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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章

《那一日,我不再是我》 · 松村涼哉 · 1.4萬 字

「你的熱情到底是從哪裏來的?」

大概是開始分身生活後一年左右。

立井拋出這個疑問。

高木從廚房的冰箱冷凍庫取出義大利麪,倒在耐熱盤上,並將盤子放進微波爐,按下開關。

掛在房間的電子式時鐘上面顯示時間是晚上十點,他現在纔要喫晚餐。

從立井傍晚回到家直到現在,高木一直關在房內寫作,沒有休息。他的雙眼因爲充血而有些泛紅,臉色實在說不上好。

已出版作品的改稿工作逼死了高木。以單行本形式發售的潮海晴第二部作品《踏上通往無意義夜晚之旅》即將發行文庫本,高木則像是要在每個字裏面注入感情那樣持續花費時間。

「高木寫小說的動機是什麼?要怎麼維持動力?」

這是一介凡人立井理所當然會抱持的疑問。

高木遲遲沒有回答,相對的,他靜靜地將目光投射在立井身上。

「該不會……」

「嗯?」

「你也在寫小說嗎?」

立井其實想隱瞞的,沒想到竟瞬間被看穿。

他搔了搔鼻頭以掩飾害臊。

「我只是嘗試看看,完全不懂寫作是什麼。」

「很好啊,下次讓我讀讀看吧。」高木稍稍放鬆了表情,說不定是笑了。

立井急忙在臉前揮揮手。

「不行不行,我不覺得自己將來能完成小說。」

「寫到一半累了?」

警察應該是發現新證據了吧。立井嚥了咽口水,這次可能真的會被逮捕。

立井報上第一天與第二天住宿的飯店資訊,他是以高木健介的身分證申請住宿,所以沒有說謊。

「沒什麼特別有趣的原因,不值得跟他人分享。」

「可是我想知道。」立井在客廳的椅子上坐下,並將腳紮實地放在地板上。

立井搖了搖頭,坐在牀上。

立井回信給威脅者──發出神祕警告的人物。

是不是隻有她才知道高木現在身在何方──

『……是爲您的小說取材嗎?』

『我沒打算停止調查,甚至在知道有人被調查之後會困擾的現在,我更有意願仔細查證了。如果有意見,就直接來跟我說。』

確認通話結束之後,立井不禁自言自語抱怨起來。

微波爐的聲音與這番話同時響起,高木拿着耐熱盤迴房,應該是要一邊喫飯一邊寫作吧。立井當然不能干擾他的熱情,所以沒有繼續追究。

如果被對方誤認爲是要爭取時間湮滅證據就糟糕了。

「我想明天早上應該能到署裏一趟,這樣行嗎?」

簡單說完之後掛斷電話。

『那麼您回老家住?』

「是的。」

『明天到我指定的地點來。』

立井邊回答邊察覺狀況怪怪的。

立井有些意外竟是這樣俗套的理由。

「女主角」究竟是何方神聖──

『請容我在署內說明。』

『三天沒聯絡了。高木先生,不好意思,我還有事情要請教,能請你來署裏一趟嗎?』

立井手摸着下巴說「我是」。

「就是這樣。所以,我纔想說如果有動機,是否會有所改變。」

「好的,我會這麼做。」

即使想要湮滅證據,但立井並不知道高木是否真的殺了人,也不知道高木現在人在何方。

立井感受着以三月來說略顯溫暖的氣候,走在彷彿要整個覆蓋道路的茂密樹林裏。他邊走着,邊回想到此爲止的經過。

「不,今天住在商務飯店。」

『明白了,我會等您到來。』

「好吧……」

高木輕輕甩手。

立井受到高木影響,養成了讀書習慣。他變得會給高木許多關於小說的意見,也養成了習慣去收集能寫進小說內的題材。

但高木補充說道:「至少一開始的時候是。」

「我的動機啊。」高木凝視着發出低沉聲響的微波爐。「爲了錢吧。」

他發出憨傻的「啊──」一聲。

他刻意說得挑釁,因爲他推測如果是會發送威脅訊息的對象,思緒說不定意外地單純。

因爲言行舉止幼稚,推斷年齡應該比高木小。從小學與中學在同一校區來看,地點如同高木所述,在鄉下地方的可能性很高。另外因爲沒有關於父親的描述,有可能是隻有母親的單親家庭,然後和高木一起離家出走──能夠推論出來的內容只有這些。

『我是強行犯搜查系的──』

立井用這句話堵住無論怎樣瑣碎的內容,都要追根究底盤問的刑警嘴巴。即使知道自己必須假裝成善良市民,但被問這麼多還是會煩躁。

「我沒義務回答。」

他維持直立姿勢接聽電話。

開始寫的時候有自信能完成一部傑作。

盥洗完畢之後,立井拿了利用差額購買的穀物棒出來啃。他心無旁騖地啃着花生,思緒也漸漸地運轉起來。

『喂,請問是高木先生嗎?』

刑警發出低吟聲。

是高木嗎──這般期待之心,在這五天內數度受挫。

雖然問題一堆,但困擾的是沒有人脈可以讓立井尋找相關線索。

「──讓人們知道我們在這裏。」

原本被當成嫌疑人的自己所提出的要求竟這麼輕易通過。

「接下來要去拜訪前女友?我纔想知道這前女友是誰呢。」

應該無法輕易結束吧。

立井努力裝出快活的聲音。

『您不用這麼戒備沒關係。』刑警說道。『抱歉打擾您取材旅行了,請您不用介意這邊,繼續享受吧。』

『原點,很好呢。』刑警發出感佩般的聲音。『這麼一來,接下來您打算造訪老朋友或前女友一類的嗎?』

「雖然說愈多聽起來就愈像說謊,但應該算是垂死掙扎吧。即使被遺忘,我們的靈魂仍然存在,所以我想訴說、想吶喊。雖然現在的我做不到,但我想把深深挖鑿人心,甚至足以改變他人行動的激情注入作品之中。」

看樣子是擅自想像起來了。

『這次的取材是怎樣的內容?』

對方這麼說的時候,立井想起了中年刑警的臉。

「想要回顧自己的原點。」

「喂?」這回他接聽了。

立井接着造訪的城鎮與高木老家在同一市內,更靠近港口的位置。下電車的時候,一股海水的氣味撲鼻而來,車站張貼的海報表示,這裏的工廠夜景在發燒友之間是令人垂涎的景色,上頭還印著有如光輝城堡的工廠照片。

於是他決定賭一把。

立井深呼吸一口氣,並避免被對方聽見。

事後回顧,才發現或許不是如此。

在潮海晴的小說中登場的少女──所謂的「女主角」。

立井被手機來電鈴聲吵醒。

高木這麼說。

『爲保險起見,能請您告訴我飯店資訊嗎?』

『您老家在神奈川對吧?』

高木應該是在指稱自己與一位少女。

打開地圖APP,發現前往約定場所的方法似乎只有徒步。雖然很感謝對方在不熟悉的地方指定了碰面地點,但過程還真是麻煩,途中需要轉好幾次細小的彎路。但實際走了之後,發現其實是連貫的鬱郁蒼蒼雜樹林坡道。立井必須像是逃避海邊的企業聯合工廠區那般登上坡道。

高木健介或許是爲了訴說與某位少女的回憶,才撰寫小說。

立井聯絡峯,並問他對這號人物有無印象,但峯也不清楚。可能不是在學校見面,或者是高木中學畢業之後才相遇。

刑警的聲音變得尖銳。『旅行?你人在哪?』

「那現在呢?」

立井前去盥洗。第二天住的這家的飯店比前一天的稍稍便宜了些,但房間內的設備並不差。

然而一開始動筆,就知道這只是自抬身價。他花了一整天的成果,是份量約等於三張A4紙的各種充斥既視感文章。原本熊熊燃燒的熱情瞬間萎縮,並且嘆息如果把這時間拿去打工,應該可以賺到一萬日圓。

「……我需要在警察署說些什麼?」

「我的不在場證明沒有獲得認可嗎?」

刑警隔着電話說話似乎就很禮貌。

結束與刑警之間的通話之後,立井前往赴約。雖然他在意警察的動向,但也不能做什麼。

「嗯,就是這麼回事。」立井順着話頭說道。

與高木失蹤的現況有否關聯──

「但除了上次說的那些之外,我沒什麼可以說的了喔?」

•••

「來找個老朋友,原本就安排好的喔。」

立井重新讀過潮海晴的第二與第三作,尋找關於她的敘述,但無論重讀多少次,都無法獲得具體情報。小說裏面只有描寫主角與她之間的互動,缺乏關於這位人物背景的描述。

果不其然,對方回信了。

『這也請容我在署內說明。』

剛纔的電話是誰打來的?原本想着要去網路上搜尋,這時電話又響了。

高木深深頷首,離開微波爐,從冰箱取出蔬菜汁。

『嗯,即使您沒有自覺,但有時候出乎意料的情報很有可能成爲破案的關鍵線索。』

「可是我現在出外旅行耶,要馬上就到有點困難……」

雖然有股危險氣息,但沒有其他線索的立井只能照做。

聲音低沉威壓,立井覺得好像聽過,但想不起來。

目標是像潮海晴那樣。

睜眼看到不熟悉的天花板,纔想起自己住在商務旅館裏面。他用手抹了抹臉,看向放在枕邊的手機,是不認識的電話號碼打來。立井思考着是誰的途中,電話掛斷了,也沒有留下語音信箱。

當時,立井認爲高木口中的「我們」是一種抽象的指稱。應該是泛指「我們年輕人」、「我們小說家」、「我們人類」等廣範圍的概念。

正當立井思考至今爲止的經過時,原本圍繞周遭的樹木沒了,他抵達了小丘頂端,來到一個開闊場所。地面突然變成鋪設妥善的水泥地,看起來是停車場。

停車場角落聳立着一座猶如繪本會出現的那種西式尖塔,看來是展望臺。

立井回頭,能夠看見青翠廣闊的大海與整齊排列的工廠,他理解到車站的海報是在這裏拍攝。

他剛剛好在約定的時間抵達,但沒看到對方人影。

果然是惡作劇嗎?

立井在那之後等了二十分鐘左右仍沒有人來,即使傳訊過去也沒有迴音。

雖然他是一半期待、一半懷疑,仍不免失落地垂下肩來。

這下子線索真的沒了。

他走下坡道,思考下一步該怎麼辦。

順着來時路回去,那是一條長青樹茂密的細小坡道,視野狹隘,雖然是白天仍呈現微暗狀態。加上或許是平日的關係,行人只有立井一人。

就在他走到一半的時候。

某人從樹木陰影處衝出。

立井無法及時反應。他被扣住脖子,拖到路邊。雖然想站穩腳步,卻因爲路上茂密而溼潤的雜草打滑。當他想到可以大喊的時候,已經是完全被拖到道路之外,並被一把美工刀抵着威脅的狀態了。

「別追查高木健介,知道嗎?」

聲音是個男性。

立井轉過去,看到一位戴着面具的男性。雖然他被遮住了半張臉,但看起來是個年輕人,手臂纖細,個子比立井還小一個頭,應該並不習慣使用暴力。

立井發現對方並不會立刻用美工刀捅過來之後,找回了冷靜。

「是你發出威脅訊息嗎?」

男性不說話。

立井於是再問:

「爲什麼……?」

「所以我剛不是說是真衣的男友嗎?我是真衣的摯友。」

她看到立井身後的簑島之後,睜圓了眼說:「你爲什麼帶他來啊?」

「……我是受人所託。」伊佐木低下頭。「是真衣的男友拜託我的。」

「我在追查高木,而那個吉田真衣跟高木很親近對吧?如果我找到高木,屆時我會告訴妳吉田真衣在哪裏,如何?」

「她是生了什麼病?聽妳這樣說好像很嚴重。」

「爲了保險起見我問一下,拿美工刀是高木指示的?」

「你知道真衣在哪裏嗎……?」

因爲那是一個不管怎麼看都未成年的少年。

「妳也是嗎?誰拜託妳的?」

這發展完全出乎立井預料,沒想到竟然是高木本人發訊息叫他不要繼續追查,而且是透過這名少女,並非自己發出。

他首先看到略顯稚嫩的臉孔與剃得短短的小平頭髮型,接着看到一整套運動服的隨性打扮。

「我知道了。這樣吧,我可以隨便請你價值五千日圓的東西,但你要帶我去找僱主。」

伊佐木不甚有自信地點頭表示對方好像就是姓高木。

她似乎是行事之際不考慮後果的類型,高木大概也沒想到她會這麼遵守原則地實現諾言吧。

立井覺得自己好像在欺負弱小,於是換了話題問他成功報酬是多少。

「不,等一下,我還有事情想問妳。」

伊佐木繼續說道。

立井在超市裏購買兩瓶飲料,來到吧檯座位坐下。

「伊佐木同學,妳該不會在找吉田真衣吧?所以妳纔會爲了她而採取行動,對嗎?」

立井從伊佐木手中接過手機,看了訊息文字後開始思考。

立井沒有錯過這個空檔,以雙手抓住男性握着美工刀的手,並在壓制這隻手的狀況下一個掃腿,使出了不成樣子的過肩摔。但即使摔得這麼不像樣,仍足以讓男性倒地。

「所以大家認爲只要給錢,我什麼事情都能做。」

「那個……我都說完了,所以先走了。總之真衣她男友希望你不要繼續追查下去。」

立井和簑島分別提着一個大型購物袋,一同朝展望臺前去。兩人再次登上坡道,最終抵達小丘上的尖塔。

立井揮揮手趕簑島回去,他先再次向伊佐木致歉,才提着兩個購物袋消失。

「你認識高木嗎?」

不過,立井不能就這樣讓她走──

伊佐木避諱地告訴立井理由。

「閉嘴。」男性拿美工刀貼近立井的喉頭。

「咦?」

「她似乎偶爾會與年長的帥哥一起出門。好像是在她生病其間不離不棄支持她的男友,但老實說我不相信。」

立井心中閃過一抹寂寥,這時伊佐木起身。

立井有些意外。

吉田真衣來到院所之前似乎罹患了重病,她有點與世隔絕的感覺,與她同學年的伊佐木常常照顧她。因爲吉田真衣的遭遇讓她幾乎無法出門,所以不管碰到什麼的反應都很誇張,而這激起了伊佐木的興趣。伊佐木一開始還很反感院所丟了個苦差事給自己,但等到她回神時才發現自己自然而然與她親近起來。

立井並不知道真衣是何許人也,但從伊佐木的說詞來看,她肯定與高木相當親近。有可能是「女主角」。如果吉田真衣就是當事人,她應該已經離家出走,與高木一起從鎮上消失了纔是。

男性可能是以爲有目擊者而發出了憨傻聲音。

不過立井並非專家,所以他放棄思考這些,催促伊佐木說下去。

簑島拿了數量足以塞滿四個購物籃的便當,立井於是提醒他是否該買保存期限更長一點的東西。簑島害羞地笑着說自己還有弟弟,目前就讀另一所中學的弟弟因爲學校活動所以不在。結帳金額雖然超過了六千日圓,但立井仍默默地付掉了。

「我不知道。他只是前天左右突然透過手機聯絡我,叫我『去警告一個男人不要再追查事情了』這樣。」

立井上來之後才發現,展望臺真的是個很適合談話的地點。上頭設置了可以欣賞風景的長椅,也能夠避免日曬,同時不必擔心談話內容被別人聽見,甚至還有舒暢的海風吹來。

立井急忙出聲:

立井立刻回收美工刀,接着確認襲擊者的模樣。

少女有着一張天真無邪的臉孔與威壓感十足的上吊眼,長相十分樸素。身上是一件灰色帽T配牛仔褲的低調打扮,更加強了樸素的感覺。

「……那,我最後再問一個就好。」

「這個嘛。」伊佐木回答得不幹不脆。「至少在我面前看起來不像生病的樣子,應該是康復了吧?她本人也沒有詳細跟我說。」

她與吉田真衣的友情非常堅定,只有對一件事的看法不和。

「妳知道吉田真衣現在在哪嗎?」

伊佐木大聲說道:

伊佐木目光遊移,很歉疚似地否定。

簑島擺出與方纔的威壓完全不同的態度,像個遭到老師責罵的小孩那樣縮着身體,並乖乖遵從立井的指示。

院所似乎是指兒童保護設施。伊佐木等人居住的設施規定小孩避免使用「設施」這種說法,直接以院所稱之。

立井以不輸給吹來的海風的大音量喊道。

接着乘勝追擊般繼續說道:

「他該不會叫高木健介吧?」

自出生以來就在自家療養,隨着成長得以康復的病症。

「……我和真衣是在院所長大的,我從懂事開始就待在院所,但真衣是在小學五年級左右時轉入,我們在院所相遇。」

伊佐木有禮地對立井一鞠躬之後轉身,並且以逃跑般的快速腳步離開展望臺。踏在階梯上的聲音空虛地迴盪。

伊佐木停下腳步,露出喫驚表情回頭。

他慢了幾秒才統整好想法,接着從展望臺挺出身子,對底下的伊佐木喊道:

長椅上面坐了一位少女。

這樣的反應讓立井知道自己猜對了。

雖然這金額廉價到讓立井不禁懷疑自己的耳朵,但對他而言或許是一大筆錢吧。

伊佐木走到展望臺邊緣,看着眼下景色。白色的工廠聚落看起來像是巨大的立體格子鐵架,在那之後有着一大片深藍色的海洋。

立井一時之間只想得到氣喘,但氣喘真的有可能完全不留下後遺症嗎──

看樣子推理命中了。

「我是被僱用的。」他慌張起來。「我也不知道詳情。」

立井說不出話。

簑島似乎理解立井的困惑,只見他垂下眼,以細小的聲音說:「我算是有名的順手牽羊慣犯。」

立井以報警要脅少年,逼少年交出學生證,並且帶着他來到站前。接着他問簑島這附近有沒有地方可以坐着說話,簑島指了指店門口擺設了椅子的超市,看樣子是想說超市附屬的內用區。雖然是有點欠缺緊張感的地方,但站前確實也沒其他可利用的設施了。

高木之所以不直接告訴立井而透過伊佐木,應該是爲了防範警察吧。高木應該不知道立井現正瞞着警察,可能抱持懷疑態度吧。

知道了這麼多之後,立井瞪了伊佐木一眼。

「被誰?」

伊佐木先緊緊抿脣一會兒,並保持沉默,接着頻繁地眨眼,看來陷入了沉思。後來她總算抬起頭,並且回到展望臺上,對着立井說:「我知道了。」

「班上同學。」

立井將手機還給伊佐木後,她開始述說:

他花了點時間從伊佐木口中問出真衣的男友情報,是個高個子、眼神冰冷、面無表情的理性男子──

整個腰被摔在地上的男性手中美工刀因而離手。

事實上就是這樣吧。立井如是責難,簑島則悔恨地緊緊握拳。

「那邊那個人是你的夥伴嗎?」

簑島雙手在面前合十致歉。

當場只剩下立井與伊佐木兩人,立井於是來到她前面。

簑島事先已經告訴了立井,少女名爲伊佐木志野。

伊佐木的摯友──吉田真衣就是「女主角」。

立井再詳細追問,看來是突然有一條訊息發到伊佐木手機。伊佐木當然也覺得可疑,但因爲發信人是自己的摯友吉田真衣,加上對方給了價值一萬日圓的禮品卡作爲報酬,伊佐木於是接受了。對方並沒有詳細說明,只是伊佐木從文字可以看出對方正困擾着,於是爲了摯友決定照做。伊佐木接到男性表示不願服從的訊息之後,才僱用了班上同學。

「沒想到像妳這樣的女生會僱用人襲擊我。發出那些威脅訊息的也是妳嗎?爲什麼?」

「饒了我吧。我可以爲威脅你一事道歉,但這件事原本就跟我無關啊。」

立井無法理解狀況。

立井途中感受到一股彷彿腦袋被毆打的衝擊。

立井來到她身旁,並拜託她讓自己看看吉田真衣的照片。伊佐木爽快地展示手機熒幕,那是一張伊佐木與另一個少女在小學校門口比着V字的照片。如同潮海晴小說裏面的描述,是一個短髮、缺了門牙的稚嫩女孩。看來吉田真衣毫無疑問就是「女主角」了。

吉田真衣有一位親近的男性。

立井不知不覺中搬出了逼問的口氣,伊佐木縮了縮肩膀。

簑島再次以毫無氣勢可言的聲音說「五千日圓」。

少年名叫簑島真司,中學三年級。

伊佐木說得沒錯,她只是個傳話的,沒義務陪着立井和高木攪和。

立井搔了搔臉,看樣子要從她口中問出事情得花不少時間。

聽到「報警」一詞,簑島臉色瞬間鐵青。

雖然立井也有點在意荷包,但只能當作是必要支出認賠。簑島閃爍着眼睛反問:「真的嗎?」立井表示只給他十五分鐘,簑島於是衝去食品區,專心將商品放進購物籃裏。

立井看了看坡道上面。

簑島家境似乎並不富裕。進入中學就讀時,周遭就發現他有扒竊習慣,但他以現行犯身分被逮捕之後,這件事就在學校傳開,大家都知道簑島是順手牽羊慣犯。

簑島拜託立井不要讓學校知道這件事,立井則表示只要他老實招認就不會報警。

「因爲真衣很怕男生,完全不說話的程度甚至讓人喫驚……」

儘管半信半疑,但伊佐木在親眼目擊他們約會的現場之後總算接受了。因爲吉田真衣在男友面前露出了連伊佐木都從未見過的開朗笑容,甚至讓伊佐木對摯友抱持的嫉妒心徹底消失。

在那之後,她與真衣似乎也以摯友身分連接着彼此──

「不過她在三年前……小學六年級冬天左右離家……」

突然失蹤。

吉田真衣帶着僅有的個人物品從院所消失,消失的方式完全沒有預兆,甚至讓人懷疑是不是綁架或者刑案一類。結果過了一星期左右,大家推測她應該是在離開之後前去那個男友身邊了。

立井問說吉田真衣有沒有留下什麼,只見伊佐木困擾地癟着嘴,看來是沒有。

「硬要說大概就只有這手錶了。」

伊佐木讓立井看了看左手腕上的手錶,那是一副小巧的古董風格手錶。

「這手錶放在教室,然後是剛剛那個簑島拿來給我的。她忘了自己的寶貝離家出走了。」

「寶貝?」

「她總是戴在身上,上課的時候也常常撫摸它,好像是男友送她的禮物,有點像真衣的護身符。」

似乎是耶誕禮物。吉田真衣跟伊佐木一起去選了送給高木的禮物,她送了高木一枝金屬製的黑色鋼珠筆。

立井知道那枝筆,是高木健介愛用的筆。

兩個人在耶誕節交換禮物,吉田真衣收下了手錶──

「這樣聽起來確實是寶貝呢。」

立井拜託伊佐木讓他看看手錶,伊佐木同意了。

那是一隻隨處可見的普通手錶。

手錶背面刻上了一些文字。

【227221*417465*2361259533】

立井不可思議表示是否真有這種學校,高木則表示「在學生人數少的鄉下一類,會有這種狀況」。所以立井自然抱持了「女主角」身處蕭條聚落的印象。

立井說出擅自認定的偏見,橋爪卻不可思議地稍稍歪了歪頭。

伊佐木落寞地垂下肩膀。

立井推斷,吉田真衣的確是去找了高木健介。

橋爪最後說得很像辯解,看樣子她是信了立井的謊言,並且誠心擔憂。雖然要欺騙這位善良的女性很心痛,但立井也無法回頭。

但不是這樣。

大人說不定會持有與伊佐木不同的情報。

雖然有種白操心的感覺,但總之安心了。

所以他才挑明瞭問。

聽伊佐木述說時產生的最糟糕想像。

橋爪很乾脆地否定。

「首先想請你說明你與吉田真衣的關係。」

立井這時提出了一直以來抱持的疑問。

「真衣還跟他很要好嗎……?」

「我也算很誠懇地對待她,但一個回神她就像一陣煙從院所消失了……」

「真衣來到院所之前,曾經就讀過其他小學吧?」

「鄉下?不,她轉學之前就讀的學校也在這附近喔。」

手錶是高木贈送給吉田的禮物──那麼,應該是寫給吉田的訊息了。

離開客廳,伊佐木在走廊等着。

立井先這麼問,待橋爪頷首後才繼續問道:

橋爪確認了學生證之後,彷彿演戲般嘆了口氣說:「怎麼會這樣。」

簑島並非對於立井爲何想要他帶路,而是對於立井爲何能夠知道,覺得很不可思議。

看起來不像商品序號,而是用尖銳物品刻上去的一串數字。

這與潮海晴第三作的敘述相同。兩人曾暫時同居過,但該追究的是在那之後她消失到了何方,以及這與高木有什麼關聯──

「我們還以爲真衣去了您身邊……」

「是說,我想問個別的。」立井假裝沒發現,以平靜的聲音詢問。「真衣的母親是怎樣身故的?」

之後出乎立井預料之外的,是沒能聽到比伊佐木所說的更多情報。上中學之前,吉田真衣就離家出走,沒有再回來。雖然院所這邊有報警並加以搜索,可惜線索只有名爲「高木」的這號人物,所以沒能找到。

「不,不是這樣的。」

「有什麼收穫嗎?」

「她離家出走約三個月之後,寫了一封內容簡短的信來。『我現在很幸福,很感謝高木先生』這樣,所以我想她應該跟高木先生在一起……」

伊佐木曖昧地搖搖頭,看來她真的不知道。

暗號本身很容易破解。

也就是說,這應該是高木刻下的暗號吧。

「疾病……」這時橋爪意味深遠似地重複了立井的發言。「沒錯,真衣沒有上小學。後來是以她母親意外身故爲契機來到這院所才得以治療,並且去上學。」

「我沒有太詳細追問。」這麼回答之後,立井纔想到一無所知也太不自然。「我只知道真衣與生具來罹患某種疾病,因此無法去上學。」

伊佐木一副無法理解的態度,只是茫然地反覆眨眼,接着聯絡了簑島。

說完這些之後,接着就是完全編造出來的內容了。

自己爲什麼誤會吉田真衣就讀的是鄉下學校呢──

無法離開自家的「女主角」在主角帶領之下,首度目擊了自己就讀的小學。那是小學與中學共用校舍的學校。

橋爪似乎對立井的謊言有一些想法而眯細了眼睛,並且對立井表示儘管這要求不禮貌,但請他出示身分證件。立井於是遞出學生證。

「這些數字是什麼?」

伊佐木在門外等待,客廳裏只有橋爪與立井。

立井把從潮海晴的第二作與伊佐木口中得知的情報混在一起托出。

「前一所小學有沒有人認識她?比方有沒有教師擔憂她的現況一類。」

這是在伊佐木協助之下,由他假扮高木健介的作戰。至少比起完全不認識的外人突然造訪要好得多。

長期在自家療養的吉田真衣學力明顯跟不上,也不擅長與他人交流,一星期之中有一半以上的時間都是哭着回到院所。在院所的朋友除了伊佐木志野以外沒有別人,每天都哭訴着不想去上學。因爲有伊佐木陪伴,她沒有遭遇什麼太嚴重的霸凌,但仍沒能跟其他人打成一片。

去詢問院所職員看看好了。

與簑島會合之後,立井問了兩、三個問題,讓自己的推測變成確信。

那麼吉田真衣究竟就讀什麼樣的學校──

「這樣子啊,我還以爲鄉下學校的老師比較重情義。」

但立井已經察覺了一切。

「能不能讓我見見簑島同學?」立井說道。「那個,如果可以,我想請他帶我去他弟弟就讀的學校看看。」

因爲潮海晴的第二作《踏上通往無意義夜晚之旅》裏的敘述。

──或許吉田真衣才知道高木身在何處。

立井詢問吉田罹患的病症名稱,但橋爪顯得有些不願意地表示「我想這應該跟我們要講的內容不太有關係」並帶過。立井也沒有過於深入追究,只要知道吉田真衣還活着就夠了。

立井停止了呼吸。

「我因爲忙碌而持續了一段無法見面的時間,當我暌違許久想要聯絡她的時候,才聽說她離家出走──我想知道她去了哪裏,她對我來說就像妹妹。」

離東京不遠的通勤者城鎮,即使稱不上大都會,也不算鄉下,人口超過一百萬的城鎮。

立井聳了聳肩,告訴她沒有知道什麼,同時跟她說還想再拜託她一件事。

立井很想繼續追問下去。

橋爪一副早就想過這樣可能性的態度否定了。

雖然動作小到一個不注意就會忽略,但橋爪確實慌了一下,簡直像是察覺自己失言了那般。

立井回頭看向伊佐木。

「在公寓外的樓梯摔死了。怎麼了嗎?」

按照事先的安排,伊佐木向女性表示:「這位是高木健介先生,真衣的男友。」

高木在分身生活開始之前似乎仍與她有所聯繫,但立井在與高木度過的這兩年之中沒有見過吉田真衣的身影。她和高木同樣是個充滿謎團的人物。雖然立井覺得她是追查高木過程中的關鍵人物,但線索實在太少了。

另外當時的吉田並未持有手機。所以無法使用網路,又沒有其他人可以依靠的她離家出走後,應該只會去找「高木」了吧。

「所以她在小學是個有點格格不入的孩子。」

「那個,有件事想請妳幫忙一下。」

但如果強行逼問,對方很可能反而不願透露。

兒童保護設施「櫸之家」建造成融合於住宅區內的感覺,客觀來看甚至會以爲那是富人們居住的小別墅,是一棟整片外牆漆成白色的洋房。直到看到直立招牌爲止,立井都沒有發現這裏就是設施,差點就要直接經過。

包括橋爪想要隱瞞什麼,以及高木對吉田真衣的母親做了什麼。

立井想確認幾件事。

總之立井先把暗號抄寫在筆記本上,途中伊佐木嘀咕道:

兒童養護設施的代表名爲橋爪,持續以帶着戒心的眼神觀察立井的她,順勢引領立井進入建築物。進入寬敞的客廳之後關上門,避免其他小孩闖進。看樣子這裏兼作會客室。

他曾經和高木議論過暗號話題,就是在那時候看到的。

「當然。即使如此仍找不到人,我們只能放棄……」

他說,自己說不定有機會找到她。

「請問您們有報失蹤人口嗎?」

立井僵住,橋爪目光稍稍遊移。

橋爪彷彿改變話題般繼續說明。

橋爪於是放下戒心,開口說:「如果是這樣──」

說不定高木健介是和吉田真衣一起失蹤,並逃到與吉田真衣有關的人身邊。

立井在伊佐木帶領之下於玄關等待,接着她帶着看起來像是設施職員的女性過來,是一位體態有點豐滿的中年女性。她看着伊佐木的眼神溫柔,但一轉向面對立井便露出緊張之色。

立井之所以不知道吉田真衣這個人存在,是不是因爲她罹患重症已經身故──

橋爪應該是樂觀地認爲這點問題無傷大雅,於是很乾脆地回答了。

立井邊走在路上,邊說自己的思考過程。這並不是什麼太複雜的推理。簑島的弟弟就讀與他和伊佐木不同所中學,但以他的家境來看應該很難去考取中學。雖然大都市已經引進了選擇學校制度,讓學生可以自行選擇想就讀的學校前往就讀,但這座地方都市應該還是採用學區制度。學生將按照自家地址被分配就讀的中學,同一家的小孩要讀不同學校必須有相應理由。

「請問高木先生,您知道真衣的家庭狀況嗎?」

先開口的是橋爪。

立井無法回答,只是把吉田真衣捎信過來的時機與信件內容抄寫下來。信件是在三年前春天寄到的,是立井與高木開始同居一年前左右。

「沒有,似乎沒有老師關心真衣。」

「那個……應該不是什麼不治之症吧……?」

你弟弟是不是就讀與一般中學不同的學校,也就是──特殊教育學校。

自己在吉田真衣於自家療養期間,發現了每天看着窗外的她,並主動問候。因爲自己也有無法上小學的時候,所以很同情她,並且與她親近起來,偶爾會碰面。

立井定睛看向這串數字,他對數字中間夾雜的「*」記號有印象。

立井深深鞠躬致意。

但立井突然造訪,對方會願意開示前居民的個資嗎?

在簑島帶領之下來到校門口後,立井不禁呼了口氣。

這所學校的模樣與潮海晴第二作中的描寫如出一轍。

無論是莊嚴的校門、放在小小校園內的輪胎玩具數量、嵌在校舍建築上的大時鐘,以及小學與中學──嚴格來說是小學班與中學班都在同一幢建築物裏。

這裏毫無疑問是吉田就讀過的學校。

是一所學生不多,小學生與中學生混在一起的學校。

立井靜靜望着校舍,一位學生從校舍裏出來,簑島低聲說那是他弟弟。弟弟從校舍衝出,在與簑島講了幾句話之後,彬彬有禮地對立井鞠躬致謝。

立井以不被另外兩人聽見的小聲音問他:「你知不知道一位名叫吉田真衣的學生?」

他微微點頭表示過去曾在名冊上看過這個名字。立井再次確認有沒有記錯,但簑島的弟弟沒有更改回應。

立井看着俐落回應的弟弟,完全看不出他身上究竟有什麼樣的障礙。

弟弟回去校舍後,簑島嘀咕道:

「不熟的人常會有這種態度,但障礙也有很多種。」

按照簑島所說,他弟弟有着輕度智能障礙。小學唸到一半之前都是上一般學校,但受到霸凌,只好轉來就讀特殊教育學校。

表面上看來,簑島的弟弟是一個隨處可見的普通中學生。

「偶爾會被投以懷疑眼光。」簑島自嘲般地說道。「他們會說你弟弟是不是正常人假裝成身心障礙啊,因爲猛一眼看不出來啊。」

立井問說是不是還被懷疑過違法請領障礙補助,簑島點了點頭。因爲簑島家庭貧困的關係,所以一天到晚被懷疑。立井看着簑島一臉陰沉的模樣,不禁心痛。

「我還有一件事想請教一下。」立井小聲說着,避免被伊佐木聽見。「你該不會──解開手錶上的暗號了吧?」

簑島張着口僵住。

立井表示他不會責怪簑島,因爲他認爲簑島沒有惡意,而且任何人都有機會破解這條暗號。

但任何人都不應該去破解它。因爲內容嚴重到要是走漏風聲,少女甚至會考慮離家出走的程度──

吉田真衣離家出走之際,持有這隻手錶的是簑島,認爲他是關鍵應該是合理推論吧。

被世界遺忘的孤獨靈魂彼此相遇,而只有他們之間能夠感受、理解的感情產生共鳴──

──然後吉田真衣的母親死於意外。

「你看得出這手錶上的暗號嗎?」伊佐木發出滿心期待的聲音。

「嗯,從真衣來到院所之後是這樣沒錯。」

吉田真衣雖然沒去上學,但接受了高木健介救濟。可是對十歲之前都沒有真正學習過的她而言,教室是非常嚴苛的環境吧。她需要心靈支柱,才能度過如坐鍼氈般的學校生活,所以隨身攜帶着恩人贈與的手錶,鼓勵着自己。

「我沒想到是那樣的內容。」

並且對離去的簑島致謝。

兩人不是戀愛關係,硬要說──是共犯關係。

「要不要趁這個機會停止追查高木先生呢。」

伊佐木也是擔心着吉田真衣的人物。前往車站途中,她不斷說着吉田真衣與自己有多麼要好,從第一次與她一起上學當天的蔚藍天空,到小學同班的喜悅,如數家珍。

只需要把號碼分配給五十音表的橫排與縱列。比方「あ」是11,「い」是12,「う」是13,「か」是21,「き」是22。中間夾雜的「*」應該是濁音記號。

但她大意了。

「──不,我無法破解,我想一定是高木送給真衣同學的情話吧。」

吉田真衣身上的問題──

但立井不認爲吉田真衣有身心方面的障礙,因爲在院所居住的期間,她和伊佐木志野上同一所學校。而且應該不是──因爲判定爲輕度障礙所以可以上一般學校。幾乎沒上學的她,在特殊教育學校應該會優先加強學習基礎。

高木健介,十七歲──中學畢業後在鎮上工作的他,與吉田真衣命運性地邂逅。他們彼此聯繫,在吉田真衣的母親過世之後也持續交流,兩年之後開始同居。

他對伊佐木說了謊。

立井安慰簑島,他覺得對不起吉田或伊佐木是不對的,這都是吉田疏忽造成。

只要領有障礙手冊,就可以申請身心障礙兒童補助。會不會是母親不讓吉田離開家中一步,持續欺瞞周遭,並且對當事人說她生病了呢?

簑島彷彿想對着不在眼前的某人致歉般垂下頭。

立井實在不覺得他們能抓住什麼明亮的將來。

這時候,高木健介出現在吉田真衣身邊。

立井什麼也沒說。

因爲罹患了想要引起周遭同情的孟喬森症候羣,抑或是──

要破解刻在上面的暗號其實很簡單,應該是高木爲了讓吉田也能讀懂而將之單純化吧。

是因爲彼此理解?因爲沒能上學的兩個人算是同類?

母親犧牲吉田接受教育的權利獲取金錢。

每次看到她的笑容,立井心中都會產生一股罪惡感。

「嗯?妳不是想知道真衣同學現在的狀況嗎?」

可能性有二。一是外行人不會知道的罕見病症,或者──裝病。

立井給予肯定回覆後,故意嬉鬧地說「但還是什麼都搞不清楚」。

立井猶豫了一會兒之後說了謊。

伊佐木輕輕笑着說「果然如此啊」,臉上帶着爽朗表情,不見失落之色。

手錶上的暗號內容被人破解,一想到如果伊佐木或院所職員知道這樣的內容,不知會作何聯想,她直覺認爲自己只能失蹤。

【227221*417465*2361259533】

這樣的行爲實在太過輕率──但立井無法苛責她。

說不定──

「是啊,或許她真的跟高木過得很好吧。」

立井不知道高木健介和吉田真衣究竟是怎麼相遇的。

母親死後,吉田真衣收下了高木健介贈與的手錶。

伊佐木似乎沒有發現,但高木與吉田有着相當程度的年齡差距。吉田真衣離家出走時是十二歲,高木健介是十九歲。儘管愛情與年齡無關,但這個年紀的七歲差距會讓彼此價值觀有太大落差,很難認爲兩人之間有戀愛關係。

立井歪頭。

──吉田真衣的母親假裝自己的女兒有智能障礙。

立井不明白──高木爲何要冒着風險爲她做這麼多。

高木健介無法于吉田真衣在校期間陪伴身邊,所以他留下了訊息。把只屬於兩人的祕密轉化成她也能破解的簡單暗號,並且在那之中灌注了只有自己,才無論何時都會保護她的心意。

他所知道的──只有高木健介和吉田真衣之間強固的連結。

「伊佐木同學,可以再讓我看一次手錶嗎?」

若要借用高木的說法,或者是靈魂產生了共鳴?

「我再問一個,吉田同學一直跟妳就讀同一所學校對吧?」

「我還是覺得真衣一定跟高木先生過得很幸福。因爲若有什麼狀況,她一定會回來吧?既然沒有,就表示真衣跟情人在一起,過着甚至把我忘了的快樂生活。」

看樣子在立井找橋爪和簑島問話的時候轉變心意了。

病症──這個部分有太多可疑之處。

一直在一旁無事可做伊佐木詢問立井:「這也是在搜尋真衣嗎?」

刻在上面的暗號簡單明瞭。

「我完全無法想像她竟然隔天就失蹤了……」

高木應該馬上能察覺。

「欸,伊佐木同學。」立井打斷話頭。「吉田同學說她生病了對吧?因爲生病無法離開家裏。」

總之他們相遇了。如果採信第二作《踏上通往無意義夜晚之旅》中的描述,高木中學畢業,在提供住宿的愛情賓館打工期間與吉田真衣相遇。他發現沒有去上學,很無聊地從房子窗戶望着城鎮的吉田真衣,產生了與自身遭遇重疊的感覺,於是跟她搭了話。

伊佐木露出雪白牙齒笑着說:「如果是這樣也太裝模作樣了。」接着又表示:「但也許真衣就喜歡這套,兩人要是能在一起就好了。」

吉田真衣曾經就讀過特殊教育學校。

「是這樣沒錯……」伊佐木一副覺得不可思議地肯定。

摔死。是很難判斷爲意外或他殺的死法。

立井從口袋取出電話,假裝花了很多時間搜尋前往車站的路線,並思考該跟伊佐木說些什麼。

健康的少女爲何謊稱「自己有病」?

立井以潮海晴的第二作、第三作與目前聽取到的情報推測兩人的故事。

立井看了看手錶。

伊佐木表示,吉田真衣來到院所之前罹患了重病。

這感覺有如說起高木的峯那樣。吉田或許跟高木一樣,有着吸引他人的魅力。

立井凝視回去,心想她爲何如此反應時,伊佐木問道:

立井重新確認手錶背面。

先以後者爲基礎繼續想像。

【我將爲了妳而殺】。

高木與吉田不是情侶──而是某種更深刻穩固的關係。

簑島只是某天偶然發現放在教室抽屜裏的手錶,並且想起那是吉田真衣總是佩戴的表。他拿起來之後,發現背面刻上了暗號並將之破解,讀出了出乎意料的文句。他將手錶還給吉田真衣,並詢問了這條訊息的真假,但吉田卻臉色大變地主張「這不是我的手錶」並拒絕接受。

立井說出樂觀推測,並鬧着玩似地笑着說:「讓橋爪女士操心了。」伊佐木露出爽朗的笑容說:「我會抓準時機矇混過去。」並且提議送立井去車站。

伊佐木恰到好處地站到立井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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