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4 作戰會議
《作弊少女奮鬥記》 · 黑田研二 · 1.2萬 字
1
十月十一日,星期二。
「杜夫,你老老實實給我招來!」
【椿井文具店】內一個客人都沒有,這是常有的事情。杜夫坐在結帳櫃檯前,正玩着隼人組裝的『擊退色情狂遊戲』,這時,突然有人從後面敲了他的頭。
「給我說!」
其實並不痛,但是杜夫誇張地把眼睛、鼻子、嘴巴全都皺在一起。
「你這樣,叫家人暴力喔!」
「是家庭暴力,不是家人暴力啦,笨蛋!」
大大的手掌再次往杜夫頭上揮去,幸好他的運動神經很好,快速閃開。但是敵人不甘示弱,重新修正揮舞的軌道,這回伸出另一隻手,結結實實地往杜夫前額直擊。「啪」地一聲,聲音雖然響亮,但是攻擊力道不強,未能造成致命一擊。
「喂,你力道也稍微控制一下好不好。再這樣打下去,變成白癡怎麼辦啊?」
「價值十圓的東西,就算降到五圓,也不痛不癢。」
「哇勒!我還真不想被老舊的十圓這樣講哩!」
「笨蛋!我這種古時候的十圓硬幣,側面至少還有一格一格粗粗的刻痕,不像你們這種新的,一點都沒有,所以我至少比你有價值。快說,老實給我招來!」
杜夫的父親扭住杜夫的右手腕,發出低沉渾厚的粗聲。
「喂,這樣真的很痛耶!你別得寸進尺,臭老頭子!」
雖然拼命抵抗,但是他的右手腕依然動彈不得。
「我真的沒有隱瞞什麼啦!清白,我是清白的,跟洗衣粉廣告洗出來的牀單一樣,潔白無瑕!」
「說謊!要不然從來不幫忙看店的你,怎麼會突然說要幫忙顧店?」
「你出去送貨的時候,如果店裏沒有半個人,不是很危險嗎?媽媽剛好又要忙做晚飯。你不知道你的小孩,是多麼爲你們着想、多麼體貼嗎?」
「你會有這麼好心喔!我問過你媽媽了,聽說你連幫忙顧店的錢都不要,所以其中一定有鬼!」
「我真的什麼都沒……。」
「不過話說回來,玲美就安全了,不是嗎?因爲玲美的成績雖然不好,但是她跟你不一樣,她不像是會做壞事的學生。」
「真的要作弊,就要下定決心、大膽去做。如此一來,誰也不會懷疑到你。如果覺得自己在做壞事而鬼鬼祟祟地動來動去,反而更加醒目。這個時候,就算小抄做得有多棒,或者就算能像魔術師一樣把小抄拿在手上又變不見,反正只要提心吊膽,就一定會被拆穿。道理就是這麼簡單。」
他惺惺作態地咳了兩下,把凌亂的上衣拉正。
「算了,你們說的是沒有錯啦。我本來就是老師的眼中釘。不過,除了我這種之外,還有一種容易被懷疑作弊、會被老師盯住的類型……。」
「可是,大家想過比較具體的做法了嗎?做這種既不光明又不磊落的事情,如果不能做到天衣無縫,就等於是白搭。而且萬一東窗事發,別說玲美不能報考馳田學院,就連椿井和平賀已經甄試上的大學,也甭去唸了。不,不只是這樣,嚴重的話,說不定還會鬧到被退學。」
「喂、喂,老爸,工作、工作!」
「天童玲美同學,你最後一次的考試合格了。」
完全沒有注意到東西被扒走了的杜夫父親,居然還用他最擅長的宏亮招呼聲,十分有活力地謝謝對方。
如此發言的是玲美。
杜夫的聲音顯得一本正經。
「歡迎光臨!」
杜夫拿回她的畫具和橡皮擦,笑着這麼說。
剛纔那個穿着制服模樣的女高中生站在影印機前,從自己的書包裏拿出用過的筆記本來。斜眼稍微一瞟,誰都知道她在打探另外那位女生。
她用到現在還羞愧得無地自容的聲音回答。
「一進店裏就立刻放進去了,因爲我拼命想趕快結束這件事情。」
在杜夫的耳朵旁發完牢騷後,杜夫的父親帶着憤恨不平的表情離開櫃檯。他那左搖右晃的背影,宛如跑到街上的大金剛。大大的身軀真是麻煩,走過通道時還被勾子勾到,把原子筆灑了一地。而彎下腰、慌張地舍起原子筆的樣子,更是滑稽。
「像你這種類型啊!」
「我不是說不要用『偷』這個字了嗎?」
「歡迎光臨。」
「放裝飾品的那個架子亂了,櫃檯我來,你去整理那裏,怎樣?」
囉嗦!幹嘛廢話連篇!杜夫在心中這麼臭罵自己之後,整理了一下情緒纔開始說:
終於動手了。
「嗯,並木說得沒錯,的確需要技術。但是我覺得,還有比這個更重要的事情。」
在確認店門已經關閉後,杜夫離開櫃檯。他通過還在影印的女高中生前面,走出店門,捉住了一直站在店門口、那個女生的手——。
隼人說。
杜夫縮着頭繼續說:
「作弊的人是我,就算東窗事發,我也不會連累到大家。」
「啊!啊——。」
「不會有問題的,因爲我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
但是,一向非常討厭不正當手段的愛香,應該不會給大家好臉色看吧?沒想到她居然爽快地附和道:「還蠻有意思的嘛!」由於不知道她的真正想法,又擔心問東問西會讓她不高興,所以杜夫決定什麼都不多說。杜夫知道,愛香聰明的頭腦和高明的手腕,是這次作弊不可欠缺的要素。
愛香用「這個還用說!」的不耐煩口氣這麼回答。
「首先要練膽量。不管發生什麼事情,都要保持平常心;無論出了什麼狀況,都要不動如山。就從這一步開始。」
「不管什麼事情,如果沒有任何風險,就不會全力去做,不是嗎?萬一要是失敗了,全部的人都會完蛋——如果不這麼想,又怎會認真去挑戰呢?」
「麻煩你把剛纔放進口袋的東西拿出來,好嗎?」
「還有,你們覺得哪一種類型的人最容易被懷疑作弊?」
她在確認過杜夫父親所在位置後,之前慌張的表情不知跑哪去了,這回她一邊哼着歌、一邊改走到陳列裝飾品的那一區。而另一方面,穿着制服的女學生,正將錢幣投到影印機裏。
2
「喂!你們不要每個人都毫不留情的攻擊我好不好!」
「什麼事情?」
「我啊!考試題目對我來說,跟天書沒有兩樣,所以我常常一拿到題目,就立刻宣告放棄。這種時候,因爲閒着沒事幹,所以會東看看、西看看,呆呆地看其他傢伙在幹什麼來打發時間。因爲這樣,我很清楚誰在作弊,因爲有些傢伙,一看就知道有鬼。」
「不就是技術嗎?」
「囉嗦!知道啦!不用你一一指示。」
她用怯生生的眼睛望着杜夫。
杜夫吞着口水,將視線移至畫圖材料區。穿着夾克的女生往他的方向一瞟,將手中的畫具放回架上。
就在講到這裏時,入口的自動門突然開啓,一個穿着高中制服的女生走了進來。
「啊!不好意思,其實我對作弊,也不是知道得那麼清楚啦!想想看嘛!我要是這麼厲害,成績會每次都滿江紅嗎?」
她閉起雙眼,輕輕地嘆了一口氣,並押住胸口。可能因爲緊張過度,到現在還臉色潮紅。呈現出的粉紅色臉龐映入杜夫眼底,非常地可愛。
她半閉雙眸,右手伸進了口袋。
玲美輕低着頭,吐出了這些話。
撿完原子筆的父親站起來和她打招呼。大概是被巨大的身體嚇到吧!她露出些許狼狽的表情。
那個女生輕輕咳了一聲,然後離開畫圖材料區前面,直接往入口處去。
「我不否認。像我這樣的人,的確最容易被懷疑。」
「那麼,你有什麼好計策?」
說得好!就是等你這句話。杜夫得意洋洋地搓了搓鼻子的下方,心想:唉呀,我的確知道很多作弊的方法,但也還沒到可以引以爲傲的地步,充其量,不過是雜七雜八地、比人家多知道一些而已。
「老師再怎麼說,也只是普通人而已。要是真的有誰作弊,是不可能一下子就捉到的。通常都是覺得某某某和某某某看起來好像怪怪的,然後纔會開始警戒,仔細觀察誰在作弊。」
是大家猜想得到的:而說出「爲了考上馳田,我要不擇手段」這種話的玲美,也認同杜夫的想法。
忐忑不安、心神不寧地動着身體的學生;三不五時就去摸桌上鉛筆盒和考卷的學生。說不定他本人不知道,但是這些不自然的舉動,其實非常醒目,明眼人一看即知。
「作弊成功的首要條件,你們知道是什麼嗎?」
「如果是這樣,橡皮擦一到手,立刻走出店門不就得了?爲什麼連畫具都要偷?」
自動門再次開啓。這次進來的,是一個內穿白色襯衫、外披冬季夾克的女生。她站在入口處,探頭往店裏望。
但是儘管如此,以玲美目前的程度,就算從現在開始拼死拼活地用功,也絕對不可能考進全校前二十名。事實擺在眼前,現在可以出奇制勝的方法只剩下一個了,那就是——作弊。
那個女生一邊注意着杜夫的背影,一邊又拿了其他畫具。這次手上的東西,是高價位的Winsor & Newton商品。
「請不要用『偷』這個字。」
愛香忽地把臉貼近杜夫,這麼詢問道。
「你這樣想就大錯特錯了。」
然後,他環顧所有人的表情,隼人和玲美正皺着眉頭,搖頭表示不知道。
玲美表示,她想從說了這些話、嘲笑自己的安倍那裏爭回一口氣,此外,還想要知道姐姐真正的死因。爲了助玲美一臂之力,杜夫他們決定幫她考上馳田大學。
這是距離五天前的KTV聚會後,又一次的碰面。杜夫一邊喝着裏頭裝滿冰塊的運動飲料,一邊這麼說着。
然後,她將原本背在左盾的側揹包若無其事地換到右盾。就在那一瞬間,右手拿的畫具也順勢滑進夾克的口袋裏。
「不只畫具而已,居然連橡皮擦都偷到了,真想不到!」
對杜夫所言,玲美點頭深表贊同。杜夫看玲美聽得這麼專心,不由得更想幫助她了。
杜夫趁機甩開父親,大聲招呼。
言之成理,但問題是,作弊要做到膽大心細,豈是簡單一句話就能辦到。
這個點子一開始,是杜夫提出的,但是令人喫驚的是,居然沒有半個人持反對意見。
令人喫驚的是,她那打開的右手中,不只有畫具,居然還有橡皮擦。
摻雜着苦笑,杜夫這麼回答。
「嗯,一班有將近四十個學生,老師一個人要看管所有的人,的確不容易。原來如此……椿井說得有道理。」
「哇啊!別嚇我!」
愛香用罵杜夫「你這個沒用的傢伙」時一樣的嚴肅表情,搖着頭表示反對。
愛香曲身向前。
這時穿着夾克、表情始終緊繃的女生——玲美,才終於鬆了一口氣。
原來如此,的確是這樣沒錯——杜夫頻頻點頭深表贊同。因爲田徑場上也是一樣。所有的選手都是因爲想起輸掉時的痛苦,不想再嚐到失敗的屈辱,所以纔會不斷努力,變得越來越強。而從未嘗過失敗滋味的選手,一旦遇到挫折,更有可能從此一蹶不振,瞬間從競技舞臺上消失。
杜夫的心中升起了這個聲音,但是他的外表故作鎮靜,繼續整理商品。
臉再往入口方向望,杜夫接着開始整理櫃檯前的東西。不,其實他是反覆做着沒有任何意義的商品位置互換動作而已。他的臉雖然是朝着入口處,但是視線其實是追着那個在畫圖材料區的女生。
隼人毫不猶豫地這麼說,但話一出口又擔心會遭到杜夫攻擊,連忙用雙腕護住臉。
「因爲我一點都不想這麼做。」
愛香終於也被杜夫的話吸引,歪着頭表示好奇。
穿着夾克的女生,直直地往櫃檯方向走近。杜夫開始整理櫃檯四周,假裝視而不見。
她從杜夫的旁邊經過,趨步前往畫圖材料那一區。
「我可以幫忙做出絕對不會穿幫被抓的作弊機器。」隼人鼓足幹勁突然說出來的話,
玲美微微嘟起嘴。
他用手肘戳了戳還在火大的父親腋下。
「謝謝光臨。」
「啊,對不起。不過說真的,嚇了我一大跳呢!因爲我居然一點兒都沒發覺到!到底是什麼時候偷——,喔,不,到底是什麼時候放進口袋裏的呢?」
——這次的期中考,如果成績排名可以在全學年二十名以內,我就讓你報考馳田。不過嘛……,就算天和地顛倒過來,我想也是不可能。
「你對這種事情,好像很熟悉的樣子……。」
穿着制服模樣的愛香問道。她就是比玲美早一步現身【椿井文具店】的那個女高中生。雖然杜夫一直跟她說沒問題,但是她還是擔心有突發狀況,所以始終陪着玲美。
「先預想出題範圍,然後整理要點,接着做小抄。到這個步驟,應該誰都會吧?不過,也可以拜託很厲害的人幫忙啦!但是到了真正考試的時候,看小抄的是本人,就沒辦法請別人幫忙了。所以,最重要的就是到底什麼時候偷看、到底怎麼去看,不是嗎?也就是說,偷看小抄能不能成功,取決於作弊者本人的技術。其實不只是做小抄,連偷看別人的考卷,也需要相同的技術喔!」
「怎麼說?」
「喂,這位客人。」
「當時我的心,緊張得像要爆開一樣,撲通撲通地跳個不停呢!」
「你說的話我懂,但是有想到什麼具體可行的方法了嗎?該不會是要到廟裏去坐禪修煉吧?」
「沒必要到那種境界啦!幹嘛到寺廟去啊!我有更輕鬆簡單的辦法。」
杜夫抿嘴微笑,然後繼續說:
「如果有罪惡感,心裏就會七上八下。所以只要消除罪惡感,一切就好辦。也就是說,只要把自己變成壞人,這個問題就解決了。」
說了這些話後,他向大家提議的訓練方法,就是當扒手。說起來,作弊和當扒手的確有很多共通點。首先是兩者的制勝關鍵都在於手的靈巧度,再者是做案時,兩者都需要鎮定從容纔不會穿幫。
「你白癡啊?這種事情怎麼鍛鏈——。」
杜夫伸出右手,阻止送出鄙視眼神的愛香繼續說下去。
「讓我把話說完。我不是真的要玲美當扒手,只要先和店裏的人打聲招呼,就不會有問題啦。」
「怎麼說?」
「偷我們家的東西做練習啊!」
杜夫看着玲美的臉這麼說。
「只要在我負責看店時進行,一切就不會有問題啦。若能大大方方地偷到東西,就等於過了第一道關卡。」
「聽你這麼說,我是可以試試看啦,但是……。」
儘管臉上的表情是困惑的,但是玲美的頭卻是往下點的。
「但是做這種事情,真的可以增加膽量嗎?一開始就知道這是偷東西的模擬,所以偷的時候根本不會害怕。這跟學校的避難訓練一樣,一開始就知道是假的,怎麼可能會慌亂嘛!所以我覺得沒用啦!」
愛香似乎心存懷疑。
「我有我的想法。總之,你不要說話,看就對了。」
杜夫對着不相信的愛香,態度強硬地這麼說。
「打鐵趁熱,就明天開始吧!天童從學校回家前,先繞到我們家的店。到時我會幫我媽媽看店,你就趁那時候先偷一樣東西試試看。當然,偷的東西之後要還我。」
到昨天爲止,已經進行了三次的膽量測試。
「怎麼了?到底。」
愛香長長的睫毛眨個不停,浮現出詫異的表情。
「你真的很特別,果然不是那種只會讀書的書呆子。」
「誰知道啊!說好四點要集合的。那個傢伙,一定又是沉迷於電玩程式設計之類的。」
「但是,把作弊者當成眼中釘的老師,經常會說:『因爲作弊得到高分的人,其實是害了自己,有朝一日必定會自食其果』,對於這種意見,我也無法認同。因爲我認爲做小抄就可以得高分的道理,其實和背誦能力好就萬事OK是一樣的。我真想頂撞老師:『在只測試背誦能力的考試裏得到高分,對學生的將來根本一點幫助都沒有。』」
就這樣,杜夫說今天是「最終測驗」,要做總驗收。每個星期二,杜夫的父親沒有任何常客要宅配,會待在店裏面,杜夫要玲美這一天試試看。但是杜夫說:
愛香交互地看着兩個人的臉,噘起了嘴。
3
愛香興致勃勃地詢問。
「那個啊……。」
「你真了不起。看到我爸爸,居然也面不改色。不,應該說,也許你心裏面是七上八下、怕得要死,但是外人真的完全看不出來。」
「都到這種節骨眼兒了,你在說什麼啊?如果我不贊成作弊,就算跟玲美再要好,都不可能幫到這種程度吧?」
到底要怎樣做,看起來纔會自然呢?杜夫做了詳盡的說明。首先,不可以有罪惡感。再者,臉不要左顧右盼,視線也不可以移動得太厲害。接着,行爲要大膽。什麼叫大膽呢?就是覺得這麼做即使會被捉到也無所謂。還有,偷了東西以後,是最容易變得不自然的時候,所以要更加小心,絕對不可以像要逃命似的離開店裏……,杜夫說個不停。
「沒想到除了椿井之外,還有其他的店員,真的想都沒想到。」
「我們這次想要做的事情,和抄襲別人的答案不太一樣。我們這次的戰略是做小抄,這種方式一點錯都沒有,不是嗎?的確,如果依照『禁止攜帶書寫用具以外的東西進場』這樣的規定,我們是違反遊戲規則,可能有失公平競爭原則。如果要因爲這樣,認定我們不對,也是無可厚非——。」
愛香把蹺着的腳換了邊,然後這麼問。
「那麼,接下來你打算怎麼做?」
雙眸左右移轉,愛香繼續說道:
「再怎麼樣,我都會把作弊當成最後的手段。沒問題的,我一定會把它全部背起來。」
他事先這樣告知大家。
玲美問。
「我到現在心臟還跳個不停呢!」
「憂鬱」或「薔薇」這樣的漢字,就算知道怎麼寫,身體會多長出一塊肉嗎?根本一點意義都沒有。杜夫完全搞不懂,爲什麼老師要他們記住漢字這種東西。再說用平假名「ゆううつ」和「ばら」來寫「憂鬱」和「薔薇」這兩個詞,不但意思相同,而且筆劃還比較少,寫的時候,至少可以少用一點鉛筆芯哩!政府不是一天到晚高喊「節約能源、減少浪費」嗎?如果真的要省,應該也要提倡今後通通不要使用漢字,纔是真的節省。
杜夫從一旁斜看筆記本里的內容,那有如專業人士精心刻出的細小文字,密密麻麻地排列着。由於全都是杜夫不熟悉的文字,他看得頭暈目眩。
愛香聳着肩,從書包裏拿出一本完全沒花樣的大學筆記本出來。
她的腦子裏,應該有隨時可以拿出來使用的小抄吧!若非如此,她又不是死讀書型的學生,怎麼可能每一科總是拿最高分。
「就是那個、就是那個。那個靈光一閃,就是將來長大時必要的才能,不是嗎?只是會背書,就算考試考得再好,對將來也不一定有幫助。」
愛香的視線再度轉向杜夫。
杜夫一邊想着自己爲什麼非否定作弊不可,一邊這麼發言。
在毫不知情的杜夫父親面前,如果可以態度從容地偷到東西,「最終測驗」就算過關。但是如果失敗了呢?事到如今,已經沒有什麼好害怕了。
如同愛香所言,玲美的數學成績總維持在全學年二十名以內。
「對喔!說到隼人,他人呢?」
一邊翻着筆記,玲美嘟囔地說。真的!玲美不提到還真不會想起,玲美和杜夫兩個人都有選日本史,但是上課時,從來沒有看過愛香。
大家都以爲愛香聽到作弊這個主意,會率先跳出來大喊:「我絕對不認同這種不正當的行爲!」
「急什麼啊!現在不就是要討論這個嗎?說不定隼人有什麼好主意。」
「最後,只剩下絕對不會被捉到的作弊方法而已……。」
「原來如此。」
「我告訴自己,今天一定要完成膽識測驗。因爲就算我知道,這只不過是模擬練習而已,但是當扒手,還是讓我很不舒服。所以,我決定做出讓椿井不會嘆氣的完美演出,今天就把這個課題終了。」
「這是什麼啊?」
玲美嘆氣。
「這個,該不會是考試題目吧?」
「但是,等等,愛香你不是沒有選日本史這堂課嗎?」
用手壓住胸口,玲美抿着外形姣好的雙脣。
愛香話講到這裏,輕輕地歪着頭。
玲美很喜歡讀書,國語程度也還算不錯,唯一的缺點就是老記不住漢字。「讀」,勉勉強強還算混得過去,但是「寫」,就完全不行了。而且更倒黴的是,教現代文的福田明老師偏偏最喜歡出漢字題目,每一次段考,有三成的題目,一定是出漢字的念法和寫法。
儘管看店的人是杜夫,發生什麼事情他都會擔着,但是玲美對把店裏的東西放進口袋這件事,心裏還是有相當的抗拒感。玲美第一天的練習,動作還很生澀。不但眼睛四處張望,而且身體也微微地顫動着,那舉動無異在跟衆人宣佈「我現在要開始偷東西了」。不管店員有多鈍,一看玲美這個模樣,也知道要對她多注意。
呼吸略微急促的杜夫,把皺巴巴的白紙小心撫平。
「國語這一科,我既不討厭現代文也不討厭古文,但是漢字的讀法可就……。」
「我沒有反對作弊喔!不過如果問我,是不是贊成作弊,我也不會持贊成意見就是了。畢竟這不算是安全穩當的方法,如果從風險的角度來看,還是不要做比較好。」
「也就是說,國語這一科,只要在漢字上面多加點油,得高分也不是夢囉!」
「可是椿井都已經叮嚀過『不管發生任何事情,最初的計劃還是不變』了。而且我一聽到是『最終測驗』,就知道一定會有臨時狀況發生……。」
「喂,你打算怎麼做?」
「對背書不在行,從另一個角度來看,或許是運氣好也說不定。因爲只要小抄做得好,就能將所有弱點補足。英語也一樣,不管是寫作課的老師矢口,還是閱讀課的老師保田,只要我們把教科書裏的英文和翻譯全部背起來,就一定能拿高分。總之,不用擔心,小抄這部分就交給我。我一定會做出最完美的東西給大家看。」
「不用擔心啦!」
玲美打開筆記本,語氣堅定地這麼說。
說話的人是愛香。
杜夫並非特意要讚美,但愛香倒是面不改色地說了句「謝謝」。
愛香和玲美湊身往前。
「哇,好強啊!你什麼時候做的?」
「玲美每次都說:『我的頭腦不好』,然後對自己沒信心,我卻完全不覺得。玲美你只是不會背東西而已。但是東西背不背得起來,跟腦子好壞一點關係都沒有。嗯,我倒覺得你的腦子很好,因爲你的數學很好,不是嗎?」
「那時候不會想放棄嗎?」
「玲美選的科目,是生物和日本史,沒錯吧?你運氣很好哦,這學期因爲文化祭和體育祭的關係,有好幾堂課都沒上,所以考試範圍不大,只要筆記本三頁就可以整理出所有重點。這是我調查過老師的出題方向做成的筆記,只要把筆記本里的東西記起來,九成的考題應該都沒有問題。」
玲美從愛香那裏接過筆記本,把它抱在胸前,頻頻點頭致謝。因爲太過感動,眼眶有些許的溼潤。
愛香囁嚅地說。
「說真的,要是能不依賴小抄,把它全部背起來是最好的。」
「這是我趁放學後,辦公室剛好沒人時,從垃圾桶裏偷來的。」
愛香,總是能做出讓大家驚歎的事情。
「我是在圖形上畫補助線的時候,東畫畫、西畫畫,突然靈光一閃,想到可以那樣解題而已啦!那個東西,就像拼圖一樣,所以我才越解越開心。」
「背誦能力真的有那麼重要嗎?」
「多虧你,我覺得自己的膽子變大了。將來在學校作弊時,如果也能發揮這種膽量就好了……。」
愛香兩手交叉在胸前,喃喃說道。
「嗯,因爲我從以前就很喜歡益智問題還有拼圖,大概是託它們的福吧!」
在杜夫的指導下,經過反覆的練習,玲美的動作越變越自然了。有時候走近她身邊,故意發出巨大的聲響,玲美也不動如山。
「我們先想像一下自己變成大人時的模樣看看——如果有什麼非記起來不可的事情,是不是隻要預先記在記事本里就好?如果有什麼不知道的事情,看哪一個人懂就請教他,就是調查相關資料,不就得了?更何況現在還有那麼方便的網際網路,要查詢還不簡單?就算記不住江戶幕府八代將軍實施的政策,只要有網路,十秒鐘就能查出來。所以,根本不需要一一背起來,不是嗎?真正重要的,是必須擁有能夠從無數檔案裏抽絲剝繭找出必要的東西,然後從中引導出正確答案的能力。拼死拼活地把學校教科書裏的東西全部背起來,當然不是壞事,但是如果最後得到的是一樣的分數,與其拼命死背,還不如把腦筋花在如何找出絕對不會被發現的作弊方法,對將來還比較有幫助。」
「這一個星期,我會好好努力,不會把所有的事情都賴給大家。就算拼了這條命,我也會好好用功的。」
「你不覺得作弊是不對的嗎?」
愛香強而有力的說話有如一顆定心丸,讓玲美恢復了元氣。她展露出無憂的笑容,用力地點頭。
「沒問題。最終測驗、無可挑剔的合格了。」
「就算數學沒有問題,但是全部科目合起來,要擠進全校前二十名,還是相當困難吧?有勝算嗎?考試只剩下一個禮拜了耶。就算現在再怎麼有膽量,要是做的小抄被發現,說不定這輩子全完了。爲了玲美,作弊一定要天衣無縫、一定要成功。」
「總而言之,有關作弊的具體方案,你還沒有想到好辦法,對吧?我就知道會這樣。」
杜夫回答後,把手伸進外套的口袋裏,拿出一張皺成一團的粗糙白紙。
「的確,背誦功力比較強的傢伙,對考試真的比較有利……,不過,背誦應該也算是一種重要的能力吧?作弊,就等於把這種能力放棄——。」
「這是爲我做的嗎?……謝謝……。」
「因爲偷東西是愚蠢的行爲,作弊不是。」
杜夫笑着說。
愛香盡善盡美、無微不至的做法,別說是玲美了,任誰都會感動。
「……什麼?」
「還有英語和國語吧?」
「而且還一連偷了兩個,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對愛香的問題,玲美不好意思地回答說:
杜夫傻傻地看着若無其事地說着這些想法的愛香的側臉。
「不過,你很喜歡應用題,不是嗎?」
「不管今天會發生什麼事情,最初的計劃還是不變,瞭解嗎?如果可以成功地偷到東西,膽識訓練纔算結束。」
杜夫和玲美同時看着愛香。玲美睜大雙眼,一臉驚訝,杜夫的表情也差不多。
愛香厲害的地方,就是每次向別人抒發意見時,總是滔滔不絕。從頭到尾,話都不會打結,而且話與話之間,也不會插進「這個嘛」、「嗯」那些毫無意義的話。她就像一邊看着小抄、一邊說着話一樣,順暢無阻。
玲美害羞地說:
「我不知道自己可以做到什麼程度,但是我一定會盡最大的努力。」
「沒有那麼厲害啦!那些計算公式,我還是一樣背不起來啦!而且只要解那些計算題,我就一個頭兩個大……。」
「就算我沒選這門課,只要調查一下過去的考題以及老師的性格,這種東西立刻做得出來啦!爲了安全起見,我還把它拿給平常有認真上課的同學仔細確認過,所以不用擔心。不過,還是要保佑通通有猜到。」
「不用擔心啦!我不是什麼都沒考慮啦!」
「因爲,你竟然會肯定作弊這件事,讓我們大感意外。」
「之前有一次上課,你不是輕輕鬆鬆地在大家面前解了一個很難的題目嗎?」
「沒啦!要是有那個,就如虎添翼,什麼都不用怕了。那個東西,是不可能輕易到手的,不過這東西也很有價值哦!」
杜夫將費盡千辛萬苦纔拿到的紙片,在玲美和愛香面前攤開。
「……監考老師的分配表。」
愛香嘟囔地說。
「沒錯,作弊能不能成功,和監考老師的個性也很有關係。例如地理科的加護,還有化學科的中澤,這兩個老師都只會坐在椅子上看書,要不然就是在窗邊舒服地大打瞌睡,所以只要遇到這兩個老師,我們愛怎麼作弊都不成問題。你們不覺得,如果能事先知道每個科目的監考老師,就更能訂定因應計劃嗎?」
「的確,你說的沒錯。看不出來,你還真有兩下子。」
「那當然,少把我看扁了。」
搓了搓鼻子下面,杜夫得意地說。這平常不太使用的腦子,硬要擠出一點東西時,很意外的,居然還是擠得出來。
「第一天的第一堂考古典文學科,監考的是體育老師後藤。沒想到才第一堂課,就遇到了一位高手。」
愛香一邊確認着監考老師的分配表,一邊皺着眉頭。
後藤真介,是那種在校園漫畫中經常出現的典型熱血教師。雖然做人毫無架子又親切,但若是惹他生氣,可是會要人命的麻煩人物。如果真的被他捉到作弊,大概免不了要被痛毆一頓。
「第二堂監考數學的,是化學老師中澤。啊!超可惜。數學這種不用作弊的科目,還有一定會打瞌睡的監考老師,偏偏湊在一起。」
愛香懊惱地咬着牙,一副恨得牙癢癢的樣子,但是神情中又有一股難掩的喜悅。
「第三堂課是選修社會,要考日本史。監考老師是教英語的保田,那傢伙在監考時,喜歡在教室裏走來走去,要小心!」
「雖然我對日本史不在行,但是我會努力試試看的……。」
盯着監考老師的分配表,玲美用認真的表情,如此回答。
「第四堂課是英文閱讀。雖然英文是我最最不在行的科目,但是比起寫作,這一門閱讀還算好,因爲我不會討厭讀那些故事。啊!不過如果考試形式和以前一樣,是一開始先進行聽力測驗,那就糟了。我對聽力,真的完全投降……。」
「我也超討厭聽力的。放一些莫名其妙的電影給我們看,只會讓我睡——着而已。」
杜夫用輕快的聲音這麼說。不過是發現自己和玲美有共通點而已,就莫名其妙開心得不得了。
所謂的聽力測驗,是英語老師保田圭太隨自己高興,挑電影中的一幕放映,然後用英文提問。針對提問,學生必須從五個答案中,選出一個正確的答案。杜夫別說是電影的內容了,就連提問的問題也聽不懂,所以每一題,都是用轉鉛筆來決定選哪一個答案。
「沒錯!安倍的確是個麻煩傢伙,但是退一步想,他是我們班導,比起其他任何監考老師,那傢伙的個性,我們都更清楚。而且,之後我們還可以慢慢觀察——。」
「什麼啊!這個?」
「你很慢耶!隼人,我們都快討論完了——。」
杜夫他們就讀的高中,只有段考的時候,座位是依照點名順序排列。所以這個時候,杜夫和玲美的座位非常接近。
「不過和第一天相比,第二天好像比較可以放心。因爲第一堂現代文,監考的是石川老師。」
隼人把握在右手紙袋裏的東西,一股腦兒全倒在桌上。自動鉛筆、原子筆、墊板、圓規……散在桌面上的,都是一些不足爲奇的東西。
「這才正是極致完美的作弊工具!」
雖然玲美客氣地搖頭,但杜夫的確是幫不了任何的忙。
「保田老師的問題反覆無常,根本沒辦法做小抄。」
「尤其這個墊板,比其他文具店賣的還單調耶!一整片白白的,連半點圖案都沒印。這種墊板,現在還有人在用嗎?」
「不就是自動鉛筆嗎?」
「不用擔心了啦!」
「可是考試,只是從五個答案裏面挑一個而已,不是嗎?偷看別人的答案就行啦。」
「看誰的?如果要偷看,玲美座位斜前方的人的考卷最容易看到。那,斜前方的那個位子是坐誰……?」
杜夫摸了摸下巴。他記得以前,好像有人作弊當場被石黑捉到,結果被送嚴辦。
杜夫把散在桌上的自動鉛筆拎起來,這麼問道。自動鉛筆的側面鑲嵌着液晶面板,上面顯示着現在的時間。
就在愛香這麼說的同時,門突然大開。
「沒有啦!別這麼說……。」
愛香接着說:
杜夫搔着頭傻笑。
「這些東西,怎麼看都只是普通又單調的文具哪……。」
彷彿企圖一掃現場低迷的氣氛,杜夫開朗地大聲說道:
杜夫將眼鏡往上推,用得意的表情回答:
「話雖如此——。」
氣喘吁吁地跑進來的是隼人。
「是我啦!」
「不,不。」
「第二堂的選修理科,應該也不用擔心,因爲監考的是教地理的加護老師。」
愛香一臉困惑,用手撐住下巴這麼說。
「對不起啊!我的答案幫不上忙。」
石川梨夫是快要退休的數學老師,由於他的個性溫和,所以被學生敬稱爲『佛的石川』。杜夫從來沒有看到石川老師生氣過,而且老師的動作緩慢,應該很好作弊。
說着說着,玲美和愛香兩人不約而同露出黯淡的表情。
「對不起,我來晚了。」
「嗯。接着是第三堂——,也就是最後一堂的考試……。」
「失禮、失禮。都是做這個,才遲到這麼久……。」
愛香將臉湊前,看着桌上的文具,如此說道。
「監考的是物理老師石黑啊!又是一個麻煩的傢伙。」
「倒黴透頂。玲美最沒辦法應付的寫作,偏偏是由安倍監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