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章
《那一日,我不再是我》 · 松村涼哉 · 1.3萬 字
高木健介的故鄉並未離東京多遠,是從新宿搭乘在來線三十分鐘便能抵達的通勤者城鎮。與立井出生長大的城鎮相離不遠。
立井下車時產生一股既視感,中高樓房圍繞車站。這些樓房的一、二樓都是些熟悉的餐飲店。漢堡店、咖啡廳、牛丼店、居酒屋、地方銀行,像是把全國展店上千家的各式連鎖一字排開那樣的站前。明明應該是熱鬧的場所,卻比蕭條的鄉下更讓人提不起勁,光看都會心生厭惡。
搭上公車,總算可以看到有點街景樣子的街景。看着沿着國道設置的工業品製造商廣告,能夠理解這裏是靠工業繁榮起來的小城鎮。
窗外可見工廠。
貫穿天際般的橘色煙囪排列而去。
立井想起與高木討論潮海晴出道作內容時的狀況。他問高木這年頭還有會排放白煙的煙囪嗎?高木如是回答。
『清潔工廠和發電廠還是有,工業區也有。』
煙囪排放着白煙。
立井心想,該作品的舞臺說不定就是這座城鎮。這些煙囪或許是高木抱有特殊情感的景象。
立井心想,得跟他道歉。
確實還有排放白煙的工廠存在。
但他不知關鍵的致歉對象去向。
車內廣播報出目的地停靠站,立井於是按了下車鈴。
再次確認戶籍謄本上的內容,前一個住處與戶籍地吻合,遷入與遷出都是三年前,高木十九歲的時候。
下了公車之後往前一點,應該就是高木健介的老家。
高木健介的老家似乎是設有庭院的獨棟房。
走出帶有低沉運轉聲的卡車來來往往的縣道,往有着零星農田的道路前進,就能看到高過立井身高的氣派山茶花樹籬。已經凋零的紅黑花瓣散落在樹籬之下。
這是一棟並不大的兩層高房子,以瓦片做屋頂的木造建築。
庭院裏面有停車空間及輪胎的痕跡,但沒看到車子,可能外出了吧。
立井確認寫有「高木」二字的門牌,按下門鈴,一如所料沒人應門。雖然他按了幾次並等待着,但家中沒有任何聲音傳出。
「請問……高木哲也先生在嗎?」
「……這個嘛,確實剛好在火災現場。」
「您不用特地尋找他的意思。」
「健介的保險卡……?」高木哲也眯細眼睛。
總不可能在他父母面前說自己是「高木健介」吧?
因爲他也不知道高木去了哪裏,立井於是開始尋找其他能提供情報的對象。
高木哲也露出訝異表情。
畢竟這裏可是鄰居會刻意找訪客搭話,左鄰右舍連結緊密的地區。難道不曾在町內會上打過照面嗎?
雖然這是隨口問出的問題,但高木哲也停了一會兒纔回答。
這樣就很夠了。
「請問,您是否記得高木家曾經住過一位叫健介的男孩子?」
立井準備好筆記本與原子筆,高木哲也開始述說。
看樣子是個有點問題的家庭,立井於是在筆記本上這樣註解。
「請問,您方纔說像我這樣的人遲早會出現,是什麼意思?」
身穿西裝的男性露出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是個年紀大約五十多歲,頭上混着白髮、戴着眼鏡的男性。臉孔有些圓潤,給人一種柔和的印象。
『抱歉打擾了你們,我會一個人活下去。』
「立井先生,我不會追究你的狀況。我會說明我所知情報,也不會對警察說你來這裏拜訪過。如果警察詢問,我會說被不明男子威脅而說了有關健介的情報。」
「抱歉突然造訪。」立井深深低頭致意。「我名叫立井潤貴,是高木健介的室友,目前遇到了一點麻煩。」
立井印象中的高木只食用冷凍食品和蔬菜汁。
高木哲也來回看了幾次保險卡與立井的臉,接着舔了舔乾燥的嘴脣頷首。
「立井先生。」他的聲音很平淡、事務性。「雖然這可能是多管閒事,但您別與健介有太多牽扯比較好。」
「麻煩是嗎?」
高木哲也尊重他的意願,因此沒有報警尋人。
「我不清楚。」高木哲也斬釘截鐵地說。
立井嘀咕完之後才突然想到。
高木哲也長了一張圓臉,與臉長的高木不太相同。
高木哲也如是低語:「他是個詭異的孩子。」
高木哲也抿着脣,直直看向立井。
這句忠告始終在立井耳裏縈繞不去。
「爲何這麼問?」
「那個,我是因爲令郎健介先生的事情而來。」
「剛好?」立井不禁反問。
但即使在那之後反覆詢問,也得不到高木健介人際關係的具體答案。高木健介的親生母親似乎已經過世。
不知爲何,高木哲也似乎不想與高木健介有所牽扯。方纔那種像是想趕立井走的冷漠口氣,顯示他對高木健介遇上的麻煩沒興趣。
「我是在健介十一歲的時候收養他。他在我家過了四年,中學畢業之後就消失得無影無蹤。我對他的認知,只有這短短四年之間的事情。」
「我就是。」
「對不起,這我不能說。」
高木哲也於是說:「當時他們分居……」
「連親生母親都無法養育他。」
說完之後,立井才發現自己有多可疑。應該準備一些方便的謊言以博取信任。
「市立西中學是嗎?」立井總算獲得連接到下一步的情報。「能不能請您介紹一位與高木同年畢業的學生?」
高木哲也歸還了保險卡。
「這樣啊……」高木哲也與立井對上眼。「我知道像你這樣的人遲早會出現。」
高木哲也告訴他,高木健介過去畢業於市立西中學。
立井前往高木健介的父親所在之處。遠離農田,住宅增加之後,可看見一棟淺綠色建築物。接近過去便能發現「高木哲也記帳士事務所」這塊招牌。一樓是停車場,二樓則是辦公室。因爲拉着窗簾的關係,無法從樓下看到二樓裏面的狀況。
「雖然我想這問題很失禮──」立井索性問道。「您該不會與健介沒有血緣關係……」
「高木先生這個時間在公司。」
「健介因爲火災失去了父親,只靠他母親無法養育他,於是兒福機構來聯絡我。雖然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有這樣的親戚,但我與妻子之間沒有小孩,於是收養了他。」
高木哲也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說了「請進」之後,讓立井進入事務所。
「想請問,您爲何收養了健介同學?」
「如果有事找他,從這邊再往兩戶過去右轉。」
「請問,健介同學是不是剛好在火災現場?」
立井回過頭,但那裏當然沒有任何人。
立井在差點脫口說出「你這樣也算是個父親嗎?」時赫然發現。
雖然立井想反問詳細,但高木哲也沒有再回答。
「這只是一種預感罷了,沒有太深遠的意義。」
「能不能請您不要報警?如果我接下來要跟您說明的事項被警方知道,高木,不,健介同學也會有麻煩。」
「健介始終封閉着自己的心,我和他之間甚至沒有過像樣的對話。健介自己可能也待不習慣吧,他從小學時代就總是關在自己的房間,上了中學甚至到了深夜纔會返家。」
「火災是嗎?原來健介同學過去有過這樣的遭遇……」
「健介?」女性皺眉,先低吟了一陣才說道:「好像有,又好像沒有,我不太記得了。」
他所述說的對象感覺並不像一個人,而是按照設定好的程式運轉的機械。平淡地往返學校與家中,在自己房裏像個死人那樣動也不動的少年。真的有這樣的人類存在嗎?
高木哲也最後與高木健介有所接觸的,只有他在畢業典禮後留下的一張紙條。
高木哲也說道。
高木哲也的嘴脣微微顫抖,表情僵硬,看了看立井後方。
高木哲也不關心高木健介。
「你爲什麼會持有健介的保險卡?」
「高木哲也先生,我就直說了。我現在正在尋找失蹤的他,您是否知道健介同學可能依靠的對象?」
「是的,沒有其他人。」
「……我明白了,不要問太多比較好吧。」
立井看過去,從山茶花縫隙之間看見一位高齡女性的臉孔。
「朋友或情人呢?」
立井在客用沙發上坐下,高木哲也泡了咖啡過來,並且在立井對面坐下之後,重新說:「容我再次自我介紹,我是高木健介的父親高木哲也。」他與高木健介戶籍謄本上的戶長同名,立井原本以爲對方會給出名片,但高木哲也似乎沒有這樣打算。
「您跟他同住過對吧?您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嗎?」
感覺他太快進入狀況,碰到立井這樣的稀客也不太動搖。
立井從外面的樓梯上樓,並發現門上寫着「若有需要的訪客請按門鈴」後,停下了腳步。
立井積極地認爲這是個好機會。
「沒有直接的血緣關係。」高木哲也回覆。「我是健介的養父。」
立井雖然因對方立刻信任自己而安心,卻同時介意起高木哲也平淡的態度。
一整片牆的櫥櫃壓迫原本就不大的事務所空間,只有以隔間板隔開的沙發區附近沒有東西,看起來像是不同空間。這裏是一間充滿墨水與塵埃氣味的寧靜事務所。
男子看到不太像會來記帳士事務所的立井,不禁歪頭狐疑。
「這是什麼意思?」
「我們熟識到他願意把這個交給我保管。」
看樣子是鄰居。應該是覺得難得有客人才親切地說明。
記帳士事務所裏面有四張堆滿雜亂文件的辦公桌,沒有其他員工身影。看樣子不是外出,就是今天並非上班日。
自己該怎樣表明身分纔好?
他對待立井的態度一以貫之,就是不想扯上麻煩──無論說出的話、表現出的態度,甚至眼神都傳達瞭如此訊息。
立井正猶豫着不知該如何是好時,門逕自打開了。
「詭異……?」
高木哲也淡淡地敘述着。
高木哲也畫了一張如何前往該人家中的地圖。
立井在明知風險有多高的情況下從錢包取出高木健介的保險卡,並遞了出去。
「他從不自炊,我想說是不是因爲怕火。」
立井邊窺探對方的表情,邊戰戰兢兢說道:
正當立井準備起身時,高木哲也說道:
樹籬那一頭傳來聲音。
立井走在國道上,重新思考高木哲也的態度。
「請問您是一個人嗎?」高木哲也問道。
「這我也不清楚。」
「可以。不過是我所知道在鄰居之中,符合條件的對象就是。」
「請問有事嗎?」
回想起來,高木哲也的鄰居也不認識高木健介。
立井不禁煩躁起來,這樣不是太可憐了嗎?當然當時的高木想必也有問題。即使沒有血緣關係,他們仍同住了一段時間啊,但現在他竟完全不關心高木的安危。
大卡車從立井身旁駛過,只留下車輛廢氣的味道。
時間即將來到下午三點。
立井回想起自己小學時放學後的狀況,當時常跟朋友一起去踢足球,比起思考課業、教科書,踢飛的球往哪裏去更是重要得多。常常把鞋子弄得烏漆抹黑,惹來母親一頓罵。
立井試着想像高木健介的少年時代,卻不太順利。高木健介是否也有與自己相同、在公園內來回奔跑的過去呢?還是隻能摒息待在養父家中,持續等待時間流逝呢?
立井邊想着這些,邊往高木哲也介紹的中學同學家去。
──得要找出知道高木去向的人。
立井知道自己沒空煩躁,於是打起精神。
高木介紹的對象在家,是一位咖啡色頭髮的微胖男子,態度冷漠,看到立井之後咋舌了一聲。立井以「自己是偵探,正在追查高木健介的下落」這種說詞欺騙,並且拿出訪問費後,對方態度才軟化下來。
他對高木健介幾乎一無所知。儘管兩人在同一間教室求學,也只留下「成績似乎不錯」、「難以親近」這種模糊的印象,完全沒有什麼具體的內容可說。
正如高木健介排斥家人一般,他在學校也與周遭保持了距離。
立井思考該如何是好。
「請問有沒有紀念冊?」
「紀念冊?」男子反問。
「畢業紀念冊,請讓我看看有刊登高木健介照片的頁面。」
男子立刻拿了出來。立井翻到社團活動的頁面,高木健介的身影出現在意想不到的地方。
在各式華美球衣引人目光的照片之中,有一羣人穿着制服拍照,照片底下寫着「科學社,天體組」。照片之中可以看到一臉覺得無聊的高木健介身影。
旁邊有一位眼神兇狠的駝背男。翻閱畢業旅行和運動會的照片,可發現高木身邊大致上都能看到這個人的身影。兩個少年脫離熱鬧中心,一副覺得很無聊的樣子對着鏡頭。
「你知道這個人的聯絡方式嗎?」
「中學同學突然聯絡我,說有個人在尋找高木健介的朋友,叫我見見那個人。你這樣突然過來我也很困擾啊。」
他在小學時曾到處詢問有關高木的情報。同班同學表示高木健介也是某天唐突地出現在學校。他並非轉學進來,也不是至今都沒到校上課,而是校方突然準備了高木的座位。當時高木健介明顯地格格不入,常常跑出教室,並未理解學校是一個怎樣的場所。
「前置變得有點長了呢。當然我在教室裏面被孤立,而那時來跟我搭話的就是高木。午休時我跑去立體格子鐵架哭,那傢伙不知不覺來到我身邊,我於是對他訴說了自身不安。我說『感覺自己好像徹底重生成另一個人』,而他對我說『你的靈魂永遠存在』這樣。」
「我曾經直接問過高木。」峯得意地說道。「他雖然沒有認同,但也沒有否認。」
之所以說高木健介是無戶籍兒童是有所根據的。實際上,高木健介的家庭背景複雜,而高木之所以跟峯攀談,也是因爲同爲無戶籍兒童,而想給他一點建議。這樣的行爲非常有高木的風格。
峯深深吸了一口煙,讓身體離開桌面,靠在沙發上。
峯一副很沒趣的樣子說道。
當咖啡送到兩人面前後,峯才總算開口。
「明明只要鑑定DNA就可以知道父親是誰了耶。」
立井說出事先準備好的謊話。
「靈魂是嗎……」
「沒有。我說過很多次,我跟他只是不相關的外人。就我所知,高木沒有朋友,也沒有情人。」
「請問您是什麼狀況?」
「所以,你與高木……」
無戶籍大致上有幾種狀況。母親本身就無戶籍所以無法報戶口;父母是沒有居留權的外國人,所以無法去區公所報戶口;過去甚至還有過婦產科不願開立出生證明給沒錢支付生產費孕婦的狀況。
「所以,我到了九歲纔有戶籍。我記得第一天去小學上課的狀況,對我來說小學是『能去的人去的地方』,所以當我知道去小學上課是理所當然的義務時,可是大受打擊喔。不過最驚訝的還是自己的名字吧。」
立井考慮到自身立場而無法全盤托出,但這個人應該值得信任。
這是因爲他身爲無戶籍兒童所抱持的實際感受嗎?
「等您告訴我與高木相關的情報,我再告知您。」
「可是沒有戶籍很困擾吧?這樣沒辦法去上學、也不能去醫院,真的有父母會不去報戶口嗎?」
在這種狀況下,即使小孩離婚後纔出生,戶籍上的父親仍是前夫。
立井睜大了眼,這句話他有印象。
立井省略了交換身分證與殺人嫌疑的部分,說明了無法聯絡上高木的現況。雖然說謊令立井相當煎熬,但他仍徹底隱瞞自己目前正遭到警方懷疑這項事實。
總覺得這充滿灰心的語調好像在哪裏聽過。
立井幾乎沒聽過這個說法。
立井跟家庭餐廳的店員表明來意之後,被帶到了吸菸區座位。他在那裏等着,一位身穿家庭快餐店制服的男子前來。那是一位眼神跟中學時期同樣兇惡的小個子男人,就是峯壯一本人。
難以置信。
「咦什麼咦,高木現在怎樣了?你說他要結婚是騙人的吧?」
峯舔了舔脣「嗯哼」了一聲,從胸前口袋掏出香菸點火。
於是峯就成了無戶籍兒童。
「我們不是你想像的那種關係啦。」峯彈掉菸灰。「說來那傢伙根本沒朋友,我橫豎是個外人。我能夠說的,大概就是──」
「父母沒有在小孩出生後報戶口,所以小孩沒有戶籍,就是這麼回事。」
峯或許愈講愈傷悲,只見他又叼起一根菸點燃。
他既沒有上幼稚園,也沒上小學,所以有這結果或許是理所當然。因爲他甚至沒有公定的本名。
「我可否請教您爲何如此覺得?」
立井無力地「喔」了一聲頷首。
「我直到九歲都認爲自己的本名是『壯壯』,很好笑吧?即使有人叫我『壯一』,我也不覺得那是在叫我。」
不知他是否無法相信,只見他呼出白煙沉思着。
「如果小孩在離婚成立,並且是在離婚後三百天以內纔出生,小孩戶籍上的父親將推定爲女方的前夫。這是爲了避免搞不清楚小孩是誰的而定下的規矩。」
「當時我還小,不懂這句話的意思,但還是有種獲得救贖的感覺。我的靈魂從以前就一直存在,並不會因爲稱呼不同改變。從那天起,我對高木產生興趣,心中懷抱想成爲高木摯友的天真願望。應該說,我以爲高木也是想跟我交朋友,纔來找我搭話。」
「是的,有一些無法通知警察的狀況。」
峯用拇指比了比自己的領子附近。
「那是你家的事吧。」
過去高木曾經說過,世界對我們沒興趣──
「你──聽過無戶籍兒童嗎?」
「但大致上都需要前夫協助,而我母親認爲這樣太危險。爲了保護我不被家暴男傷害,不去區公所報戶口是最佳選擇。」
「難道不是嗎?」
「他大概──也是無戶籍兒童。」
立井覺得找到他起碼比找到高木容易,於是從排列着學生大頭照的頁面查出男子的名字。
峯露骨地皺眉。
「如字面所述,就是沒有戶籍的小孩。」
「名字?」
以年輕人爲主,從學生到大人都喜孜孜地聊着天。或許大家都認爲大聲喧譁也沒關係吧,甚至有人拍手大笑,也沒有店員出面勸阻。看他們臉色泛紅的模樣,立井才發現餐廳有提供酒類飲品。接着想起在停車場看到的腳踏車,這些人想必是會酒後騎車回家吧。
峯直到去上學了才發現自己有多異常,整個班上只有他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學校的規矩、怎麼削鉛筆、怎麼擰抹布,周遭的人用「壯一同學」稱呼他,但在他的認知裏面,他的名字還是「壯壯」。
默默聽着立井說明的峯雙手抱胸,嘀咕了聲:「失蹤啊……」
竟然只靠離婚日期推定小孩的父親,實在太跟不上時代了。
「峯先生,請問您有沒有什麼想法?」
「我爸是個家暴男,每次吵架都會拿菜刀出來的垃圾。母親逃到別的男人家,並訴請離婚,而途中懷上了我。」
「有,我爸媽就是這樣。」
峯隨口說,因爲社會根本不在乎我們。
據說峯直到那天爲止都沒有機會寫過自己的本名。
「你就是立井?」
立井下意識挺出身子。
峯於是表示。
立井提出疑問,難道無法變更嗎?峯表示如果去法院申請就可以。
「嗯,我也沒辦法說太詳細就是。」
峯聽完這一串後,送來銳利目光。
峯得意地開始說明:
「不是。我小學、中學、高中都在高木身邊,但高木終究沒有展露過笑容。我曾去高木家玩過一次,可是馬上就被趕出來,而我單方面約他出去玩也會被拒絕。等我察覺的時候,高木已經從鎮上消失了。」
峯自嘲般扭了扭嘴角。
如果只聽這些,會讓人覺得這是考量到小孩狀況而訂定的法律條文。畢竟即使離婚,也可以讓小孩有父親。
即使過了晚上十點,國道沿線的家庭餐廳仍熱鬧無比。
峯繼續說明。
立井僵住,峯一副覺得很無趣般說道:
「怎麼說?」
「你聽就是了,故事有點長。」
「對不起,但我無論如何都想跟您談談。」
他的同學表示「其實只是全國連鎖的一介員工,需要扛起責任與雜事,徒有虛名的管理階層罷了」。
爲什麼不修法?立井憤慨地低語。
「這跟高木有什麼關係呢?」
──真可能有這種事?
「高木是大學生,目前跟我分租公寓,只不過現在失蹤了。」
「無戶籍?」
立井重新窺探峯的臉。他雖然總是皺眉,但應該不是不高興,而是一種習慣吧。他並沒有兇惡對待突然造訪的立井,甚至撥出時間陪他。
「我聽說最常見的狀況與三百天的規定有關。」
峯壯一似乎以二十三歲的年輕年紀當上了這邊的店長。
立井沒辦法立刻理解這番話。
峯坐在立井對面按下服務鈴喊了打工的女性,並且要她拿兩杯咖啡過來。
「我今天探訪的每個人都說一樣的話。」
「我聽說你是偵探,真的嗎?我不想說對高木不利的情報喔。」
「失蹤?」峯發出訝異聲音。
原來剛纔那一大串前置接到這裏。
「接着輪到你了。」
峯露出賊賊的笑容開始述說。
立井聽着他說聽到出神,但這時也想起自己原本的目的。他最想知道的是與高木相關的情報。
「高木要跟什麼樣的人結婚?」
「咦?」
叫作峯壯一。
立井老實地說出「真的是不相關的旁人呢」這般感想,峯噘起嘴回了句「要你管」。他看起來雖然不滿,但表情比剛見面時柔和了許多。
立井「咦」了一聲,他以爲峯纔是高木獨一無二的摯友。
「不過因爲我是這樣,所以大致可以想像高木的狀況。」
「以上就是我所能說的一切了。」
──高木健介近期有幸得以結婚,但對象是大企業的社長千金,對方父母擔心這是一場詐婚,於是委託偵探事務所調查高木身家,因此自己被派來執行。
立井大大呼了一口氣,仰頭望向家庭餐廳天花板。注意力一分散,就開始會聽見隔壁桌的吵鬧聲音。一團年輕人正在大開黃腔,立井不禁怨憤起他們的樂天態度。
我可是揹負了殺人嫌疑冤罪耶。
峯露出雪白牙齒,像是取笑立井那樣笑了。
「哎,很遺憾,要追查到那傢伙打一開始就不可能。」
看樣子峯也一度調查過失蹤後的高木去向。
「不過我很久沒這樣講起過去的事了,我很開心。讓我送你去車站吧。」
峯一邊用手指甩着車鑰匙說道。
在車裏,峯像是炫耀一般說着高木中學時代的狀況。他從一入學就因爲成績優秀而受到注目,女生之間對他的評價也很好,但因爲太難親近而沒人敢直接告白,大多來拜託峯居中撮合。他非常討厭跟別人一起喫飯,營養午餐的時間總是很不高興。而當高木不來學校之後,峯甚至有被老師找去問話。
聽了這些,立井心裏有些安心。
這不是有人關心他嗎?
他被親生母親拋棄,之後又被養父推開,他身邊可能只有少數人陪伴。即使如此,仍有人關心高木健介。
「說到底,高木還是沒有跟我說他不來學校,究竟都去做了些什麼。」
峯握着方向盤,悔恨地說。
「我想他一定是準備離家出走。」立井說出自己的推論。「他的養父這麼說了。」
「你也去見過那傢伙了喔……嗯,我想也是吧。」
峯似乎也知道高木哲也,只見他眉頭鎖得更深,或許是想起高木哲也疏遠兒子的態度吧。
抵達車站後,峯將車子駛進上下客車道。立井再次低頭致謝,峯則打開了副駕駛座窗戶,露出穩重的表情。
「沒辦法從最有機會的我身上獲得有用情報,讓你感到失望了嗎?」
「老實說,是這樣沒錯。」立井頷首。「我雖然想知道高木的去向,但顯然峯先生您也不清楚。」
峯先說了聲「抱歉啦」後,從放在後座的包包裏拿出一個小盒子。看了一下,那上面印有峯工作的家庭餐廳商標。峯說這原本是今天要報廢的水果切片。
立井不禁笑了,這取名品味也太妙。
當立井正在牀上盯着手機的時候,一道訊息傳進來。
他脫了鞋子,在亂七八糟的牀上倒成大字形。牀墊彈簧嘎吱作響,讓他實際體會到飯店真的不一樣。
立井拿起飯店備品咖啡沖泡,坐到桌面,把腳放在椅子上。先喘了一口氣之後,開始重新審視從高木的養父與同學口中收集到的情報。
是一棟看起來似乎快要崩塌的木造公寓。外觀甚至沒有上漆,黑色的木紋裸露在外,感覺好像要被隔壁大樓庭院長出來的櫟樹樹枝壓垮。牆面上雖有排水管,但早已破裂,正滴着今早下過的雨水。建築物正面有一棟三層樓住宅,住宅的紅色三角屋頂遮住了陽光。
那棟建築物位在離高木老家不遠的住宅區。
「峯先生,可以再請你說明一下無戶籍兒童的狀況嗎?」
「我現在在峯先生告訴我的高木老家前面。」
『母親很怕丟東西,房子裏面被物品填滿,包括免洗筷、塑膠便當盒、泡麪容器、真空包包裝。母親教會我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家不穿襪子很危險。
『……這個嘛,確實剛好在火災現場。』
「……我說得太過了。不過就我所知,至今沒有人能夠拯救他,也沒有人拯救了他。如果他真的有什麼麻煩,麻煩你拯救他一下。」
立井在這之後前往圖書館,借用了搜尋報紙報導的服務,並且搜尋了高木父母的名字。用他的母親「田邊清美」沒有跑出任何搜尋結果,但以父親的名字「田邊裕」搜尋,就查到一樁過去的案件。
「你說大致上的案例都是因爲家暴或者私奔,所以母親沒有去報戶口對吧?」
發信人是「某某某」。
「那高木是幾歲去報的戶口?」
有種心臟被捏住的噁心感覺。
立井停下拿着原子筆的手。
他果然是一位無戶籍兒童。
他心想,這是偶然嗎?但立刻搖了搖頭。這是他在追查高木過去的途中送來的訊息,肯定是發給自己的。
站前除了飯店之外,還有二十四小時營業的速食店與網咖。他在打零工的時期常常利用這些設施過夜,也確實想過久久沒利用了,應該可以去看看,但還是沒那麼做。因爲他想起以前自己因爲不注重健康導致弄壞了腰,而屈着膝蓋睡覺會給腰部造成負擔。
上面寫着這段。
那場火災在十五年前發生。
高木的出生年月日與報戶口的日期中間有着七年落差。
他原本興奮地猜想會不會是高木。
難道是立井想太多了──或者是高木哲也想要隱瞞些什麼──
高木健介報了戶口的日期,是父親因爲火災喪命之後的短短五天後。
在聊的時候沒能看出,但重新整理情報時便一目瞭然。
讓他格外在意起高木家所發生的火災狀況。
如果無法使用高木的名字,又要回到那糟糕透頂的生活。雖然腰傷幾乎已經痊癒,也培養了能夠考取某些資格的學養,狀況比之前好,但還是得去尋找住處與工作,而這樣很可能對腰部造成二度傷害。而這些將來的預測,前提也是建立在立井沒有遭到逮捕的狀況下。
他抬起身子,瞪着手機熒幕。
隔天早上,立井來到區公所,申請了高木健介的戶口名簿。
「咦……?」
這問題意義深遠。可以看做責難,也可以當成建議。
立井在飯店仰望天花板,獨自嘀咕。
並且想起了潮海晴的小說內容,是第一作的其中一段。
出生時的雙親名爲「田邊裕」和「田邊清美」。
這時,立井聽見背後傳來小孩玩鬧的開心聲音,是一對揹着兒童書包的少年少女。少年揮舞着雨傘,少女則加以勸阻。深藍色的兒童書包釦環鬆開,每當少年搖晃身體,感覺裏面的東西就快要掉出來。
『健介因爲火災失去了父親,只靠他母親無法養育他,於是兒福機構來聯絡我。』
「時間先後順序怪怪的。」
到了七歲,才總算有了戶籍。
立井只獲得了高木健介可能是「無戶籍兒童」的情報──
立井腦中閃過的,是當提及火災相關事項時,高木哲也表現出的短暫猶豫。
『雖然我沒進去過。』峯說道。『高木說他跟母親處不好,所以不讓我進去。』
副駕駛座的窗戶升起,峯沒有回頭看立井這邊,把車開走了。峯的車在深夜的街道上前進,於十字路口轉彎之後便再也無法看見了。
立井在檢票口本想再次致謝,卻被峯阻止了。
如果有上小學,高木健介至少在九歲的時候一定有戶籍,在那之後親生父親去世,然後被高木家收養。不對,火災到底是什麼時候發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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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海晴的出道作裏有這樣一段內容。
「手上擁有最多追查高木線索的人不就是你嗎?你們直到最近都還同住對吧?」
「即使叫我不要追查,但我根本沒有方法追查啊。」立井把手機放到枕邊。不,就是有方法纔會有這訊息過來吧。
由兩個人成爲一個人,是彼此的分身。
於是發現了。
立井將目光移往公寓,看到滿是煤灰的窗戶。
雖然很可能是惡作劇,但這訊息實在太弔詭了。
但是不認識的對象發來的。
他拿起原子筆畫成圖表。
『請問,健介同學是不是剛好在火災現場?』
立井正在評估其意圖,但峯先別開了目光。
每隔兩天房門就會被敲響,接着可以聽見怒吼與咋舌聲。我撕開咖哩紙盒打造機器人,假裝沒聽到這些聲音。』
立井再次看了看戶口名簿,當他發現某項事實時,有股心臟被直接掐住般的衝擊。
他重新審視筆記,雖然這樣的威脅很不舒服,但他也不處於能因爲這種抽象警告就放棄調查的情況下。
高木健介與立井潤貴是生命共同體。
峯先「喔」了一聲,然後說:『很破爛吧?』
背脊凍僵──
是地方報紙報導的內容。
但是,立井沒辦法找到高木健介,高木健介充滿謎團,甚至連跟他最親近的峯壯一都對他一無所知。
「殺人魔……?」
「這是什麼意思?」
十一月八日,公寓某戶起火,整棟建築物半毀,犧牲者只有高木健介的親生父親田邊裕。他在昏迷狀態下被送到醫院,隨後死亡,死因是一氧化碳中毒。火場還有一位兒童,在火災當時與田邊裕在同一個房間內,但似乎平安獲救。報紙報導表示火災起因仍在調查。
直到作品最後,都沒有明示這位主角的遭遇。從描述來看應該是沒有上學的小孩,但現在重新讀過就能發現有可能是無戶籍兒童。如果只是單純沒去上學的小孩,應該還是有自己的學童書包。如果是立井自己要寫這樣題材的作品,應該會想加入將窗外受到損傷的學童書包,與自己全新的學童書包互相比較的內容。
『啊?』
爲什麼發?
沒有人能夠拯救高木健介──
峯投來高壓目光。
「十一歲因爲火災喪父,後來被養父收養。不過,高木跟峯是九歲時在小學認識……」
但究竟是誰發的?
立井此時打電話給峯,他也接聽了,或許不在上班時間吧。
他遞出高木健介的學生證,並獲得學生折扣價。雖說實際上去大學上學的是立井,但這樣不知是否符合詐欺罪條件?
想到這裏,立井取出手機。
立井看着房子外觀,想像裏面的模樣。
『不要追查過去。一旦追查,會被殺人魔殺害。』
立井本想說他查遍了所有東西仍沒發現線索,但吞回了話。
『小時候,我會幫從家中窗戶可以看到的窗外學童書包取名字。學童書包的受損很有趣,紅條紋、泡麪蓋、貓爪、水煮蛋。但我無法看到它們受到損傷的過程。』
這句話持續迴盪在立井耳中。
峯一副覺得很不可思議的態度忠告立井:『嗯,但不代表高木也是這樣喔?』
那天,立井在便宜的商務飯店留宿。
但高木哲也沒有明確說明這段過程的先後順序,他的說法很像是火災之後就收養了健介。
他爲什麼沒有說明火災何時發生──
他面前的是高木在九歲左右居住的公寓。
他原本以爲是奇怪的交友網站發來,於是點開訊息。
戶口名簿與在現住處公所能申請的戶籍謄本不同,能夠在戶籍所在地的公所申請。立井立刻確認了高木的戶籍。
「哎,要是高木被逮捕了,這樣的生活也就結束了吧。」
在被高木哲也收養之前,他應該就住在這說好聽也不能算像樣的住處吧。
「是說,立井,聽你說了這些,我反而覺得你不知道高木的去向很奇怪。」
立井感到意外,因爲火災發生的時間比他想像得還要早很多。
立井已經想通了,即使現在去找警察也不可能無罪釋放。
火災之後,高木健介有整整四年都與母親同住。
立井加以肯定。
立井重新體會能夠伸直雙腿睡覺有多麼喜悅。
不──就是這樣。
立井在內心否定。
高木健介之所以沒有戶口,原因應該毫無疑問出在父親身上。畢竟高木健介在父親因火災身故之後馬上就取得了戶口,所以自然會推測高木健介是因爲問題排除了,才得以申報戶口。
但如果是這樣也很奇怪。
會有不應產生的矛盾出現。
「峯先生您……」立井嚥下口水。「在沒有戶口的時候,曾經見過親生父親嗎?」
峯生氣地回:『怎麼可能見過。』
其實連問都不必。
畢竟是爲了與生父斷絕關係纔沒有報戶口,如果能跟生父維持可以正常見面的良好關係,根本不會變成無戶籍兒童。
這裏很矛盾。
高木健介不可能會被牽連到火災。
如果高木健介躲避父親,就不可能在父親家中,他應該會與母親躲在這破爛公寓裏纔是。高木哲也也表示過當時他們分居。
儘管如此,高木健介還是與父親見面了──
然後當天關鍵的父親因爲火災喪命,之後高木健介完成申報戶口。
『你怎麼了?』峯擔心地問道。『從剛剛起聲音就有點顫抖喔?』
立井沒有回答這個問題,接近眼前的公寓。
信箱裏面塞滿了郵件。他輕輕伸手進去,隨便就能翻出電費與水費的欠繳通知,甚至還有幾張借款的催費通知,而且幾乎每一戶都有。也就是說,這裏就是這樣的集合住宅。
逃避家暴的單親家庭當然不可能過上富裕生活。
立井自己也體驗過,既然無法與戶長切割,在制度上就無法申請生活補助。
在這樣的生活狀況之下,高木健介究竟下了什麼決心──
高木健介可能爲了取得戶口而殺害了親生父親──
接着用手捂住了臉。
這還用說。
『只要一天就好,請幫我慶祝生日。』
他心中只有疑惑。高木造訪分居中的父親,而父親在當天因爲火災身故,高木因此得以申報戶口。針對這些事項,立井所想的都只是臆測,完全沒有證據,但是──
「──我得去。」
兩部作品中登場的少女有許多共通點。天真、意志力薄弱、短髮、陪伴在主角身邊的女孩。即使立井在第三作的初稿階段數度提議修改,高木也完全不願退讓。爲什麼高木如此拘泥這位女主角呢?
而這也可以套用到高木的生母上。她最終還是把高木健介交給親戚,雖然高木哲也沒有說明原因,但應該和高木健介的「詭異」脫不了關係。
『他是個詭異的孩子。』
他們或許比同學們更深入理解高木健介吧。
高木哲也恐怕也得出和立井同樣的結論吧。
包括沒有父親的遭遇、與母親一同住在狹小公寓的生活、被周圍的人認爲詭異的狀況,甚至最終與母親分別的結局。
那麼,接下來該思考的事情只有一個。
這樣就能理解他爲何如是形容高木健介,也爲何避免與其有所關聯。雖說遭遇非常不幸,但跟有殺人嫌疑的小孩同住,壓力還是很大吧。
立井無力地嘀咕。
因爲這位女主角對高木健介而言是無法取代的存在。
潮海晴──高木健介小說中的女主角有參考對象存在。
立井這樣告訴自己,並離開公寓。接下來需要調查的事項已經確定。
幫小孩慶祝生日,會準備插了蠟燭的生日蛋糕。
高木健介是否像潮海晴筆下的主角那般拜訪了親生父親呢?手中握着皺成一團的五千圓鈔,來到只會喝酒的沒出息中年男子身邊。
殺人嫌疑瞬間飆漲。至少對現在的立井而言,他沒辦法理直氣壯地說高木不可能殺人。
但他也不可能就此停止調查。
第三作《樁子》的女主角。
立井隨口說了句話矇混過去之後,掛掉電話。
「沒人知道的檯面下形象……」
男子看到手握紙鈔、說是自己兒子的小孩出現,並沒有兇惡以待。從男子的角度來看,這是他從未見過的兒子來找他,可能表現出歡迎態度。帶小孩去買蛋糕、用火柴點燃蠟燭、喝了酒睡着,而確認男子睡着的高木健介則悄悄用火柴點火──
在這座小鎮上聽到的內容有太多與小說內的描寫雷同,高木並非單純以自身故鄉爲舞臺,包括主角的遭遇與他採取的行動,都是以自己的人生爲樣本。
他想過若要與生父撇清關係,究竟該如何是好──
母親逃離父親之後,並沒有幫出生後的高木健介申報戶口。高木作爲一個無戶籍兒童誕生,在父親死後取得戶籍,並得以上小學。十一歲時被高木哲也收養,與母親分別。
發生火災時高木健介只有七歲,不管怎麼說都太年幼了。
這跟《鏽蝕雙翼的孩子們》的情節非常相似。
在第二部作品《踏上通往無意義夜晚之旅》裏登場的女孩。
「不,這全部是我想像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