕人體的有害物質,又或者是生活在過去的文明裏的人類所依賴的機械通信電波受到干擾,從而爆發了大恐慌。
「至今已經有好幾次確認到和笑面怪客定下了契約的罪犯了。我記得,首領已經死亡的案件有兩件,失蹤的有一件。無論哪一個都因爲情報已經過時,沒辦法從定下契約的組織查到笑面怪客那裏。首領以外的組織成員,則根本沒有直接見過笑面怪客。」
「一羣弱雞。沙塵能力者也只有一個,比平時的工作更輕鬆。」
佐崎假惺惺地笑了笑。
佐崎使了個眼色,老闆一臉很可惜地放下正在擦的玻璃杯,慢吞吞地走到店裏頭去了。佐崎確認老闆已經完全看不見人之後,繼續說:
丘米想他是不是拿錯了,朝他看過去。與丘米交易的人趕在丘米說話之前先開口說:
「你好像很久沒有來直接見我了。你面具的機械聲音,變得有點難聽清楚呢。」
離開佐崎那裏之後,丘米動身前往偉大都市南部的四號街。儘管不算在一號街到三號街,也就是偉大都市的上流階層所聚集的中央街的範圍內,那裏是相對清靜的中央街近郊。
「這也沒辦法。自己想要的情報,雖然有很多是天上掉餡餅一樣幸運找到的,但總的來說還是要靠腳踏實地去找纔有的啊。」
那就是,沙塵能力——出現了用寄宿在人體頸部,外形像黑色彈珠的黑昌器官攝取沙塵粒子,就能操控未知能力的人。
「問的是這個的話,是前者。當然,關於這個情況我會全部說明。但是,在這之前我先告訴你這件事。」
「剛纔也說過了,我希望你將這一張紙幣當成是我的餞別禮。直到最後都隱藏自己真實身份的你,實在是個很有意思的商業合作伙伴啊,丘米 · Revenger。」
聽到這句話,丘米想象了一下穿插在樹枝上的頭顱被兇猛的禿頭鳥啄食的畫面。專挑人家喝飲料的時候說這種話……丘米心想,在面具底下皺起眉頭。
說這句話的機械聲音裏也透着一股諷刺的語調。
丘米按了一下黑犬面具的嘴部,將防塵過濾器取下來。只要從敞開的開口處含着吸管,不用摘掉面具也可以喝飲料。
然後,佐崎從懷裏拿出一張照片。
佐崎傻眼了一般說道。
在舊文明的常識裏,原本是弱者的人和心懷惡意的人因爲突然被賦予沙塵能力而得到了強大力量的時候,爲世界帶來了難以想象的影響。
「事到如今,還在說什麼?」
關於導致舊文明崩壞、被稱爲『塵禍』的大災害的紀錄片留存不多。所謂的塵禍只不過是像童話一樣被後世的人們傳承下來,無從確認真僞的一個傳說,活在現代的人們是這麼理解的。
佐崎一副並非完全覺得可惜的口氣說道。
觸摸一下雕刻在門上的女神像浮雕,隔着手套也能感覺到這尊堅硬又冰冷的石像。
特殊罪犯笑面怪客,在綁架偉大都市的市民。雖說偉大都市裏有很多犯罪橫行,按理說搞這麼大規模的犯罪活動是不可能不被盯上的。但是,這個叫笑面怪客的男人一點相關情報都沒有,令人不寒而慄。
在無塵設備室發育成長的天然牛所產的乳農牛奶,雖然比塵工飲料更加健康,但味道本身偏淡,不太好喝。佐崎笑眯眯地看着丘米加了好幾勺砂糖攪拌的樣子,說:
相反,佐崎面露微笑繼續說。
聽到佐崎這句完全不讓對方感到不捨的話,丘米小聲回答道。
丘米確認了一下纏在左手腕的沙塵測量表。在這個室內環境裏脫掉面具也沒問題,但丘米沒有表現出要伸手摘面具的意思,走到佐崎身旁。
丘米交給佐崎一個裝着五個人的頭顱和他們戴的面具的裝屍袋。由佐崎發出的委託有個規定,要將目標的頭部和戴的面具帶回來以便確定目標的個人身份。
信仰沙塵粒子的宗教有好幾個,其中塵正教的歷史最久遠。從手掌釋放出沙塵粒子並揮灑到地球的女神的肖像,是這個宗教的象徵。這位女性的額頭處也長着一隻眼睛。她複眼的特性體現了她本身是超越了人類智慧的存在。
丘米用隔着手套的手指彈了一下馬克杯上嘴脣碰過的位置。所謂新興綁架業者,就是十分有可能跟佐崎說到的「他」——笑面怪客這號人物有關聯的一類人。可是,今晚他接觸的歐茲似乎連聽都沒有聽過笑面怪客這個人。
「佐崎,開場鋪墊就免了。只要能有機會接觸到那傢伙,什麼情報我都買。我就是爲了這一點纔在做這種工作的。」
「丘米,這一年裏,你的工作表現真的很出色。我也是有作爲專業人士的自尊的。你真心想要的情報我卻怎麼也無法給你,這讓我很不甘心。所以最近,我做了一件不像我會做的事,就是一直在耗費精力一步一個腳印地尋找。獲得的成果就是這張照片。」
以前,丘米聽過幾次別人給他講一本關於塵禍的故事繪本,封面是一個男人用強大的沙塵能力召來了大海嘯。這件事他現在都還記得很清楚。
這種被認爲是從宇宙飛來的神祕物質給人類來所帶來的影響,說只有破壞與再生兩種也完全不爲過。
情報商人佐崎(Sazaki)用胳膊撐着下巴坐在吧檯。他那身穿得很舊的羊毛色西裝,與店內的場景融爲一體。大概是他事先打點好了,店內沒有其他客人。
老闆眼珠朝上,狠狠地盯了一下丘米。那副眼神就好像在說「你要到什麼時候才肯點酒啊」。不過很不巧,丘米菸酒都不打算沾。要攝入身體的有害物質,有沙塵粒子這一種就夠了。
丘米望着吧檯對面回答道。架子上並排放着牌子不認識的酒瓶,被模糊的燈光反射照亮。
佐崎說得好像很享受城市裏有這麼個看不見的罪犯。
「你好啊,丘米。請坐。」
丘米直盯着佐崎用手指夾住的那一張照片說道。
一般來說,和認識的人同席而坐的時候要露出原貌,這是人們默認的禮儀。然而,丘米並不打算遵從這個慣例。
「該不會……」
丘米嘟噥道,佐崎假惺惺地笑了。
丘米嘆了一口氣。沒有比廉價的同情更沒用的東西。他從事殺人這種與危險做伴的行當,想要的是足夠的報酬。佐崎猜到他是這個意思,於是從懷裏拿出一個信封,在臺上滑過去給他。
「所以呢?今晚的工作幹得順利嗎?」
「是啊,所以我決定將你今晚殺人工作的報酬用來支付這份情報。而信封裏的錢,是餞別禮。」
那是因爲笑面怪客從不親自犯罪,都是讓跟他定下契約的犯罪組織代辦。另外,如果有人將笑面怪客的相關情報倒賣出去,他就會立刻將跟他定下契約的犯罪組織滅口,這也是有關他的情報沒有傳開的原因之一。
「熱牛奶。」丘米用機械聲音回答。「麻煩來一杯純天然的。小心不要讓表面結膜。還有,別忘了砂糖和吸管。」
佐崎在眼鏡後面依然擺着一副溫柔的眼神,說:
「就算你是我認識了十年的老熟人,我也不會脫下面具。」
丘米拿起信封,迅速確認了一下里面。他還想這個信封怎麼這麼薄,原來裏面只有一張紙幣。作爲報酬,這個金額是平時的幾十分之一。
「丘米,你還是不肯讓我看你的原貌啊。」
也就意味着,這位超越了人類智慧的存在,賦予了人類沙塵粒子這種超越了人類智慧的物質。
沙塵粒子是四次元構造的特殊分子集合體,人們也用萬能物質這個別名來稱呼它。沙塵能力,就是指從這種萬能物質中激發出某一種特定效果並且因人而異的資質。
把保命看得比什麼都重要,可以說是情報商人這種人的基本態度。
「沒什麼,我只是再一次體會到你是個不可思議的人。」
「看你這樣子,OZ · 伊茲好像沒有跟他有關聯的情報啊。」
沒有帶面具的佐崎長着一頭剪得整齊的金色短髮,戴着鏡片很厚的圓框眼鏡,正抬頭看着天花板。
「你直到最後都是個叫人喜歡不起來的傢伙。」
佐崎拿着的玻璃杯裏的冰融化,發出「咔啷」的聲音。
「好了。」說完,佐崎終於將照片翻了上來。
觀察力敏銳得離譜的佐崎,似乎偷看到了丘米在黑犬面具後的那副喪氣樣,於是像是要鼓勵他一樣對他說:
「你最後一次做檢查是什麼時候?不介意的話,我給你介紹個技術不錯的面具技師吧。」
如同重度潔癖患者一樣,總是心無旁騖地擦着玻璃杯的老闆粗魯地問道。
「查到那傢伙的所在地了嗎……?」
「……是啊。」
在現代,才能這個詞指的是一個人擁有什麼樣的沙塵能力。沙塵粒子出現之前,人與人之間的能力差異,頂多就是在身體性能方面或者頭腦運轉速度方面的細微差距。這樣的過去和現在可謂是天差地別。
* * *
「那真是可惜了。」
「我也是幹這種行當的。之前我也曾經和不表明身份的人打過交道。但是相處了一年多,你還是連名字、臉、甚至聲音都不肯明示。說得直白點,你很不正常。」
然而,導致舊文明覆滅的最大理由其實更爲單純。
丘米本來想說一下關於現場的十個被綁者的事情,最後還是不說了。這些人不在指示內容裏,也就沒有義務報告。其中一個女人因爲衣服被人脫到一半所以鬆綁了,不過丘米應該什麼也沒有做就離開了那裏纔對。
佐崎用溫柔得惹人懷疑的聲音說道,指了指正旁邊的吧檯椅。丘米將佩在身上的刀拿下來,豎放在吧檯旁邊,然後坐了下來。
「我以情報商人的立場調查過你的出生,你好像從出生的時候就戴着面具了。」
「不用了。拜託你的話肯定會多搞一些沒用的改裝,害我多花錢。」
「特殊機能的話,已經裝載了不少。我不打算換面具技師。」
「哈哈,被你看穿了啊。」
照片拍到的,是一個身穿莊嚴的塵正教祭服,面容消瘦的男人。
「那就開始說明吧。」
沙塵粒子出現在這個世界,可以追溯到距今幾百年前。
以十八號街情報商人這個身份打響名聲的佐崎,會承接偉大都市黑社會的委託,剷除對他們不利的人。佐崎負責調查地點,丘米負責動手。
咚地響起一聲物體被粗魯放下的聲音,一隻裝滿了熱牛奶的馬克杯被放到了吧檯上。
「嗯,死得夠悽慘。想報復他們的委託人也會高興的。這幾個頭顱,不如就給沙鷹叼走當儲備糧吧。」
「不愧是你的情報網絡,真可靠。」
丘米「咔嗒」一聲從椅子探出身子。
佐崎敲了兩下自己的喉嚨。
於是,沙塵粒子的出現產生了未曾有過的大混亂,並導致過去的文明完全崩壞。結果,人類迎來了倫理和常識都不適用的暗黑時代,但經過一段很長的時間之後,人類再次建立起了文明。
然後和過去相反,現在的文明幾乎都依賴於沙塵粒子所帶來的恩惠。偉大都市的大部分生活基礎,都要靠沙塵能力才得以實現。自不用說,連文化和宗教也不例外。
帶來破壞與再生的沙塵粒子,現在作爲於日常生活中的聖物,被衆多人所畏懼、尊敬。
塵正教,是一個認爲區區人類毫無顧忌地利用擁有超越人類智慧之力的沙塵粒子這一行爲應當被禁止的宗教。
因此,塵正教有一條不承認人爲利用沙塵粒子的器材存在的戒律。
就連用來將沙塵粒子直接注射入體內而無需經過口服的注射器,通過人工發射電波使沙塵粒子消失的排塵機,這一類生活必需品也被嚴格限制使用。
想要使用沙塵能力就脫下面具,心甘情願承受了沙塵所含有的毒素再使用,這個教義在信仰心不強的丘米看來,簡直就是不正常的戒律。因爲這個教義,塵正教的聖職者裏有很多人都中了沙塵粒子的毒,並患上了會影響精神和肉體的沙塵障礙。
(其他人要相信什麼,怎麼樣行動都是他們的自由……)
問題是,根據佐崎給的情報,這個塵正教會的人在用聖職者的立場打掩護,進行綁架活動。
丘米將面具的位置調整好,又窺探了一下週圍的情況。
現場一片寂靜,連個把風的都沒有。丘米沿着建築物的外壁來到後方確認,沒有類似後門的東西。
丘米回到入口,用手推開兩扇門。
教會里的寒冷空氣刺激到隔着緊身衣的皮膚,使皮膚髮顫。裏面沒有開電燈,所以看不見長長的走廊另一端通往什麼地方。
丘米想起情報商人開過要不要在面具上加上照明功能這麼一個玩笑,邁出腳步前進。
途中,他聽見「滴答」的水聲。
丘米看了看腳邊,發現自己踩進了血泊裏。朝着關了一半的入口突然吹過的一陣風,帶着一股溫熱的血的味道。
察覺到這一點,就明白到教會內部給人一種到處都有人死亡的感覺。
晚了一步啊……他在嘴裏念道。
走廊裏,倒下的屍體連成一排。身體扭曲變形的聖職者屍體排成了一條長隊。
丘米蹲下來看屍體的狀態。
他們從小培養的精銳集團,一般被稱爲肅清官。
其中,名爲波奇 · 泰達拉(Bocchi Thaidalla)的肅清官是偉大都市裏大名鼎鼎的人物。他並非只因爲外表張揚顯眼而有名。他是因爲自己所擁有的沙塵能力,以及取自能力的外號而有名。
陷入了被動的丘米回頭。
「喲,別跑啊。」
每一具屍體都死得很不自然。還有被擰抹布一樣胡亂扭彎的屍體。
「真虧你能避開啊,反應力不錯嘛,黑犬面具。」
將波奇全身遮得嚴嚴實實的長袍的胸口處,一個表示其所屬組織的徽章發出詭異的光芒。
背後卻傳來了這個聲音。
那就是說。
「可惡……!」
看到這個出乎意料的行動,丘米反射性地握住了刀柄。
肅清官的增援指不定什麼時候就會來到。既然決定了要戰鬥,就必須儘快決出勝負,但也不能什麼對策也不想就直接衝上去打。爲了不錯失這個機會,丘米逐步縮短距離。
丘米在焦急之餘,再次確認了逃跑路線。距離禮拜堂出口的直線距離有幾十米。全速奔跑的話,這個距離花不了幾秒。對面不知道自己很敏捷,能成功逃掉的幾率不低。
「戰鬥要比逃跑好上一百倍……但是也有可能會讓你更加後悔哦。」
波奇抿嘴笑了笑,舉起左臂。
丘米用一隻手臂做支撐點側翻。他在迴避的過程中拔出短刀。爲了製造破綻,丘米再次把短刀投了出去。然而波奇只是扭動半身,瞄準波奇心臟飛去的短刀就被他背在肩上的巨大棺材彈開了。波奇的身體反應足夠快——但那時,丘米早已將全力集中在雙腳跳了起來。
佐崎收到了情報,就意味着肯定有人從內部將笑面怪客的情報泄露了出去。這場屠殺的動機推測是報復應該不會有錯。
說出這句話,波奇又再對着丘米噴灑爆炎。
波奇從長袍的懷裏拿出一把MGC製造的槍。大口徑二連發手槍發射出火力強勁的馬格南彈。丘米靠着動態視力準確地看到了彈道,並用刀身擋住了子彈。波奇看到子彈被對面彈開了,很佩服似地吹了一下口哨。然後,他刻不容緩地放出了火焰。
話雖如此,肅清官幾乎都是兩人一起行動,這一點丘米還是知道的。很難說外面不會有波奇的同伴守着。
負責維持偉大都市內秩序的公有機關,偉大都市中央聯盟。
以放有大量可長期存放的食品的架子還有裝有衣物的櫥櫃爲中心,丘米尋找自己想要的東西。
「是嗎?那就來吧。我來和你玩玩。」
響起一陣「轟」的大響聲。丘米的後背感到一陣惡寒。
(什麼……!?)
波奇環視了一圈禮拜堂內。他那顆南瓜頭按順序看了一遍塌掉的祭壇、半毀的女神像、碎掉的長椅、屍體、血泊、奇怪的腳印,最後望向丘米所在的小房間——
這樣就很正常了。儘管還有很多可以推敲的餘地,丘米中斷了思考。
(還以爲這次總算能進一步了……)
根據偉大都市法令,即中央聯盟頒佈的通稱『大市法』的法令,受到保護的僅限持有戶籍的正規市民。沒有市民ID的丘米一旦被肅清官發現,一定會遭到拘束然後處決。
主教,羅諾 · 巴別爾斯(Lawno Babels),36歲,男性。
丘米再次確認了自己正藏身的小房間的內部結構。這裏是除了一個塞滿了教典的小書架,和一個塞滿了舊祭服的籃子之外,什麼都沒有的死衚衕。沒有其他出口,只能從原路返回。
「我……可不能在這種地方停下腳步。」
一回想起來,平時一直壓抑着,會令自己失控的負面情緒都寫在臉上了。
1-3 VS“火災現場”波奇
他在想該不會是下手殺人的傢伙,但很難想象會是這樣。又不是頭腦簡單的縱火狂,很少有人會回到自己的犯罪現場來。
既然自己也有被燙傷的風險,那麼這個沙塵能力就無法在極近距離下使用。更重要的是,操控這麼多能夠生成火的高能量沙塵粒子的話,不管對方是什麼樣的怪物,都不可能接連發射幾次火焰。這是丘米的預測。乍看之下,波奇身上纏繞着密度十分高的沙塵粒子,但任何人都有極限。
聽見了「哐」一聲。
波奇保持這個架勢,開口說:
波奇揹着的那副瘮人的棺材還有尚未搞清楚的地方。但既然要斬,只要瞄準肉體就行了。
下一次躲開火焰噴射的時候,就是進攻的時機。
丘米思考他爲什麼會知道。他立刻就得出了答案。地上有進入了這間教會唯一的小房間,卻沒有回到出口的沾了血的腳印。不是別人,正是丘米自己的腳印。
丘米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注射器最後一次啓動,已經是很久以前了。連局部注射所引起的疼痛,現在都變得懷念起來。丘米暫時保持着這個姿勢,等自己鬱積下來的情緒平靜下來。
這個火力明顯比傳聞說的還要厲害。波奇從手臂前方生出的火焰,就像是連空氣也可以燃燒一樣搖曳,毫不留情地燃燒着周圍。足以令人忘記現在這個季節有些許寒冷的高溫,讓丘米額頭冒了很多汗,可他不能膽怯。
教會的入口被火光照得通亮,身材高大的肅清官直盯着丘米。
他慎重而又性急地掃了大約十具屍體一眼,在走廊上前進,來到了一扇厚重的門前面。
在混雜了冰冷的空氣和被加熱的風的一片黑暗中,丘米回答道。波奇像是對他的機械聲音有一瞬間感興趣一樣,將南瓜面具朝上。
這間教會很大,但內部的結構很簡單。除了一條直線走廊和禮拜堂,就只有裏面的小房間裏有一把通往地下的梯子放了下來。
「但是對上我,逃跑是最爛的一招。至今爲止,能在我眼前活着逃掉的人一個也沒有。想逃的話,你也會落得那種下場。你現在投降,我還可以算作來得及……怎麼樣?」
倒數快要歸零時,丘米在一瞬間拔出一把腰間上的匕首,將門踢開。同時,他將匕首全力投向波奇的南瓜面具。丘米一眼也沒有看有沒有投中,向着出口猛烈奔跑。
「藏在那裏的傢伙……我知道你在。出來。」
這時,月光從天花板的採光窗投射下來,淡淡地照亮了整個禮拜堂。
「我很同情你。碰上我是你人生中最倒黴的事。老老實實投降的話,我就不會傷害你。聽好了?我只數到三,你在這段時間內給我出來。」
脫下被塵正教指定爲戒律必須佩戴的,上面畫着環形沙塵粒子的簡易面具,裏面是一個保持着臨死前痛苦的模樣僵硬了的青年的死相。
波奇的手指一根接一根彎了下去。
丘米側翻避開,原本站的地方立刻升起一條火柱。有如直接燒着一樣的熱量火辣地包裹住全身。
丘米忍不住咬了咬嘴脣。他不停思考着,在這最糟糕的情況裏找出最好的辦法。
被破壞得粉碎的木製長椅,缺了半截身體的塵正教女神像。被打破了的祭壇,頭部被壓碎在牆壁上的屍體。
跑過走廊之後衝到了外面。雖然有所警戒,但附近見不到其他肅清官。丘米打算就這樣直接逃跑。因爲是在昏暗的室內碰上,他本以爲對方連自己的面具都沒有看清楚,
他猛地反應過來。聲音是從堆積了很多屍體的禮拜堂,也就是地上傳來的。
波奇一臉無趣地說道。
即使如此,只有投降是絕不可能的。
啓動了注射器之後,沙塵粒子從波奇的身體周圍沙沙地溢出。波奇操縱的紅色沙塵粒子,以他本人爲中心緊密地圍成一團。
肅清官是一羣以淨化偉大都市內部,肅清罪犯爲生計的暴力機構——不僅是黑社會的人,一般市民也會畏懼的人。對像丘米這種生活在偉大都市的黑暗面的人來說,肅清官是最不想遇到的一類對手。
波奇一下子豎起三根長長的手指。
沒有時間猶豫了。
他是在暗地裏進行綁架活動的聖職者,也是和笑面怪客定下了契約的罪犯,而他正面無表情地看向這裏。
丘米反射性地側翻,照亮黑夜的橙色火焰直線延伸過來。火柱升起,把唯一的出口門堵住了。劇烈的高熱透過黑犬面具傳到了皮膚。
從地板下面出來的丘米,透過小房間的門玻璃,集中精神看着禮拜堂裏。
進入了備戰狀態的波奇,突然之間往小房間大步走過去。他毫不介意地踩過倒在旁邊的屍體,伸出長袍底下的袖子,將左手對着這邊。
就在這時。
那是一份笑面怪客交給和他定下契約的組織,寫着綁架對象身份信息的名單。這也是丘米眼下想找到的物證。
面對飛在空中,想要使出袈裟斬的丘米,
波奇低沉的嗓音響起。
丘米快步走,望向梯子上面,昏暗的樓上。
丘米隱藏自己的氣息,窺探對方有何行動。
打開門後,是一間圓形構造、很寬敞的禮拜堂。原本應該佈置得很美的內部裝飾,已經成了慘不忍睹的半毀狀態。
丘米念道,對照着看纏繞着紅色沙塵粒子的波奇,和燒得正旺的門。教會的周圍,四面八方都被石牆所圍住,退路已經被斷了。憑丘米的身體能力可以跳過門,但看到現在的大火,他明白情況不容許他背對着波奇逃跑。
「想法太膚淺了。」
(只能上了嗎……)
他往脖子伸出手,然後響起了「咔嚓」一聲。沙塵測量表所顯示的空中沙塵濃度,轉眼間開始上升。
隨後,波奇伸出左臂擺好架勢。
丘米從腿包裏拿出從佐崎那裏收下的照片。
丘米咂了咂舌,擺好架勢。
一個人站在昏暗的禮拜堂裏的波奇,加上他那副特異的外表,簡直像是非人生物。他沒有表現出在搜索周圍的意思,只是直直地看着虛空。他停在那裏的樣子,看起來就好像斷電了的機械一樣。在丘米詫異了一陣子之後,才終於毫無前兆地動了起來。
最鮮明的特徵,是他戴着一個在某種節日會看到的、大得誇張的南瓜型防塵面具。
探索了一段時間之後,丘米在面具底下深深地呼了一口氣。
無論如何,只能親眼去確認了。丘米將手搭上梯子,不發出一點聲響爬了上去。
塵正教位於四號街外圍,附近沒有市民居住的一棟建築物裏。即使這裏發生了一場屠殺,也不太可能有人報警。假設真的有人報警,前來現場的也不太可能是波奇這等人物。
(中央聯盟也在追查笑面怪客……)
從屍體的數量看來,這裏的和走廊的屍體加起來大約有十五個人被殺。
有一個佇立在禮拜堂中央,個子高得不正常的男人。他的身高遠遠超過兩米,有一口被他用鎖鏈綁在身體上揹着,上面刻了十字架的特大號棺材。
那是個很怪異的腳印。這個巨大到丘米雙手並排都比不過,根本無法想象是人腳的腳印,不規則地分散在四周。這是第一次在現場找到線索。丘米用手指輕觸血腳印的邊緣,然後站起身來準備探索教會內部。
他通過之前的追查掌握到,有一條被稱爲笑面怪客的名單的線索存在。
來到地下,在一扇被某人強行撬開的門旁邊,躺着一具武裝過的聖職者屍體。地下室的牆壁覆蓋着一層類似隔音材質的東西,丘米用手指敲了敲,聲音就消失了。看來這是一間用來監禁被綁者的房間。
「咔嚓」一聲,丘米拔出了慣用的武器。他愛用的這把黑刀是一流的塵工製品,也絕對不會受到損傷。但是在波奇所釋放的奇異壓力面前,他有種這把刀莫名比平時靠不住的錯覺。
「哦。哼哼,刀啊。挺漂亮的嘛。」
(那傢伙的弱點很有可能是被人靠近到身前。還有就是每次攻擊之間會產生破綻……)
『火災現場波奇』這個外號,來自波奇的沙塵能力是【火炎】這個傳聞。聽說那不只是他操控能夠發火的沙塵粒子,而是所有和他發生過戰鬥的地方都會發生火災,他卻能在火中從容不迫地活動,是個有如怪物一般的男人。
從佐崎的話來看,這次應該和之前不同,情報應該還很新,但到頭來還是一無所獲。
眼前的問題是,如何躲過這個肅清官。如果被他看見自己在這裏,免不了要背上犯罪嫌疑的黑鍋。或者,就算能夠證明這裏的人不是自己殺的,丘米是肅清對象這個事實也不會改變。
(那傢伙是……)丘米屏住呼吸。(波奇 · 泰達拉肅清官……?)
他完全沒有想到會在現場跟肅清官打照面,放着他不管反而讓事情變得更糟。
丘米注意到瓷磚地板上的神祕圖案,於是蹲下確認。
一瞬間有種不好的預感——在最後一刻,丘米從空中將刀刺向地面。在空中如同踩下急剎車一樣改變動作,才勉勉強強地避開了火焰。
「嗚,啊!……」
但是,由於沒能完全避開,丘米的半截身體承受了高溫併產生劇烈疼痛。他連保護姿勢都沒能做,落地時擦過了地面。雖然馬上站了起來,但高溫穿過緊身衣造成的燙傷使他渾身劇痛。
波奇遊刃有餘地搭話說:
「哦,竟然能在空中做出那種動作啊……有意思。黑犬面具,你的本業是雜技演員嗎?」
波奇的腳邊到周圍都響着啪嚓啪嚓的聲音,冒着搖曳的火焰。儘管看不見南瓜面具背後的表情,但不用猜也知道波奇現在是一副無所謂的態度。
相反,丘米在面具底下露出了兇狠的表情。
(波奇 · 泰達拉警一級肅清官……怎麼會有強得這麼離譜的沙塵能力者……!)
肅清官總共分爲五個等級。波奇的頭銜警一級,在衆多肅清官之中也是屬於最高的等級。整個偉大都市裏也只有幾個肅清官是警一級,這已經是常識了。儘管早就知道他的戰鬥力不容小覷,但還是很奇怪。
(這傢伙,爲什麼可以毫不歇息地噴出火焰呢……?重點是,他剛纔的攻擊……)
夜空之下,硃紅色的火焰熊熊燃燒。丘米一邊避開持續噴射的火焰,一邊緊盯着纏繞在波奇身上的紅色沙塵粒子。持續觀察之後,在腦海裏掠過的疑惑逐漸變得確切可信。
沙塵粒子的顏色會隨着沙塵能力者的不同而變化。他從之前的經驗明白到,紅色的沙塵粒子傾向於含有與熱相關的效果。然而,光憑這一點無法解釋波奇那高得異常的火焰噴射頻率。
再怎麼強的沙塵能力者,在釋放沙塵粒子的頻率上都有其極限。波奇則無視了這一法則。
「哼哼。身手不錯嘛。肅清官裏也沒有多少人擁有你這樣強的身體能力。但是,你無法一直躲下去。對吧?」
他說的沒錯。火焰確確實實讓丘米的安全範圍越來越小。看來波奇是認爲就算能躲開也不成問題才一直噴灑火焰的。回過神來,丘米的周圍有一個火焰包圍圈正逐漸向他逼近。
佇立在波奇背後的昏暗教會如同海市蜃樓一般縹緲地搖曳。燒遍四周的火焰開始燒到立在教會空地裏的一棵枯樹上,如同一座發光的塔照亮夜晚。
周圍一帶都燒了起來,產生了有毒氣體,導致一陣不同於平時常見的沙塵粒子的黑煙瀰漫在整個現場。雖然防塵面具裝有防止吸入沙塵粒子的特殊過濾器,但無法防止吸入氣體;丘米認識到這一點,便將呼吸壓抑到最低限度。
然而,即使在壓抑呼吸到最低限度的這段時間裏,丘米沒有停止過思考。
他最大的疑問,就是剛纔在近距離避開波奇的火焰那時候。
丘米沒有看見波奇操控的沙塵粒子變爲火焰之前,波奇做了什麼準備動作。真要說,波奇的沙塵粒子只不過是纏繞在他的周圍,其範圍並沒有擴散到足以造成這片火災那麼廣。
「竟然看穿了我的棺材裏的祕密,值得誇獎。將棺材解鎖了也值得誇獎。在這麼惡劣的戰鬥環境裏,要正確掌握沙塵粒子的細微流動可是難上加難。你的動態視力強得出奇。但是——」
發出了無聲的咆哮,丘米拿起刀全速衝了出去。
這句話令他絕望了。
「居然……」丘米嘴裏念道。
然後正如之前見過好幾次的那樣,將猛火噴灑出去——
不過,必須繼續戰鬥。一停下腳步,就直接敗北了。丘米將刀插在地面上,想撐着刀站起來,
(今晚,這副我深愛的身體又會受傷,我的靈魂也會爲此懺悔不已吧……)
做好了覺悟準備應對迎面襲來的火焰之後,火焰已經逼近到可以用近身攻擊打中的距離,於是丘米不得不放棄採用自己總是記在腦子裏的傷害迴避戰術。
可他知道了自己的身體狀態,啞口無言了。
「你……」
高大身軀頂部的南瓜頭俯視趴在地面上的丘米,說:
可能是感受到這股執念裏有着某種不明所以的原動力,波奇在黑犬面具的對面如打探他的真實身份一般問:
然而,波奇似乎預測到會被偷襲,看到突然出現的丘米卻毫不動搖,
每當他的斬擊被無情地彈開,他揮刀的速度就顯而易見地下滑。第四下、第五下、第六下,到第七下的時候,波奇終於連擋都不用擋,簡單地動一下身體就能避開刀身。
是我贏了,丘米心想並刻不容緩地揮刀追擊。
「叫什麼名字?」
波奇低頭看着丘米躺下的身體,若有所思地說:
鏗!尖銳的金屬碰撞聲在夜空中迴響。
(所以,只需要想着一點就好。只想着像這團火焰一樣燃燒,並支配着我的怨恨……)
一認識到自己受了很嚴重的傷,就感覺燙傷所產生的尖銳痛楚竄過自己的心頭。
他以爲單純只是個圖案就沒有放在心上的那個十字架,其實是鑲嵌在棺材上的武具。波奇將兩根形狀特殊的警棍拿在手上——丘米用盡全力的斬擊,被從正面擋下來了。
這樣一來,波奇真正的沙塵能力就應該是【耐熱】之類的,丘米如此預測。纏繞在波奇身上的沙塵粒子在波奇體內起作用,將火災現場的熱能所造成的不良影響消除掉。也就是說,這是側重於防禦的沙塵能力。如果是這樣,火災現場裏唯獨波奇可以自由活動,以及他連續不斷地噴射火焰就都說得通了。
全身都感到十分乾燥。這使得丘米的動作有一瞬間變遲鈍了。
最後一擊連刀鋒都夠不着,刀剛好在波奇的南瓜頭面前停了下來。
南瓜頭髮出驚訝的聲音。
毫無疑問,他就是復仇者。如果大仇不得報,現在活着就沒有價值和意義。正因如此,他纔不能在這裏停下腳步。由於喫了絕不容許的敗仗,丘米感到絕望之餘,視野逐漸變得一片漆黑。突然,丘米感到一陣奇怪的凌空感。不知道是誰——可能是波奇,將丘米的身體提了起來。
身材高大的波奇拿着的兩把大得不自然的近戰武器,白銀色的大型柺棍上反射出搖曳火焰的紅色。
丘米明白身體出問題之後,就發現自己現在連把刀拿穩的握力都使不上來。
用全力揮出的太刀產生一副強得出奇的風壓,將火焰切開了一點點,但也只是杯水車薪,火焰將切口連同丘米一起吞噬掉。受到高溫灼燒的肌膚產生至今從未嘗過的劇痛。
投射在那一片昏暗之中的,是全世界最愛之人的身影,以及最憎恨之人的身影……
波奇用一派輕鬆的語氣回答道。
距離已經縮到這麼短,沒有道理會輸,他是這麼想的。看上去現在波奇身上沒有攜帶近戰武器。就算他拿出隱藏武器,在這個距離也不可能擋得住丘米的下一次斬擊。
這正是丘米期盼已久的一刻。丘米拔出剩下的兩把短刀,朝波奇投過去。
1-5 某對兄妹的日常
丘米直奔右邊。波奇沒有停止噴火,一直追在丘米後面攻擊他。
「丘米 · Revenger……?」
1-4 復仇者
「……丘米 · Revenger……」
在極近的距離下,波奇這麼低聲說道。
「可是,這世上沒有光靠氣勢就能解決的事情。」
然而,丘米沒有停下腳。
「——唔!?」
(如果他的沙塵能力,不是【火炎】的話……)
嘣地一聲,丘米劈開煙幕,捕捉到了敵人的身影。
丘米用沙啞的機械聲音回答。失去了出生時起的名字甚至是面容的自己,唯一擁有的就是這個通稱。
波奇用鐵鏈固定在身上的那副棺材響起哐啷一聲,鎖被解開了。那個瞬間,棺材裏伸出來兩條很粗的塵工制軟管,並進入到波奇的衣服裏。丘米迅速揮了兩下刀將軟管切成了好幾段。被切斷的軟管吐出白煙,彎曲着掉到了地面上。
「可惡……!」
然後,如果丘米的一切推測都是正確的話。
房間裏播放着少女喜歡的音樂。一個人呆在家裏的少女,趴下來左腳碰右腳的同時在素描本上用心地畫着畫。她時不時看一看玄關,一副靜不下心來的樣子。
可是,刀沒有揮出去。取而代之,響起了一聲沉重的落地聲。瀕死的丘米當場倒下了。和他的意志相反,他的肉體已經到達極限,無法再進行任何活動。丘米看到了幻覺,自己的靈魂從他使多大勁都動不了的身體裏被放了出來,融化在周圍的火焰之中。
他盯着那個同樣身處火災現場,卻彷彿很涼爽一般站在原地的南瓜頭。
丘米因爲呼吸困難而咳嗽得很厲害。
每當在夜裏脫下衣服時看到自己又受了新傷,都會使丘米如陷入癲狂一般自責,並痛斥自己的內心。即使如此,他之所以還在做着這種與足以害死自己的危險作伴的工作,當然是因爲他有比死更加畏懼的東西。
「單槍匹馬就把我逼得拔出這傢伙來……你挺有一套嘛。」
不管怎樣,波奇能夠隨時從手臂的前端發射出一長條火焰是不爭的事實。而且,光靠迴避當然是贏不了他的。必須抓住某個時機扭轉他的攻擊。
丘米一邊護身,一邊咬牙切齒地說道。先不論敏捷,兩人交鋒時波奇的力氣遠勝於丘米。對付這種對手一定要從暗處找機會偷襲,但若是這種情況下偷襲也沒有多大意義。
丘米以前所未有的功率消耗精力,像蛇一樣蜿蜒前行,避開滾動的火焰長條。
但是——
丘米不停地喘着大氣。他已經連熱都感覺不到了。身體裏一滴可以排出的水分都不剩,連心臟都渴到極限了。
這樣一來,波奇就沒辦法噴火了。
然而,他真正害怕的,是有如這團火焰一般支配自己的復仇沒能完成,自己就命喪黃泉。
看到這個動作,丘米打了個寒顫。
兩人短兵相接之後,波奇輕鬆地將丘米打了回去。
那就是硬着頭皮上。機會應該不用多久就會到來。
「但是——不好意思。我更擅長近戰。」
害怕的,是身體受傷。
波奇總是揹着的那副黑色棺材,一定是加滿了塵工燃料的火焰噴射器。波奇將伸出來的軟管接到左臂上,從而像發動沙塵能力一樣噴灑火焰。不過,就算波奇的能力不是【火炎】,他啓動注射器之後可以在火中從容不迫地活動是不爭的事實。
(沒錯……)
丘米是爲了不讓波奇明白到自己已經到達極限,纔回應了波奇的話,但他無法再戰鬥這一點已經是再明顯不過了。即便如此,丘米再次拿起刀準備向對方斬過去。他做出這個行動並非爲了求生,而是爲了證明自身的存在以及破壞眼前的障壁。
別碰我的身體!丘米本來想這麼大吼。但在出聲之前,丘米就徹底失去了意識。
完全使不上力。四肢都在斷斷續續地顫抖,是剛纔承受了太多火焰的攻擊所導致的衝擊反應。
瀰漫在丘米和波奇兩邊的黑煙,將兩人的身影遮蓋住了。
穿過了火焰漩渦的丘米,在波奇眼前一躍而上。終於進入了攻擊範圍內的丘米使出渾身力氣擺好出刀架勢,再一口氣使出袈裟斬,要將波奇的身體切成兩半。
勝機就只有那一點。
「呼、呼……呼……!」
丘米一邊聽波奇說話,一邊勉強自己揮刀。完全不見平時快刀斬亂麻的霸氣又毫無力度的刀往波奇逼近。刀的軌道停穩之後,丘米使出了第三次斬擊。在他模糊的意識裏,波奇戴着的南瓜型面具跟他決心賭上生命也要殺死的那個人戴的面具重疊了起來。
「結束了。」
「什麼,這傢伙……!」
「嗚,啊啊啊!……」
丘米僅剩的勝機就只有一個。
「什……!?」
與此相對,波奇做好了防禦架勢,用上整個大棺材來格擋斬過來的刀。但是,威力和霸氣都與投擲的短刀截然不同的這一擊打飛了波奇的棺材。
♦ ♦ ♦
丘米在面具底下露出兇狠的目光。
(我最害怕的,是什麼……?)
「嗯,原來如此。復仇者(Revenger)啊……」
「我都說了,你的想法太膚淺了啦!」說了這句話之後,將蓋在長袍底下的手臂指向丘米。
他已經確認過,自己無法趁攻擊出現空隙衝過去縮短距離。
響起短刀被反彈的聲音,丘米掌握到了波奇的正確位置。
劇烈的疼痛使他發出了尖叫。然而,狀況容不得他不避開。
「居然,把我這副比什麼都重要的,身體……」
火災現場的威脅絕不只有火焰。煙所含有的有毒氣體使丘米頭痛欲裂,每次一呼吸肺就有種忍不住想吐的感覺,連面相都扭曲了。
波奇斬釘截鐵地說道。
「哎呀,真佩服你啊。不如說,虧你之前能這麼激烈地活動啊。在火災現場裏那樣子到處跑,一般來說早就掛掉了。不過,你還是放棄吧。再亂動的話,一個搞不好就會留下後遺症哦。」
尖銳的殺氣使波奇條件反射地抓緊了白銀色的警棍。
(將阻礙我的障壁——全部清除!)
「殺氣不錯。我都要發抖了。」
但這次,丘米不打算避開火焰。要是一個大轉身避開的話,爲攻擊波奇而設計的陣勢就會被打亂。丘米對着空中揮了一下刀,然後立刻匍匐在地面上。
然後,在搖曳的火焰中,若隱若現的輪廓出現在眼前。
波奇握緊拳頭,打了一下黑色棺材。刻在棺材表面的十字架咔嚓一下彈了出來,飛到空中。
伴隨着一陣轟鳴,火焰纏上了四肢。
歌曲播放到一半,有線收音機開始出現故障。播出來的不再是正常的音樂,而是夾雜了嘩啦嘩啦的奇怪機械音。
少女站起身來,敲了敲收音機。收音機不但沒有恢復正常,反而故障得更厲害了,使少女幼小的臉上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這時候,門打開了。身穿便宜貨外套的少年拖着疲憊的腳步走進來。
「歡迎回來,哥哥!」
少女一下子露出明朗的表情,往少年跑過去。
「蘭,有乖乖聽話嗎?」
戴着有點髒的面具的少年摸了摸摟着自己的腰的蘭的頭。同時,他發現收音機出了故障。
「怎麼,又壞了嗎?」
少年和蘭一起看了一下收音機。調整音量,令人不舒服的聲音也沒有變化。
將收音機用力搖了搖,收音機的聲音停止了一瞬間,然後很流暢地放出了女歌手的高音歌聲。
「便宜貨就是不行啊。下次買個高性能的型號吧。不知道這附近哪裏有賣呢……」
「不用啦。」
蘭從少年手中奪過收音機,放回原來的位置。
「比起這個,快點把面具和外衣脫掉!好啦,過來喫飯吧。你肚子餓了吧?」
蘭牽起少年的手,想帶他去隔壁房間。
餐桌上放着位於遠方的偉大都市制造的包裝食品。每一包都是使用高性能的烹調用排塵機加工製成的安全食品,不久前還是他怎麼努力工作都買不到的高級食品。他爲了喜歡喫甜食的蘭,連添加了塵工甜味料的高價點心都準備了。
「對不起啊,蘭。我很快就要回去了。只是因爲注射器的沙塵膠囊用完了所以回來取替換用的而已,我還有一件工作要做。」
「誒——」
蘭雙眼睜得大大的,表示自己很不滿。
「所以你先喫吧。我大概還要花一兩個小時才能完成。」
「……真的?真的會馬上回來?」
少年重複平時總是會這麼跟她說的話。
「位於中央聯盟本部地下的簡易拘留所。」
「噩夢……」
小小的身體站在原地不動,蘭激動地這麼說。
「我爲什麼會得救……」丘米這麼說。「不對,說起來這裏是……」
對鏡子後面正面露笑容的少年小聲道謝之後,蘭像是爲輕易動情的自己感到羞恥一樣垂下視線。
那令人懷念的美好記憶,是他常常夢見的在過去的情景。丘米完全不知道自己剛剛在呻吟,隔着面具按了按額頭。
「知道了啦。『排塵機已經很舊了,所以要多留意測量表;就算是搞錯也好,空中沙塵濃度高的時候不要摘下面具』,對吧?」
中央聯盟管理的罪犯監獄,一般被稱爲工獄。那是一旦被關進去就再也出不來,被迫進行嚴酷的勞動直到過勞死的地方。人們將其比喻成人工製造的地獄,這便是工獄這個名字的由來。
少女有點不滿地嘀咕道。然後,她像是突然想起來一樣將紅花髮飾取下來。她將髮飾輕輕地包在小小的掌心裏,很開心地看了很久很久。
波奇用如同染上一片黑暗的低沉嗓音繼續說。
丘米立刻去找武器,但別說是自己平時慣用的裝備,他身上帶着的所有東西都找不到。
波奇從身穿的長袍口袋裏拿出一張塵工造紙文件。
被人說中了自己的生計,丘米不禁睜大雙眼。照理說應該沒有人知道他通過佐崎承接殺人工作委託。既然對方連他是清掃專家都說出來了,丘米覺得虛張聲勢也沒用,便默默聽對方繼續說下去。
「不過嘛,雖然你的確是罪犯,放心吧。至少我不會在這裏當場處決你。」
「新收音機也好,好喫的飯菜也好,如果哥哥要工作得這麼拼命纔買得到,那我寧願不要……」
丘米愕然。這些全部都是受佐崎委託而摧毀的犯罪組織。不過,佐崎不可能會出賣自己。連業務合作人的祕密情報都賣出去,這種不講職業道德的行爲會使任何一個情報商人失去客戶的信賴。
一陣沉重的沉默中,波奇伸開兩條長臂,突然一改之前的語調說道。
「沒用的。你的裝備全都被我沒收了。不過就算你有裝備,你的身體也還沒有恢復到經得起你大鬧一場的程度。」
「剛纔是我預估得多過頭了。幾十分鐘之後一定會回來。」
就這樣將整個身體抱住再摸幾下背,她就會老實下來,一向如此。
「光是查明的,就有十四號街的搶劫團法爾貝斯,十五號街的詐騙恐嚇組織RSs,十八號街的塵工毒品集團。要說最近的,就是十號街的新興綁架業者。搞出這麼多事件,你還挺活躍的嘛,丘米 · Revenger。」
丘米搖了搖頭,又看了一下室內。重新一看才發現自己身處一個很奇怪的狀況之中。
「討厭,哥哥真是口甜舌滑……」
然後他一鼓作氣戴上有點髒的面具,邁着輕快的腳步出去了。
「沒問題啦……我都知道的。」
「那種話你到底是從哪裏學回來的……」
少年往家裏頭的櫥櫃走去。他翻找了一下里面,拿上一個裝滿沙塵粒子的小膠囊。少年脫下防塵面具,從後面的繫帶取出注射器,將膠囊裝在注射器的尾端。
「全都是爲了我,你是想這麼說吧?如果是爲了我,那現在就留下來陪我!」
少年伸手打開玄關大門後,露出燦爛的笑容回過頭來。
「這個偉大都市裏兇手不明的兇殺案屢見不鮮,而在最近的熱門案件裏,有一個是犯罪組織遭到斬首的案件。因爲沒有發現受害組織相互之間有所聯繫,可以推測這並非私人恩怨或者組織鬥爭,而是受人委託的第三方所幹的好事……我從你的通用名和戴的面具倒查回去,終於查清楚了。」
廣播劇嗎?少年側頭不解。
這裏究竟是哪裏。這麼心想,丘米環顧昏暗的室內。
「這種花的名字和你的名字一樣是蘭。我之前看到來這附近的商人在賣這個,就買下來了。我不知道選白色還是紅色好,最後選了和你眼睛的顏色一樣的紅色……你喜歡嗎?」
偉大都市法令所保障的肅清官特權,沒有任何人可以違逆。肅清官那羣傢伙只要有那個意思,連正規市民都可以隨意抓去拘留。
他有看到,蘭的眼睛有一瞬間發光了。
恢復意識後,丘米透過面具看着從來沒有見過的天花板。
「……什麼意思?」
丘米在波奇看不到的位置握緊了拳頭。雖然波奇說他是生是死全看自己,但要是今後一輩子都要在牢獄裏度過的話,對丘米而言不管哪一個選項都沒有多大不同。丘米在腦袋裏不斷思考,必須設法找出一條活路。
意識漸漸清醒過來了。定眼一看,房間的其中一邊是黑色的鐵柵欄。看來自己是被關在這個簡易牢房一樣的房間裏了。
蘭依然是一副氣得頭頂冒煙的樣子。她緊緊握住少年的手不放,說什麼都不讓少年去工作。
「基於大市法和肅清官特權,你的處置全權交由我負責。」
波奇扔下手中的週刊雜誌,回答道。
蘭條件反射地回答道。
波奇用指尖彈了一下紙面,好像很感興趣地盯着隔在柵欄後面的丘米看。
少年彎下腰,讓自己和身高比較矮的妹妹面對面。
「這個地方算是一箇中轉站,將你這樣的罪犯送去工獄之前會先送來這裏關押。反抗肅清官的罪可是很重的。畢竟這就等於反抗掌管這個城市的中央聯盟啊。而且,你犯下的可不止反逆罪啊。」
波奇好像對此很感興趣似地繼續說。
腰下面傳來咯吱的聲音。看樣子,自己是被人放到這張簡易牀上睡着了。他急忙坐起身來,右臂就感到一陣疼痛。緊身衣的右臂部分被捲了起來,右臂上插着點滴設備。
蘭一臉害羞卻語氣堅定地這麼喊道,然後很難過地低下頭。
有個身材高大得像是畫畫時搞亂了透視一樣的男人坐在柵欄的對面。
「不要!絕對不要!」
「其實我是想脫下你的黑犬面具再餵你喝口服液的。可你的面具上了鎖,沒辦法這麼做。要是留下了疤痕就是你自作自受,別恨我哦。」
無論如何,這種狀況下找藉口也沒有意義。丘米不是正規市民,所以被逮住的那一刻起就已經回天乏術了。
正如波奇所說。只是稍微動一下,滿目瘡痍的身體就有股被鞭子抽打一樣的疼痛。雖然不至於承受不住劇痛而連對話都做不到,但現在的身體狀況實在無法戰鬥。
「別任性了。蘭現在是發育期,要按時喫飯纔行啊。」
「你剛纔呻吟得很厲害啊。是不是做了什麼噩夢了?」
「給。雖然離生日還早,這個送給你。」
丘米看向插在自己的靜脈上的輸液裝置。裝置裏的淡綠色液體,是通過將純淨水變異成具有高效成分的藥液的沙塵能力精製而成,偉大都市制造的高價藥品。
聽到丘米如此主張,波奇很無趣地揮了揮手。
♦ ♦ ♦
「當然,約好了。」
「波奇 · 泰達拉……!」
丘米摸了摸面具的後面。那裏有一個規格很特殊的保險開關,必須使用特定的手勢才能解開,爲的是不讓自己的真面目在非本人意志的場合下曝光。
妹妹一旦發起脾氣就拿她毫無辦法,少年不知如何是好。職場那裏還有客人在等他。那個客人的衣着打扮讓人感覺他出手很闊綽,所以少年不想放過這筆生意。
眼睛對上了刻在南瓜頭上的空洞之後,丘米渾濁的大腦閃現出在教會的戰鬥。回想起來,那個夜晚好像過了很久。最後的清掃工作,情報商人佐崎,到處都是屍體的塵正教會,還有與波奇·泰達拉的戰鬥。光是回想起自己失去意識之前那場在教會里熊熊燃燒的火焰,就彷彿感到一股皮膚潰爛一般的強烈疼痛。
「唔……哥哥,你在用禮物哄騙我……」
1-6 面具底下的原貌
看到她頑固成這個樣子,少年不得不使用殺手鐧。他從帆布揹包裏拿出一個小盒子。打開盒子,裏面裝着一個漂亮的蝴蝶蘭髮飾。
「我纔不是每次都可以用同一招哄騙的廉價女人!」
這個發言讓丘米很意外。波奇一副飄飄然的態度,但看起來不像是在說毫無意義的謊。
丘米在面具底下露出險惡的表情。
說完,少年迅速地將髮飾戴在妹妹的黑髮上。然後他搭着她的肩膀直接帶她到穿衣鏡前面。
「蘭,和我想的一樣,很適合你哦。」
「哥哥你回來之前,我也不喫晚飯!」
「我……跟發生在塵正教會的兇殺案沒有任何關係。」
「不止這樣,我還會優待你。證據就是我在給你輸一瓶貴得要命的塵工藥液。如果只是要延長你的性命,我大可以給你發炎的地方貼個膠布就算數了。」
「這個我老早就知道了。你也看到了吧?那羣傢伙個個都像是扭抹布一樣被殺死了。不管你的身體能力再怎麼罕見,也不可能把屍體弄成那個樣子。」
門啪嗒一聲關上了。昏暗的房間裏,少女又一次獨自留下來了。
「丘米 · Revenger,我有幾個問題想問你,不過你對情況一知半解的話也答不上來吧。我就先把我這邊的情況告訴你。」
「蘭,你要懂事。我工作……」
響起一道人聲,丘米立刻看過去。
聽到他誇自己,少女總是會露出既像是傷腦筋又像是害羞,隱隱約約的笑容。看到她露出一如既往的表情,少年滿足地點了點頭。
蘭點了點頭,用纖細的指尖撥弄讓自己變美的那朵花。
眼角泛淚的蘭斬釘截鐵地這麼說道。
可能是不想讓他知道自己真正的感受,蘭露出一副不知道是生氣還是笑的複雜表情。
聽到這句已經聽得耳朵都要起繭子的話,蘭在他說到一半時插嘴。
「對。要是我回來得晚,到了九點一定要上牀睡覺。門也一定要關好……」
「哥哥你不也還是個小孩嗎!而且,你昨天跟我約好了今天一定會早回來的!」
「這點我承認。不過,這讓你心情變好一點了吧?」
爲此,他必須動用自己與生俱來的寶貴沙塵能力,不分晝夜地工作。目的達成之後,跟妹妹在一起的時間想要多少有多少。少年知道妹妹很寂寞,但現在只能讓她忍耐了。
可是,蘭用無法想象是少女該有的力氣將少年的身體推了回去。
「對不起啊,蘭。」
波奇翹起兩條長腿。沾在衣服下襬的黑灰輕輕飄起。
「我說你犯下的不止反逆罪,不是指這件事。你睡着的時候,我調查了很多關於你的事……你至今殺死的人多到數都數不清,對吧?黑社會的清掃專家。」
「你懂我的意思吧?你是生是死,全看我做出什麼裁決。好了,該怎麼處置你呢……」
「聽好了,蘭。如果來敲門的人不是我,就裝作不在家,千萬不要讓他進來。還有……」
完全卸下防備沒料到會這樣的少年摔了個屁股蹲兒。他揉着跌痛了的腰,忍不住笑了出來。
少年緊緊抱住依依不捨的妹妹的身體,摸了好幾次背。他突然間這麼做讓蘭眨了眨睜得大大的的雙眼,然後很舒心似地合上了一半眼皮。不過少年很快就放開她的身體,她又露出一副遺憾的表情。
「謝、謝謝……」
「喂,醒了啊。丘米 · Revenger。」
聽到妹妹的訴求,少年的心情有些動搖,但又立刻搖了搖頭。今天賺錢比什麼事都來得更重要。只要再賺一點,他們就存夠錢可以離開這個環境悽慘的貧民窟,搬到安全的偉大都市一直住下來了。
波奇將記錄了丘米的罪狀的文件扔到桌子上,另外拿起一份資料。
「我現在正在追查某個罪犯。他是個特殊的罪犯,有一點很令人在意。他自己從來不親自出馬,而是讓其他犯罪組織替他幹活。而且他還很謹慎,經常將苗頭不對的組織滅口。關於他的情報很少泄露出去,這種傢伙很難搞。不過,最大的問題不在這裏。我最感興趣的是,他擁有的奇特沙塵能力。」
波奇打開文件夾,用他那巨大的手掌翻頁。
「這個罪犯似乎能夠賦予別人沙塵能力。這十有八九是某種特殊的沙塵能力……總之,現在他利用這個能力,在這個偉大都市裏肆意妄爲。你應該很清楚這個人是誰吧?」
「笑面怪客……」
丘米條件反射地嘟囔道。
聽到這個機械聲音的回答,波奇好像在南瓜頭底下露出了笑容。
波奇將手裏的文件翻了個面給丘米看。
文件上印有笑面怪客戴的那個笑容扭曲的面具。面具的設計很簡單卻彷彿能夠迷惑人心,令人不快。看到想忘也忘不掉的復仇對象的面具,一股黑色的火焰在丘米的肚子裏翻騰。
「丘米 · Revenger,你是與肅清笑面怪客一案相關的重要參考人。這不僅是因爲你在追殺笑面怪客。你和他之間有私仇,對吧?」
雕刻在南瓜頭上的雙眼像是定睛觀察一樣直盯着丘米。
「你爲什麼在追殺這個罪犯?……你和他之間在過去發生了什麼事?」
丘米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個來歷不明的男人所掌握的情報,不只有自己正在追蹤笑面怪客以及爲此觸犯了多條大市法。他不惜爲面具裝上拆卸鎖還有變聲器也要隱藏自己的真實身份,波奇卻一副好像發現了的口氣。丘米用發乾的嗓子問:
「你……到底知道多少?」
波奇裝模作樣地聳起肩膀,搖了幾下自己的南瓜頭。
「天知道。重要的是,我和你在追蹤同一個目標人物。現在要從住着好幾百萬人的偉大都市裏找出一個人來可是十分費工夫的。要追蹤就得有情報,而且情報永遠不嫌多。正因爲這樣,我才需要你。」
波奇一站起來,高大的身體就讓南瓜頭的頂端快要碰到天花板。
「把你知道的所有關於笑面怪客的事情都說出來。他有什麼目的,在什麼時候活動,有什麼同夥,沙塵能力的詳細……什麼都可以,總之知道多少就說多少。如果你肯說,看在你跟我一對一打過一場的份上,我會給你恩赦。懂嗎?視我的口齒伶不伶俐而定,破例讓你在工獄的無期徒刑得到減免也不是沒可能的。」
丘米終於確信了,自己所知道的關於笑面怪客的情報正是波奇想要的一張牌。他給出這麼好的條件,也一定是預想到了丘米的情報會對追查有很大幫助。
寶石一般澄澈的紅色眼睛。
然而,丘米立刻就搖了搖頭。
脫下面具之後,一個無疑會將衆人目光全部吸引過去的可愛少女,給人一種有如鋒利的小刀一般尖銳的感覺,低下頭深沉地看着手裏的花朵。
從對話中明白到關於自己追殺的男人的情況似乎會有所進展,丘米從牀上探出身子。然後波奇就如同要制止他一樣揮了一下長臂。波奇掀起長袍,隔着南瓜頭確認被紅色手套蓋在下面、有沙塵測量表功能的手錶。
「我們將肅清笑面怪客一案提交給上頭,卻得不到上頭的許可。也就是說,這不是正式的職務。所以呢,我只能在可以用我個人的名義行方便的範圍內動用人手,而且連我自己都沒辦法自由行動。我在教會那裏爲了不讓你逃跑大鬧了一通啊,我自己最好也先保持低調一陣子。」
光澤有如陶器的白色肌膚。
長到肩膀附近的黑色頭髮。
這個情況有點難以置信,但某種意義上是說得通的。笑面怪客所犯下的罪行規模都很大,卻逃過了至今所有以肅清爲由的追捕行動,自然會聯想到這是他事先向中央聯盟用了什麼手段的結果。
「詳細原因還沒有查明,但上面的大人物很有可能被施加了什麼壓力吧。」
「……那也就是說,中央聯盟有可能跟笑面怪客的犯罪有關係?」
聽到丘米的回答,波奇總算滿足地點了點頭。
丘米伸出手掌。之後,一個紅色蝴蝶蘭的髮飾被放到上面。
「……是啊。如果是這樣的話,沒問題。」
「其實並非你說的那樣啊。不如說,現在的情況正好相反。」
「爲什麼要找我這個罪犯幫忙?像你這號人物,應該有十分充足的人手吧?」
所謂恩赦,指的是爲肅清官的業務提供過特別幫助的人可以得到的恩惠。波奇的意思是,丘米之後會被送往工獄服刑,但他會減緩自己的服刑。
波奇像是想起來什麼一樣這麼說,把手伸進長袍的口袋裏。然後,他用誇張的動作將手伸向柵欄後面的丘米。
「當下的方針就算決定好了。雖然我很想馬上問你事情,但今天待的太久了。我改天再來,你就在這裏再多睡一陣子吧。」
出乎意料的答案。丘米摸了摸黑犬面具的臉頰開始思考。波奇的等級是肅清官之中最高的一級。而他的上頭,就是僱傭肅清官的中央聯盟;換言之,這個案件是因爲中央聯盟上層的判斷而被限制調查。
「這是真的嗎?」
終於,波奇像是拗不過丘米一樣挺直身子,然後呼出一口很大的氣。
胸口立刻像是被緊緊揪住一樣痛了起來。
這次,波奇邁着大步離開了房間。門被啪嗒一聲關上之後,室內馬上變得一片寂靜。
波奇說得好像很確定丘米會同意接受他的恩赦一樣。
丘米想了一陣子,然後開口說:
「有種就試試看。你不讓我達成我的目的,我就死也什麼都不告訴你。」
「就是因爲這樣,我有義務肅清他。不管以何種形式,比中央聯盟優先度更高的罪犯都不應該存在。笑面怪客這個男人一定要確實抓住。要說原因,這是肅清官的工作。」
波奇好像很難開口一樣回答道。
波奇第一次用感覺不舒服的語氣說道。
「我完全可以不給你什麼恩赦,用拷問強迫你說出來的。在這裏待個幾天,再不情願也會聽到其他單人牢房裏罪犯們的求饒。就算是三歲小孩也該明白,我給出這個條件已經是退讓了好幾步的結果了吧?還是說,你對燒傷所造成的像撕裂皮膚一樣的疼痛上癮了嗎?」
聽到丘米這麼問,波奇很意外地看着丘米。
很久沒有暴露在外的臉部皮膚被外面冰涼的空氣刺激到。緊張得一直繃緊的神經放鬆下來,渾身充滿一種解放的感覺。
「波奇,如果你要給我恩赦,那就現在馬上放我出去。聽好了,笑面怪客一定會由我親手殺死。如果這個無法實現,那麼我是生是死……在不在牢裏……都沒有任何區別。」
「再見啦,丘米。我會再來的。」
丘米沒有回答。自己身穿的黑色緊身衣,還是跟在教會前面被燒到那時候一樣滿是黑灰。因爲他當時意識很模糊,最後的記憶到中途就斷了。
波奇背起放在身旁的巨大棺材。
波奇一改之前的聲色,冷冰冰地低頭看着丘米。
波奇靠在柵欄旁邊,交互指了指自己和丘米,然後說:
「……通過恩赦獲得的減刑,具體來說能減多少?」
波奇用巨大的手掌彈了一下鎖在鐵柵欄的門上的鎖,然後繼續說。
波奇一言不發地定睛看丘米那細小的身軀看了好一陣子。他的視線像是在判斷丘米所說的話的真僞,但丘米剛纔所說的全都是真心話。
「詳細就等請你協助一事完成之後再跟你說。我要說的就這麼多,怎麼樣?剛剛我提出的那個條件,你應該也沒有不滿吧?」
丘米點頭同意。他應該先仔細思考這個條件應不應該馬上接受,但毫無疑問這個條件沒有任何問題。最重要的是,他判斷即使有人要利用自己,只要自己能從這裏被放出去,總會有辦法擺脫他們。
「我跟你無話可說。」
「我和那裏的典獄長是老相識。只要你不作任何隱瞞全部說出來,我會打通關係讓你最多坐個幾年就可以出來。地獄一般的服刑也會有所緩和。我甚至可以在每週一送我特製的南瓜汁過來請你喝。怎麼樣,夠特別優待了吧?」
關於名爲笑面怪客的人所犯過的罪,有兩點已經查明。一點是他以賦予能力作爲條件讓綁架組織爲他工作。另一點是他在做以賦予能力爲商品的生意。不過,大概是因爲他的生意僅限於極少數對象,在這一方面所流出的情報比綁架業更加有限。
「你作爲外援暫時加入並從屬於聯盟。當然了,你的行動會受到限制。既然要你親自處理肅清官的業務,減刑一事也就當作沒有提過……相對,我會讓你加入肅清笑面怪客一案的成員組。」
「從你那裏沒收來的隨身物品裏,有一件回收了也沒有用的個人物品,就先把這個還給你。」
丘米感覺到南瓜面具另一側的笑臉消失了。這是個好機會。儘管自己被監禁是個劣勢,但要是有交涉的餘地,就只能趁現在。不管身處什麼狀況,他都不可以停下腳步。丘米繼續說:
丘米朝着對方的面具瞪回去。
「那場大火說是地獄的業火也不過分啊。火災現場所帶來的痛苦,遠遠不止光靠眼睛看而感受到的那種程度。在那種情況下依舊沒有放棄,這麼頑強的人我可沒有辦法撬開他的嘴巴……真拿你沒辦法。那我就給個折中的方案吧。」
他那——
丘米問道。
「你這傢伙真是頑固啊,黑犬面具。」
強烈的疲勞現在還充斥着全身,她整個人彷彿要融化在睡意裏。直到睡着之前——少女的眼睛裏一直映照着一個陳舊的花朵髮飾。
「你是叫我明知道肅清官想要搶走我賭上一切也要殺死的獵物,卻還要在牢里老實待着嗎?這種恩赦,對我來說根本沒有任何意義。你拿這個當條件的話,我是不會跟你透露半點情報的。」
「啊?」
丘米明白到自己脫離了明確的危機,本該感覺到的疲勞一下子全部回到了身體。丘米像是感到心疼似的撫摸了一下插着針輸液的白色肌膚。波奇看了一眼這樣做的丘米,就準備離開拘留室。
「啊,對了。有件事我給忘了。」
在這個除了自己之外不再有任何人在的單人牢房裏,丘米看了一下掛在牆上的沙塵測量表。確認空中沙塵濃度達到安全值之後,他靜靜地把手伸向黑犬面具。在面具後面用手指畫一個十字後,響起咔嚓一聲,面具的鎖解開了。
「你想殺死笑面怪客,而我想肅清笑面怪客。你有關於他的情報,而我需要關於他的情報。這樣一來,解決方法實際上已經不言而喻了。」
「你啊,是不是發燒燒壞腦子了?好好考慮一下吧。」
丘米在黑犬面具底下露出驚訝的表情。雖然他剛纔確實一副漫天要價的口吻,但也不過是爲了讓之後的交涉變得對自己有利而做的鋪墊。波奇的提議可以說是已經做了最大讓步的條件。儘管還有些難以置信,丘米問:
「……你啊。在教會跟我對打的那一晚,你直到失去意識倒下之前,一刻也沒有放開過手裏的刀。」
「唔嗯。你的直覺挺準的嘛。」
這個提議根本不值得商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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