５章

高木健介是殺人魔──

立井回到東京時，原本半信半疑的殺人疑慮已經變成確信。高木不止殺了吉田真衣的母親，還殺了他的親生父親與榮田重道吧。

立井只能這樣推論了。

一開始他認爲可能是監禁或綁架，因此他徹底尋找了與高木健介相關的人物。現在他不得不推翻這個想法了。

想像往壞的方面進展。

高木健介至今仍失蹤的理由佔據了立井腦海。

說不定──高木是因爲還要殺人才繼續潛伏。

立井認爲就算是高木，也無法持續躲開國家權力的追查。他爲了爭取時間而利用立井，並鎖定了下一個目標──應該就是這麼回事吧。

但只要高木健介殺害了下一個目標，兩個人的生活便將告吹。

高木健介將遭到逮捕，立井也會因協助而被問罪。

立井必須阻止狀況發展到這一步，這是爲了他自己，更是爲了高木。

當然，若所有事情都只是立井杞人憂天就沒問題。

無論怎麼做，必須再次見到高木的現況仍不會改變。

調查無法進展。

直至目前爲止，立井都像是順着潮海晴的小說情節那般追查高木的人生。若《鏽蝕雙翼的孩子們》描寫無戶籍兒童時代的孤獨、《踏上通往無意義夜晚之旅》描寫與吉田真衣相遇，那麼接下來該注意的，應該就是潮海晴的第三作《樁子》的內容了。

這部作品沒有像是故事主軸的內容，只是描寫了一位離家出走的少女與保護他的少年一起度過的四個月生活。從一開始到最後，他們都沒有離開住處，文章充滿難以宣泄的寂寥。讀着讀着就會讓人覺得很喪氣，並且赫然發現自己忘了呼吸。這就是潮海晴的精髓──封閉到令人絕望。

這應該也是以高木和吉田真衣的人生爲樣本吧。

十九歲的高木健介與十二歲的吉田真衣同居。以小說家身分出道前的高木健介，與從兒童保護設施離家出走的吉田真衣，至少同處了四個月時間。

但在那一年之後，高木健介開始與立井潤貴同住。

這中間的一年空白充滿謎團──

否定。

刑警彷彿說不出話般抽了一口氣。

「沒有。但是看你的態度就知道了，尤其是看着受害者照片時的眼神。」

「你認識榮田重道嗎？」

來到警察署後，與之前同樣的壯碩中年刑警及纖瘦的年輕刑警出來接待。此案似乎正以他倆爲中心展開調查。

──糟糕了。

看來下一步是這樣推測。

他已經沒有可以繼續追查的線索了。

刑警哼了一聲。

中年刑警一開口就先說了這個。

──三年前他與吉田真衣一起住在這裏嗎？

刑警先低下頭表示「抱歉，之前懷疑你」後，才接着說明：

「啊？」

「我沒有包庇任何人。」

雖然他拚命想假裝沒事，但早就被看穿而顯得滑稽。

得意地如此說明的刑警把臉湊了過來，呼出滿是煙味的氣息。

「天知道？」

雖然不是嫌疑犯了，但似乎仍被懷疑與案情本身有關。

「你要怎麼辦？這時候自白還是等我們去搜索你家？哪一個比較好？」

即使來第二次了，立井仍無法適應審訊室的氣氛。進房的一瞬間，甚至有種輕微暈眩的感覺，導致腳步踉蹌了一下。

所謂慢慢凌遲就是指這種狀態吧。

刑警每說一句話就提高了一點音量。

問題直接。

立井覺得自己雙腿快要沒力了。

兩個選項都是死路一條。

「你真難搞。」

刑警觀察立井的眼光冰冷，至少不是看待一般良善市民會有的眼神，所以立井完全不能回錯話。

如果說高木健介另有祕密房間，立井也沒有方法可以找到。

如果自白，就必須說出立井借用高木身分證的詐欺行爲；但若自家遭到搜索，高木健介的個人物品就會被搜出。只要犯罪現場有留下一個高木健介的指紋就無法開脫了。

這根本是垂死掙扎。

刑警快嘴說完，重重一拳砸在桌上。

刑警稍稍睜開了眼，發出類似感嘆的聲音，並有些取笑般地說「真頑固呢」。

「我說高木，你怎麼看？」刑警繼續說道。「你對榮田重道的父母有什麼感想？」

因爲洗刷了犯罪嫌疑，讓立井心有餘力，每個問題他都沒有否認，只給出了感覺最合理的曖昧答案，彷彿沒有招惹過任何人那樣。

立井挺直背。

刑警的手臂擱到了桌上，拳頭就在立井眼前。

他與伊佐木道別之後，回到東京住處，重新調查室內，以冷靜的態度面對兩天沒回來的自家。與高木健介同住的這間電梯大樓房是兩房兩廳格局，對於幾乎沒有個人物品的高木健介而言，一個人住這裏確實會有空房。

警方該不會──

這種彷彿認爲榮田重道是可憐受害者的說法讓立井渾身發熱，他知道自己動了氣。

立井背部冒汗。

中年刑警坐到立井對面，年輕刑警則在房間一角待命。立井重新觀察了中年刑警的臉孔，發現他的表情感覺柔和了些。原本得意地鄙視立井的態度已不復見，並且挺直身子，表現出打算好好聽立井說話的態度。

「高木健介，首先要跟你說的是，你的不在場證明獲得了證實。」

立井雖然努力不表現在臉上，但他不確定能不能瞞過刑警的法眼。他不禁在內心嘆息，刑警已經接近真相了。

「搜查家中？好啊，可以拿來當寫書的題材。儘管憑着沒有根據的想像去做吧，如果什麼都沒有查到，恕我今後以非虛構作品將這段內容出版成書。」

「如果你沒有涉及殺人，是不會判處太嚴重的刑罰。但如果你協助殺人犯逃亡又另當別論了，你有自覺嗎？」

立井推測，這邊或許有能夠找出高木健介的提示。

刑警茫然看着立井，在後面的年輕刑警也從低頭看着的文件抬起臉回頭。

「那是當然。」刑警拍了拍膝蓋笑了。「如果搜索了你家，那又另當別論了。」

「也就是說，這次溺死的屍體是因爲意外而死，或者是有某人假冒了『高木健介』這個名字犯罪。」

如果隨意認同，警方接下來一定會逼問朋友的名字，這下就沒辦法回答了。

「那間房。」刑警突然說道。

他開始冒汗，嘴脣也變得乾燥，不禁輕輕咬了咬。彷彿想遮掩嘴角一般搔了搔鼻子，並回視有如正監視着自己一舉一動般窺探過來的刑警。

立井在雙腿灌注力量靜靜地捱住這些訴諸情感的話語。刑警所說的話有一部分精確地掌握到了真相，立井有股想要托出一切的衝動，但忍了下來。

「你的鄰居表示『在一名青年外出之後隔壁也有生活噪音傳來，我一直以爲那一戶住了兩個人』。你怎麼看？」

「你有證據嗎？」只能盡全力虛張聲勢。

警方已經知道「高木健介」是一位小說家，立井說出收入與房租，並強調如果是自己毫無疑問住得起這間房。刑警同時問起兩支手機，立井則表示分別是私人用與工作用。而很湊巧的是高木除了與責編之外沒有其他聯絡對象，立井的手機裏面只有大學同學的聯絡方式，即使被拿去察看也說得過去。

如果她有租房子，房租是高木支付的嗎──？

他雖然急忙捂住嘴，但已經太遲了。立井曾對警察說過「不知道榮田重道是誰」，但剛剛這發言明顯表示跟榮田重道有關係。

並且暗暗地放下心來。

刑警完全不爲立井的目光動搖，持續追問：

高木連這種東西都有準備嗎？

「你累了嗎？」中年刑警笑着說。雖然講電話時的語氣客套，但實際見面時似乎不是如此，講起話來比前一次還裝熟。

立井緊緊握拳，覺得又更接近高木一步──但立刻放開了手。

只能抓着這點反駁。

──那個人救了自己的理由也可能不是基於善意，而是爲了製造殺人時的不在場證明啊？

出乎意料的發言讓立井反問：「安眠藥？」

刑警於是改變方法，開始說明受害者榮田重道的身家。述說的盡是些引人同情的內容，例如榮田重道過去雖然犯過錯但順利更生在餐飲店工作。雖然單身老家的父母仍健在，儘管薪水不多還是持續給父母孝親費。連腰都挺不直的年邁夫婦知道榮田重道死亡的消息後，似乎悲傷地哭泣了，並且直到現在都在等待警察捎來將犯人逮捕歸案的消息。

好不容易吐出的聲音無比干啞。

──房租太貴了吧。

刑警首先問了立井有沒有得罪人，以及有沒有人可能假冒高木健介這個名字。

高木健介與吉田真衣開始同住時，他還沒出道成爲小說家，應該沒有收入，當時他們租得是更便宜的房子吧。之後，高木出道成爲小說家，收到小說版稅之後，才決定搬家。

房裏沒有任何像是租賃契約的文件。

「我把工作與就寢的房間分開。」立井斬釘截鐵回答。

刑警表示，只要法官開出搜索票，警察就能隨意搜索民衆的住宅。

「犯人遲早會被捕，屆時犯人將需要人在一旁支持，如果連你都被捕了那該怎麼辦？還有逃亡中的犯人該怎麼生活？有逃亡資金嗎？一旦錢用完了，犯人就會再次犯罪，並因此加重罪狀或者又會爲了殺害某人而潛伏。我說高木，你這樣做是幫助對方嗎？如果真的愛對方，不就該讓對方好好贖罪嗎？這些話有沒有打動你的心？還是你覺得這只是說得好聽而嘲笑呢？你說啊？」

立井失言了。

立井只簡短回答說是拿來當作小說參考資料用。

「我說高木啊。」聲音低沉而鏗鏘有力。「你在包庇誰對吧？」

原來如此，因爲實際犯罪的可能性已經消除，所以刑警才改變態度吧。

理性靜靜地告訴自己。

果然懷疑立井是共犯──

原本立井想說應該只是剛好朋友來玩──但閉上了嘴。

「嗯哼。」刑警討厭地歪了歪嘴角。「那麼，安眠藥是自用嗎？」

喉嚨乾燥。

刑警用拇指搔了搔自己的下巴。

──背叛一個連說明都沒有就消失的殺人魔也無所謂吧。

口氣尖銳有如刀割。

這問題足以讓立井臉上裝出的笑容消失。

立井露出笑容，心想當然是這樣。

他跟吉田真衣分居了嗎──？

除了這間電梯大樓房之外，高木果然還有租其他房子吧。

立井於是強調是鄰居錯覺。

「不要逞強。哎，你好好想清楚。」

立井翻開以高木健介名義申請的銀行帳戶存摺，發現一直以來每個月都有約四萬日圓左右的轉帳記錄，轉出對象是個人帳戶，而且是立井沒有印象的名字。每個月四萬日圓這筆數字讓立井曾想過是車貸或者養育費一類的，但這兩樣都與立井至今追查到的高木形象不甚符合。

立井說這是錯覺吧。實際上可能是警察在套話，因爲他們家那棟建築並不會產生生活噪音並影響到鄰居。

「這還用說。」立井反射性出口。「除了『活該』之外沒別的了。」

嘲笑一般的語氣讓立井身體發冷。

「你在網路商店訂購了國外的安眠藥吧？」

「一個人住算很大吧，除你之外還有誰住在那裏嗎？」

「只憑想像無法逮捕吧？」

看樣子於警方推定的犯罪時間，「高木健介」人在池袋酒吧內用餐一事已獲得證實。同時也確認了包括在這之前與之後搭乘地下鐵的紀錄，以及更之前在大學圖書館開會的狀況。

這樣他們就會更接近真相一步，自己涉及殺人的嫌疑就更重了。

「……你剛說的也太天差地遠，很可笑。把名字丟去網路搜尋就能查到榮田幹過的恐嚇案件，而我只是記住了這些。」

說出口的話就像潑出去的水。

立井露出自暴自棄般的笑容。

「就是因爲找不到證據，所以只能仰賴自白了對吧？你們這種做法很困擾，冤罪不就是在這種先入爲主的認定之下產生的嗎？」

話語空虛地迴盪。

刑警的聲音與方纔咄咄逼人的感覺相反，顯得平靜。

「……高木健介，我能說的都說了。明天你再來這裏一趟。」

儘管立井主張沒什麼好說的了，但刑警並不接受。

刑警將手放在立井肩上，相當沉重。

「好好煩惱過後，再讓我聽聽你的答案。」

之後等筆錄做完，讓立井簽過名之後便放走了他。跟第一次審訊不同，對方沒有反覆詢問同樣的問題。

立井無力地回應後，離開警察署。

雖然感覺到背後傳來同情目光，但他一次也沒回頭。

每次被審訊都會露出一點馬腳──

立井邊自嘲邊回到家，雖然審訊問了很多，但時間上連一小時都還沒過去。

離開警察署後，吹了風的身體感覺陣陣寒冷，立井才察覺自己竟流了這麼多汗。他在自動販賣機購買運動飲料，一口氣喝光。

並默默地認爲自己應該撐不過下一次審訊。

或許負責刑警不是採用長時間控制並迫使立井自白就範的方針，而只是以刀刃般銳利的話語割傷他、讓他承受無法癒合的傷勢後釋放，簡直就是活活凌遲。如果是這樣，被糾纏好幾個小時問到煩躁可能還好一點。

『他那反應看來是對榮田重道懷恨在心，是受害者家族嗎？』『犯人是爲了高木才殺害了榮田嗎？』『嗯，高木毫無疑問包庇了什麼人，只要證據確鑿，就準備搜索住家吧。』『好的。』『嗯，我看他那樣子應該快要自白了，只要下次親切一點，很快會淪陷。』

『又會爲了殺害某人而潛伏。』

事後滿滿的後悔。

但該怎麼阻止他？自己明明連高木的下落都不知道。

這兩年不是過得不錯嗎？我雖然不懂你到底在想些什麼，但應該不全是壞事啊。

並回想起峯所說過的話。

可以不用當一個出色的父親。

自己扮演理想的兒子，父母也可以完成各自的任務。只要閉上雙眼，離開父親的房間便可。

但佔據他內心大部分的，卻是在那之上的憤怒。

心情非常絕望，分身生活終於要走向終結。

回家後，立井坐在客廳桌子上。

從弱者手中榨取金錢的下三濫聲音。

『手上擁有最多追查高木線索的人不就是你嗎？』

再加上某種可能性嚴重擾亂了立井內心。

如果是現在，應該可以傳達得更好──

他因自身愚蠢無比悔恨。

他也承認或許有，但沒辦法。

以此爲號召的資料放在桌上。

他不得不說。

與高木相遇後的自己就有辦法說出口。

至少立井的家人是這樣。

向高木勸說着，開朗地說「就讓我們繼續這樣的生活吧」。

立井潤貴親手毀了這個家。

──如果假裝沒看到，還可以保住這個家。

假設選擇權在立井手中，他應該會提議兩人繼續過着分身生活吧。

高木，爲什麼，爲什麼你──

即使反覆提出疑問，腦中浮現的卻是被榮田重道毀壞的自己一家。

他想當一個正確的父親，想完成扛起整個家的使命。

有力量、可靠的男性；兼顧戀愛或社團活動的高中生；親切地支持煩惱中的同學──如果被人指示「要這樣」應該會想反抗吧，但人有時候無法逃離「想要這樣」的願望。立井雖然想在中學時的青春期經歷一段破天荒人生，但那也只是正確地想像出來的破天荒模樣罷了。

母親常常逼問他，難道沒有其他說法嗎？

結果立井還是依賴了父母、相信父母，併爲了回應父母的期望而努力學習──扮演着正當的兒子形象，沒有發現這麼做是強迫父親做到同樣的正當。

他們沒有發現高木與立井交換了，但確實逐漸揭穿了兩人之間的關係。

父親不是參加講座──而是擔任講師。

儘管榮田重道可恨，但──立井仍不希望高木健介殺了他。

這是高中生也能理解的下流生意，跟詐騙沒兩樣。

立井透過高木的電腦找到他常用的購物網站，幸好高木在這個網站上維持着登入的狀態，不必輸入密碼。接着他調查了高木在網站上登記的收貨地址。

立井不禁嘀咕，爲什麼？

立井並不知道他都去找了些什麼工作，但每天晚上縮着身子喝酒的父親似乎很盡力求職了。只是個高中生的立井無法想像只有自己開過店的五十多歲男人，在就業市場上究竟是被人怎樣看待。

「你不用擔心錢的問題，好好去唸書吧。」

立井無止盡地反覆疑問，突然覺得餓了起來。仔細想想，從早上到現在完全沒有喫東西。打開冰箱，裏面塞滿了蔬菜汁與冷凍食品，全部是高木購買的。

刑警之間這般對話的情景浮現於眼前。

閉上雙眼，至今與高木共同生活的點滴歷歷在目。立井打工完回家之後，可以聽見高木房裏傳來敲鍵盤聲。在客廳看了一會兒書後高木現身，詢問他書本的內容。偶爾立井邀請高木去外面喝一杯，只見他帶着苦笑帶開話題。他說過自己不習慣愛喝酒的人之類意味深長的話，但沒有說明詳情。現在的立井大概可以猜出他爸爸應該是個酒鬼，但過去的立井並沒有深究，只是回頭繼續看書。而高木這時表示希望立井閱讀他的原稿，結果兩個人聊起小說中的描寫直到天亮──

網路──立井突然在意起這個詞。

身爲一個人的正當，身爲高中生的正當，身爲班上同學的正當──希望能在多不勝數的尺度之中做一個被認同的存在。即使這些正當有時很壓迫，強行要求他人會被白眼認爲是跟不上時代也一樣。

立井在偶然進入房間時，發現父親的新事業是什麼。

每個人應該都抱有類似的願望，只是程度上有差別。

他的死讓立井懷抱邪惡的喜悅情緒。

就算我們變成與一般有點不一樣的家庭也沒關係。

但是，立井腦中有着一位恐嚇他人的男子存在。

對現在的立井來說，維持現有生活比報仇更重要。

•••

無計可施──

父親爲了扛起這個家而努力工作，母親做好家管。當社會風氣開始導向男人也要做家事時，父親儘管不擅長家事，也會幫忙洗衣服。立井不僅努力唸書，偶爾也會去幫忙家業的外送工作。雖然不會每天說，但每個家人應該都愛着彼此，大家一起打造出正當的家族形象。

當時還是高中生的立井，曾茫然地想過人類的願望是什麼。

並堅強地如是說。

但是爲什麼──

這樣的光景浮現眼前又閃逝而去。

爲什麼至今都沒有想到這麼單純的事。

是在新宿站與新大久保站之間的一棟兩層樓小公寓，即使恭維也算不上乾淨。可能因爲接近鬧區，空氣有些混濁，不管多麼窮困的學生應該都不會想要住在這裏吧。

接着把義大利麪又丟回冷凍庫，前往高木的房間。

某天晚上，立井對一臉煩躁地看着電視的父親說道：

他訂購的東西真的只會送到這裏來嗎──

父親開朗地笑了。

立井有與刑警相同的預感。

他不覺得羞恥。

立井叫出聲。

警察一步一步接近真相。

父母都爲了不讓立井擔心而佯裝開朗，但立井知道他們偶爾會鐵青着一張臉看着銀行存摺。

憑立井匱乏的語言能力和不成熟的精神，只有咒罵父親一頓的選項。他知道父親也有父親的理由，仍無法阻止話語衝口而出。

那裏離立井居住的新宿不算太遠。

「我不上大學了，畢竟不是很想讀書。」

果然有高木租賃的另一間房的資料。

父親謊稱自己是東大經濟系畢業，並開設了以家庭主婦爲客羣的投資講座，以免費指導爲名目，讓肥羊做出等於賭博的投資。若投資成功便會收取講座費，失敗就讓對方購買教材。

自己的願望是活得正正當當。

立井對元兇榮田重道的恨沒有消失過。

理智上能理解。

書本只會購買電子書，喫喝也都是在網路上下訂。

即使這麼做與他心中理想的兒子形象有落差。

雖然他絕對稱不上過得好，但也不能因爲這樣就恐嚇他人。

他想繼續當高木的分身。

當榮田因恐嚇嫌疑遭到逮捕時，據說是市公所的外包僱員。就立井調查的結果，外包僱員的薪水幾乎等於最低基本工資。

這並不是被人要求，所以不覺得辛苦，甚至很舒暢。

父親沒辦法很快找到下一份工作。

立井將騎過來的腳踏車停在公寓前，先確認了一下房間位置。

讓父親死於火海，讓吉田的母親摔死，讓榮田重道溺死的高木健人打算繼續殺人──確實很有可能。

目前沒有他們曾經住處的線索。

稍微翻閱了一下資料，立井馬上理解那是怎樣的工作。

立井在心中對高木致歉，拿出了冷凍義大利麪，拆開塑膠外包裝，發現附在裏面的說明書。這是超市買不到的訂購商品，得花上一些功夫調理後才能食用。立井閱讀過說明之後，發現開頭記載了來自銷售者的謝意，向透過網路購買的消費者致謝。

與高木健介和吉田真衣有所交流的人全接觸過了。

「輕鬆簡單，誰都可以成爲大師的網路投資講座」。

高木健介是個依賴網路維持生活的人。

所以立井──以污辱蔑視的話語咒罵回到家的父親並揍倒了他。

這是謊話。雖然立井還沒想好要就讀什麼系所，但希望自己能在大學專攻一門學問，並能因此自豪。

但因爲榮田重道的關係，家族形式開始變化。承受執拗威脅的父親收掉長期以來經營的外送店時，家族的正當形象開始崩解了。

在劇烈爭吵過後，父親選擇了失蹤。父親直到最後都不肯修正這是爲了家人無可奈何的主張，立井於是拋出否定其人格的話語。

•••

時間已經來到傍晚，從外側樓梯上來二樓，前方建築物遮住了陽光，讓房間前面變得更加陰暗。

立井的目標是二樓最後面的那間房。按下門鈴沒有回應，仔細聆聽也聽不見任何聲音。

途中立井感覺到人的氣息而回頭，但沒有任何人。

錯覺嗎？或許因爲緊張而太敏感了。

立井回到建築物入口，發現與丟垃圾相關的公告單，右下角有物業管理公司的電話。他以高木健介名義打電話過去，對方請他過去走路五分鐘可達的辦公室。立井在對方指定的辦公大樓某一戶內遞出高木健介的身分證，對方於是給了他備份鑰匙。

回到房前，心臟以未曾有的速度猛跳。

高木健介說不定潛伏在此，或者吉田真衣可能在這裏生活。

他先在褲子上抹去掌心的手汗，才旋開門鎖。

推動門。

一股爛熟般的氣味首先撲鼻而來，感覺像是混雜了布料與發黴的氣味。廣告傳單和信封散了玄關一地，看樣子是從門上的信箱滿出來。

這個房間現在似乎沒有住人。

立井找到沒有封口的信封，拿起來一看發現上面沒有郵戳，應該是直接送過來的。取出裏面的宣紙，上頭只有以粗暴字跡寫下的「還錢來」字樣，看起來不像金融機關發出的通知。立井覺得這筆跡好像在哪裏看過，卻沒辦法具體想起來。

往裏面走去，來到一間約三坪大的和室，裏面放了兩個紙箱。立井先開了窗之後纔開始調查房內，裏面的傢俱只有桌腳可以摺疊的矮桌一張，與一個小型單門冰箱。冰箱裏面沒有東西，甚至沒有接上電源。

接着打開櫥櫃，裏面收納了寢具，有兩組棉被。

和室角落有小小的廚房空間，與其說這裏是「廚房」，更像是「擺了爐具和流理臺的地方」。立井接着摸索廚房腳下附近的收納空間，找出兩雙筷子、兩支叉子與兩個碗。

不會錯，高木健介與吉田真衣曾經住在這裏──

高木健介收容了離開院所的吉田真衣，在這個破爛的房間同居。之後收入增加，行有餘力時才搬去了電梯大樓新家。

看樣子高木把這裏當儲藏室持續租用。

應該是爲了藏匿這兩個紙箱──

紙箱大概是邊長一公尺大的正方體，雖然偏大，但並不是立井與高木居住的電梯大樓房無法收納的尺寸。之所以特地租了個房間保管，一定爲了避免被立井發現吧。

爲何高木健介如此拘泥吉田真衣？

存在ＵＳＢ隨身碟內的影片是直指這項事實的證據。

感情跟不上結論，立井只能強行以理性驅策身體行動，拿出電話撥打。沒接通。接着打去對方職場。雖然覺得這麼做缺乏常識，但這是他無論如何都想立刻確認的事情。

爲什麼吉田真衣在高木健介曾居住過的家中賣身？

立井打開紙箱。

三個影片檔，以及一個文字檔案。

『錢……』

朝向應爲高木去向的場所，拚命地。

爲什麼這些文件跟吉田真衣的個人物品一起保管呢？

打從心底產生的厭惡噴發。

第一個紙箱裏面裝着衣服。攤開紙箱之後首先看到一件白色針織衫，接着陸續翻出女性洋裝，應該是吉田真衣的衣服吧。

拳頭在想要怒吼的激情驅策之下重重打在桌上。

一個暗暗發光的東西夾在書本之間。

立井瞬間覺得乾渴。

是一支ＵＳＢ隨身碟。

成人男性與少女性交的影片約有三十分鐘長。

想到這裏，立井覺得血氣盡失。

正當立井想說應該沒機會找出其他情報時。

好像在哪裏看過這屋頂的立井搜尋記憶，他應該就在這幾天之內看過它。

第一次殺了親生父親，第二次殺了吉田真衣的母親，第三次殺了榮田重道。然後──高木健介接下來即將執行的殺人行爲也集約在一個答案上。

立井很想──把他們具體做了些什麼的記憶消除。

文字檔案的檔名是──「《樁子》原案」。

榮田重道與吉田真衣有關聯。

立井有股不祥的預感。

立井將之放進口袋，並且心想若這裏面空無一物，那真的就玩完了。

這些人的行爲確實很醜陋，他們虐待了吉田真衣。吉田真衣的母親甚至謊稱女兒有智能障礙，不讓她去上學。

立井停止播放影片並開始覺得想吐，只好深呼吸想辦法平靜下來。

立井倒帶回到她動嘴的部分，加大音量。

立井決定回頭再閱讀文字，先點開了影片。

吉田真衣始終不發一語，像個壞掉的娃娃一樣躺在墊被上。只有在榮田重道做完一輪滿足之後，嘴角才稍稍動了。

「是榮田重道與吉田真衣……」

雖然高木這樣明顯地隱瞞讓立井有些受傷，但現在也不是抱怨的時候了。

吉田真衣或者是高木健介參加了父親的投資講座嗎？

再配上影片檔案，是嗎。

──是高木健介度過童年時光的家前面。

立井忍住逐漸消沉的心情，以快轉播放影片。他根本沒心情觀看行爲本身，專心留意榮田重道途中有沒有透露出什麼訊息。

高木知道這點之後才殺了她的母親嗎？而在過了五年之後的現在，葬送了出獄後的榮田重道性命嗎？

聽到她虛弱的低語，眼淚從立井的眼中滾出。

但這樣沒能完全化解立井的疑問。

但是──爲什麼高木健介非得犯下重罪不可？

影片內的男子毫無疑問是榮田重道。

「高木健介在認識峯先生之後才被高木哲也收養……他在與您相遇時應該不姓高木纔對。」

忍耐不住的立井說道：

影片裏究竟拍了些什麼呢──

峯沒能立刻想起，只聽他低語着「原本姓什麼呢」。

三段影片都是一樣的東西。

「請告訴我高木原本姓什麼。」

立井把紙箱倒過來倒出裏面的東西，並尋找有沒有其他線索。但除此之外的東西幾乎都是吉田真衣使用過的文具或飾品，沒有發現什麼有力線索。

「──該不會是吉田吧？」

這是立井第一次聽見吉田真衣的聲音。

希望峯不悅地罵他一頓說「到底在胡扯什麼」。

拍攝者似乎很滿意鏡頭角度，於是放開了鏡頭，至此拍攝者終於出現在畫面之中。是一個上半身穿着Ｔ恤，下半身一絲不掛，裸露性器的男子。

這個答案串起了所有謎題。

「峯先生……」立井如是說道。

第二個紙箱裏面裝了許多雜物。立井首先取出放在紙箱角落的筆記本，攤開之後裏面寫了許多可愛少女般的圓圓字體，或許是吉田真衣的字跡。另外還有小學生的參考書，高木應該有持續讓離家出走的吉田真衣學習。

立井沒看過這篇文章，高木只讓他讀過原稿，這是他第一次看到原始發想階段的文字。

立井心想其他書本該不會也是參考書籍而拿起來看，就發現一疊用釘書針固定的文件。

是在收掉外送店之後，開始做些可疑生意的父親房間裏發現的玩意。

畫面中央出現一位少女，眼神空虛地看着鏡頭，身上穿着小花睡衣。年紀很小，應該是不到小學中年級的女生。

吉田真衣的母親讓女兒賣身──榮田重道則是客人──

影像並不清晰，似乎是用手機拍攝的。畫面一直晃動，光線昏暗。地點是在室內，鋪有榻榻米的房間，垃圾到處亂丟。拍攝者走在髒亂的房內，不斷嘀咕着不滿。

峯在電話另一頭表露不滿。他現在似乎很忙，要立井長話短說。

是妹妹──高木健介爲了世界上唯一的妹妹成了殺人魔。

並打從心底希望峯否定。

立井猛踩腳踏車衝回住處後，在電腦上開啓ＵＳＢ隨身碟，裏面有四個檔案。

影片中穿好衣服的榮田，最後像是想起什麼般拿起攝影機。畫面劇烈搖晃之後，拍到了整個房間，接着是榮田重道醜陋臉孔的特寫之後，影片結束。

奇怪。當時她應該過着無法離開家中的生活，難道榮田重道是吉田真衣母親的男友嗎？

『啊啊，對喔，跟我相遇時他叫吉田健介。』

不可以再看下去──

鏡頭拍到整個房間時，可以看到窗戶。立井在這裏按下暫停，看到了從兩人所在房內窗戶可看見的窗外景色，正面有一座很有特色的三角形紅色屋頂。

電話接通，立井說明來意之後，轉接給了當事人接聽。

立井瞬間好像看到某個看過的東西，於是倒帶回去。

戴上耳機，播放第一段影片檔。

立井抹掉流個不停的淚水，讀完最後留下的文字檔之後，邊哭着邊奔了出去。

在「《樁子》原案」之中，與高木健介的痛楚一起──寫下了最後一個標的。

這疊文件封面印有「輕輕鬆鬆月入五萬日圓！新手也能做到的小額投資」字樣。

這是立井過去曾看過，父親開設的投資講座。

少女肯定是吉田真衣吧，臉孔比伊佐木的照片看起來更加稚嫩，應該是她被兒童保護設施收留前所拍的影片。

立井接着強調：

「這是……」

可是，這些影片給了立井很重要的情報。

峯輕快地回答：

重重地撼動了他的心。

接着下定決心，用快轉方式跳着確認影片。他實在無法直視這段影片，即使把聲音關掉，也好幾次差點嘔吐。

鏡頭拍了好幾分鐘髒亂的房間，但畫面角落好像有拍到些什麼。拍攝者把鏡頭放在比地板高一層的位置，朝着對象固定。

一直囂張跋扈的榮田突然慌了起來，看來是積欠了該給吉田真衣的錢，只見他一直拜託吉田真衣，說已經有眉目可以付清，請媽媽不要打電話到職場。看樣子這些欠款讓榮田相當疲於奔命，他好幾次拜託吉田真衣傳話，甚至約吉田真衣一起去喫飯以便討好她。

他甚至沒空把紙箱恢復原狀，便直接衝出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