匈中的刀
《怪物的孩子》 · 細田守 · 7662 字
『……同一時間,澀天街裏一片譁然。
廣場旁的陸橋毫無預兆地突然就像爆炸般崩塌,掀起了白煙。接着,以東方山丘大街爲中心,街上到處都感覺得到地面震動似的衝擊。這和地震的搖動方式顯然不一樣,是有某種看不見的巨大物體在掙扎翻動纔會產生這般衝擊。這種原因不明的現象,讓怪物們大喫一驚,搞不清楚狀況。平常在晚間會吵鬧得極有活力的廣場與夜市攤販前,籠罩在一股莫名的恐懼與混亂之中。
想問清楚原因的怪物們,陸續聚集到宗師庵。
宗師爲他們開放了圓形議事廳。
平常議事廳是以宗師爲中心,讓元老院議員們開會討論出各種決定的地方。圓形空間的牆壁上,整齊地掛着磨得光亮的鏡子,將嵌進天花板的燈所發出的光反射得金碧輝煌。天花板之所以會嵌着許多燈光,四方又繪有老松,是因爲這裏還留有以前曾當成劇場使用的痕跡。平常這裏是禁止出入。
然而,現在事態緊急,議事廳裏擠滿面露不安的怪物。
「咚」的一聲巨響撼動地板。
肩膀上垂掛着布條的議員們接連嚷嚷起來。
「這是什麼震動?」
「是一郎彥盯上九太,在人類的城市裏大鬧。」
「雖說我們的世界和人類的世界會相互影響,但真沒想到影響竟然會這麼大……」
「宗師,澀天街會變成怎樣呢?」
議員們不安地湊向宗師。
「唔……」
宗師閉上眼睛,並不回答。
議員們面面相覷地爭論起來:
「我們爲什麼非得被牽連進人類與人類的爭執當中不可?」
「當初把人類帶進我們的世界就錯了!」
這時,議事廳角落的怪物們騷動起來。議員們狐疑地心想是怎麼一回事,連宗師都抬起頭來察看。怪物們讓出一條路,從中走出來的是……
「……咦?」
我聽到楓拼命呼喊的聲音從捲起的暴風另一頭傳來。
怪物們這才恍然大悟地看了熊徹一眼。
現身的這個巨大物體,是一條大得足以遮住整個視野的抹香鯨。
大量光點灌進陸橋,鯨魚離開地面,慢慢飄上空中,然後從比第一體育館的支柱還高的位置睥睨着渺小的我們,彷彿要告訴我們說,我們哪裏都去不了。
「跟我一起消失吧!」
「咚」的一聲巨響再度撼動議事廳。
我邊護着楓,邊警戒左右兩側。
接着,宗師的目光在衆人身上緩緩掃過一圈,說道:
「……我還不是懷抱着黑暗,直到現在還在拼命掙扎?」
「!」
鯨魚彷彿受到我胸前的空洞所吸引,不斷靠近我。我一口氣拔出舉在頭頂的刀,等着把對手吸收進自己的胸口後,就要一刀插下去。
我一喊完,就打開胸口的空洞。
「你說有方法?」
我與楓驚愕地仰望上空。這條籠罩在大量光點中、散發蒼白光芒的鯨魚,的確形似《白鯨記》中登場的抹香鯨莫比敵,只是從下齶伸出的巨大牙齒,像山豬牙一樣聳立。
「誰都一樣,每個人心中都有同等的黑暗。蓮也一樣懷抱着黑暗,而我還不是一樣!」
小不點從我脖子下冒出來,試圖像剛纔那樣制止我,但面對劇烈的光點怒濤,它小小的身體毫無抗拒之力而被掀翻,要不是楓跑上前來用雙手接住小不點,它或許會就此和我失散。
「一郎彥!你看!」
「熊徹,你聽仔細了。一旦決定轉生成神,就再也不能反悔。你無所謂嗎?」
熊徹拿大太刀當柺杖,慢慢往前進。
「現在……」
在場的所有怪物都一起注意到一件事。
「這是什麼意思?」
「這傢伙啊,是要我交出轉生的權利。」
宗師什麼話都不說,始終閉着眼睛。
「……呼,真沒想到你會有說出這種話的一天。」
熊徹用蠻力揮開我們,往前踏出一步。
「呼……呼……呼……」
議員們歪頭納悶,在場的怪物們也面面相覷。
澀谷站的意外事故波及到這裏,表參道嚴重塞車。我們分開人潮前進,爬上通往原宿站方向的坡道。楓說若要在這附近找個比較沒有人的地方,大概只有代代木公園,再不然就是代代木體育館。尤其代代木體育館的石版陸橋,雖是從代代木通往澀谷站方向的捷徑,但過了體育館的閉館時間後,多半不會再有人經過。既然如此,說不定我們能成功躲在那邊;即使萬一被發現,也不至於波及無辜。
「我們絕對沒道理會輸!」
「呀啊啊啊!」
宗師走到喘着大氣的熊徹身前。
議員們瞪大眼睛,看向熊徹。
巨大的鯨魚飄在澀谷空中——這反常的光景,足以讓我們失去理智。面對這般壓倒性強大的對手,只有區區一把刀的我能做什麼?
「少囉唆!」
一郎彥彷彿被我胸口的空洞所吸引,「咻」的一聲出現在步道上,接着眼前濺起光點飛沫,鯨魚像在進行水上偵察似的,從光點中只露出頭部。
「楓,你快走,他是衝着我來的。」
多多良與我晚了一步來到議事廳,一追上熊徹就立刻按住他。
我確定楓平安後,壓低姿勢獨自走向鯨魚。
「……消失了?」
*
「一郎彥!」
「你明明就還沒有辦法正常活動啊!」
鯨魚口中深沉的黑暗,眼看就要吞沒楓。我在千鈞一髮之際抓住楓的肩膀,猛力往後方跳開閃避。
我高高舉起刀,在頭頂上方自刀鞘中抽出刀刃幾寸。
楓驚覺不對。「蓮!你該不會……」
多多良發出哀號般的叫聲。但就算他這麼說,熊徹也不聽。每次都是這樣,我們只能看着熊徹的背影。
「……」
「!」
「熊徹!你這麼亂來會沒命的!」
「啊啊啊……」
「熊徹就是宗師……」
鯨魚——一郎彥眼中露出瘋狂的神色。鯨魚停止飄浮在空中,開始朝楓落下。
楓從飄在空中的鯨魚正下方,挑釁似地面向鯨魚說:
楓儘管顫抖,卻鼓舞着自己說出這幾句話。
背後傳來楓叫住我的聲音,但我不能再讓她暴露在危險當中。我已經被逼得無路可退,非得有所覺悟不可,而且刻不容緩。事到如今,我只能嘗試先前在地下鐵想到的方法。
「太離譜了!普通的怪物辦不到啦!」
楓以毫不動搖的眼神牢牢正視鯨魚,她的目光射穿發光鯨魚的雙眼。
「除非你當上宗師……」
「你想做什麼?想把你恨的人撕得稀爛?踐踏對方、用武力壓迫對方,你就滿足了嗎?」
但楓斬釘截鐵地駁回。
「所以,像你這種輕易就被黑暗吞沒的人,蓮不可能會輸!」
我正茫然想着這些事時——
楓忍不住發出尖叫。我們拼命從陸橋東端跑向第二體育館的方向,但發光鯨魚從步道下再度跳起,攔住我們的去路。
始終保持沉默的宗師嘆了一口氣。
「……楓?」
「宗師,就只有你……能擺平這件事的,就只有你……可是,你卻把方法藏在肚子裏不說出來。」
楓和我走出地下鐵,來到地面上。
但楓不僅不逃,反而往前踏出幾步。
我喫了一驚,繃緊身體。我們是什麼時候被他發現的?他一路跟了過來嗎?
「啊……」
結果,變化是從腳下出現。步道的石版上彷彿盪漾着凝視水中時會看到的波光,同時地面頻頻發出轟隆聲震動着。隨着地動聲不斷增大,感覺得出有某種巨大的物體正朝我們接近。這到底是……
「即使你變成這副模樣,但其實你只是被報復矇蔽心靈的人類所生的黑暗!」
隨着鯨魚接近,光點也乘着風被捲起。
「……你這傢伙,眼神裏一點迷惘都沒有……」』
我抬頭打量着第一體育館特異的輪廓。兩根支柱在黑暗中高高聳立,從支柱呈吊橋狀往下延伸的鋼纜也很巨大。這棟體育館與四周的建築物相比,給人一種特別不一樣的存在感。據說這裏是在一九六四年東京舉辦奧運時,爲了當游泳比賽的場地而建造。換成澀天街,此處就相當於競技場。也就是幾個小時前,熊徹與豬王山比試的地方……
「蓮!」
「九太以爲他已經能獨當一面,但他仍然需要幫忙……雖然我是個半吊子的蠢材,但還是要幫上那小子的忙。那小子胸口缺的東西,就由我來填補……那就是……那就是我這個半吊子唯一能做的事!」
忍着傷處的疼痛、片刻都無法多等的熊徹喘着大氣,幾乎就快要站不住,偏偏只有那雙眼睛充滿飢渴的光芒,彷彿正要迎向另一場新的戰鬥。
下一瞬間,「轟」一聲爆炸似的破裂聲響中,這個巨大的物體「跳躍」至空中。
我從刀袋中取出刀,停下腳步。
鯨魚「入水」而產生的劇烈衝擊,把我們像小石子一樣衝飛出去。我用雙臂護住楓,兩人飛出去後在石版上劇烈翻滾、重摔了好幾次。
熊徹停下腳步,抬起滿是冷汗的臉龐。他全身都是繃帶的悽慘模樣,讓四周的怪物們倒抽一口氣。
鯨魚下齶有着成排的尖銳牙齒,它露出嘴裏深沉的黑暗來威嚇對方。鯨魚想讓對手看到那一旦被吞進去就絕對無法脫身的漆黑深淵,誘使對方屈服。
她呼喊得宛如要將自己唯一的武器——堅強的意志力——用力砸向鯨魚。
「蓮!不可以認輸!」
「啾!」
只見一郎彥的身影,從我們跑上來的步道極遠處慢慢浮現。
楓尖銳地大喊。
「你是能有什麼辦法啦!」
「蓮!」
「宗師……情況我都聽說了。由我來想辦法……就由我來……」
已經別無他法了……
發光的鯨魚翻動巨大的身軀,鋪天蓋地似地逼近,我趕忙拉着楓的手奔跑。緊接着,發光的鯨魚宛如在石版路上「沉入水中」,大量光點在劇烈的震動中宛如飛沫似地飛濺開來。
「你說你要轉生成神?」
我們趕在閉館時間的九點前,進到代代木體育館的園區。這天館內沒有舉辦活動,體育館也並未打光。我們跑過第一體育館旁的石版陸橋,來到東南方的石垣旁,停下腳步喘一口氣。
只見熊徹拿大太刀當柺杖支撐着身體,踩着搖搖晃晃的腳步走過來。
宗師從他的眼中看出了覺悟。
我看着上空,對楓說:
「熊徹……」
然而轉眼之間,一郎彥的身影只留下「咻」的一聲,就消失在夜晚的黑暗中。
熊徹慢慢抬起頭,直視着宗師。
「看我把你的黑暗全都吸收進來!」
就在這時候——
「九太!」
我忽然聽到有人強而有力地叫了我一聲,因而喫驚地抬頭看去。
天空中有個點發出一瞬間的閃光,然後有個「物體」以猛烈的速度從天而降。
「鏘」的一聲,這個物體彷彿要撕裂我與鯨魚間的空間,在強烈的震動中插進地面。
這一瞬間,這個「物體」發出的強烈光芒讓鯨魚發出哀號,鯨魚被震懾似地往後退開。
我完全搞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但插在眼前的這個幾乎和我身高差不多的物體是什麼,我卻再清楚不過。
那是熊徹的大太刀。
「這是……那傢伙的……?」
這把刀仍收在鞘中,卻發出猛烈的光與劇烈的火。
可是,爲什麼熊徹的大太刀會……?
「九太!那把刀就是熊徹。」
「他轉生爲付喪神,變成了那把大太刀。」
是多多叔和百叔。不知道他們是什麼時候上到代代木體育館的屋頂,俯瞰着我們。
聽到他們說的話,我一時之間無法理解。
付喪神?轉生?那……
「這就是……那傢伙……?」
但是,熊徹爲什麼要變成刀這種東西?
「那傢伙說要變成你胸中的刀!」
這個嗓音是從我胸中傳來的。
「啥?哪會有這種東西?」
幾乎在同時,胸中傳來沙啞的喊聲。
熊徹哈哈大笑的笑容,在我腦海中漸漸消失。
*
我維持將刀揮到底的姿勢不動,停了下來。
「胸中的刀纔是最重要的!這裏!就在這裏啊!」
接着我劇烈地搖頭甩開眼淚,朝自己的胸口猛力大吼:
鯨魚再度發出「咚」的一聲,巨大的身軀高高躍起。
——是來自我胸中。
「我最討厭哭哭啼啼的傢伙。」
*
是我胸中的熊徹,以付喪神的力量擋回黑暗。
「好啊,九太!我會好好鍛鍊你,你可要做好覺悟!」
*
「九歲……?那你從現在起就叫做『九太』。」
刀上劇烈噴出紅蓮般的火舌。
刀刃以從未有過的爆炸性速度,從刀鞘中拔了出來。
*
我以猛烈的速度,在放眼望去充滿光點的空間中衝刺。
接着,我瞄準了某一瞬間。
刀柄和刀鞘上滿是傷痕,這把歷經滄桑又老舊的刀,自行從插着的石版上飄起,刀柄朝向我的胸口。刀發出強烈的光與火,像要填滿我胸口的空洞般慢慢沉進我胸中。
*
我胸中的熊徹也拔出大太刀——
「喲!你真的來啦?嘿嘿,我果然沒看錯,越來越中意你啦!」
在飛濺的光點後頭,不時可以瞥見一郎彥的身影。
我始終將拿刀的手伸向前方,等待着機會來臨。
熊徹……
我有了這股確信後,右手握住刀柄,壓低姿勢,把刀背抵在腰間。這是熊徹教我的居合拔刀術架式。
一郎彥一瞬間消失身影,而鯨魚再度從原地躍起。「咚」的一聲巨響中,鯨魚濺出大量光點,卯足力氣跳向澀谷的天空,藉此威嚇我。
一郎彥就出現在我衝刺的路在線。
胸口的空洞在納入那把大太刀之後漸漸闔起,我整個胸口感受到一股溫暖。
喔喔喔喔喔喔喔……
熊徹已經轉生,是不是表示我再也見不到他了?我是不是再也不能和他一起練武?也不能再和他一起喫飯?一想到這裏,我就覺得心頭一揪,眼眶湧出了淚珠,潸潸滑落。淚珠不斷落下,我抱住自己那已納入了熊徹的胸口。
「胸中不是有一把刀嗎!」
我便是從那個時候開始成了「九太」。
——還沒。
——就是現在!
兩把刀劈開黑暗。
熊徹在亂糟糟的小屋子裏靠坐在沙發上,心滿意足地露出奸笑的表情,我到現在還像昨天的事情一樣記得清清楚楚。
(在鯨魚出現之前,一郎彥一瞬間一定會現身。既然這樣……)
這時,我看見熊徹過往的身影出現在刀上。
就在這時候——
咚!
我啞口無言,好一會兒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唔喔喔喔喔喔!」
這時,我注意到一件事。
「不……」
「九太!」
「瞄準一個點!然後就不要猶豫,看準了砍下去!」
「!」
「九太……」
楓也一樣,還有小不點也是。
拉長又走音的怪聲,彷彿是垂死的哀號,迎來最後的高峯就漸漸變得無力又虛弱。鯨魚巨大的身軀並未再度「入水」,而是融入澀谷的夜空般消失無蹤;先前灑出的大量光點,連最後一粒也消失無蹤,四周若無其事地迴歸寂靜。
咚!
每當鯨魚從地面出現,都會縮短彼此距離。鯨魚高高躍至空中,彷彿在等我們嚇得逃跑。
「就是現在,上啊啊啊啊啊!」
「來做個了結吧!蓄足氣力!」
熊徹在深夜的攤販前,拿着酒瓶露出滿臉笑容踩着笨重的腳步走來的模樣,我記得清清楚楚。他就是在那個時候,第一次稱我爲「徒弟」。
長着尖牙的鯨魚在空中難受地扭動身軀,反覆不規則的閃爍。一陣哀號般的詭異咆哮聲,撼動體育館的屋頂。
胸中傳來熊徹的喊聲。
咚啪。
咦?這嗓音是從哪裏傳來的?
「……贏了……嗎?」
——還沒……
「?」
多多叔在體育館的屋頂見證了這一切,並擠出這句詢問。百叔則始終保持緊張,低頭俯瞰戰況。
一郎彥解除了鯨魚的模樣,被彈得飛向極爲遙遠的地方。他似乎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腦子裏一團亂。
熊徹在我胸中大吼。
熊徹一定只是純粹覺得開心而已。
熊徹明明被豬王山打得遍體鱗傷,卻一直在笑。當時的我完全不明白有什麼事情這麼好笑,現在卻懂了。
「還沒!要更加養精蓄銳!」
白刃一閃。
我用拇指將刀推出幾寸。從刀鞘中慢慢現出的刀刃散發着耀眼的光芒。
所以熊徹的意思是,至少要把我胸口的空洞填補上一把刀的分量?他想用他的火焰照亮這種只有人類纔有的胸口空洞嗎?
我蹬地一口氣跳起來。
我感覺到胸中那把熊徹的大太刀,也漸漸拔出刀刃。
我突然聽到一個耳熟的沙啞嗓音。
一瞬間後,發光的鯨魚躍至代代木第一體育館的上空,宛如火山爆發似地噴出前所未見的大量光點。
我看準了目標。
多多叔與百叔看着我們戰鬥。
當時我只是撇開臉,根本不想聽熊徹說的話。
遮住一郎彥臉孔的山豬臉瞬間退縮,戰慄不已。
我清清楚楚地想了起來。
「喔喔喔喔喔喔喔!」
(……那是……?)
「你這笨蛋在哭個什麼啊!」
我撿起自己的刀,暫時先收回鞘中。
「胸中的刀……?」
我驚覺地抬起頭一看,鯨魚已經逼近到眼前。鯨魚再度衝着我來,但在即將撞到我之際,我看見自己的胸口發出一團強烈的金黃色光芒。這團光芒發出「啪」一聲巨響,以猛烈的力道把鯨魚彈回去。
我進入深沉的專注狀態,看準下次一郎彥出現的地點與時機。
想起熊徹一再拍打自己的胸口,對九歲的我懇切訴說的情形。
「蓮……」
「少囉唆,我纔沒哭!」
捱了這一刀的一郎彥,茫然自失地飄蕩在空中。
我站起來,深深吸一口氣,把刀收回刀鞘內。
回頭一看,就看到昏過去的一郎彥倒在石版上。
「只不過……是個……人類……」
我朝昏迷不醒的一郎彥側臉看了一眼。
他白嫩的肌膚、纖細的手臂、長長的睫毛,都讓我無法相信他就是直到剛纔還和我性命相搏的對手。
一郎彥不知道自己是什麼人,長年爲此痛苦。自己是怪物?還是人類?他嚮往怪物卻沒能成爲怪物,身爲人類卻憎恨人類,於是他終於錯亂失控。
我們不是怪物,我們當不了那種美麗的怪物。
我們只是脆弱的人類,會詛咒自己,爲了自己胸口的黑暗而掙扎。
不過,有一件事我能肯定,那就是我們儘管都身爲人類,卻同樣在怪物堆裏生活、被怪物扶養長大。
也就是說,我們是怪物的孩子。
現在,我覺得這件事讓我非常自豪。
*
『……昏過去的一郎彥,由我和多多良抱起,帶回澀天街。我們請宗師庵暫時收留他,讓他靜養一陣子。至於今後該怎麼處置他,則由宗師和元老院討論後再決定。
一郎彥一直在特別設在宗師庵當中的寢室裏昏睡。到了黎明將近的時刻,窗外開始看見魚肚白。
過一會兒,一郎彥彷彿花開似地醒過來。
「……咦?這裏到底……是哪裏?」
一郎彥在有着蕾絲頂蓋的大牀上坐起上半身,他已被換上了一身純白的絲綢睡衣。這房間有着仿地層紋路的牆壁,牀上鋪着白色牀單,飄着花香與肥皂的氣味,一郎彥對這陌生的地方有點不知所措。
然後,他發現趴在他腳邊牀上的豬王山等人。
「爹、娘……二郎丸……」
是全家人一整晚陪着他,就這麼睡着了。不過一郎彥自然不曉得,他自言自語地說:
「我之前都在做什麼……記得我和大家一起去了競技場……」
「這樣纔對。」
「昨晚在東京澀谷區的中心,因大型聯結車失控引發了爆炸意外。多人因跌倒等情形受到輕傷,但奇蹟似地包括司機在內,沒有人受到重傷。警方已偵訊聯結車司機聽取事態,並進行搜查。另外有許多目擊者表示,在意外發生前曾看見像是鯨魚的巨大影子,但監視攝影機並未拍到任何畫面,詳情始終不明……」
他不斷成長、改變的身影顯得那麼可靠,讓我萌生這樣的想法……』
——九太已不再是過去的九太。
他獨自一人手按着胸口。
繫上這條絲線的當然是九太。以前是楓幫九太繫上的,聽說她是盼望九太一旦覺得自己危險或被逼得走投無路時,看到這條絲線就會想起她而自律。九太也對一郎彥懷有同樣的盼望,因而把從楓手上接下的棒子交給一郎彥。
一郎彥清楚記得這條絲線。
「這是……九太的……?」
「好啊,那就讓我見識見識。」
九太也呵呵笑了幾聲。
即使當上神,熊徹還是熊徹。
同一時間,九太坐在能將早晨的澀谷市街盡收眼底的地方。
忽然間,他注意到一個東西。
「要是你迷失了,我可會從你胸中痛扁你。」
熊徹露出牙齒得意地一笑。
「少囉唆,我不會再迷失了啦。」
九太的背影和以往的他完全不一樣。
他不可思議地看着手腕上的紅線。
『……話說回來,人類世界又是怎麼看待這一連串的事件呢?
不,嚴格說來是兩人,他在和胸中的熊徹一對一說話。
站前的大屏幕上秀出燒得焦黑的高架鐵路,並做出這樣的報導:
新一日的朝陽從高樓大廈間露出臉,九太從胸前拿開手站起來,朝陽耀眼地照亮他。
熊徹的確轉生了。他已失去實體,化爲一把刀納入九太胸中。他成爲一尊讓每個怪物都稱羨的出色神明。但他和九太的談話卻是這個樣子,和以前一點都沒變。
明明是自己親眼看到的事情,他們卻一點都不相信……』
這點九太非常清楚。
聽到這種報導,我都快笑死了。
外頭的天色漸漸發亮,黎明已經接近。
人類真是一種不可思議的生物啊。
他試着回想後來的事,但無論如何都想不起來。
「九太,你聽好了,我就是這種個性,一旦決定就再也不會變卦。」
他們兩人都笑着。
他的右手不知何時纏着紅色的絲線。
「你就閉上嘴,乖乖在旁邊看着我怎麼做吧。」
「呵呵,我知道。」
報導是這麼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