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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 戰士們

《作弊少女奮鬥記》 · 黑田研二 · 1.3萬 字

臺版 轉自 棒槌學堂

書源/OCR/校對:lingsigh

(注:本書極多的書名號錯誤應用)

1

十月六日,星期四。

那一天的黃昏,椿井杜夫非常憤慨。

像那種超級王八蛋的話,根本不值得認真去聽。不只是令人火大,而且讓人覺得他真是蠢透了。儘管如此安慰自己,然而那一旦高漲的情緒,無論如何都壓抑不下來。

杜夫一邊罵着「可惡」,一邊猛踢路旁的老舊郵筒。但是,再怎麼破舊,郵筒畢竟還是郵筒。踢郵筒的後果,就是足踝關節發出一聲悶響。他痛得蹲在那裏好一會兒。

疼痛感好不容易減輕,他慌張地拭去剛纔忍不住流下來的眼淚,抬起頭來。

「咦?」這個時候,他看到隔着大馬路的對面人行道上,有一張熟悉的面孔。

杜夫知道自己的成績在水準以下,也明白自己的外表不太突出,但是他對自己的腳程與眼力,可是有絕對不會輸給任何人的自信,他斷定那個把學生書包抱在胸前、一邊東張西望一邊走着的人,一定就是班上那個並木愛香準沒錯。

「在幹什麼啊?那傢伙。」

他一邊撫摸着腳踝,一邊自言自語地說。

愛香從剛纔開始,就在同樣的地方走來走去。因爲路上的行人不多,她那可疑的行爲舉止,自然十分引人注目。

在觀察一陣子之後,他發現一個事實。那就是愛香來來回回活動的範圍,像沒有動力來源的鐘擺一樣,範圍與幅度一點一點地縮小了。而鐘擺擺動的中心點,是一間從大白天就點着耀眼霓虹燈的KTV店。

再滿懷好奇地繼續觀察,又發現身穿制服的這個鐘擺,在KTV店門口靜止下來。才正在想她是不是真的要停下來時,發現她突然轉變方向,以極快的速度進入店裏。

從頭到尾目擊這個奇妙物理運動的杜夫,不禁滿腹狐疑地歪着頭,站了起來。他隱隱感覺到,是不是看到了非常不應該看到的事情。

離開學校立刻就上KTV的學生,其實也不奇怪。這些人,有些是爲了要打發時間,有些是想偷偷練歌,而像這樣一個人進KTV的學生,也不能說完全沒有。

但是,那傢伙怎麼會呢?

和杜夫一樣是都立K高中三年四班的並木愛香,是全學年最優秀的學生。對每次段考總是滿江紅的杜夫而言,成績始終名列前茅的愛香,簡直是住在另一個星球的人。

儘管如此,愛香卻不是一個只會死讀書的學生。她不但擔任學校管樂社的社長,還是首席小喇叭手,十分地活躍。此外,她也積極參與學生會活動,贏得同學們的信賴。前些日子舉辦的文化祭,大家也都表示,多虧她的幫忙,才能盛況空前,完美的落幕。

「喂!等一下啦!」

「不要打擾到其他同學!」安倍以不屑的表情這樣說。

他話說得很快,大氣不喘的,一下子就把話說完。

「我想你也很忙,所以沒跟你說絕對不能遲到,但是如果要晚來,至少來個電話啊!我認爲行動電話,不是隻拿來當做傳那些無聊簡訊的道具而已……。」

因爲還不是不能忍耐的疼痛,所以杜夫打算就這樣跑過去,但是突然想到五個月前因交通事故往生的天童芙美子,他又煞車般停下腳步。杜夫緊閉雙脣,朝着距離大約二十公尺遠的天橋走去。

「你約的人,是不是並木啊?」

事情的開端,是起於今天中午的一點小意外。

「又怎麼了?饒了我吧!真是的!」被杜夫捉住手的隼人,露出非常不耐煩的表情。

隼人指着杜夫的下巴表示。

「因爲太生氣了,所以安倍說教到一半,我就跑出來了。」

「有夠衰!」

「三十一這個數字,從很早以前,和日本人就有很深的淵源。你想想看,『短歌』不就是三十一個音節嗎?五、七、五、七、七,這樣的節奏,對人的腦子而言,是最容易記的。不,不只是日本人吧!像是陽曆的『大月』,也是三十一天。還有那個『三一冰淇淋』。也用三十一命名。所以你想想看嘛!如果這樣推理的話,三十一不就是一個和人類十分親近的數字嗎?我覺得三十一這個數字,擁有一種能讓人輕鬆自在的力量。」隼人用認真的表情繼續說明。

「她很要求準時的,稍微遲到一下,就會被她唸到臭頭。唉!已經遲到兩分鐘了。你可以替我跟她道歉嗎?」

「那傢伙,真相宰了他!」

「我並沒有生氣啊!因爲我發明的東西,也從來沒想要得到你們的認同啊!」

杜夫和同學在操場踢足球,由於踢得很開心,不知不覺太過用力,結果杜夫讓其中一個同學受了輕傷。雖然同學笑着原諒了杜夫,但是不知道爲什麼,雞婆的安倍突然出現。

像這樣的女生——連放學回家順道到可麗餅店都討厭的她,居然會一個人進KTV。看到這個景象,好奇心不漲得老大才怪!

拖着右腿爬上階梯的他,視線無意間往下移轉。他看到裝飾華麗的卡車一邊吐着黑煙,一邊以超猛的速度往前飛奔。而車廂的後面,畫着古早以前流行的偶像明星圖,旁邊還貼着《愛羅武勇》0;I love you1;那種落伍的四字成語,真虧司機他一點都不害羞,還好意思大搖大擺地張貼出來。

「那些同學跟你不一樣,他們很認真地在考慮未來,在這個時期,一分一秒都不容許浪費!」

在確認MP3沒有摔壞後,杜夫「呼——」地鬆了一口氣。接下來,正當他在拍除向同學借來的漫畫書上的灰塵時,背後突然傳來粗啞的聲音。

瞬間,隼人一臉惶恐,垂頭喪氣。

可能有點扭到了。

他的腳下,又有好幾臺車子接連飛馳而過。幾乎所有的車子,都是以遠遠超過時遠限制的速度通過。而那提醒大家注意的看板,應該完全沒有進入駕駛者的眼裏吧!

「你把受傷的我丟一邊,居然跑到KTV!」

「別亂說啦!我最怕這種事情了。」隼人露出嫌惡的表情如此回答。

回頭一看,原來是三年五班的平賀隼人。他一邊摳着滿是青春痘的臉,一邊露出詫異的表情。杜夫不曾和他同班過,但因同爲電玩迷,倒是打從一年級就互相認識了。

儘管如此,杜夫對他那種莫名其妙的說話方式以及奇怪的個性,真的無法苟同。

「你和並木在交往嗎?」

杜夫朝着隼人背後大聲喊叫。

想起班導師安倍夏夫的臉,杜夫的怒氣再度湧現。他恨得牙癢癢地說:

「到底什麼事啦!我跟你說,我真的有急事。」

「啊!原來如此。」隼人聳聳肩。

「誰要和你這種理科繭居族交往啊!」

杜夫心想,再這樣繼續往下看,恐怕整個人都會陷入陰暗憂鬱的氣氛裏。於是在慌張下,顧不了腳踝的疼痛,一口氣衝下天橋。當然,他跑得腳都打結了,手上的書包也飛上了天。

「不是一個人啦!跟人家約好了。」

他確認左右沒有來車,正準備穿越大馬路時,才踏出一步,右腳踝傳來一陣痛楚。

「是左右一輩子最重要的時期!你可好了!只不過是跑得比別人快一點,就輕輕鬆鬆有學校可以唸了!」

隼人推着一點都不時髦的銀邊眼鏡,一邊這麼說道。

隼人舉起單手一揮,就這樣走過杜夫面前。真是個莽撞唐突的傢伙!

「嗯。大概是有點慌張。」

杜夫不由得聲音變小了。

「到KTV?一個人?」

「走天橋踩空啦?」

隼人揮了揮右手,快步地從杜夫面前離開。本以爲他會直直地往前走,沒想到他一轉身,進了KTV。

「椿井你才奇怪哩,你怎麼知道我和並木約在這裏?還是……並木也有叫你來?」

「你很囉嗦耶!你這麼糾纏不休,是不是想要和我交朋友啊!」

由於杜夫叫得十分嚴厲,所以隼人不耐煩地朝他走去。

花束因爲卡車行駛過的震動,小小地搖晃了一下。

「你還說你受傷,不就跟普通人一樣在走着嗎?」

「別……別鬧了!」

隼人甩開杜夫的手,朝櫃檯走去。他一邊望着手錶,一邊誇張地嘆一口氣。

「喂!等等我啊!」然後追着隼人跑。

他一臉認真地破口大罵。

「對啊!怎樣?」

杜夫不知道他在說什麼,歪着頭正要思考時,安部居然揪住他的頭髮。

放學後,杜夫被叫到教師辦公室,安倍莫名其妙地要杜夫坐下,然後在他往下坐到一半時,用力地打了他的頭。

「啥?你剛剛說什麼?」

「你白癡啊!一般被人家罵『莫名其妙的玩具』,至少也會回一些話吧!」

「唉呀!我的事不重要啦!你剛剛說有急事,就是這個啊?」杜夫指着KTV看板。

「什麼跟什麼啊!我管你什麼莫仙尼質數啊!倒是眼前有個人需要幫忙,難道你不想伸手拉他一把嗎?」

「什麼?」

「咦?是椿井你啊。安倍的說教,已經結束啦?」

「急事?……你說的急事,不就是又要去做那種莫名其妙的玩具嗎?」

「椿井,你在幹什麼啊?」

杜夫雖然想說出這些想法,但是眼前的這位老師聽到了,恐怕也只會冷嘲熱諷吧!唉!認識安倍老師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他會有什麼反應,怎麼會不知道。

「你這種講法真教人火大!你是想說像我這樣的人,根本笨到無法理解你的東西就對了,是不是?」

「我有照約好的時間來啦!但是在店門口,『這個』——。」

隼人回頭,一臉驚訝。杜夫知道他多半猜中了。

杜夫覺得背後一定有什麼隱情,便決定跟蹤看看。

隼人的話,讓杜夫靈光一閃——

「你怎麼知道?」

「喂!什麼叫做『這個』啊?」杜夫抗議。

愛香冷冷的視線轉向杜夫。愛香臉蛋長得不錯,只可惜一副冷冰冰的樣子,讓人完全感受不到女性的魅力。但是很意外的,班上居然有不少人覺得她那種特質「很酷」。

拼命讀書,然後從知名大學畢業,接着到一流企業就職,最後獲得安定的收入與社會地位——除了這個以外,其他的人生目標,安倍一概不認同。向他訴說想成爲運動選手、想成爲音樂家、想成爲演員、想成爲漫畫家等夢想,結果卻被他臭罵一頓的學生,已經不計其數。像杜夫這種因爲體育專長而申請到大學的人,對安倍來說,都是不遵從他理念的壞學生。

「現在是什麼時期了,你到底知不知道啊?」

那些話,讓杜夫非常的反感。他對未來,也有許許多多的考量。只不過現在,他覺得不管怎樣,都要繼續跑下去,希望將來有機會,可以獲選爲世界運動大會的選手。所以,儘管他現在已經沒有參加社團活動,每天仍然長跑十公里,從未間斷。

「慢吞吞!」兩人的身邊,突然出現其他人的聲音。轉頭一看,是雙手交叉在胸前、像尊不動明王般佇立在那裏的愛香。

視線再轉往路旁,杜夫發現那裏供奉着花束和易開罐果汁。可能有人命喪黃泉於此。供品的正旁邊,立着一塊寫着《行車小心!死亡事故發生現場》的看板。

「對不起。」

雖然杜夫慌忙否定,但心裏其實不是這麼想的。因爲對機械操作十分在行、已經被推甄進入關東工業大學的隼人,所做出來的東西雖然稀奇古怪,但往往出人意料,讓人驚喜不已。之前做的LSI遊戲,在三年五班還造成轟動,杜夫也曾經玩過一次。這個以他們高中爲背景的戰鬥遊戲,雖然在設計上還有些粗糙,卻比市面上販賣的軟體有趣多了。不但讓人瘋狂想玩,而且還會想了解他是在什麼樣的情況下,做出這樣的軟體。

「這樣不行喔!這裏的階梯總共有三十一層,所以要輕輕鬆鬆地走。」

「當然,我是覺得你很可憐啦!但是要我揹着你走,像我這麼瘦小,根本不可能嘛!說不定一背,我比你還慘,先一命嗚呼。而且,椿井,不好意思,我現在有急事。」

她是那種正義感十足、只要覺得自己是對的,就算對方是校長,也會據理力爭、反駁到底的女生。她的個性,絕對不能忍受吊兒郎當以及半途而廢,所以杜夫這些人,因爲服裝儀容不整以及用字遣辭不正確,不知道已經被她訓過多少遍。通常遇到這種人,同班同學一定會覺得她「很囉嗦」,然後敬而遠之,但是很奇怪,她說出來的話,就是擁有不可思議的說服力,因此大家常常不知道爲什麼,就是會乖乖聽她的話。總之,在愛香面前,不管是誰,都自認略遜一籌。當然,杜夫也不例外。

隼人回頭,歪着頭百思不解。

他用與生俱來的運動神經,敏捷地捉住扶手。雖然勉強逃過跌得狗喫屎的難看模樣,但是書包還是滾落階梯,裏頭的東西也四散紛飛。

「沒有啦,不是這樣的……。」

同班同學在體育館倉庫一隅忍住悲痛、壓低聲響、不斷啜泣的那張臉,突然閃過杜夫的腦海。他的心臟像被針「嚓」地刺了一下,心痛不已。

2

隼人一天到晚都是這個德行,總是不管別人的想法、自做自的事情,所以杜夫對他的說明,一點都不感到意外。

在全國高中聯賽的百米賽跑中,贏得第三名佳績的杜夫,以他的體育專長,已經申請到大阪知名的私立大學——關西中央大學。

「平賀,我沒跟你說過一定要準時嗎?」

隼人連杜夫的話都沒有聽完,就繼續往前走。大概是連理都不想理他吧!

杜夫雖然一下子看呆了,但是立刻回神喊道:

杜夫粗魯地回答他。兩個人雖然認識,但絕對談不上是好朋友。

「附帶說明一下,三十一是莫仙尼質數0;Mersenne prime1;吧!我好喜歡質數呢!因爲質數有一種孤獨、知性的氣息。啊!你知道嗎?三三一,還有三三三一,還有三三三三一,通通都是質數喔!那,我們明天學校見!」

「腳好像扭到了。」

「那,再見!」

——她的姐姐……,爲什麼呢?

下樓梯時,他恨恨地咋了一口,並撿起書包。因爲所有的教科書和文具通通丟在學校,書包裏沒有什麼東西,所以撿回四散的物品,並沒有耗費太多的力氣。

「我不是叫你等一下嗎!」

「從今以後,不管是休息時間,還是放學後,你給我一個人安安靜靜的,不準打擾任何人!」

杜夫知道再怎麼反駁也沒有用,但是要他老老實實地說聲「是」,也絕對做不到。

「喂!回話啊!」

「……」

「你是不是誤以爲自己真的很特別,所以一點小事情,就自以爲是啊?」

薄薄的嘴脣尖酸刻薄地歪斜着,安倍的臉上浮現出輕蔑的笑容。

「沒有。」

「怎麼會沒有!就有!要不然也不會在我面前,還露出那種狂妄囂張的態度。」

杜夫已經厭煩了。他真不明白這樣的人,怎麼可以當老師。如果教育界多幾個像他這樣的人,學校制度崩壞以及校園暴力的問題,就永遠無法解決吧!

「跑得比人家快,對社會能有什麼貢獻?如果覺得自己跑得快很了不起的話,怎麼不去當郵差或快遞?」

這個老師的冷嘲熱諷,不是從現在纔開始的。他這種人,對於不中意的學生,總是毫不留情地嚴厲批評。

杜夫從剛入學,就被安倍盯上了。對於安倍那接二連三令人討厭的發言與態度,課業成績不好的杜夫一開始曾經認爲,那是安倍爲了鼓勵他向學的策略。然而現在,杜夫對自己曾經有一絲二髦那樣的想法,都覺得蠢到極點。這個男的,根本不可能那樣幫人着想。

「這裏不是非洲內陸,腳程快,根本沒有什麼用處。」

——安倍是不是嫉妒你啊?

有個好朋友這麼對杜夫說過。

——那傢伙,運動神經看起來不太好的樣子,不是嗎?是不是跑得很慢,小時候運動會總是最後一名呢?一定是因爲那樣而被欺負過,纔會痛恨跑步吧!就是那樣的原因,安倍纔會討厭你。

聽到這些話的當時,杜夫心想,即使是安倍,也不至於因爲這麼幼稚的原因而遷怒別人吧!所以哈哈大笑,不當一回事。但現在回想起來,安倍緊抓着跑步的事情不放過他,說不定朋友的推測是正確的。

「你太相信自己的能力了。」

儘管杜夫將安倍所說的話當做耳邊風,安倍依然叨叨絮絮訓個不停。一位新進的女老師縮着脖子從他的後面走過,表情彷彿在說:「慘了!安倍老師又開始欺負學生了。」

「志得意滿的人,一定會遭到報應,所謂『驕兵必敗』,這句話,你要好好記住。你的學姐天童芙美子,就是最好的例子,不是嗎?你想要和她一樣嗎?」

「喂!不要用,這個。來稱呼我。而且你說跟我無關,讓我很不爽。的確,你和天童家住得很近,而且從小就認識,但是——。」

大考季節迫近,拼命讀書捨不得休息睡覺的學生比比皆是。但是在這之前,玲美並不是這樣的。她的成績是中上,幾乎從來不曾發憤讀書,甚至在段考前,她也照常悠哉地讀着小說。到底是什麼,讓她的心境起了變化?

「沒有,沒有什麼特別的。」

愛香說着,喝了一口烏龍茶。水藍色的燈光,反射在玻璃上,輝映着奇特的光芒。

「嘿?椿井你也發現啦?」

3

「那所學校,不但錄取率很低,而且偏差值也一點都不高。當然,不是說不用唸書就考得上,只是以她現在的成績,已經綽綽有餘。」

那件事情帶給杜夫非常大的衝擊。芙美子是田徑社的學姐。雖然只有短短的半年,但畢竟是一起在運動場上流過汗的夥伴。對祖父母都還健在的杜夫而言,那是他第一次這麼近距離感受到何謂死亡。

「我們家附近有一間小書店,那邊的東西很多、很雜,連客人預約的書,也貼著名字,就擺在結帳櫃檯前。」

「沒揍他啊!喔——,椿井越來越懂事囉!」

愛香回答。

「你怎麼知道?」

隼人和玲美從小就認識,而愛香和玲美從國中開始就很要好。

杜夫一開始是這麼認爲的,但是他馬上知道自己錯了。因爲他在偶然間,親眼目睹玲美在休息時間、空無一人的體育館倉庫一隅,一個人壓低聲音哭泣的模樣。

「是沒有很親啦,但她是田徑社裏大我兩屆的學姐。」

對杜夫的話,隼人頻頻點頭。

隼人將一般高中生不應該有的深層皺紋往眉頭一擠,一邊輕輕地撫平瀏海的自然捲,一邊這麼回答。

「上個星期,我因爲要買《Radio Life》繞過去那裏,偶然間看到上面貼着『天童玲美小姐』的紅皮書。」

杜夫一口氣把烏龍茶喝乾,啪地站了起來。

想起玲美十分疲倦的表情,杜夫的胸口感到一陣痛楚。

「我覺得天童學姐並沒有志得意滿……。」

「會不會她改變想法,想報考偏差值較高的學校?」

她追加說明。

——因爲你最值得期待。

——這個給你。

所謂的紅皮書,是詳細記載着如何因應目標大學的考古題全集。它依學校別發行,裏面收錄着過去五年考過的題目,對考生而言,宛如考前必備聖經。

「要回家啦?」愛香問。她炯炯有神的眼光,總讓人嚇一跳。

「沒啦!只是有點喫驚而已。因爲玲美她很懂事,不太會把自己的感情流露於外,所以我以爲男生不會注意到,沒想到……。」

而且讓杜夫喫驚的,還不止於此。

天童玲美。

「玲美身邊有一羣人都要參加大考,而且情緒非常焦躁不安,她一定是受到影響,覺得再不努力準完蛋,所以才發憤圖強——我是這樣解讀這件事情的,有錯嗎?」

尤其他們並不是那麼地熟,說話的次數,甚至用手指頭都數得出來。自從她畢業以後,也沒有再見過面。

杜夫很想往安倍那病態消瘦的臉頰狠狠揍上一拳,但心想如此一來,一定會演變成暴力事件,遭到退學的處分,所以他死命地剋制住自己,最後只用力踹了牆壁一腳,然後跑出教師辦公室。

「沒啦!說不定不是。」愛香用右手撐住下顎,如此說道。

而知道同班同學玲美是芙美子的妹妹,也是因爲這件事情。

愛香小小的肩膀垂下,一臉無力感。

接下來是星期三。習慣在到校後先確認玲美有沒有來上學的杜夫,被眼前的景象嚇了一大跳。

「雖然在這種地方出入,讓我很有抗拒感,但是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麼地方可以去。」

「當然啊!」

「不,她就是得意洋洋,纔會發生那種事。枉費大家這麼照顧她,結果一切全都泡湯了。」

「對不起。因爲玲美很乖,所以我以爲椿井你不知道。呵,我從來沒看過你和玲美說話耶。」

對於學姐的死亡,杜夫終於有了真實的感受。他在空無一人的操場上流下眼淚。

一直很酷的愛香,難得露出驚訝的表情。

發現這個變化,是在這個星期一。咦?她怎麼啦?正有點擔心時,星期二的早上,就已經是嚴重到連從杜夫的位置,都能輕而易舉發現她一臉的疲憊了。她的眼睛下面,有嚴重的黑眼圈。而她那些遲鈍的朋友,居然也是那時候才發覺到她怪怪的。「你怎麼了?睡眠不足嗎?」當同學這麼問她時,杜夫聽到她回答說:「沒啦!看書看得太晚而已啦。」

由於玲美的個性十分懂事,所以失去姐姐的苦痛,在表面上看不太出來。不只如此,她在同學面前,甚至還表現得十分堅強。「你還好吧?」當同學這麼問她時,她也總是微笑點頭,從來沒有在大家面前掉過一滴眼淚。

杜夫很想助她一臂之力,卻不知從何幫起。結果,什麼忙都幫不上的他,只能在一旁嘆氣。

不管是第一堂的數學,還是第二堂的英文,上完課後,玲美都拿着教科書追在老師的後面。

愛香身體往前湊。

「嗯,我也是這樣想,所以問過玲美,但她回答得含糊不清……。我拼命地想追問到底,沒想到她居然反問我:『這一題要怎麼解?』結果東教教、西教教,就錯失追問的機會了。」

愛香斜眼看了焦躁的杜夫一眼,自顧自地說:

「小玲從這個星期開始,很明顯地變了個樣。她姐姐發生那件事之後,她好不容易纔重新站起來,恢復成原來的她,沒想到突然又變成這樣。」

這是KTV裏的一個包廂。杜夫、隼人、愛香三個人圍坐在桌邊,面對着面。無論怎麼看他們,都感受不到接下來會是歡唱KTV的氣氛。

杜夫原本以爲玲美是那種被輕輕「哇」地嚇一聲,就可能會昏倒的柔弱女孩。直到這一刻,看到玲美那強忍悲傷的樣子,他才第一次感受到她的勇敢與堅強。

畢業典禮的前一天,田徑社舉辦歡送會,當時杜夫代表一年級致感謝詞,那大概是和她最後一次的交談。

事故經過了幾個月,暑假結束後,玲美似乎漸漸恢復元氣,也不會再趁休息時間離開教室,一個人跑到體育館旁的倉庫了。杜夫才正鬆了一口氣,覺得真是太好了時,接下來又過了一個月——也就是體育祭和文化祭都結束後,班上突然一下子充滿準備考試氣氛的十月——她,再一次發生變化了。

所謂死亡,原來是變得不能跑啊!

杜夫看了蜷縮在沙發上的隼人一眼。

愛香環顧四周,話越說越小聲。

在聽到芙美子的訃音後,杜夫把已經塞到抽屜最裏面的鞋帶翻出來,緊緊地握住,在學校操場上死命地奔跑,一直跑到全身都無法動彈爲止。當時肺部痛到不行。但是也因此,他感受到另一件事情,那就是芙美子學姐連這種感覺,都再也無法體會到了。

還附加上「不是說不用唸書就考得上」的說明,愛香果然是實事求是的人。

說到這裏,杜夫終於知道他們這次相約見面,究竟是爲了什麼。

「唉——。」

姐姐死掉了,居然還可以這麼冷靜。

「我能發現這件事,是因爲我很有洞察力。」

「喔——,是那樣啊!」

「你在說什麼啊?」

「那是因爲你很貪喫,今天又偷看小玲便當裏的菜色,對吧?她做的便當,看起來真的很好喫哪!可是小玲說她今天沒有食慾,喫不太下。喂!你一定是看到她那樣,才判斷她好像沒什麼精神吧?」

「你知道芙美子的妹妹嗎?」

「是……。」

今年的五月。他記得應該是黃金週結束後的事情。玲美的姐姐——芙美子被超速的卡車輾過,倉促離開了人世。

「我覺得不是。因爲玲美的第一志願,應該是曙光女子短期大學啊!」

玲美用鉛筆,在密密麻麻的測驗卷上,拼命地寫着練習題。

杜夫的聲音顫抖。

和同學說話的時候,玲美心事重重,心不在焉。看起來好像笑得很開心的樣子,視線卻始終注視着遠方。她的腦子,好像在想着別的事情。

她那認真的表情,有一種任誰都無法靠近的氣勢。不過實際上,也沒有人想和她說話。大家只是遠遠地看着她,竊竊私語。

聽到愛香這番話,從頭到尾閉不吭聲的隼人,突然冒出「就是說嘛」這句話來附和。

「我覺得她不想說出爲什麼要讀書的理由,所以也不好一直追問……,但心裏還是會在意啊!所以,才把從小就和她一起長大的平賀找來這裏,看他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隼人說得吞吞吐吐,一副難以啓齒的模樣。

杜夫狼狽地說着。隼人的推測並沒有錯。玲美的便當,不管什麼時候,看起來都非常好喫,所以每每挑起他的食慾。尤其那看起來鬆鬆軟軟的日式煎蛋,每次都會吸引他的目光。雖然心裏總想着要找機會喫喫看,但是這種事情,他實在沒有勇氣對她說出口。

「是哪個大學的紅皮書?」

「喂!你,有沒有什麼線索或頭緒?」

「那種傢伙根本不值得揍,他比生鏽的郵筒還不如。」杜夫粗魯地回答。

「這不像數學或是物理問題,可以簡單解題。但是我想,玲美想改投考其他學校這個推測,應該沒有錯。」

芙美子從口袋裏,拿出一條黑黑髒髒的鞋帶對杜夫說。

「並木,那件事和,這個。無關啦!還是讓他回去吧!」隼人一邊用下巴指着杜夫,一邊這麼說。

隼人聳聳肩,又開口了。

聽到這裏,杜夫一直隱忍的怒氣終於壓抑不住,一次爆發出來。

「是哪樣?」

「因爲我在這裏,好像是添麻煩的人。」

杜夫假裝要去上廁所,若無其事地觀察玲美,發現到她是翻開教科書,認真地請教老師問題。這是她以往從未有過的舉動。

剛剛站在櫃檯前說話,因爲打擾到別人,被店員制止,所以他被愛香拉進包廂:心情實在很不好。

「啊!原來如此。」杜夫用拳頭敲着手心。

杜夫也知道那家書店,那是一家位於商店街一隅、不太醒目、只販賣週刊雜誌和漫畫的小店。

搓了搓鼻頭,杜夫這麼說。

「混、混帳!你不要把我說得像沒飯喫的小孩。」

——已經破破爛爛不能用了,丟了也不會可惜啦,不過如果可以的話,請把它當成護身符留做紀念。不想要的話,丟掉也沒關係啦!

最近在國中生和高中生之間,正悄悄流行着愈療系卡通人物【呱呱小青蛙】。而天童玲美,就是班上收集這個卡通人物裝飾品最多的女孩。文具就不用說了,其他舉凡髮夾、手帕、貼在包包上的貼紙,天童玲美身上的東西,幾乎都印着那隻沒有表情的【呱呱小青蛙】。雖然大家對那隻卡通人物的評價是「芝麻綠豆大的眼睛、ヘ字型的嘴巴,組合起來好可愛」,但是杜夫完全感受不到它的魅力。

「那傢伙,從這個星期以來,就一直怪怪的。你們是因爲擔心她,才相約在這裏的,對吧?」

「喂!開什麼玩笑啊!不就是天童玲美嗎?知道啊!當然知道,我們是同班耶!」

——這是我入選高中聯賽時的鞋帶喔!

「唉!我的事情無所謂啦!不好意思,打擾到你們了,我先告辭。」

「你剛剛說的天童芙美子,跟你,很親嗎?」

「唉!管他原因是什麼,反正只要是注意到玲美狀況的人,對我來說,都是有用的。所以,還是讓椿井留下來好了。」

「……是馳田學院啦……。」

「馳田學院?」

杜夫和愛香幾乎同時發出喫驚的叫聲。

「喂,馳田學院!是哪一個馳田學院啊?」

他們逼問隼人。

「對啦!就是那家啦!在日本,沒有其他同名的大學了啦!」

「可是,馳田是和東大並列,偏差值最高的超有名私立大學耶。」

說着這話的愛香,她聯考的目標,是東大文科第一類組。每一次全國性的模擬考試,愛香總是名列前茅,成績當然判定爲A級,幾乎可以說是穩上東大了。

「馳田學院對我們學校的學生來說,成績前五名的人,也還只是在錄取與否的邊緣而已。就連我,如果不針對馳田學院專用模擬考題多加練習,就貿然應試的話,老實說,我還真沒有把握,更何況玲美……。」

能乾脆地說出這些話、又不會讓聽話者覺得不愉快,是愛香厲害的地方。她對自己會讀書這件事,總是不卑不亢。對她而言,剛纔那些話只是陳述事實罷了。

「老實說,以玲美現在的成績,馳田簡直是……。」

「所以她纔會像瘋了一樣的唸書,不是嗎?」

「有些事情,是努力就會做得到,但是也有些事情,是再怎麼努力也做不到的吧!的確,大學考試不像高中考試時,會加計在校成績,只要考試當天表現得好,就一定考得上。不過,離考試只剩四個多月了,再怎麼拼,也來不及了吧!我覺得要考上很難。」

愛香淡淡地繼續說:

「反正,安倍也不會讓她參加那所學校的考試。那傢伙是那種要過石橋之前,都要先敲敲看石頭堅不堅固的人。豈只如此,他甚至還會把整條河都填起來,填得和橋一般高,他纔會渡河。而且,他還強迫學生也要和他一樣。爲了怕學生考不上想念的學校,就規定學生一定要報考另一家比較差的,以免到時候沒學校念。這樣還不打緊,如果判斷哪一個學生一定會落榜,還會叫學生乾脆不要報名考試。」

「因爲要是有人沒考上,就會變成是級任導師的責任。」

隼人接在後面繼續說。

「這個時候,他就會想盡辦法,故意不發給學生申請學校用的調查表,讓學生無法報名。而且還臉不紅氣不喘,一副本來就應該這麼做的態度。」

對隼人所言,杜夫心有慼慼焉。

一附帶一提,從去年的數據看來,小玲是被排擠在馳田學院大學合格率之外的……。

「啊!是這樣啊!這麼怕禿頭啊!好啊!那直接問玲美問個清楚,不就得了。」

杜夫也指着愛香。

「爲什麼?」

玲美站在愛香的面前,不但不回答愛香的問題,反而反問她:

「已經要來了嗎?」

「百分之三。」

隼人將細細的眼睛睜得老大這麼說。

「是……是啊,就……就是她說的那樣。」

「慘了!先溜爲妙。」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隼人用手指頭指着愛香。

杜夫將指着愛香的手指慢慢放下,交替看着兩個人的臉。

杜夫用懷疑的眼光看着隼人。

「因爲她曾經說過,絕對不要落榜當重考生。還說自己根本不喜歡讀書,希望趕快考上一所進得去的大學,到時候就可以盡情讀自己想讀的書。」

「你在慌什麼啊?跟平賀講一樣的話,不就沒事了。」

杜夫才正想要找個理由逃離現場時,愛香這條救命船就從後面開過來了。

杜夫傾身向前,這麼問道。

「那麼,一定是誰訂了紅皮書,然後把名字貼錯,貼成天童玲美的。想也知道嘛!那家書店的老闆,根本不知道『整理』這兩個字的意思。」

「不會很奇怪啦!我說我也有不懂的地方要請教並木就好啦。」

「啊——,你好。」

「玲美也差不多要來了。」

「從來都沒有這樣過啊!到底……。」

「玲美說她和安倍討論報考學校的事情,會討論到四點,所以約四點半在這裏見面。可是在見面之前,我想知道爲什麼她最近突然開始認真讀書啊!就約了從小和她一起長大的平賀,想說他可能知道些什麼,所以約他在玲美來之前三十分鐘見面,探個究竟。」

隼人回答。

杜夫搔搔頭,嘴巴含混不清地說着話。聲音之小,甚至連玲美都可能聽不到。

隼人一邊噴得四處都是口水,一邊這麼說。

「總之,我先閃人。」

「如果我從現在開始拼命讀書的話,你覺得,我可以考上馳田學院嗎?」

「越扯越遠了!如果這樣,又怎麼解釋她突然開始瘋狂讀書的事?」

愛香說。

「平賀和椿井說,他們也要問我問題,大家一起可以嗎?」

「我最怕想這種麻煩事了,如果用腦過度禿了頭,都是你們害的。」

「她說四點半約在這裏。」

就在他說完這些話,正準備離開包廂的同時,入口的門開了,玲美出現在眼前。

「現在四點二十七分,應該快來了。」

她一看到杜夫,整個人立刻呆住。右手握着的行動電話上,【呱呱小青蛙】的手機吊飾垂晃着。

愛香優雅地將杯子裏剩下的烏龍茶喝完,將頭髮往上撥。

「可能性多高?」

杜夫一邊無意識的猛摸後腦勺,一邊吐出這些話。而且很丟臉的,連舌頭都打結了。

「玲美說的。她說有一些數學,怎麼搞都搞不懂,所以要我在這裏教她。她好像說這個KTV隔音設備很好,讀起書來比在家庭式餐廳舒服多了。不過我也不太清楚啦!」

玲美幾乎連想要和杜夫雙目交接的慾望都沒有,就這樣低着頭快速通過他前面。淡淡的柑橘香味飄來,這香味,讓杜夫想起天童學姐……,他不禁緬懷起過去。

杜夫語塞。他一想到要和從來沒有說過話的玲美面對面,就覺得很丟臉。但是如果老實地跟他們說這個原因,一定會被嘲笑說:「椿井對女生怎麼這麼菜!」光想到會被識破,就一肚子火。

「你白癡啊!廢話!天童是因爲並木要教她數學纔來這裏的,如果我們在的話,她不是會覺得很奇怪嗎?」

「押你進來的不是我,是並木喔!」

「我還是不相信她想考馳田學院耶。」

杜夫起身打算走人,隼人拉住他的手臂。

隼人垂下肩膀,如此回答。

和聲音發抖的杜夫不同,隼人一臉平常。

「什麼?」

「那,會不會是親戚託她買的?」

「我哪有要跟來。我什麼都不知道,就被你們押進來這裏了耶!」

隼人把眼鏡往上推,繼續說道。

「是你自己硬要跟來的,現在還敢怪我們。」

「喂!你看到的真的是馳田的紅皮書嗎?」

「什麼慘了?」

「愛香,我希望你可以老實說。」

「啊——,我快瘋了!」

「要我教你功課,這,到底吹什麼風啊?」

「那我要說什麼?」

「沒錯!都是你不好。」

兩人同時點頭。

愛香詢問玲美。

杜夫大聲用力叫。

「拜託!馳田那種紅皮書,誰要訂購啊!剛纔並木也說過,我們身邊要考馳田的,數都數得出來。就算要我列出所有可能報名的人,大概也不成問題。至少那家書店附近住着的人,能報考馳田學院的秀才,一個都沒有。」

「天童要來這裏?」

愛香用平常不會用的粗暴口吻這麼說。

「絕對錯不了!因爲我自己也嚇一跳啊!所以睜大眼睛一看再看,深怕是自己看走了眼。當時那種驚訝的感覺,就好像一除以六十一得出來的數字永遠都是循環小數一樣,讓我心跳不已啊!」

愛香看着手錶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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