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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徹

《怪物的孩子》 · 細田守 · 6860 字

大樓間的小巷子通往神奇的巷弄。

昏暗又朦朧的綠色燈光,照亮凹凸不平的石版路與粗糙的石牆。這條狹窄得張開雙手就能碰到兩邊牆壁的巷弄,不管走了多久,我都只看到大同小異的景色,讓人越走越混亂。巷弄中不時會看到插在竹籃子裏的花放在石版路上,似乎是做爲記號,我就以這些花當作路標往前進。然而沒走多遠,就碰到了死巷。我靠着畫在腦袋裏的地圖往回走走看,卻發現明明剛纔還放在那裏的花不見了。我心想可能是走錯路了,這次改以掛在牆上的盆栽花當基準,但結果還是一樣,往回一走便發現哪裏都找不到應該存在的花。

簡直像一座迷宮。

還不只是這樣。小巷牆上有着空蕩蕩的窗口,沒有窗板也沒有鋁製窗框,是那種只開了孔的窗子。窗邊有隻灰毛貓,一動也不動地凝視着我。轉頭一看,另一處窗口有一隻垂下的尾巴長達兩公尺左右的雉雞,轉過來歪着頭看我。至於另一處的窗口上,則放着一盆把花接在枝上的盆栽——我原本以爲是盆栽,結果發現是裏頭有一隻頭上角的形狀很像樹枝的梅花鹿,一直窺看着我。

梅花鹿?

「這裏……真的是澀谷嗎?」

我邊往後挪,邊忍不住喃喃自語。

這時,我感覺到背後有東西,轉身一看便看到有道人影從遠處牆上反光照亮的地方橫切過去。從體型大小來看,肯定是那對身穿斗篷的二人組。我急忙跑向那個方向,彎過轉角,然而人影已經要彎過更裏面的轉角。我再度追向他們,但人影總是出現在遠方的轉角,即使我想追上卻遲遲追不上。對方明明只用走的,爲什麼會這樣?

來到一處十字路口後,我突然跟丟了他們兩個,往前方與左右看去,都只看見插在花瓶裏的花放在椅子上。我走投無路,四周一個人都沒有。

「哎呀……哎呀……?」

我不知道該往哪邊走纔好,站在原地動彈不得。

這時小不點從我懷裏探出頭,發出提防的啾啾聲。我聽到一陣踏在石版路上的規律蹄聲從背後傳來,轉過頭去一看,頓時驚呼出聲。

是一匹馬。

馬的長臉朝我湊過來。

「哇啊啊啊啊!」

我在狹窄的巷弄裏無處可逃,只能任由馬把鼻頭往我身上蹭。剛纔還讓我無路可走的巷弄前方突然變得開闊,寬廣的空間與大羣人潮的聲息慢慢接近。馬揹着許多布匹,似乎正直線朝那裏走去。我束手無策,只能大聲呼喊。

「哇啊啊啊啊啊啊!」

我被馬從巷弄裏推出來,頭部重重撞在石版路上。

「好痛!嗚……」

把我推出來的馬仍將大量布匹背在背上,就這麼用兩隻腳站起來,並露出狐疑的表情看向我,從我身旁走過。

這裏是一處看似石造豪宅的地方,搭着棚子的中庭籠罩在蜂蜜色燈光中,光源照亮了聚集在這裏、萬頭鑽動的大羣奇妙男子。

「放、放開我!」

不妙。

正在談生意的山羊注意到我的叫聲,綿羊們也接連望向我,到處都有怪物將視線集中到我身上。

『……熊徹後來滿嘴酒臭地說聲「我要回去了」,也不顧我們的反對就硬是把那小子拉走。我們站在廣場邊緣,目送熊徹和那小子小小的背影沿着水塔旁邊的坡道走上去。

我心想,不知道他們三個到底是什麼關係。

「管他是人類還是棕刷,我說是徒弟就是徒弟!」

一名猴子臉的怪物小跑步過來。他身披藍染外褂、脖子上綁着手帕的模樣,頗有幾分工匠的氣息,腰帶上還塞着女用錢包。從嗓音聽來,他就是先前和熊徹在一起的那名小個子。

他慢慢眨動小小的眼睛,告誡這三人組。

「他來得正好,要不要剝下他的皮賣給做三味線的?」

「啊啊啊!」

「真是豈有此理,他就這麼想要繼承人的寶座嗎?」

「不不不,熊徹只是想贏過豬王山而已啦,這沒什麼。」

「別說那種造孽的話。」

怪物城市的大街上,衆多商店櫛比鱗次,充滿宛如在舉辦廟會似的活力。大街上方垂下許多大塊的布條,發出我從未見過的藍、紅、紫等各色詭異的光芒。整條路上擠滿在夜晚的街上閒逛的怪物,我躲躲藏藏地壓低姿勢,手腳並用地飛奔而過。跑了一陣子,在大街前方看見一座很大的門,門上圓形的藍色霓虹燈規律地閃爍着,正中央的紅色霓虹背景上,以黃色文本寫着「澀天街」。

聲音來自一名瘦削的豬怪,他留着和尚頭與落腮鬍,穿着像是僧侶會穿的黑色連身衣,衣服上四處有着像是被蟲咬出來的破洞。

「……徒弟?」

不管去哪裏都好,得趕快離開這裏纔行。我纔剛起跑,腳下立刻一絆,當場跌得趴在地上。該死!我顧不得那麼多,用四肢着地的姿勢動着手腳,死命逃離現場。

「啊!」

「粗魯有什麼不好?他纔不是迷路。」說完,熊徹把他的大手放到我頭上。「這小子從現在起,就是我的徒弟!」

「慢着慢着慢着。」

這些怪物以像是喫驚、像是驚訝,又像是覺得稀奇的眼神看着我,周遭發出交頭接耳的嘈雜聲浪。

百秋坊嚴肅地皺起眉頭,害我忍不住噗哧一聲笑出來。

「出口……出口在哪……」

熊徹一把抓住我的腦袋,用力搖晃。

我覺得十分意外。雖說是怪物,但並不是每隻怪物都那麼可怕呢,說不定也有怪物會對人親切。不知不覺間,我的顫抖停止了。總之,現在這個做僧侶打扮的怪物百秋坊,似乎願意告訴我出口在哪裏。只要跟着他走,我便能回到原來……

三人組無視我的呼喊,把臉湊在一起竊笑,展開一場兇惡的商議。

「我就不能看上有潛能的傢伙嗎?」

野獸的氣味濃得嗆鼻。這些人全都有着野獸的臉孔。

「咦……?咦!我剛剛來的路不見了?」

「我不是說過嗎?你忘啦?」

「我是百秋坊,就如你所見,還在修行。澀天街是必須依循固定路徑行走才進得來的地方。能夠變成神的我們這些怪物和成不了神的人類,生活在不一樣的世界裏。你湊巧闖進來,一定覺得很無助吧?好了,我送你回去原來的世界。」

「嘿嘿,我果然沒看錯,越來越中意你啦!」

小不點察覺到危險,撲進我懷裏。我趕緊站起身,想回到先前的巷弄裏,但轉身一看,先前有着巷弄的地方卻被牆壁堵住了。

啥?我可沒聽說過這回事。

那個大個子怪物露出滿臉笑容,踩着大而重的腳步走來。他身上穿的不是斗篷,而是披着深紅色的上衣,揹着一把幾乎和他身高差不多的硃紅色大太刀;頸子露出有着白色紋路的毛,一張臉長得像熊,所以可能是亞洲黑熊的怪物?他一手拿着葫蘆酒瓶……

熊徹的房子蓋在石階的頂端。

兩個跟他同夥的狼怪走過來,以喫驚的眼神仔細打量胡亂揮動手腳掙扎的我。我們在一家日式樂器的攤販前,他們三個拿着笛子、琵琶與鼓棒,時而捏捏我的臉頰拉扯,時而把我的眼瞼往上提拉。

說着,他把醉得紅鼕鼕的臉往前湊過來,抓住我的肩膀,一把將我拉過去。

「是人類的小孩。」

恐懼與不安讓我幾乎要哭出來,忍不住發出慘叫。

「所以你就把他抓回來?」

「喲!你真的來啦?」

百秋坊宛如告誡似的,用力把我拉回去。

「誰知道?我纔不管。」

「救、救命啊!」

我聽見一個耳熟、沙啞的大嗓門說話聲,轉身一看,頓時瞪大眼睛。

我驚覺不對,抬頭一看。

看來這座城市就叫這個名字。兩旁各自寫着「三千界」與「甘慄」。我覺得這個設計很眼熟,但想不起來是什麼。我穿過這座門,來到一處開闊且鋪着石版的廣場。以廣場爲中心,東西兩邊有着平緩的丘陵,斜坡上充滿狀似住宅瀉出的燈光。若從丘陵往下看,廣場就相當於谷底,似乎也是這座城市的中心,發出的光芒又比山坡上的更強,那是廣場上林立的無數攤販發出的光。我被怪物潮推擠着,跑進滿是攤販的街道。

「要曬得乾巴巴的當柴魚削嗎?」

「人類?他怎麼會跑來這裏?」

「我就叫你不要把不相關的人牽扯進來了。」

「還是說……」

「的確。他對當上宗師和升格成神這些事情,應該一點興趣都沒有。」

「宗師對這傢伙說,如果他想繼承宗師的位子,無論如何都要收個徒弟。但是,如果是拜豬王山爲師也還罷了,根本沒有怪物想當這傢伙的徒弟。嘻嘻~然後呢,我們去參觀可悲的人類城市時,遇到了這個小鬼頭。」

「陪着他?和尚還真是隻會講些天真的話啊。」

「你們這些笨蛋,給我住手!」

百秋坊大喫一驚,發出驚呼:

是怪物。這裏是一座全都是怪物的城市。

不妙不妙。

我在這個做僧侶打扮的怪物帶領下,走在攤販林立的大街上。

爲什麼?什麼時候不見的?爲什麼不見?不管我怎麼找,那裏都沒有路可以走,只有漆得十分精美的牆壁。我全身直冒冷汗。

「……你要收人類的小孩爲徒弟?」

雖然他這麼說,但我全身仍顫抖個不停。喝醉的怪物發出的尖銳笑聲與吼聲,不斷從深夜的攤販傳來。做僧侶打扮的這隻怪物多半是想讓我放心,他以平靜溫和的嗓音說:

屋子裏散亂得幾乎和垃圾場沒有什麼區別。掛在牆壁間的曬衣繩上,雜亂地吊着好幾件衣服;餐桌上的餐具擱着沒收,椅子也翻倒在地;房間角落有一塊寫着「熊徹庵」的招牌,像大型垃圾似地豎在那裏。

「我是叫你不要對他那麼粗魯。」

「這沒什麼,別放在心上。他們只是嘴巴和長相兇了點,不用怕。」

你纔沒說!我哪會忘!

「多多良,把事情說清楚。」

熊徹不耐煩地大吼,但多多良與百秋坊均絲毫不爲所動。

在我看來,人類的小孩根本無須在意……』

百秋坊一臉沒轍的表情看了熊徹一眼。

百秋坊擔憂地說:

「讓人類小孩跟熊徹在一起,真的不要緊嗎?」

不妙不妙不妙。

喚作「熊徹」的熊怪,不滿地嘴角一歪說:

我不想變成攤販上掛的雞或鮭魚那樣,忍不住發出哀號。

兩隻腳?

我跟着熊徹的背影爬上坡道。

「哪怕那傢伙投胎轉世,我看頂多也只能變成付喪神note,例如廁所之神或是棕刷之神之類的。」

「他是迷路的小孩,你就不能溫柔地陪着他嗎?」

「你就睡在這裏。」

屋檐下掛着皮烤成金黃色的鴨子,以及還連着頭的水煮雞;有露出兇惡牙齒的鮭魚乾,和像噁心外星人一樣瞪人的魚乾;有從壺裏滿出來的花枝、海星、青蛙、蜥蜴,和其他各種不知道是什麼東西做成的肉乾。量販的穀物、果實堆起的小山、堆得半天高的酒瓶、成排的無數鍋子、大釜、壺、用大小形狀各不相同的骨頭與貝殼做成的飾品、發出異樣光芒的刀劍及各式兵器……眼中所見的一切,都與我以前所待的世界完全不一樣。我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孤獨感,幾乎當場要被不安的情緒壓垮。得趕快找到「出口」離開這裏,回去澀谷——我懷着這個念頭,手腳並用地拼命奔跑。

熊徹掀開朝向前院的入口處布簾走了進去。爲什麼是布簾?房子沒有門嗎?我遲疑了好一會兒,不知道該怎麼辦。小屋裏亮起微弱的燈火,我注意到這房子另有一扇門,那裏似乎纔是正式的玄關。我無可奈何之下只得下定決心地打開玄關的門。

這間房子頂多只能算是一房一廳,說是一間小型置物間也不爲過。水泥牆上的油漆因爲年代久遠而剝落,前院的地磚縫隙間更任由雜草叢生,屋頂的曬衣繩隨風搖曳。

就在這時……

有角長得很漂亮﹑拿着毛線談生意的喀什米爾山羊;有翻開布匹讓客人看貨色的羊駝;有一羣伸長了脖子仔細查看貨色的駱駝;有一手拿着筆記本,豎起手指講價的安哥拉山羊;有數鈔票動作飛快且專業的駱馬。另外,許多負責搬運的馬匹,正將完成交易的一捆捆布匹扛到肩上搬出去。

地毯上雜亂地散落着酒瓶、鞋子、喫了一半的蜂蜜瓶等物品,熊徹用腳推開這些東西,然後把兩張小坐墊扔給我。

從大街岔出來的小路越來越細,爬上了不知道多少階的階梯,街上熱鬧的氣氛漸漸轉爲冷清,路旁的垃圾與牆上的塗鴉都越來越多。四周飄散着一股危險的氣息,一眼就看得出這裏絕對不是有錢人家居住的地方。

「是這小子自己跟來的。」

「熊徹,你做什麼?」

「……這小子是怎樣?」

三隻狼湊在一起嘀咕個不停的身影,在我身後離得越來越遠。

突然有人拉住我的襯衫領子,我還來不及抵抗,就遭人像拎起幼貓的脖子似地拉起來。抓住我的,是一個身上掛着一把大刀、面容頗爲兇惡的狼怪。

我聽到一道尖銳的嗓音喝斥他們。

「我是有勸熊徹不要這麼做啦。」

「徒弟是怎麼回事?」

「就是說我會養活你。」

「我又沒拜託你。」

「哼,隨便你。」

熊徹在這間小屋子裏唯一有着豪華裝飾的大沙發上坐下來。這張沙發是豪華的皮製品,與其說是沙發,還不如說是貴族用來睡午覺的貴妃椅,給人一種和這間簡陋的小房子格格不入的感覺。熊徹搔了搔肚子說:

「只是我討厭哭哭啼啼的傢伙。你敢哭,我會馬上把你轟出去。」

「我纔不會哭。」

「這樣纔對。」

「但是,我不哭也不代表我要當你的徒弟。」

「那你爲什麼跟來?」

「爲什麼……」我說不出話來。

「你不說我也知道,還不就是沒地方可去嗎?」

「……你在同情我?」

「笨蛋,這種話等你可以獨當一面再說。」

熊徹吼了一聲,然後頭撇向旁邊,自言自語似地說:「反正你只能一個人活下去。」

這句話聽來相當實際而且充滿說服力,讓我不由得沉默。

「……」

「我還沒問你叫什麼名字?」

「……我不說。」

「啥?」

熊徹看了看我的手指,彷彿想到什麼點子似地露出滿面笑容。他深深靠在沙發上,心滿意足地聲明:

「聽好,你就叫做『九太』。好啦,我要睡了,九太。」

「怎麼樣?」

「九歲……?」

百秋坊和多多良不知何時已站在窗外,看着一直繞圈圈奔跑的笨熊和我。

我突然被迫面對殘酷的現實,忍不住轉過身去,蹲下身抱住膝蓋。我真的是孤單一人,令人絕望的寂寞與悲傷宛如一根根尖刺,刺遍我全身上下。眼淚奪眶而出,儘管我拼命忍耐,但仍無法阻止嗚咽聲從口中流瀉而出。小不點從懷裏探出頭來,擔心地叫了一聲,往我身上依偎過來,但我口中發出的嗚咽聲仍然源源不絕。

我很喜歡喫雞蛋,但是受不了生雞蛋,根本無法理解喫生雞蛋喫得津津有味的傢伙在想些什麼。

「九太,你給我慢着!」

「不、不要敲了!」

我掀開布簾來到前院,天上有着多得驚人的星星在發光,眼底則有熱鬧的鬧區燈火閃動。據說是水塔的圓筒形建築物很有特色,記得澀谷的道玄坂下也有一樣的圓筒形建築物。這麼說來,無論是有着半球狀頂蓋的建築物,或是一棟接着一棟、狀似銀杏葉形狀的建築物,我都覺得很眼熟。這是怎麼回事?會是因爲這裏看似另一個不同的世界,卻又與澀谷相連嗎?

「我纔不是你徒弟!」

不可以把名字告訴陌生人,這是重要的個人數據——這是國小老師教導我的,但對眼前這隻熊怪講什麼個人數據,總覺得牛頭不對馬嘴。

熊徹接連敲破生雞蛋,淋在大碗公里的飯上。

「蓮。」

「嗯,我馬上去。」

新鮮的蛋上還殘留着雞的體溫,有點溫溫的。我剛纔在雞舍裏睡覺時,之所以會覺得臉頰溫溫的,就是來自這些蛋的溫暖。

「那就喫啊!」

我轉頭不去看他那張蠢臉。

天空一片晴朗,已經早上了。

我這麼回答媽媽。也許是從剛剛就震驚連連,讓我已經感覺麻痹。我彷彿身處在夢中似地跨出腳步。

「你還在生氣喔?還不就只是鬧你一下而已。彆氣了,喫吧。」

熊徹還在用力敲打平底鍋。鏘鏘鏘鏘!

「本來就能喫啊?你看。」

我跑出門,一口氣衝下昨晚爬上來的石階。誰是「九太」啊?誰要當你那種傢伙的徒弟?

「可惡,那你幾歲?」熊徹不耐煩地露出牙齒。

但我不喫。

不要哭——我一再這麼暗自告訴自己。

不過,他們的話都沒有傳進熊徹的耳中。我看準空隙,脫離畫圓運動跑出去,從多多良他們中間探出上半身,對着自己繞圈子繞個沒完的笨熊說:

「徒弟不準挑食!」

「我就塞進你嘴裏!」

「當然餓!」憤怒與飢餓讓我終於喊了出來。

「……爲什麼是你在取名字?」

明明已經過世的媽媽,笑咪咪地看着我,讓我搞不清楚哪些是夢,哪些是現實。話說回來,這座怪物的城市本身不也就像個夢嗎?

不知道現在是幾點,也許已經過了午夜零時。

昨晚我在階梯下面的雞舍裏睡着了。照熊徹的說法,他一覺醒來看到我不在房裏,還以爲我跑走了,沒想到是睡在雞舍裏被一羣雞圍着。聽他這麼一說,我也覺得不可思議。我爲什麼不跑走呢?

我捂住耳朵抗議。

「……這麼腥哪能喫啊!」

「少廢話,喫就對了!」

我用手指比出歲數。

「嘿嘿,那你從現在起就叫做『九太』。」

「熊徹,別這樣,對他好一點啦。」

九太?這是什麼怪名字!

「啥?」

「生雞蛋這種東西!」

「要是你說什麼都不肯喫……」熊徹壓低姿勢。

「你說什麼!」

從遙遠後方傳來的喊叫聲漸漸遠去。

「還是你肚子不餓?」熊徹訝異地問。

「熊徹,你現在知道了吧?快把這種惱人的小鬼趕回去。」

走了三步後,媽媽卻消失得無影無蹤。

笨熊從籠子裏抓起雞蛋,繞過桌子跑向我,但我早料到他會這樣做,幾乎在同時起步逃跑。我和笨熊就以桌子爲中心打轉,他瘋狂追趕,我死命逃開。

「我不要!」

回頭一看,是媽媽。

——我討厭哭哭啼啼的傢伙。

熊徹不給人回應地說完,便轉身縮進被窩裏背對着我。

「我最討厭你了!」

「……」

「因爲這是個人數據。」

「你這小子給我慢着!九太!」

「你想怎樣?」我也戒心大起地壓低姿勢。

「這是剛下的蛋,不生喫太可惜啦。」

眼前這隻無法理解的熊,用筷子把大碗公里的蛋汁和飯攪成一團,然後唏哩呼嚕地一口氣扒進嘴裏。他鼓着塞滿食物的臉頰對我說:

背後傳來說話的聲音。

「哇哇!」

笨熊這才發現不對,紅了眼追來。

熊徹剛纔說過的話迴盪在腦海中。

年齡也一樣是個人數據,我遲疑着不知道該不該說,但若繼續拒絕,又覺得心中那種不搭調的感覺會更強烈。

鏘鏘鏘鏘!

笨熊嘴裏噴出大量飯粒,黏到我臉上。

「哇,髒死了!」

小不點在我肩上喀啦喀啦地咬着松果。只有我不碰飯菜,悶聲不說話。

「我做了你愛喫的火腿蛋包飯,快趁熱喫吧。」

抬頭一看,拿着平底鍋與木槌的熊徹露齒笑說:「喫飯啦。」

她繫着圍裙,端着托盤,站在小屋外。

突然聽到幾聲巨大的聲響,讓我跳了起來。

「你白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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