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贖罪的山羊
《魔女狩獵遊戲·紅色殺人耳語》 · 綾辻行人 · 1.3萬 字
少女不知道那個深淵叫什麼名字。
不知情的少女一面繼續一面向取名爲「瘋狂」的深淵前進……
[第一節]
「我想我們遲早還會再見面。」
矮小的老刑警以奇妙的表情注視着俊記。
「可是,我不知道那個學生是宗像校長的外甥女,也沒有聽過校長的妹妹——宗像加代的名字……」
「你在懷疑三十五年前的事吧?」
「沒錯。昨晚在電話中我有稍微提過。宗像倫太郎向警方施加壓力,以自殺來處理那個事件,一定跟什麼有牽連。」
「你的意思是……除了關係學園的名譽外,也跟宗像家的名譽有關……」
「是的。恐怕他——不,應該說宗像家大概會採取任何手段吧。」
九月十九日,星期五,下午一時。
高取俊記再度和藤原刑警在同一家咖啡館的一角,面對面談話。
前天回到旅館後,俊記拿出藤原的名片,估計他回家的時間,打電話到他家。聽完牙子的談話後,他有一種想法,打電話給藤原,就是想確認他的想法。
俊記的想法是……現任校長宗像千代是牙子的阿姨——也就是牙子的母親的姊姊:據牙子說,千代現年五十四歲,三十五年前,發生巖倉美津子燒死事件時,千代十八、兒歲——大約是高中畢業的時候。
千代的妹妹,也就是牙子的母親——宗像加代那時是幾歲呢?
牙子並不知道加代的年齡,不過,如果假設小千代兩歲的話,那三十五年前,她是十六、七歲……從牙子現在進入「聖真」就讀這件事來看,千代和加代也可能畢業於這所高中。如此一來,宗像加代那時會不會是「聖真」的二年級生,跟出問題的巖倉美津子同年級呢?
雖然俊記這麼想,可是,他不敢確定。不過,如果真是這樣的話,對俊記和牙子來說,想知道以後的消息,這個宗像加代將成爲絕佳的線索吧。
如果加代跟美津子同年級,對藤原那樣對事件抱持很大懷疑的刑警來說,身爲宗像家一分子的她,無可避免的會率先成爲被懷疑的對象。俊記想:加代會不會是殺害美津子的兇手呢?不只是爲了名門學校「聖真」,也是爲了宗像家,所以不能讓事實曝光,因此,宗像倫太郎向警方施加壓力,以自殺結案?
或許這是有點過分的想法,而且這種想法會不會傷害到?廣呢?雖然俊記這麼躊躇着,可是,最後還是把自己的想法講出來,結果不幸被他言中。
「你說的沒錯。當我發現宗像倫太郎的次女加代跟死去的美津子同年級時,我把懷疑的焦點轉向她。」藤原在電話裏這麼說道。「可是,由於沒有證據,以他殺事件搜查的結果自然是不了了之。這只是單純的想法嗎?或是第六感呢?……當時我想,大概是對宗像的權力產生幼稚的反感,才憑空捏造出來的懷疑。現在我是這麼想。」
雖然她想回答,可是,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雖然她已不再懷疑特地來看她的委津子的動機,可是,也無法馬上就接納她。
「這麼說,你是知道羅。」
「是的。是死在隔壁城鎮的某家精神病院裏面。」
這種標題赫然映入眼底。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你能按照順序加以說明嗎?」
一接觸到牙子的視線,委津子小聲說道。
「以上是那個事件的大致情形。」
「只是這種事情該不該告訴那個學生,你最好要慎重考慮一下,拜託你羅。」
「我答應你,」牙子點着頭。「不告訴老師。」
0;那樣做是對的,那樣……1;我孤零零的一個人。她向俊記這麼說道。我也是。俊記也這麼說道。我相信你。他又附加這麼一句話。現在不能相信他,還能相信什麼人呢?
俊記點了一下頭後,打開剪報。
「那就請你儘可能的說詳細點,因爲我很想知道那個事件。」
「是的——綾姊不管做什麼事情,都做得很漂亮,很完美,因而成爲班上的女王,她一旦說要做什麼,沒有人敢反對。當我聽到這個點子時,先是大喫一驚,然後發現全班都是那種氛圍,無法加以改變。
「爲什麼我和高取同學是魔女呢?你一定覺得很奇怪吧。尤其是高取同學,竟然發生了那種事情。」
「原來如此。」
「是第一頁,雖然不是報導得很詳細,不過,昨晚我看完剪報後,讓我想起很多事情,我就把我所知道的說給你聽。」
「宗像加代從『聖真』畢業後,並沒有像姊姊千代一樣,進入大學就讀,而是留在家裏,在父母親的身邊學習當新娘子——」
「我把事情的始末講給你聽,你就會明瞭。」
「這已經是十幾年前的事情,你所說的,多半是那個事件……
「唉,唉,高取先生,請你鎮定點。你會那麼喫驚,不是沒有道理。宗像校長所以不願意向牙子說十二年前的事件,多半也是因爲這層關係,這種事情都已經很難向別人啓齒,何況是對當事人,能說你的母親死在精神病院嗎?』
「唉!算了,我不怪你。不過,那時關同學所說的事情……」
九月二十日,星期六。
「全是一派胡言。」委津子的口氣突然強硬起來。「她一定是想把你塑造成魔女呀!縱使沒有中裏同學的事件,不久,我一定會像高取同學一樣……」
「大約是宗像加代三十九歲,牙子四歲的時候。你看了這天的報導嗎?」
「事情已經過去了。」牙子說道。「何況你也無能爲力。」
「十二年又九個月——」
「對不起,和泉同學。」委津子跪在地板上,兩手放在病牀的一端。「在知道你的傷勢不嚴重以前,我實在沒有勇氣活下去——如果你受重傷,形同是被我殺害的,如果你傷重死掉的話,那我……」
「事情的開端是在今年的春天——大約是五月的時候,行人撿到封閉的房間——也就是特別室的門鑰匙。那把鑰匙是掉落在交誼廳廚櫃的後面,一定是以前的管理員在打掃時不小心遺失的。雖然最初並不知道是哪裏的鑰匙,不過,撿到的人把它拿給綾姊看,綾姊說多半是特別室的鑰匙。我沒有想到綾姊會想出待獵魔女的點子。你大概知道關於那個房間的故事——魔女的傳說。」
「那就拜託你了。」
結果昨天並沒有接到俊記的任何聯絡電話。
「我們班上也在進行狩獵魔女、審判魔女。」
「可以呀!」
「你生氣?是應該生氣。不過,那時大家都那樣,我也感到很害怕。嗯,不是你的事情讓我害怕,而是那時教室的氛圍。」
「有,正在看。」
委津子壓低聲音,把臉靠近牙子。
「對不起。」
「哦?」
「實際上,她很晚才結婚。雖然我不知道宗像家的內部事情,不過,晚婚的原因不外是很難找到門當戶對的對象,就是加代大會挑剔。她是在二十八歲結婚,對象名叫大河原肇,大她將近十歲。」
牙子覺得有點後悔,也感到有點受不了。
委津子好像下定決心般,慢慢眨着眼睛。
「由於這裏是小城鎮,宗像家在這個城鎮非常有名,女兒結婚的消息馬上傳揚開來,可是,對我來說,那也只是茶餘飯後閒談的資料而已。對了,那個大河原,也就是那個學生——和泉小姐的父親,他家在靜岡也是相當有勢力。對宗像家來說,千代招贅已足夠,所以就把加代嫁到大河原家——直到這裏還沒有出問題。」
「我家裏有剪報,都是很醒目的事件報導,今晚我把它找出來,明天下午我們再見面,你看怎樣?」
她覺得很沮喪,想逃避現實,想在內心角落裏做個堅固的殼,然後躲在裏面。
「什麼瞭解到哪種地步?我真的什麼也不知道呀!」
「什麼?」牙子瞬間懷疑自己的耳朵。「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昭和四十八年十二月三十一日的新聞報導,距今有十二年又九個月之久。」
「——三十日下午兩點,發現肇先生0;四十七歲1;和長女圭子0;六歲1;在長野縣北佐久郡輕井澤的大河原肇別墅被刺殺。肇先生是靜岡縣靜岡市當地公司的社長,打算在別墅歡度聖誕節和新年,所以帶着妻子加代0;三十九歲1;和圭子、次女牙子0;四歲1;,一家四口在二十三日晚前來別墅。加代和牙子雖然平安無事,可是,兩人不只是肉體,精神也很不穩定,無法問到有效的證言。警察便朝着最近頻頻發生的別墅大盜方向進行搜查。」
「平時我們在學校裏,儘管是小事,也會被老師責罵、鞭打、關入單人牢房。大家都被校規五花大綁,被刑罰折磨得喘不氣來,每個人都感到很鬱悶,因此,急需要一個宣泄的管道。平時被處罰的人,很想成爲能處罰他人的人,這是大家的心情。」
要有相當的覺悟。俊記這麼說道。牙子有覺悟的,可是……一個人留在病房裏,只是增加胡思亂想的時間,動搖那時的決心而已。
「能處罰他人的人……」
俊記把視線落在泛黃的剪報上。
依然是非常的恐怖,十二年前所發生的事件——一感覺到那裏的紅色、鮮紅的血液顏色和味道,內心裏忍不住發出慘叫聲。不想去回憶,不要去回憶!
「那時,姊姊千代呢?」
牙子默然的把臉別過去。
他大概可以找到遺忘的過去吧。已經覺悟要面對那遺忘的過去,並與之對決。如果不那麼做,將來一定會被紅色的詛咒束縛住,繼續害怕下去……面對過去和未來,牙子的內心裏不斷的糾纏秈衝突。
「雪地別墅父女慘死」
「你知道高取同學是魔女呀!而且,中裏同學以魔女呼叫我。」
「什麼?」俊記忍不住站起來,大聲說道。「到底那是……」
把記憶中的「紅色空白」埋葬掉,就能脫離目前這種不安定狀態——俊記的這種想法,她認爲是對的。可是,一想到密藏在那片空白的不明物體時,牙子幾乎被原始的強烈恐怖感攫住。
「是的。這些我知道。」
「是的。那又怎樣呢?」
「是的。」藤原慢慢點着頭,「她是在更晚以後——發生那個事件,大約經過五、六年以後,她才死的。」
「守口同學,剛纔的話是什麼意思?」
「謝謝。」委津子兩手握着病牀,很恭敬的點着頭。
「那不是好藉口呀!」
守口委津子前來病房拜訪牙子,是那天下午兩點的時候。
那天——也就是四天前,班上所有學生一面罵她是魔女,一面向她逼近時,她們那憎恨和厭惡的眼神很清楚的出現在她的內心裏。當時她以求助的眼神看着站在旁邊的委津子,那時……一面搖頭一面離去的她的眼神,很明顯的出現跟其她少女一樣的光芒。雖然沒有大吼大叫,可是,一定也跟其他少女一樣,把牙子視爲「魔女」。
「是三十五年前的事件吧?」
俊記一說出牙子的來歷後,藤原好像很有興趣。
憑空捏造的懷疑。俊記一聽到這句話,稍微寬心點,因爲他本來就不希望加代是三十五年前那個事件的兇手,他想知道的,是以後的事情。
[第二節]
「大抵上,魔女這個字眼給人不吉利的感覺,也因這個字眼的關係,事情全都扭曲變形。」
雖然牙子很想問爲什麼呢?可是,沒有問,因爲她看到委津廣的臉上出現異常害怕的表情。
關於宗像加代以後的人生,藤原或許知道一些些。俊記這麼想,在談話中一詢問,果然被他猜中。
委津子好像也對自己所說的話感到很喫驚,連忙用兩手按着嘴巴,豐滿的臉頰變得很僵硬。
牙子最初以恐懼和懷疑的眼神,注視着身穿制服、站在病牀邊的委津子。
「嗯,或許這沒有什麼,不過……喂!和泉同學,你能否答應不把我所說的事情告訴老師?因爲你一旦告訴老師,我就無法在班上立足了。」
「好吧。那——」
「五、六年之後?」
藤原嘴上叼着香菸,指着剪報提醒俊記注意的地方。
藤原把變短的香菸依依不捨的捻熄在菸灰缸裏。
「扭曲變形?」
「細節不記得,只記得大概的情形。」
委津子站起來,精疲力盡似的癱坐在椅子上。
她一點也沒有責怪委津子,如果處在她的立場,縱使相信陷入困境的人是清白的,可是,光憑一個人的力量,根本無法幫忙對方。
牙子想起住進宿舍第一晚,惠所說的話。
「對不起,那時我——如果我……」
第二天下午,藤原刑警從皮包裏拿出一分褐色封面的剪報,擺在俊記的前面。
牙子大喫一驚的注視着委津子的臉。
聽到委津子像要哭出來的聲音,牙子把臉轉回來。
「你從窗子摔下去,大家全都嚇呆了,雖然綾姊立刻叫救護車,可是,並沒有對老師說實話,因此……」
「嗯——好吧。」
拜託俊記去調查那件事情,是錯了嗎?這樣把自己的煩惱告訴他……0;不!1;牙子閉起眼睛,搖着頭。
「——魔女的事情嗎?」
「千代早在二、三年前結婚,不過,以當時來說,她也算是晚婚。」
希望俊記早點來,早點聽到他的聲音。如果能這樣的話——一定又可以產生戰鬥的勇氣。牙子這麼相信。
「魔女……嗯,是的。」委津子有點不解的說道。「和泉同學,你瞭解到哪種程度?」
藤原這麼說罷,俊記抬起頭來,以不解的表情說道:「可是,刑警先生,你說宗像加代不是在這個事件中死去……」
「你知道狩獵魔女吧?」不久,委津子這麼說道。「據說在古代歐洲,被認爲是魔女的女人,會被審判、處以火刑……」
藤原點燃香菸,開始談話。
「已沒有什麼好顧慮了——說真的,我今天來的目的是想跟你談那件事情,因爲我想還是讓你知道的好。」
0;違反校規時,就算是微不足道的小錯,也會立即受到處罰呀!1;0;這裏已經瘋狂了……1;0;原因一定是出在過於嚴格。1;「綾姊表面上看起來沒有什麼,其實她感到很不滿。這裏的學校、宿舍、老師……普通學生應該不會受到那麼嚴厲的管教,這個你當然非常清楚。可是,爲什麼只有我們要受此折磨呢?一般的女孩子都會這麼想。綾姊一提議,班上同學立即附和,起初只是想玩遊戲而已,可是……」
「狩獵魔女的遊戲?」
「是的。綾姊是『委員長』,四個跟班——堀江同學、中裏同學、關同學和桑原同學是『委員會』的幹部。」
「委員會?」
「『狩獵魔女委員會』,大家都這麼稱呼。也有審判魔女的審判官,綾姊當然是審判長——五月底,進行第一次的審判,被審判的人是我。」委津子大大的嘆了一口氣後,繼續說道:「怎樣的人會被當成魔女加以審判,並沒有特別規定,只要班上有人說她是魔女——委員會,不,應該說綾姊一旦承認,那個人就會被審判。我想任何人都可以成爲犧牲品。
「我被視成魔女,大概是我平時嘻皮笑臉,愛開玩笑吧。本校的學生都異常的乖,只有我,不知道是樂天派,或是真的很笨,老是開些無聊的玩笑,很大聲的笑着,因爲我很討厭那種陰沉的氣氛,因此,才觸怒她們。」
「只是這樣就被視爲魔女?」
「是的。那樣已足夠了呀!總之,只要跟她們不一樣……特別是自從綾姊轉來本校後,本班的學生全都變成同樣的嘴臉,諸如大家都變得很清純,同樣的說話方式……因此,就算跟她們小小的不一樣,也會顯得格外醒目,跟大家不一樣就有足夠資格當犧牲品。
「我被審判,審判地點是在教室。放學後,全班同學被召集起來,正面是坐着審判宮,被告的我坐在審判官的前面,沒有律師和檢察官。說是審判,也只是虛有其名而已。大家指控我,告發我,可是,告發的事情都不是大事,主要是說我隨便說話。之後採多數決,看我是不是『魔女』。接着是跟審判官討論,最後由審判長下判決。其目的是要大家的心情能舒暢,因此,這種審判也只是一種『儀式』而已,我是這覺得。當時我被判決『有罪』——我受刑。」
「受刑?刑是什麼?」
「刑罰的『刑』呀!也就是被處罰的意思。是怎樣的刑罰呢?就是離開這裏,前往那間特別室……被視爲魔女的人一會被關在那個房間一晚。她們的口號是:把魔女關進魔女的房間。」
牙子倒抽一口氣。委津子一面輕輕的搖着頭,一面說道:「現在回想起來,還是讓人感到不寒而慄。熄燈後,綾姊等五人把我帶去那個地方……你沒有看過裏面的情形吧?』
「是的。」
「非常的可怕,不但積滿了灰塵,而且傢俱全都蓋上白色的布……她們先讓我看那裏的浴室,說以前魔女在這裏被處火刑,之後她們從外面上鎖,不讓我出來。」
「這種事情……」
牙子以不相信的表情凝視着委津子害怕的臉。
「爲什麼不告訴老師呢?」
「就是不能告訴老師呀!」
委津子很用力的搖着頭。
「如果告訴老師,她們會說你果然是魔女——如此一來,只好退學,離開這所學校。由於只要受罰一下,以後就沒有事,因此,雖然我感到很害怕,可是,我都忍耐下來。由於魔女的罪已被抵消掉,只要一、二個禮拜不把此事告訴別人就沒有事……可是,高取同學的情形就有點不一樣了。」
牙子的腦海裏浮出城崎綾等人的相貌。第一天和第二天,她一提到惠的名字,她們就露出冷漠的表情……「七月,高取同學接受審判,被判刑,參與處刑的,依然是綾姊等五人,雖然我不知道那時是怎樣的情形,不過,跟我的情形不一樣的是,儘管她被處罰完畢,綾姊等人對她的態度依然很冷漠,班上的同學也全都避開她。到了放暑假,縱使是第二學期開學,她依然看起來像魔女,此事你大概也有注意到吧?」
「最後仍然是沒有抓到兇手,事件也就變成懸案。不過,在搜查過程中,好像也有『犯人或許是加代——也就是你母親』的意見,於是引起加代是看到丈夫和女兒被殺才發瘋,或是因爲發瘋才殺害丈夫和女兒的爭論。
「堀江同學被殺害,次日中裏同學又……雖然老師說有精神異常的人在學校附近徘徊,警方可以立刻將犯人逮捕起來,可是,班上的人全都感到很害怕,因爲遇害的兩個人都是委員會的人——有同學說可能是高取同學的靈魂在作祟,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她是死不瞑日,下次又會有人……」
「我不知道呀!」
「是的。大家都認爲她多管閒事,可惡的是,她依然是魔女。」
「是誰?」
牙子點着頭問道:「那天怎麼啦?」
委津子繼續說道:「我的事件一結束,暫時沒有再發生審判魔女的事——大概是已化解某種程度的需求不滿,可是,並沒有持續多久。高取同學被起訴。由於她在班上是有點怪異,所以班上的同學立即指控她:朋友很少啦、不愛說話啦、很倔強啦,對令大家害怕的原老師不恭敬……等等。對她最不高興的,恐怕就是委員會的人,因爲她曾說綾姊等人是笨蛋,如此一來,或許綾姊本人也想指證她是魔女。」
「這麼說來,家母還在那裏……」
「和泉同學,我該怎麼辦纔好?」
「——不知道。」委津子無力的回答道。「害怕——有人說她無法忍受大家叫她魔女,才自殺。」
「而我去圖書室是爲了不想讓我知道你們在審判高取同學?」
「是的。爲了贖罪,把牲品山羊奉獻給神明——這是爲了化解人們的不平和憤怒的替罪羔羊。例如納粹德國迫害猶太人,是爲了轉嫁國民的不滿,猶太人才成爲替罪羔羊,中世紀歐洲的狩獵魔女也就是這樣的例子。
接着——母親加代坐在二樓寢室的牀上,身上穿着沾有遇害者血液的衣服。警察找到她時,她以空洞的眼神注視着沒有打開的電視,那時她的精神好像已完全失常,不管警方怎麼問,她只是半開着嘴巴輕輕笑着;接着,帶她到樓下的客廳,心想她一看到屍體,大概會突然哭出來,沒想到她卻大聲唱歌和大笑。
「我……」
俊記一臉憮然的抱着胳膊。
「如果是這樣的話,你爲什麼要告訴我呢?」
「那樣的……」
「我想她跟我不一樣,一定很堅強;縱使被處刑,也不會低頭·雖然她沒有向老師告狀,可是,卻反抗綾姊等人,雖然沒有惡言相向,可是,態度卻表露無遺,因此……」
「可是,她死去的原因尚未……」
她內心充滿了緊張。俊記點了一下頭,說道:「我照着約定去調查你的過去,沒想到會這麼快就調查出來……今大來的目的就是想跟你談這件事,不過,在我開始說以前,和泉小姐……」
「因爲我再也忍不下去,何況我也只說給你聽。由最近你的那種遭遇來看,如果讓你在完全不知情的情況下回學校的話,我覺得又會發生嚴重的事情。」
牙子很清楚感覺到血液從自己的臉上驟然往下降。
「可是,由於那時她的精神並沒有復元,幼小的你也沒有恢復記憶,再加上沒有人可以做有效的證言,所以無法判斷是哪一種可能性。儘管從現場的狀況來看,發瘋的她的確有可能無意識的到處走動。不過,這個事件最後還是進入死衚衕。」
「好——請進。」
[第四節]
「因爲那時高取同學幫助我?」
「可是,這種事情不可能會跟老師和警察說。雖然大家一想到是自己把高取同學逼進死衚衕,而感到很害怕,可是,還是保持沉默。」
應該已下定決心的覺悟,不知不覺間崩潰了。牙子一面深感不安,一面看着俊記的嘴巴。
就在那時,聽到敲門的聲音,委津子大喫一驚的把話打住,牙子抬起頭注視着房門。
「狩獵魔女?」
委津子的臉色很蒼白。
這是最大的騙局,因爲不只是和泉的父母親,就連宗像千代也都對牙子說,十二年前的意外奪走父母親和姊姊的生命。
「啊……」牙子忍不住發出驚叫聲,全身僵硬起來。「你真的知道?」
「我想再度向你確定一下。」
「她是在瘋狂下……」
「不。」俊記搖着頭說道。「令堂被轉進那家醫院六年後死去。」
俊記以僵硬的表情說道:「她被送到當地的醫院後,又被轉送到隔壁鎮郊外名叫博心會綜合醫院的精神科,是宗像家幫她轉院的,關於你被送到相泉家撫養一事,連警方也都不知道。」
「爲什麼?」牙子勉強發出聲音這麼問道。「爲什麼她會死去?」
「和泉同學。」委津子改變口氣說道、「那天的事情你還記得吧?那天——也就是我帶你去圖書室的那一天。」
「我實在不敢相信。」牙子一面把視線從皺着眉頭沉默不語的俊記身上移開,一面說道。「大家都是那麼乖巧,就如老師所說的,都是很聽話的學生,竟然會做出那樣可怕的事情……」
「——是的。」牙子用盡全身的力氣,點着頭說道。「我不要緊,請繼續講下去。」
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牙子這麼想。正當要向牙子說出部分真相時,出現預想不到的人物。她大概無法若無其事的在「被害者」的哥哥面前,談論跟自己有關的異常的「遊戲」吧。
「呃?」
「什麼也沒有說……不過,綾姊曾警告過我和關同學,說高取同學的自殺,如果是肇因於狩獵魔女遊戲,那全班同學都有責任,如果把遊戲的事情告訴別人,是背叛全班同學。」
「我想,在第二次『處刑』的那晚,一定發生了什麼事情·」
「我從惠和你那裏聽到有關學園內的事情後,感覺到好像有所瞭解。她們所進行的事情雖然跟現在流行的『報復』一樣,可是,就某種意義來說,『聖真』是極端封閉的社會,在這種社會中一出事的話……這該怎麼說呢?對啦,就如她——守口同學所說的『扭曲變形』,把被『欺負』的孩子取名爲『魔女』,就是扭曲變形的象徵呀!」
「是的。」委津子低着頭說道。「因爲你剛轉來本校,什麼也不知道,如果讓你知道我們在玩狩獵魔女的遊戲很危險,何況你是校長的外甥女……縱使遲早你會知道,可是,還是先觀察你一下比較好。於是在第六節下課後,我被命令帶你去圖書室……她們就利用這段時間在教室審判高取同學。
「城崎綾等人怎麼說?」
守口委津子已不在。俊記進來後,在牙子的介紹下,知道他是惠的哥哥,好像很喫驚的樣子,來不及打招呼就離開病房。
那天很晚纔回寢室的惠說,她去池塘邊散步。她說心情不好的時候,常去那個地方,0;是那種理由……」
「唉,說了這麼多廢話,現在大概可以瞭解惠何以是魔女的原因。」
由於她答應不告訴老師,所以沒有打算要告訴千代,也沒有打算告訴警察,可是,俊記例外。
「儘管已被處罰過一次,可是,沒有讓她起反省的作用。你去保健室的那段期間,委員會決定第二次審判她,於是在那天放學後,我才帶你去圖書室。」
傾聽俊記談話的牙子,感覺到在自己內心深處蠢蠢欲動的東西動得更加激烈。
委津子細眯着圓眼睛,渾身顫抖着。
「謝謝你告訴我。」
那個事件果然真的潛藏在內心某個地方。一直隱藏在厚殼內的記憶,逐漸出現模糊的影子……昭和四十八年十二月——大河原牙子,這是當時自己的名字。在輕井澤的別墅有兩個人被殺,父親和姊姊倒臥在血泊中,母親和自己倖存下來,然後……0;然後呢?1;「……事件的情形大致是這個樣子。」
在俊記談完那個事件後,牙子這麼問道:「這麼說的話,我媽媽並沒有死了?」
「是死在醫院裏面嗎?」
命案的現場是別墅的客廳,大河原肇和圭子重疊的倒臥在客廳的正中央,兇器是切肉的大菜刀,雖然不知道是從外面帶進去,或是別墅廚房裏面的菜刀,不過,那把刀子是掉在屍體的附近。
「確定什麼?」
「很好。」俊記搔搔頭髮,說:「我也希望你有勇氣,因爲等下我要說的,會讓你非常震驚,」
「一般說來,溫順、聽話的女孩子被聚集在一起,在嚴格的校規束縛下,動不動就被老師處罰。當她們知道『審判者』的滋味後,往往會沉迷於那種滋味。
「宗教上的魔女騷動頻頻發生在被嚴格規律束縛的天主教女子修道院,這種話題你應該聽過。雖然『聖真』不是宗教學校,可是,我覺得行點類似。還有,和泉小姐,你聽過『贖罪的山羊』這句話嗎?」
「什麼事?」
「那麼,之後我媽媽……」牙子一面覺得很苦悶,一面問道。
[第三節]
不久,門被打開,高取俊記走進來。
「是的。」俊記的聲音很沉悶。「我想有必要稍微陳述一下事件的詳細情形——你不要緊嗎?」
「是從『scape-goat』這個英文來的。」
「她被視成魔女,是在七月中旬的時候。」
之後,接到警察通知,立即趕過來的搜查隊在客廳的沙發底下找到一個沉睡的少女,那個少女就是牙子。
俊記顯得很冷靜。牙子從他的身上看到跟惠與綾不一樣的「堅強」。
「那麼……你們一家四口是在十二月十三日的晚上前往那棟別墅,打算在那裏度聖誕節和新年,預訂初三返回靜岡。可是,剛好在那個時候,大河原肇先生經營的其中一家公司發生緊急的問題,爲了要跟大河原先生取得連絡,他的部下就在二十八日打電話到別墅,可是,沒有人接聽,次日那個人又打電話到別墅,依然沒有人接聽,到了三十日,還是沒有人接聽電話,感到很奇怪,就向當地的警察報案。當地的警察前去查看,赫然發現別墅發生慘案……」
牙子想起俊記曾這麼說過惠的性格0;雖然很有正義感,不過,也有溫和的一面……1;,如今聽委津子這麼說,終於有所瞭解。
牙子仰望着天花板。「謝謝」這兩個字她實在說不出口。
「那麼,是使用燈油自殺嗎?」牙子提高分貝說道。「她被關在那個地方,不可能一開始就想自殺,而事先準備好燈油……」
「有人來探望。」是護士的聲音。
「警方一度朝着強盜殺人的方向進行調查,因爲當時玄關大門並沒有上鎖。可是,由於屋中完全沒有被翻箱倒櫃的跡象,第三者的證言也說屋內沒有值錢的東西,於是警方認爲這是殺人魔作的案子。
「——是的。」
牙子看到委津子無言點着頭,忍不住「啊」的大叫出來、惠忍耐下來。她知道那晚又會被處不合情理的刑罰,可是,她沒有告訴牙子,也爲了不讓牙子過於擔心,還要她早點睡覺……接着,那晚她死在那個房間。
「一般的替罪羔羊,是爲了集團控制而做出來的,跟這次的情形不一樣。這次是由被壓抑的學生中,名叫城崎綾的少女所發起,是一種爲了抒解自己被壓抑的情緒的方法……」
「在我向刑警打聽的階段,那種說法只是一種傳說而巳。雖然宗像加代確實在幾年前死去,可是,是怎樣的死法?死在哪裏?還無法確定,說她瘋死在醫院裏,或許只是城鎮裏的一種謠傳也說不定。因此,我不能把這種謠傳當成事實告訴你……」
「替罪羔羊嗎?」
「那天,因你去保健室的事件,原老太婆大動肝火,真是叫人受不了。』
「你的心情呀!因爲我認爲等下的談話會讓你感到很震驚,你最好還是不要聽的好。你有勇氣聽嗎?」
俊記說罷,稍稍低着頭,閉起眼睛。不久,大大的嘆了一口氣後,注視着仰起上半身、坐在病牀上的牙子的臉,說道:「我今天來,是想告訴你我巳知道十二年前的事件。」
俊記鬆開兩手,揉着好像好幾天沒有睡覺而充滿血絲的眼睛。
「高取先生,你是怎麼想?我相信現在所看到的你。不管你如何認爲自己是個謎,我現在所要說的——如果你相信我說的『我相信你』這句話……這種說法很拐彎抹角吧?但是如果我不這麼說,將來一定會後悔。」
委津子離去後,牙子考慮了一下後,把委津子所說的話講給俊記聽。
「——請說吧。」牙子說道。
那晚,她聽到惠這麼喃喃自語着:「沒有道理呀!……沒有道理……」那是……「那麼,處刑是那天晚上嗎?」
「不,就是因爲她們太聽話,太乖巧纔會發生那種事情。」俊記說道。
[第五節]
「是嗎?」
少女的身體跟母親一樣,沾有遇害者的血液,雖然沒有受傷,可是,飢寒交迫,再加上恐懼,使得肉體和精神都很衰弱,便立刻送去醫院,據說當時還有生命的危險。少女恢復意識後,一時仍無法開口講話。身體終於到了可以回答警方的詢問時,少女已完全失去記憶……「從屍體的狀態來看,二人的遇害時間推斷是在發現的前四天到六天,也就是二十四日到二十六日之間。事件發生後,精神失常的母親和你什麼也不能做,只能靜待別人前來解救,因爲你們母女驚嚇過度,既不能喫,也無法打電話。
「那時你說要留在圖書室查些資料,於是我就返回教室,可是,她們卻叫我一定要監視到你返回宿舍爲止。教室的氣氛很奇怪,跟你從窗子掉下去時一模一樣,雖然沒有人大吼大叫,可是,卻是很恐怖的氣氛……高取同學被判定是魔女,再度被判刑。」
「那——謝謝。我瞭解,我有勇氣聽。」
俊記兩手握拳放在膝蓋上。
「今天上午我實際去拜訪了那家博心會醫院。」
[第六節]
「很巧合的,我見到了精神科的主治醫生,才能夠直接打聽。起先醫生當然是面有難色,不過,我一說出你的名字,說明來意……」
「家母果然在那家醫院?」
「是的。」
「家母爲什麼會發瘋呢?」?於用手撥撥凌亂的頭髮,偷偷按着太陽穴,從剛纔開始,太陽穴斷斷續續的發出輕微的疼痛。
「醫生說,關於病情,他不能隨便告訴別人,有關病人的隱私,縱使是病人的家屬,沒有適當的理由也不能講。」
「可是——」
「那個醫生只說病人的病情非常嚴重,接着,在六年前的冬天——在此之前幾個月得了神經性的拒食症,也因此喪命。她是在醫生和宗像千代的照料下,死在醫院的房間裏。」
爲什麼外祖父宗像家和父親大河原家不願收留自己,而要把自己送給沒有血緣關係的和泉家當養女?牙子終於知道理由。
0;因爲我是瘋子的女兒。1;原因就是這個。
0;瘋子的……1;母親——加代發瘋的原因到底是什麼呢?會是遭遇那樣可怕的事件,而精神錯亂嗎?或是加代本人發瘋了,才發生事件呢?不管真相是哪一種,都無法改變?於是瘋女人的女兒的事實,因此,宗像和大河原爲顧全家族的名譽和麪子,才「放逐」牙子。
0;我的體內流着瘋狂的血液。1;牙子抱着頭。太陽穴的疼痛越來越厲害。
俊記的話,讓她瞭解失去幼時記憶的原因,一到生理期就作惡夢的事,也可以得到解釋。
紅色果然是血的顏色。自己不但目睹父親和姊姊的屍體,也渾身沾滿血跡的度過好幾天——那時烙印在心裏傷痕的顏色…………聖誕快樂……外面下着白雪……從電視機傳出……心情好……根據這個……住手!……住手!……女人的慘叫……住手!
0;那個夢果然……1;那時我大概看到什麼吧?親眼看到父親和姊姊被殺嗎?看到兇手的臉嗎?
好像可以很清楚的想起來,又好像不行,可是,一想到那個疑問和母親發瘋,牙子就感覺到更大的不安和恐懼襲向她。
母親發瘋,又瘋死在精神醫院裏,而她所生的自己……0;我瘋了嗎?1;失去意識,像夢遊者般在晚上四處漫步的我的眼裏,出現了十二年前的幻影嗎?如果那時烙印在眼底的瘋狂……「高取先生,或許我……」牙子把交叉放在胸前的手放下來,看着俊記說道。「或許我也跟家母一樣……」
「不要胡說八道。」
牙子向俊記伸出顫抖不止的手,俊記的大手掌放在她的手掌上面,牙子用力握住俊記的手。
「請你看我和惠。我們的父親,說白一點,是個無可救藥的人,只想到自己,不顧他人的死活,可以說是黑心肝,無血無淚的人。如果你懷疑體內的血會讓你發瘋,同樣的道理,我也應該很害怕自己跟父親的血源關係……」
「那——」不久,牙子慢慢的抬起頭來,問道。「你知道我媽媽葬在哪裏嗎?」
少女不知道那個深淵叫什麼名字。不知情的少女一面繼續戲弄着,一面向取名爲「瘋狂」的深淵前進。
「和泉小姐。」
「那是……」
「謝謝,高取先生。」
俊記的聲音出人意外的嚴肅。
「可是……可是……」
「我可以拜託你一件事情嗎?」
到處都是紅紅的血的顏色。
不是任何人的緣故。不是父親,不是母親,不是姊姊,也不是少女本人……少女戲弄着血。歪曲、變形的美的意識與倫理觀起衝突。
「請你好好看着我,聽我說話。令堂的確是死在精神醫院。因爲母親那種死法,而懷疑自己也會那樣,大概理所當然吧。可是,真會這樣嗎?母親生小孩,只是構成這個社會的一個要素而已。」
「我真的很想跟我媽媽道聲再見。」
「我出院後,希望你帶我去探望我媽媽的墓。」
牙子搖頭阻止俊記開口說話。
俊記用力反握着牙子的手。牙子低下羞紅的臉。
「沒有任何確證,卻要我去相信,我實在做不來。」
「我問過醫院了。」俊記回答道。「令堂的牌位供奉在相里市內宗像家的菩提寺。」
少女的心快速的朝着一個方向——惡魔和神明共同居住的深淵走過去。
「因此,我希望能儘快逮捕兇手,因爲那樣才能確定不是我乾的。——你放心妤了,雖然我無法完全相信自己,不過,我會試着去相信你。」
「只要我能力所及,當然沒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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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試着去相信。」牙子說道。「可是,我還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諸如堀江同學和中裏同學被殺的那晚,我到底怎麼啦?我完全不記得,因此,或許……」
0;然後忘掉,向討厭的過去說再見……1;俊記把手伸向牙子纖細的肩膀,牙子把臉頰緊貼着俊記的溫暖肌膚。
牙子不知道俊記說的對不對,可是,他拚命鼓勵、幫助自己這件事情,就像疼痛般的非常清楚。
牙子在心中找尋母親的倩影0;……媽媽!……救救我!……1;,可是,可怕事件的記憶早巳封閉在內心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