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魔N學園
《魔女狩獵遊戲·紅色殺人耳語》 · 綾辻行人 · 1.5萬 字
聖真女學園——聖讀「sei」,真讀「ma」,
那個「ma」也是惡魔的「魔」!
如此一來,就變成「聖·魔女學園」……
[第一節]
好像曾見過。
可是,不知道是在哪時候見過,是在很久以前嗎?或是最近夢中的記憶呢?
牙子在淺紅色的傘下縮着纖細的肩膀,以不可思議的心情站立着。
像霧一樣的雨隨風飄蕩着,山脈像潑墨畫,樹林被黑暗籠罩。這裏,看不到一戶人家。
少女改變方向抬起頭來。
一座是異國修道院的磚瓦舊洋房,斑剝的紅色牆壁鑲着拱形的白窗,院內有茂密的樹林。
門柱和建築物一樣,也是紅磚瓦建造的,右邊的門柱鑲了一塊青銅板,青銅板上以明體這麼雕刻着:「聖真女學園高等學校·聖真宿舍」……好面熟呀!少女雖然這麼覺得,可是,沒有很深的印象。或許完全沒有見過,只是有那種感覺也說不定。
0;這種感覺就是我們常說的似曾相識嗎?1;「這種古老的建築物讓你嚇了一跳吧!」並肩站立的高個子女人這麼說道。
「大正元年創立學園,同時也建造這棟建築物,由於翻修過好幾次,所以裏面的設備都很現代化。」
洋洋得意說話的女人名叫宗像千代。據說今年已五十四歲,可是,怎麼看都不像。烏黑茂密的頭髮,嚴肅沒有皺紋的臉,透過昂貴的金邊眼鏡往前看的冷淡而鎮定的眼神……「以前好像有跟你說過。」
她的眼神略帶威嚴。
「對於一直在公立學校唸書的你,或許會覺得本學園的教育方針和規則、老師的教學態度等非常嚴格,你大概會覺得有點不習慣,這點請你要充分的瞭解。」
「是的。」
牙子有點擔心的點着頭,注視着握住傘柄的手指頭。
「不久以後,你會以宗像家的女兒被正式迎接。爲了不讓宗像的名譽蒙羞,希望你要小心點。」
「是的——阿姨。」
「是。」
0;這裏的老師都是這樣嗎?1;她靠在門上,輕輕擦着眼睛。
「你不是跟校長在一起嗎?」
「我下一節有課,要先走了,你趕快準備好。」
「是的,阿姨。」
0;幹什麼?1;原毫不客氣的把頭髮拉到牙子的鼻子前面。
從門延伸的小道,被拱形的綠色植物覆蓋住,但仍可看到玄關的門。
原說罷,站起來,打開大廳內側的老舊木製門,把牙子帶進更昏暗的走廊。
對方正昏暗中一面向牙子走過來,一面說道:「在那裏脫鞋子,換上拖鞋。你就使用左側最下面的鞋箱。」
原仔細看過抓在手上的頭髮後,才輕輕的鬆手。
「我是生活指導的原,擔任的科目是數學,請多指教。」
從東京轉幾班列車,大約要二個多小時可以抵達位於關東平野的郊外,人口只有五萬的小城鎮相里市,從這裏可以遠眺三國山脈。從相里市再往山區走,就抵達這所學校。
「聖真」是一所很有名的女子高中,今年夏天,宗像千代來訪前,牙子已聽過這所學校的名字,這是一所教育理念嚴格、小班制和全部住宿的學校,曾經只招收關東一帶的名門世家小姐。現在一提到「聖真」,大家都知道那是「名門世家小姐的學校」。
牙子把目光從一直注視自己的千代身上移開,再度點着頭,說道:「我知道,校長。」
牙子一時不解其意。這個人到底在說什麼呀?
「有些東西不能帶進宿舍裏面。不要磨蹭,請把箱子打開。」
不是原的聲音,是更溫柔的聲音。
「校長已經去學校……」
難道是原折回來嗎?或者是級任老師已經來了呢?
「房間是二人一房,你將會在上課的時候見到你的室友。快去換上制服,級任老師會來接你……」
牙子再度注視着雕刻在門柱青銅板上的文字。
裏面是制服,有夏天的寬罩衫和裙子,冬天的衣服,以及春秋兩季的無袖背心裙。0;現在要穿哪一件纔好呢?1;除了寬罩衫是白色的外,其餘都是深棕色。
她花了一點時間讓心情平靜下來。一面反覆的深呼吸,一面環視着室內。
進人大廳,已經習慣昏暗的牙子,很清楚的看到對方。身材很矮小的中年女人,比身高只有一百五十公分的牙子還矮二公分。身體有點肥胖,身穿樸素的裙子和罩衫,臉就像沒有化妝的猴子,頭髮剪得短短的,小而銳利的凹陷圓眼睛,像在估價般凝視着牙子。
「沒有……」
「打開。」
是毫無感情、像金屬質地的聲音。
「禁止帶牛仔褲進宿舍,還有,這個也不行,這個,這個都是。」
寬廣的樓梯通往二樓。牙子就像前往監獄的犯人般,緊跟在原的後面爬樓梯,搖晃着肥肩膀急步走的數學老師的背影,宛如醜陋的獄卒。
0;宛如被憎恨一樣。1;她曾聽說過這是一所很嚴厲的學校。她想起當她把要轉學的學校校名告訴高中朋友時,她們異口同聲說道:「聖真女學園?你要去那麼嚴厲的學校呀。」「真替你感到悲傷……」不需要宗像千代再三叮嚀,她早有某種程度的覺悟,可是——好異常呀!她這麼認爲,至少跟牙子所知道的「正常」世界相去太遠。
突然間,聽到敲門的聲音。
「燙髮是禁止的,天然鬈髮的人要有證明書纔行,也禁止染髮,你的頭髮好像有點紅。」
「那麼,請加油點。如果有什麼事要連絡或商量的話,你就來我的房間找我,晚上可以打電話回家。現在還有沒有什麼要問的?」
牙子覺得背脊一陣涼,然後就像逃避原般的,衝進房間,把門關上,全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讓她大喫一驚的是,她發現自己的眼眶竟然是溼的。
是不容分辯的命令口氣。
牙子被這些用上等質料做成的東西,嚇得不敢去碰。
「還有其他可以打開的嗎?」原把小眼睛睜得大大的,露出兇狠的眼神。
牙子不由得感到有點害怕,默然低着頭。
「雖然你已非常瞭解,不過,我還是要提醒你,在學校裏面,你不要叫我阿姨,因爲公私要分得很清楚。」
原老師的手突然伸向牙子,牙子正奇怪她要幹什麼的那一瞬間,那隻手已揪住牙子的栗色長髮。
「是和泉牙子小姐嗎?」
「哦?」
宗像千代嘴角浮出一絲微笑後,轉身,鑽進開着車門在等候的進口車。
不清楚目前自己幸或不幸,也不是很清楚自己希望什麼?恐懼什麼?唯一清楚的是,對她自己而言,最大的謎便是她本人。
入口的地方剛好是大廳,在昏暗中,看到一條人影從沙發上站起來。
牙子遵照指示換穿拖鞋,把脫下來的鞋子放進指定的號碼鞋箱裏面。
「啊……」
「呃?你要我打開行李嗎?」
牙子把皮箱拿起來放在桌子上,然後打開,原很粗魯的翻着皮箱內的東西,不久,從裏面拿出一條藍色的牛仔褲。
不久,原站住,指着一扇門說道。這是最裏面的一間,門上掛着「315室」的牌子。
「你好像不擅長社交呀。」
「好吧,請坐。」
老舊而寬敞的房間。正面是兩邊開的舊式白窗戶,左邊擺了二張在外國電影常看到的古董牀。
牙子提心吊膽的在對方指示的沙發上坐下來。
身穿灰棕色寬罩衫和灰色裙子,個子矮小的女人站在門口。年齡大約五十出頭,羼有白髮的頭髮綁在後面,整齊的五官,讓人覺得年輕時一定很漂亮,臉上的小皺紋顯現出人生的疲憊。
牙子鬆了一口氣回答後,正要轉身進入屋內時,原又回過頭來,說:「送進房間的行李都已檢查過了。」才終於離去。
「這些會送回你家。好了,我帶你去你的房間。」
「來這裏。」對方命令道。
女老師像啜泣般輕輕抽着鼻子。
「——我瞭解。」
「我的髮色是天生的。」牙子小聲回答。
牙子回頭仰望着千代的臉。
「我現在要去學校,你在宿舍等候老師的指示。」
走到鋪着鮮紅色絨毯的長廊盡頭,向右轉之後,兩側出現好幾扇黑色的門——「是這一間。」
「是的。」
「那是學生守則和校規手冊,你要好好看。聖真女學園以前是非常高貴的人就讀的學校,是很傳統的名門學校,如果你以爲這裏跟以前你就讀的學校一樣,那你會很痛苦。本學園的學生都是自動自發的。你懂了嗎?」
0;兵走……1;「手提的行李只有那個嗎?」女老師注視着旅行皮箱。
「——不是!」
不但運動褲和運動衫被拿出來,就連去年冬天辛苦編織的黃色毛線衣,和今年生日時朋友送給她的貓咪布偶也都……「其他——好像沒有了。化妝品和漂亮的裝飾品當然也在禁止之列,收音機和錄音機也禁止帶入,漫畫也不行,雜誌和單行本只能在學校看,一個禮拜檢查一次你在學校和宿舍的隨身物品。」
「那麼,這也要家長證明纔行。」
「還有,牙子小姐。」
「哦?」
「是的……」
「什麼事?」
「可以開門嗎?」
車子在寂靜的引擎聲中開始行駛起來。牙子目送車子攀爬緩斜坡約二百公尺後向左轉,消失在學校的高校門裏面後,輕輕的嘆了一口氣,拿起旅行皮箱。
好痛呀!牙子忍不住叫出來。
[第二節]
雖然牙子有點放心,可是,還是一臉緊張的把門打開。
目前包圍住自己的所有事物都讓她覺得有點恐怖。那個老師、這棟建築物……就連這個房間也是,雖然整理得很整齊,打掃得很乾淨,可是,卻讓人覺得陰森和恐怖。
「是和泉牙子小姐吧?」
昏暗和寂靜的玄關,像是荒涼的教堂。從大門兩側的色玻璃透進來的微弱光線,牙子瞪着眼睛慌張的環視四周。
「——是的。」
「你沒有聽到嗎?」
這時她才發現沙發上鋪着豪華的棉織墊,此外,曾掛在白色牆壁上的林布蘭特色調的畫,曾懸吊在天花板的枝狀大吊燈……好像廢物般,全都堆放在宿舍的角落裏。
前面的牀上擺了幾隻箱子,牙子在牀邊彎下腰,打開那些箱子。
「你這鬈髮是燙的嗎?」
「啊!原來如此。」
除此之外,還有毛線衣、外套、體操服、帽子、皮包、鞋子、襪子……這些大概是宗像千代好意幫她準備的吧,也可能全都是學校指定的用品。
0;不讓宗像的名譽蒙羞……1;隨着紅傘的影子往下移,手指頭也變成紅色。
牙子嚇得身體僵硬,注視着門。
看不到對方的臉,只聽到冰冷的聲音響着。
誠惶誠恐的正要踏進宿舍玄關時,冷不防聽到尖銳的女人吆喝聲,牙子忍不住大喫一驚的停下來。
「聖真女學園高等學校·聖真宿舍」
整棟建築物完全沒有其他人。由於正是學生都去上課的時間,沒行人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可是,牙子卻覺得有點陰涼,空氣也很沉悶,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牙子呆立着,又嘆了一口氣,感覺到心情有點沉重。
「是。」
原把拿出來的東西擺在一旁後,碰的一聲,關上旅行皮箱。
天花板過高,地板過度光亮,窗子右邊的白陶洗臉檯白得讓人心裏發毛。衣櫥和桌子雖然老舊,但看得出都很昂貴。如果是普通的女孩,一定會被深深的吸引住。制服也一樣,不但質料好,樣式也做得很漂亮,可是,牙子卻不喜歡。
原說罷,一面摸着塌鼻子,一面靠着沙發,以眼神示意前面的桌子。桌上擺了一本黑皮的記事簿,和一本紫色的小冊子。
「你的制服已跟先到的行李一起送去你的房間了。上學一定要穿制服,外出時也一樣要穿制服。雖然看校規手冊就會知道,不過,我還是先告訴你,原則上只有週末才能外出,而且要級任老師許可纔行,擅自外出會被視爲逃走。」
「老師跟我說你來了,所以我過來打聲招呼。」
那個女人以微弱的眼神注視着牙子。
「我是第三棟的管理員,名叫山村豐子。請問尊姓芳名?」
「和泉,和泉牙子。」
「和泉牙子小姐……」
管理員像在思考般,嘴裏反覆念着牙子的名字。
「這裏的管教很嚴格,你要堅強點。我的房間就在樓下的樓梯正面,如果你對宿舍有不懂的地方,請隨時來問我。」管理員以緩慢而平穩的口吻說道。
「是。那……」
「有什麼事嗎?」
「何謂第三棟?」
「啊——這裏的宿舍分成三棟,最西邊的這棟是第三棟,住的全是二年級的學生,每一棟宿舍都有一個管理員。」
豐子原本空洞的眼神,突然出現不可思議的光芒。她的眼睛稍刻不離的一直注視着牙子的臉。
「你怎麼啦?」
「不,我很好。」
「你好像很疲倦。」
豐子向前靠近一步,凝視着牙子的臉,微溫的鼻息直接觸到?廣的臉頰。
「你的臉色很不好,是不是心情不好?」
「——我沒事。」
牙子覺得有點毛骨悚然,很快的向後倒退。豐廣雖然皺了一下眉頭,但馬上綻出笑容。
「對不起,我多管閒事了。」
「今天回去後,要好好看校規手冊,以你們的年齡,不用我一條一條講給你們聽吧。」
「你怎會不知道?在我交給你的校規手冊裏,應該規定得很清楚。」
「高取同學,從今天開始,這位和泉牙子同學相你住同一寢室,她有什麼不懂的地方,請你告訴她。」
「校規規定,長過肩膀的頭髮要綁起來或編成辮子。」
「是的。非常謝謝你。」
「我不要緊,沒事。」
就在那時,喀達一聲,教室後面的門被打開來,冷漠的眼神一齊投向那個地方。
站在講臺上的原,以銳利的眼神注視着學生。——突然間,她的眼睛盯着牙子的臉。
0;一定是我過於神經質。1;「和泉同學。」
0;我所知道的教室不是這個樣子。」
黑髮美少女無言點着頭,然後轉向牙子,綻出笑容。她那張臉就像端莊的日本洋娃娃一樣,優美而有氣質。
被稱爲「班長」的那個少女,以高而清晰的聲音回答道。
「是嗎?」
站在講臺旁邊的牙子更加收縮矮小的身體,眼睛垂向地面,纖細的雙膝不自主的顫抖着。
「好懷念啊!這裏只有放長假才能回家吧?」
城崎綾把臉靠向牙子,說道:「那個老師都是提前五分鐘進教室。」
「有什麼不滿嗎?」
牙子輕輕點着頭。坐在後面的少女歪着頭,注視着牙子。
「回答呀!和泉同學。」
「和泉同學。」
「有。」坐在右邊最前排的學生回答道。就在那一瞬間,昏暗的教室內,她坐的那個地方,好像突然發出亮光。一頭烏黑亮麗的頭髮,劉海長及眼睛。是個令人忍不住要多看一眼的美少女……「剛纔她還在。」
「什麼?」
對於這種不容分辯的口氣,牙子只有低頭認罪。
「你的座位,就在最前面的班長——城崎綾同學的隔壁。在還沒有拿到教科書前,請你跟她共用課本。班長,你介意嗎?」
名叫古山的級任老師向大家介紹牙子。她大約三十出頭,臉色蒼白得像面具一樣。身體很瘦,身材很高挑,體格跟先前在宿舍見到的原老師完全不一樣,可是,說話的方式和態度卻一模一樣。
「我家是在成城一帶。」
牙子一面向她點頭,一面又閉起眼睛。0;——沙沙聲已經消失了。1;她偷偷看了一下站在旁邊的古山,然後再度抬眼,看着教室裏面。
「我曾說過,休息時間不是用來玩遊戲吧。」
0;啊……?1;教室內的所有目光,全都聚集在牙子的身上。
「對不起。」
原凝視着牙子。
0;不是這樣子……1;眼前一片模糊,古山的聲音像是耳鳴般,突然聽不到。
「這位是轉學生和泉牙子同學。」
原皺起又粗又短的眉毛瞪着牙子。
聽到古山在呼叫她的聲音。
原抓着牙子的細手腕,向前伸出去。
0;已經來了嗎?1;牙子感到很奇怪,因爲離六點的課還有幾分鐘的時間。
0;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1;牙子在古山的催促下,一面走向座位,一面緊繃着神經,想把剛纔的奇妙的感覺,從教室內趕出去,可是——毫無動靜的室內,瀰漫着一股寂靜,空氣像被凍結了般。
坐在教室裏的學生好像沒有那種感覺,可是,的確欠缺教室該有的活力。
「不……」
「高取同學,你爲什麼遲到?」古山以嚴厲的聲音問道。
美少女這麼說罷,綻出燦爛的笑容。
「……她跟高取惠同學住同一個房間。高取同學?——咦?高取同學怎麼沒有來上課?」
「對不起,我遲到了。」
「我會去查證的。已經不要緊了嗎?」
「你怎麼啦?」
0;怎麼搞的,這個人怎麼這麼說話。」
她跟綾交談沒幾句話,從走廊走進教室的學生向她說道:「老師來了。」然後小跑步返回座位。
牙子往教室的門口一看,剛纔在宿舍見到的、教數學的原老師很生氣的站在門口。
牙子慌忙站起來。
0;果然是心理作祟。」
牙子把垂在額頭上的頭髮往上梳,然後擦着額頭上的汗水。心臟「噗通噗通」的跳動聲,聽得一清二楚。
「我還沒有看。」
「心情不好嗎?因爲你的臉色很難看呀!」
「很好,下次再犯同樣錯誤的話,我會把你的頭髮剪掉。」
「不知道?」
移動椅子的聲音喀達喀達的響着。當教室趨於安靜時,上課的鈴聲響了。
「沒事……對不起。」
她想,這絕不是好的感覺,而是冰冷的厭惡感0;是敵意?是憎恨?1;……如果是這樣的話,那該怎麼辦?
就像在等待回答般,聚在一起的少女的視線,全部投向牙子。
牙子緊緊的咬着嘴脣。
牙子從未見過那樣陰森森的教室。
「啊!對了,左邊裏面的門是浴室,只在傍晚供應熱水——請你多注意身體,不要太勉強,如果覺得身體不舒服,請不要客氣,跟我和老師說都可以。」
「我叫你,你就要站起來,難道你想坐着跟老師說話嗎?」
「是的,是在荻窪那一帶。」
「和泉同學,你是從哪裏來的?」城崎綾問道。
「那麼,以前你是在都內的高中就讀了?」
0;真像視聽教室的錄音帶。——以前的老師沒有念得這麼好。1;牙子想起以前高中的英語老師。
原以高而尖銳的聲音說罷,用拿在手上的長教鞭拍打着黑板。
[第四節]
牙子一面回答,一面勉強擠出一絲笑容。
教室裏面毫無雜音,只有古山硬邦邦的聲音。感覺不到有其他的動靜。靜,實在是過於安靜,在這裏的學生宛如沒有生命的洋娃娃。
「很好,請就坐。」
[第三節]
「——是。」
午休後是五個小時的英語課,古山老師好像在此時才發現高取同學不在教室裏面。
手執教鞭,像在指揮樂團般揮舞着;聲音嘶啞,一生氣,就丟粉筆;學生縱使被丟過好幾次粉筆,還是不停的竊竊私語,並且經常用簽字筆寫祕密信在課桌椅間傳來傳去……鬱悶的心情,使耳朵變得很敏感。
一邊說,一邊走進來的,是個短髮的矮個子少女。這位好像是高取惠。
牙子輕輕搖着頭。
「到底……」
「是的,已經好了。」
少女顯得有點狼狽,但馬上鎮定下來,直視着老師的臉,說道:「因爲身體有點不舒服,去保健室休息。」
雖然教室很寬敞,可是,由於只點幾盞螢光燈,使得教室變得有點昏暗。寬敞的教室裏面,擺不到四十張的桌椅,穿同樣白色寬罩衫的少女們,挺直腰桿,緊閉着嘴脣,以無表情的眼神注視着這邊。
牙子報以微笑。由於已好久沒有跟同年齡的少女交談,讓她覺得有點開心,可是——她總覺得城崎綾的談吐怪怪的,不像是跟自己同時代少女的語氣,而且聚在她四周的少女,都沉默的一面傾聽綾和牙子的談話,一面像在品評般注視着牙子。
隔壁的少女——誠崎綾注視着牙子的臉說道。
「不要狡辯,把手伸出來。」
不久,宣佈開始上課。古山老師以巧妙的發音,開始朗讀英文。
就在這時——牙子突然感覺到直到剛纔都沒有的「什麼」,從教室裏面流出去,那個「什麼」發出別人聽不到的沙沙聲,而且還帶着一股寒氣……牙子抬眼,看着整齊排列的學生,她們安靜的眼神,看起來沒有變化,可是……0;是心理作祟吧!1;牙子緩緩的閉上眼睛。
「我說把手伸出來,手心向上,就像這樣。」
「不,我沒有那個意思……」
0;——實在不講理!1;牙子看着手掌,被打的部位立刻紅腫起來。
接着,古山再度注視着牙子。
「是——」
「她沒有請假。上午她有來嗎?班長。」
牙子嚇得渾身顫抖。原走到牙子的旁邊,問道:「爲什麼沒有把頭髮綁起來?」
古山豎起呈銳角的細眉毛。
「啊!對不起,因爲我不知道……」
「沒有事的人就靜靜的坐在座位上準備上課,不要一直懷着暑假的心情。」
還來不及問,咻的一聲,原揚起的教鞭結結實實的打在牙子的手掌上。一陣劇痛,牙子發出慘叫聲,把手縮回來。
下課鈴響,古山一離開教室,教室到處發出吵雜聲,學生三三兩兩的離開座位……有幾個學生聚集在城崎綾的桌子周圍。
「東京……」牙子戰戰兢兢的回答道。
原這麼說罷,回到講臺。牙子無精打彩的坐下來,輕輕的嘆了一口氣。
[第五節]
只要原在的時候,牙子就覺得很恐怖,時間也特別長。她很害怕,不知何時郡尖銳的聲音會降臨在她的頭上。縱使下課,老師離去,還是無法解開疼痛和害怕的心情。
不久,剛纔那羣少女又聚集在城崎綾的四周。
「要不要一起回宿舍?」
在綾的招呼下,牙子終於打起精神,站起來。
她們魚貫的走出教室。
有高時鐘臺的是辦公大樓,毗連辦公大樓的是教學大樓。由於一個年級一個班,學生人數很少,所以校舍都是舒適的二層樓,跟宿舍一樣,是古典的紅磚瓦建造。在校內可以不用脫鞋,不過,由於長年累月的使用,使得地板變成漆黑色。
好像剛下過雨。夏末的涼風和微弱的陽光從西向走廊的窗子吹進來。從外面傳來少女的講話聲和笑聲……雖然終於發現這個學園多少也有學校的活力,可是,也感覺到這裏瀰漫着一股無法言喻的陰鬱和停滯的空氣。
城崎綾在二樓的樓梯口停下來。
「我來介紹各位。」
她這麼說罷,把跟在後面的少女叫過來。
「——桑原加乃同學。」
是個身材苗條,中等個子的少女。她有一張高雅的古典容貌,長而柔軟的頭髮用黑色緞帶綁起來,從肩膀垂到前面。
「——關綠同學。」
是個非常瘦,活像竹竿的少女,有一張像少年的臉龐,紅色的頭髮非常卷,戴着銀框的圓眼鏡。
「——中里君江同學。」
跟關綠剛好相反,這是個非常肥胖的少女,紅通通的臉上有小而細的眼睛、圓鼻子、厚嘴脣,讓人覺得她好像很強悍。
「接下來是堀江千秋同學。」
是個身材修長,身高最高的少女。齊肩的黑髮,細長的眼睛,大大的嘴巴,尖尖的下巴。跟其他少女比起來,她比較像大人。
「我哥哥也曾這麼說過。」
「你不想講,我也不便問,來這所學校的人,多少都有一些不爲人知的事情。由於學費很貴,外人總以爲只有有錢人家的女兒才念得起,其實不然。」
「是嗎?」綾有點失望的說道:「那麼,等下次吧。」
驚訝、疑問、狼狽、悲傷……這是那時她的心情,事情何以會變成這個樣子呢?0;爲什麼呢?1;直到目前爲止,一直認爲和泉夫婦是自己的親生父母,這裏的朋友、學校、親密的街道……全都是牙子的最愛,然而……「茶已好了,要放多少糖?」
「請多指教。」牙子也很恭敬的點着頭。綾報以微笑後,率先下樓。
高取惠的眼睛像深邃湖泊。牙子這麼想,覺得有點神祕。
「綾姊說的沒錯呀!」
「對不起,牙子。」母親含着眼淚說道。「本來想早點告訴你,可是,就是說不出口。」
讀着讀着,忍不住嘆了一口氣。校規手冊很詳細的記載了校內和宿舍內的生活,以及外出時的行動等各種規定。也知道跟制服放在一起的,全都是「學校指定」的物品。
惠像在開玩笑般說罷,從牀上下來。
她只希望一個人安安靜靜的,什麼也不想知道。0;知道義有何用……1;住慣的荻窪家、在中學當老師的慈祥父親、溫柔的母親……全都是陳年舊事,就像幻影一樣。是的,是短暫的過去,虛僞的現實……不知不覺間,眼淚濡溼了臉頰。
「是的。」桑原加乃這麼回答後,用手指撫摸着束成一束的長髮。
0;綾姊說的沒錯。」
「和泉同學,這裏的規則非常的嚴,你大概被嚇着了吧。」瘦小的關綠向牙子這麼說道。
「那是——」
「不是……」
「嗯。好像想成爲檢察官,專門修理像家父那樣沒有道德的議員。他年紀輕輕,很羅曼蒂克。」
在綾等人的帶領下,參觀一遍宿舍後分手。和能接納自己的夥伴相處後,牙子稍微化解心中的不安感。
「今年春天大學畢業,目前正在準備司法考試。」
父親依然沉默不語的低着頭。
「儘管嚴了一點,可是,她非得維護校規不可,違反校規被叱責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做老師的也不希望一天到晚責罵我們。加乃小姐,你是不是這麼想?」
惠給人的感覺的確跟綾和她的跟班少女不一樣。異常的冷淡,故作姿態的說話口氣,陰鬱的表情……可是,牙子覺得她不是壞人。
「這裏是變相的監獄呀!至少對我來說,我是這麼覺得。」
這所學校的校長,也是她的伯母宗像千代所說的話,對她造成很大的負擔。
「原老師特別嚴。由於她對每個人都是那樣,所以你不用太在意,馬上就會習慣。忘了作功課,考試考不好,都會被她處罰。大體上,那個老師……」
「你爲什麼在這個時候轉來這所學校?」
[第六節]
千代眼睛炯炯有神的注視着牙子的臉。
0;我有宗像的血統?」
「是嗎?」
惠聳着肩膀說道,臉上的表情也比較溫和了。
「要不要喝紅茶?」
「是的。跟我以前所念的學校截然不同。」
惠一面遞出茶杯,一面說道。
「只看一遍,無法全部記得呀!」
「哦?像誰?」
惠睜大眼睛,說:「那麼,是你父母親的意思了?」
牙子跟高取惠打照面,是在喫完晚飯,從餐廳問來以後。
雨後的天空飄着灰色的雲。回頭一看,校舍的影子——陰暗的紅色磚瓦牆、白色的窗子、茂密的樹林、整齊的灌木叢,改變方向一看,是淺黑色的山脈和包圍住學校的翠綠森林。
牙子跟默然往上看的少女打照面,淡然打招呼。高取惠以黑眼珠凝視着牙子。
宿舍好像離得比較遠,所以看不到。
惠一面沏茶,一面問道。牙子停下整理行李的動作,全身僵硬住。
「阿綠,不要說老師的壞話。」綾制止道。
0;同樣的說法……1;從校園通往宿舍的小路,穿過昏暗的山毛櫸樹林,慢慢的走下斜坡,坡度比較陡的地方有階梯。
「有點奇怪的人。」
牙子一面嘆氣,一面喃喃自語着。她把校規手冊放在書桌上,把疲憊的身體往牀上躺下來,慢慢的閉起眼睛。
「我是和泉牙子,請多指教。」
「是被這裏的親戚關照,所以才轉學來這裏。」
那是兩個月前——一到七月,學期即將結束,期末考就要開始的時候,她從學校回家,看到門口停了一輛不曾見過的車子。一進入玄關,就看到母親悲傷的眼神……那時的訪問者是宗像千代。母親說:她是你的阿姨,讓牙子感到很困惑。因爲在她的記憶裏,這是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也是第一次見到這個人。
「這裏不是我的家。」
餐廳位於一樓,從玄關進來,在走廊向右拐的裏面。這是可以同時容納全校師生的寬敞大廳;華麗的枝狀燈架、厚重的桃花心木大餐桌和所使用的食器等等都是高級品,跟牙子所知道的「學校餐廳」截然不同。
端坐在餐桌旁,一面偷偷窺視四周動靜,一面食個知味的用餐的牙子,終於喫完晚飯,雖然其他的學生留在餐廳喝茶,可是,她沒有這個心情。
惠的嘴脣好像塗口紅般的鮮紅。她的個子比牙子還矮小,脖子就像洋娃娃一樣的纖細,用小惡魔來形容她,好像很貼切。
她就像逃走般,離開餐廳,快步穿過黑暗的走廊。一回到房間,發現有一個少女躺在牀上看書。
「我們兄妹都是怪胎,兩人都很憎恨家父的所作所爲。」
「你好像有心事的樣子。」
牙子記得自己那時略歪着頭,像傻瓜般站立着,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0;不要讓宗像的名譽蒙羞……」
一大羣學生顯得很吵雜,女老師只有兩、二位,分別從自己的餐桌以銳利的眼神,注視着正在用餐的學生的一舉一動。——應該用「監視」來形容比較正確。
「唉!算啦,就用我的杯子吧。你最好趕快整理行李,明天原老人婆一定會來看。」
「——謝謝。那就來一杯好了。」
是心理作祟嗎?她的美貌,她的用語……因爲她對城崎綾的印象特別深,纔會產生那種感覺吧?
她的個子比牙子稍微高一點點。
那一句話終於讓牙子明白訪客的來意。
惠靠着洗臉檯,一面注視着牙子,一面指着頭頂上的架子說道。旁邊的小茶几上,電茶壺開始發出悅耳的聲音。
牙子離開門邊,向牀上的行李走過去。
「你的衣櫥在右邊,換洗的衣服擺在下二格,洗臉用具擺在這裏。」
如果她不說話,就無法互動。就在認真想從房間逃出去時,對方終於啓動嘴脣,說道:「好大的眼睛,神祕的臉龐。你是不是想這麼說?」
「我來迎接你呀!」她說道。「因爲已取得和泉無生的同意。」
「你的杯子呢?有沒有帶來?」
0;桑原加乃,關綠,中里君江,堀江千秋……1;牙子一面在心裏默唸這四個人的名字,一面覺得有點怪怪的。因爲她覺得剛纔被介紹時,她們的表情和態度,以及所說的話「請多指教」……好像都很相似——過於相似。
「你想一直站在門口嗎?」
「你馬上就會知道。暫且不要去管她,你要不要到我的房間喝茶?」
不用說,這四個人的相貌、身材、聲音各不相同,可是0;爲什麼呢?1;——她們的微笑和舉止0;……相像1;……全都穿着很「千金小姐」的服裝……很像綾。牙子這麼想。
「那麼,將來要當律師嗎?」
綠把手指貼在嘴上,說道:「是的。綾姊。」
惠眯着眼睛,好像很好玩似的注視着牙子喫驚的樣子。
不久,道路分成兩條。綾停下來,說道:「從這裏向右走,是老師的宿舍。」
惠端起熱茶,啜了一口。
「像赫本。奧黛莉·赫本。」
綾回答道。語氣有點不自然。
牙子突然想到這個問題,所以這麼問道。這五個少女全都停下腳步,瞬間沉默下來。
牙子等人走到外面。
她早巳覺悟遲早會被問這個問題。
「晚安。」
城崎綾說她是「有點奇怪」的人。
惠不開口說話,只是凝視着牙子的臉。
同寢室的少女——高取惠還沒有回來。牙子把行李堆到一旁後,心不甘情不願的拿出校規手冊。
「你的鼻子很像赫本。」牙子說道。
介紹完四人後,綾轉向牙子說道:「我是城崎綾,請多指教。」
「你哥哥?」
「謝謝——不過,我得回去閱讀校規,不然的話,又要被處罰。」
「高取同學是怎樣的一個人?」
0;綾姊……1;牙子有點喫驚的注視着綾,綾那光滑白皙的臉頰綻出笑容。
「這是很無奈的事情。」宗像千代說道。「相泉先生把?於小姐拉拔長大,捨不得讓你走,那是很自然的事情。我不是在胡說八道,也不是在強詞奪理,事實上,牙子小姐有宗像家的血統。」
0;大家都同樣的說法……1;「君江,你呢?」
惠的講話聲,讓牙子清醒過來,眼眶裏不知不覺間積滿了淚水。
父親坐在她的對面。那時父親弓着背,低着頭,牙子從未看到父親擺出那麼低的姿態。
「那是非常古老的名字。」
「有。」
一聽到原的名字,牙子忍不住渾身顫抖起來,連忙伸手去拿箱子。
「憎恨?」
出其不意的聽到這句話,牙子忍不住大喫一驚。惠若無其事的說道:「家母很早就死了,家父是很有影響力的議員,在外面有很多女人,很少回家,說話很快,我和哥哥都很討厭他,因此,纔會進入全部住宿的這所學校,當然啦,表面是說要讓女兒接受嚴格的教育……我話多了點,聽到這麼多的牢騷,大概讓你嚇了一跳吧?」
「——是有一點點。」
「那些人跟你說些什麼事情?有沒有提到我?」
「哦?」
「我們班上的城崎綾她們呀!你今天不是和她們說話了嗎?」
「呃——」
0;有點奇怪的人……1;0;真是這樣嗎?1;「她並沒有特別提到你。」牙子回答道。
「沒有被消遣就好。」
惠凝視着牙子的臉,以沉重的口氣說道:「這所學校已經發狂了。」
「我想不久你就會明白。——對啦,你暫時不要跟我走得太近比較好。」
「哦?」牙子不解的反問道:「爲什麼呢?」
「不久你就會明白。」
「可是……」
「這是我的忠告,請你一定要聽進去,不然的話,你一定會後悔。」
惠把茶杯放在牀邊的茶几下面,然後再度躺在牀上,一面拿出還沒有看完的書本,一面小聲說道:「我是魔女呀!」
[第七節]
在惠的勸說下,牙子進入浴室淋浴。
屋內的廁所和浴室好像最近才增設的,雖然跟這棟舊洋樓不搭調,可是,牙子卻很慶幸有這麼好的衛浴設備。
牙子一面衝熱水澡,一面儘量的伸展筋骨。她覺得身體有點疼痛和僵硬。
聲音一直持續下去。
「何況這所學校也有緣由呀!就是魔女的傳說。」
「——晚安。」
「那裏面雖然沒有寫,可是,一旦違反校規,就算是微不足道的小錯,也會立即受到懲罰。」
「這裏的後面,有一棟像舊倉庫的建築物,一旦被處關禁閉,就會被關在那裏好幾天,學生都稱那棟建築物爲「單身牢房』。」
「是的——這裏的人都是那樣嗎?」
喀!喀!喀!
「唉!大家進入這所學校時,都不是那樣子,而是去年秋天,城崎綾同學轉進來後——那年冬天,才變成那個樣子。」
「很奇怪!我好像喜歡上你。」
惠說到這裏就改變話題,這麼說道:「唉!不久以後你就會明白,現在太在意也沒有用!」
0;爲什麼不記得呢?1;父親說以你的年紀來說要了解那次「意外」還太小。爲什麼……0;爲什麼呢?1;接着,牙子就回到宗像家。
惠到底在說什麼呢?到底想說什麼呢?
手掌一陣劇痛,倏地冒出血——紅色,跟夕陽同一顏色……喀!喀!喀!
「不,我還不疲倦……」
「是真的有魔女哦,因此,你最好小心點。」
惠繼續說道:「可是,不光是規則和老師,她們——也就是班上的女孩子的談吐,不是讓你大喫一驚嗎?」
自從千代來訪以後,牙子覺得自己好像一直在夢中旁徨。在茫茫人海的世界裏,無根的自己不知要流向何方……對,就是那種感覺……牙子一面用毛巾擦拭着身體,一面眺望着沾滿水蒸氣的鏡子,並伸手擦掉水蒸氣。
「有什麼看法嗎?」
「縱使是有錢人家的女兒,也不用在這裏刻意炫耀是千金小姐。如果只是一、二人這樣,那就另當別論,問題是,班上的女孩子都是那個調調。」
「你不覺得有點吻合嗎?這棟建築物,那些老師們……都有『沙靳貝利亞』中的芭蕾舞學校的氛圍。」
月經0;啊……1;——紅色的0;紅色……1;,心跳的時候又……快樂……她把視線拉回鏡子,鏡面再度沾滿水氣,上面有一條朦朧的白色影子在搖晃。
「是的。」
「剛纔我曾說過,這裏已經瘋狂了,原因我想一定是這種異常太過於嚴重的緣故。或許我這麼想一點道理也沒有也說不定。」
父親沉默的搖着頭,牙子不知道他是知道不肯說,或是他真的不知道。
月經的來臨——……聖誕……牙子忍不住長長的嘆了一口氣。
喀!喀!喀!
0;沙斯貝利亞?1;那是有名的義大利電影的片名。牙子對這方面不熟。
惠說罷,小聲的笑着。
「爲什麼會成爲『魔女』呢?」
「聖真女學園。聖讀『sei』,真讀『ma』,那個『ma』也是惡魔的『魔』,如此一來,就變成『聖·魔女學園』。」
惠所說的話,牙子不是十分明白,可是,又無法開口詢問。
「晚安。因爲起牀後還要整理頭髮,貪睡晚起可就慘了。」
「模仿的遊戲?」
「是嗎?」惠冷笑着說道。「我就不一樣吧。」
「seimagiyogakuen」
「單身牢房……」
「是嗎?」
喀!喀!喀!
過於寬敞的房間——白色的蕾絲窗簾隨風飄搖,夕陽餘暉把室內染成一片紅。
牙子在棉被裏面渾身顫抖着。
胸腔內有一顆名叫「心臟」的東西在跳動,因它的跳動,體內的血才能流動,人才能活下去。
惠說罷,輕輕打了一個哈欠。
十二年前——那是牙子還沒有念小學以前。
因此,有人說牙子是孤獨的少女。孤獨是孤獨,可是,對她而言,她孤獨得很開心。只是——只是,對啦!在那種寧靜,和平的日子裏,偶爾會有什麼奇怪的感覺0;不安?1;在心裏縈繞——對,那是不安的感覺。是那種不穩定、惡夢、不明所以的預感……是因爲突然聽到自己的真正身分的緣故嗎?
「你對這所學校有什麼看法?」
少女凝視着在手掌上抖動的紅色血滴。
「是的。她……」
惠在牀上翻了一個身。
「不,那只是我的想法。我認爲大家都在玩『模仿的遊戲』。」
「是的。是有學生這麼稱呼自己的學校呀!說得好呀!」
「城崎同學?」
「我們對宗像老師有特別的恩情。」
書桌上有鉛筆層,小刀的銀色刀刃,在夕陽照射下發出紅光。少女拿起那把刀子,以笨拙的手法在舉行某種儀式。
「可是什麼?」
那天跟宗像千代初次見面後,父親低着頭說道:「那已經是十二年前的事情。牙子,你真正的父母親和大你二歲的姊姊死於意外事故。你母親名叫加代,是今日來訪的千代老師的妹妹。當時她家無法收養你,就拜託我們夫婦領養你。」
惠剛纔也說自己是「魔女」,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溼溼的長髮順着脖子、肩膀垂下來,在小小的胸膛上搖晃着。纖細的手、纖細的腳,稱不上是女人的中性身體;小小的臉蛋有兩顆大大的雙眼皮眼睛,是跟自己的身分對峙,無法鎮定的眼睛……突然間,她感覺到下腹部隱隱作痛。
「是的。『模仿千金小姐的遊戲』,也就是說大家戴着千金小姐的假面具。」
十一點熄燈。惠躺在牀上,以一本正經的口氣問道。
「可是……」
「是的。」
「何止嚴格!」惠好像要一吐爲快似的說道。「校規手冊你看過了吧?」
「由於我今天剛到,所以……不過,跟我以前就讀的高中比起來,是嚴格多了。」
那時候——不,應該說直到小學三、四年級時,她的記憶異常的模糊,不,應該說幾近一片空白纔對。可是,她不覺得奇怪,因爲她認爲每一個人的童年記憶都是那樣子。可是——奪去父母親和姊姊生命的那個意外,到底是什麼事故呢?雖然她曾問過,但沒有得到答案。
「魔女……」
「那麼,果然是……」
「例如上課時罰站,罰端坐等。就像今天你被老師鞭打,那是家常便飯,甚至會把頭髮剪掉、用水淋頭、被關在禁閉室……」
0;假面具……1;0;大家都一樣……1;「可是,爲何會那樣呢?」
「禁閉室?」
寧靜的夜晚——在過於寧靜的黑暗中,夜更加的深。牙子躺在牀上緊閉起眼睛,期望有一個安祥的夢。
*****
0;媽媽現在在做什麼呢?……1;平時她很少跟父母親聊天。父親在家裏時也幾乎不開口說話,母親的溫柔談吐雖然讓她感到很高興,可是,她卻是個不善於表達內心歡喜的女兒。對學校的老師和朋友,她也是不會表達內心的喜悅,雖然她很喜歡他們,可是,不知道表達的方法。
有東西在那個地方,並從裏面發出聲音——從捕捉住蝴蝶的怪物的巨大腹部爬出來的黑色東西,也在這個胸腔內……0;不,不對呀!1;對啦!姊姊是這麼說過。
「懲罰?」
藉着透過窗簾照射進來的外面燈光,可以看到泛白的天花板。牙子凝視着天花板尋找答案。
0;討厭,那個時間還沒到呀!1;從初一春天以來,她早巳習慣那種感覺,腹部就像被植入鉛塊一樣,隱隱作痛。那種疼痛是預告月經的來臨。
「如果你不喜歡,就不要聽。不過,不久以後,會有人把這當成有趣的話題。啊!對啦!如果把它認爲是任何學校的怪談,不聞不問也可以,可是——」
0;這是誰?這是什麼?1;這個謎開始左右着牙子的心。
魔女——魔女學園——像謎一樣不吉祥的響聲和牙子的心跳聲起共鳴。總覺得——怪怪,不是普通的怪……「我實在有點奇怪。」惠像自嘲般笑着說道。「光是叫別人不要跟自己走得太近,就顯得很奇怪。對不起,你已經疲倦了吧,睡覺吧。」
「——討厭,我不喜歡這種話題。」
窗邊有一張書桌,少女憑桌而坐,一面搖晃着從過高的椅子垂下來的雙腳,一面側耳傾聽着。
「seimagiyogakuen。你懂這句話嗎?」惠突然這麼問道。
「是這所學校的名字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