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封閉的門
《魔女狩獵遊戲·紅色殺人耳語》 · 綾辻行人 · 1.2萬 字
那個封閉的房間中了魔女的詛咒,
一到晚上,
就會傳出自焚而死的魔女呻吟聲和詛咒聲……
[第一節]
第二天早上,鬧鈴像電話鈴聲般響着。
「早安。睡得好吧?」
惠已起牀,打扮完畢。
「嗯……」
牙子一面慢慢的坐起來,一面點着頭。屋內充滿了明亮的早晨陽光。
很意外的,昨晚雖飽睡一晚,下腹的疼痛卻更加的嚴重。
「早餐從七點開始,在餐廳用餐。上課的預備鈴是八點五十分。」
「現在幾點?」
「七點半。」惠一面把水倒入電茶壺,一面說道:「你趕快起牀下樓去喫早點,因爲八點以後會很擁擠。」
「你呢?」
「我平時是不喫早點,只在這裏喝茶。說真的,不喫早餐是違反校規喔。」
「那麼,我也……我們一起去學校。」
「不行呀!你看起來就像瘦竹竿一樣,不喫早餐是不行的。有什麼話晚上再談吧。」
惠用烏黑的眼珠子盯着牙子看。
「你不能跟我要好,就算表面上也不行。」
「可是……」
那天也見到千代的丈夫宗像莊司。
「她不是裝病,難道老師沒有看到她的臉色嗎?儘快把她送去保健室,不然的話,一旦出事,老師的責任可大了。」
就在那時,有一個學生一面這麼大叫,一面從座位站起來。原鬆開牙子的頭髮,大大的皺着眉頭,問道:「什麼事?高取同學。」
「她自稱是魔女。」
那個老人名叫宗像倫太郎,是千代的父親,牙子的外祖父,聖真女子學園理事長,也是這個城市的前任市長。
「呃。」
幸好這道題目還有印象,應該可以解得出來。牙子一面這麼想,一面拿起粉筆。可是——解到一半時,疼痛越來越嚴重……痛得冒出汗水、兩腳發抖、眼睛模糊、也引起耳鳴。
握着黃油刀子的加乃的手突然停住。
「叫我加乃。」
「老師!」
牙子想起前天的事情。
「據說越危險的東西越漂亮,如果玫瑰的刺有毒的話,一定會更加的美麗。」
跟惠分手,離開房間後,憂鬱加速增加。並不是因爲無法跟班上同學順暢交談的關係。
是溫柔的問話聲。牙子回頭一看,是一張有印象的面孔。
「雖然我是很嚴厲的人,可是,你不用害怕,因爲你是流着宗像家血液的孫子。」
「真是不老實的孩子。」
「城崎同學也是嗎?」
雖然牙子想回答,可是,由於喉嚨哽住,說不話來。
「堅強?」
是隱隱的,連續的痛——在那裏面搖晃的可惡影子,滲開來的鮮豔顏色。紅色的影子、紅色的預感、紅色的耳語、紅色、紅色……0;——害怕1;牙子一個人坐在窗邊大餐桌的角落裏。她只喫一丁點的烤麪包後,邊喝橘子汁邊茫然注視着窗外。
牙子也火大起來,回看着原的眼睛,想加以反駁,可是,由於疼痛,使她沒有力氣開口說話。
哼!原冷哼着鼻子,說道:「不會解就說不會解,爲什麼不老實承認呢?」
惠以嚴厲口氣說道。原一時愣住了。
「你胡說什麼呀!臉色這麼蒼白,還說不要緊。」
「你是不是想說什麼?喂!喂!你不要以爲你哭,我就會原諒你。」
[第二節]
「——昭和六十一年九月十二日0;星期五1;——」
突然間,她感覺到身體隱隱作痛——只有在這種時候疼痛更加嚴重。
「大家都是那樣子。昨天跟你談話的綠同學、君江同學和千秋同學也是。班上已經有幾個人因受不了而發瘋。」
「停止這種不合情理的責備,好嗎?」
加乃又把目光轉向窗外。
「她真那麼說?」
牙子拿着教科書,向黑板走過去。
「我跟那個人處不來。」
「跟同寢室的人交談嗎?」
「——不要緊。」
「上課時胡思亂想,所以纔不會,如果老實承認,並道歉的話,我就原諒你。你是想以身體不舒服來逃避你不會解嗎?」
「好多汗。」
「你已不是小學生,假裝生病逃避責任,你不覺得羞恥嗎?」
可是,爲什麼在十二年前,要把這個外孫女送給和泉家當養女呢?
「沒有?那麼,請你上來解這道的題目。」
「是,是的。」
在這個學園的日子還有一年六個月,畢業後,大概會受到宗像的影響進入女子大學就讀吧?那個時候,我的名字多半已不是和泉牙子0;宗像牙子……1;。不久,會跟與宗像家門當戶對的男子結婚——然後由我來掌管這所學園吧?
「是的。」
「是嗎?」
0;——那樣說實在太過分了1;牙子彎着腰俯視着地面,咬着嘴脣,流下委屈的眼淚。疼痛越來越嚴重。
「怎樣奇怪?」
「爲什麼呢?」
穿同樣制服的陌生少女陸陸續續進來,牙子想在人羣中尋找昨天見過的熟面孔,但馬上打消此意,因爲就算找到,她也沒有把握會主動跟對方打招呼。
「喂!你不要沉默不說話,如果你認爲不對就道歉。」
就如惠所言,早上的餐廳,一到八點就非常擁擠。
牙子緩緩的搖着頭。
「校規手冊全部讀過了吧?」
原很生氣的說罷,向牙子走過去,舉起被粉筆弄髒的右手,向牙子的頭伸過去,抓住頭髮強行把臉拉起來。
加乃慢慢的眨着眼睛,然後有點唐突的問道:「昨晚好睡嗎?」
完了。她這麼一想,連忙抬起頭來,發現原老師板着臉孔站在講臺上。
0;跟我要好是不行的……1;0;爲什麼呢?因爲你是『魔女』?1;牙子偷偷窺視着加乃的反應,加乃稍微歪着頭,好像在隱藏困惑般露出淡淡的笑容。
走過有學校操場那麼大的庭院,通過一扇有三張榻榻米大的門,被帶到一間寬敞的豪華房間,跟一個老人見面。
「不是那樣……」
0;將來我會變成怎樣呢?」
千代和莊司並沒有生育小孩。爲了不讓宗像家絕後,他們才把遺棄在外的外孫女強行要回來……儘管如此,牙子無意怨恨他們,更不會責怪輕易放棄白己的和泉父母親。只是,讓十七歲的少女毫無抵抗的去接受環境的突然變化,是很困難的。
「好啦,你趕快換衣服去餐廳吧,由於你還不習慣,我敢保證你今天也會很忙碌。」
牙子一面看着寫在黑板右端的日期,一面心事重重。下腹部的疼痛非但沒有減緩,反而越來越嚴重。
「我覺得身體很不舒服。」
「怎麼啦?」原問道。
雖然牙子想問,可是,並沒有問,因爲她知道縱使問了,也得不到答案。
牙子被千代帶去位於相里市精華地區的宗像家廣大宅邸。
加乃很快的把視線轉向窗戶。
「不要緊嗎?和泉同學。」
雖然她這麼回答,可是,並不知道是哪一道題目。城崎綾向驚慌失措的牙子指着打開擺在兩張書桌中間的教科書上的題目。
「綾姊——是的,雖然她沒有表現出來……不過,她是很堅強的人。」
0;是什麼原因呢?1;不用問也知道。
原說罷,揚起教鞭拍打着講桌。
「是的。」牙子一面用手撫摸着編成辮子的頭髮,一面回答道。「可是,好像很麻煩……」
「我可以坐在這裏嗎?」
「和泉同學,我老實告訴你,如果你認爲你是校長的外甥女,我會對你特別寬容,那就大錯特錯了。昨天就很看不慣你的態度,我一定會好好矯正你的態度。」
牙子說罷,昨晚惠一再強調的話從她的腦海中掠過。
她注視着按着下腹部蹲着的牙子的臉。
在這個地方都市長久的擁有權力和財力的這個老人滿瞼皺紋。他以細小的眼睛上下打量着牙子,然後以沙啞的聲音說道:「是加代的女兒嗎?神祕的眼神倒滿像的。」
「剛開始都是那種感覺。」加乃在附和般的微笑着說道:「我剛入學的時候,也有一段時間感到很麻煩,儘管是以嚴格聞名的傳統學校,可是,也未免過於嚴厲了,因此,我每天都在想要怎樣才能逃得出去?」
「綾姊說她有點奇怪,可是,在我來看,她是個大怪人,你不覺得她有點恐怖嗎?」
「高取同學……」牙子一面斜眼看着加乃的小嘴脣,一面說道。「昨天城崎同學說高取同學是個奇怪的人。她的確是有點奇怪。」
外面是寬廣的漂亮庭園。被修剪得整整齊齊的低矮綠色樹木呈幾行排列着,中間是花圃,白色薔薇盛開……天氣很好,早晨的陽光在綠色樹木上閃閃發光,可是,由於牙子心情沉重,所以覺得過於明亮,過於刺眼。
他是在倫太郎的庇護下,成爲市議會的籠頭,據說是下屆市長的有力人選,是很敦厚的中年紳士。雖然他說以後會把她視爲自己的女兒,可是,牙子無法老實的接受他的善意。
牙子無法忍耐,蹲了下來。
0;太過分了……1;「吶!快道歉,如果你現在道歉,我就原諒你,不然的話……」
桑原加乃把早餐的餐盤輕輕的放在餐桌上,在牙子的旁邊坐下來。白皙光滑的長臉上有兩道細眉毛。以細長而清澄的眼睛注視着牙子,說道:「你在想什麼?看你的神情,好像被什麼困擾着。」
「可是,我不認爲她是壞人。」牙子忍不住提高語氣說道。「雖然我不是十分清楚,不過,她好像很容易相處。」
尖銳的聲音突然在頭上響起來。
惠好像挑戰般回過頭注視着原。
「你喜歡玫瑰嗎?」
「是的。我曾問她這是什麼意思,她沒有告訴我。加乃同學,你覺得呢?」
「什麼?你還想狡辯嗎?」
「啊!原來是桑原同學,請坐。」
短短的見面,老人只說這麼一句話。之後是宗像千代進行事務報告,老人只是默默的點着頭……「母親死後的一年來,他的身體變得很衰弱,也不喜歡跟人見面。」千代說道。
此時是第三節數學課——「我沒有……」
「喜歡。好漂亮的庭園。」
原又拍打着講桌。
「是的。這是很奇怪的說法嗎?」
惠從後面的座位往前面走,從原的面前經過,走到牙子的旁邊。
巨大的宅邸、地方龍頭的外祖父、冷靜而透徹的阿姨和她的丈夫,這些人和物全都讓牙子感到很困惑和害怕,其中最困惑她的,是她的體內竟然流着跟這個異世界住民們同樣的血液,這實在是很不可思議的事實……「和泉同學,你在想什麼?」
「啊——是,是的。」
可以看得出來,原有點驚慌。
「我帶她去,請老師隨後來保健室確認。」
不待老師回答,惠抓住牙子的手,扶她站起來。歸於平靜的教室內發出輕輕的竊竊私語聲。
在同學的目送下,惠扶着牙子走出教室。
[第三節]
名叫岡田的保健醫生是個舉止極爲穩重的女人,她以哄小孩的口吻向牙子詢問病情,然後開止痛劑和營養劑,說是生理痛和恐懼所造成的,好像也有貧血的毛病。
接着,她說要做健康管理的參考,詢問牙子的月經週期和每月來臨的大概日期,?於回答後,她把它寫在記事本上。
之後,岡田離開房間,牙子因爲有點擔心,就偷瞄了一下攤開在桌子上的那本記事本……0;這是什麼?1;原來那是這個學園的學生名冊,每個學生的名字旁邊用紅色的筆寫了一些數字……那些數字全是學生的生理日期。
0;這是供做健康管理的參考?——1;牙子不但感到很驚訝,同時也產生類似恐懼的不快感。
0;完全是在監視學生嘛!」
0;爲了防止偷懶?早期發現跟男人的不正常關係?縱使不是爲此目的,也……1;到了午休時間,牙子腳步沉重的離開保健室。
第四堂的日本史課,有岡田開的請假條,所以沒去上課。雖然被叮嚀午休時間最好躺在牀上休息,可是,由於覺得已不要緊了,便離開保健室。
服藥後,疼痛減緩很多,不過,身體依然很沉重,心情也一樣。雖然還沒有出血,可是,身體中的污血好像全部沉澱在腹部,使得心情很惡劣。
在走廊跟下課回去的老師擦肩而過時,很害怕會被說什麼,一看到原,就打算轉身逃走。這是她此時的心境。
剛纔原的動作——她一想到這件事情,眼淚就忍不住掉下來。
原老師特別嚴格。昨天關綠曾這麼說過。她這樣對待學生,真是基於教育的信念嗎?
只見到她很喜歡欺負學生,以欺負學生爲樂,而且她對待牙子,好像對待仇人似的。
0;難道是因爲我是校長的外甥女?1;爲了表示她不偏袒徇私,纔對我特別嚴格嗎?可是……0;如果那時沒有高取同學的解救……1;牙子多半會當場哭出來,而且一定會昏倒。
惠好厲害喔。牙子這麼想。
牙子被作者的傑出學歷嚇了一大跳。
牙子想離開座位去找惠,可是,惠已離開座位走出教室。
「那麼,守口同學,拜託你了。」
「好啦!不要再說啦!」
宗像千代……昭和七年,出生於相里市。T女子大學研究所文學研究科,碩士課程結束後,專攻心理學。之後,在同大學研究所教育學研究科專攻教育學,目前是聖真女子學園高等學校校長。
「那……」
可是,由於這種論文式的文章使用很多專門術語,牙子難以理解,又沒有意願借回去看。
好不容易捱到第六節下課,牙子把桌子恢復原位,向綾道謝,然後立刻拿起皮包站起來,因爲她想跟惠一起回去。
在守口委津子的帶領下,牙子前往位於辦公大樓二樓的圖書室。一路上,守口委津子表情豐富的一面轉動眼睛,一面很和氣的跟牙子說話。
「啊,那種資料嗎?」川島指着房間裏面說道:「在那邊的盡頭有教育類的書架,架上有一本《聖真女子學園高等學校》,紅色書背的書。可是,你爲什麼想看那種……」
「遵命,綾姊。」
「是的,是315。」
「由於這所學校的校規過於嚴苛,所以我認爲這所學校很跟不上時代,可是,卻很受父母親的歡迎,因爲他們希望女兒在出嫁前能接受嚴厲的教育,而『聖真』正是他們理想中的學校,儘管學費貴了點……啊!對不起喔。」
0;大概還不到看這種文章的時候吧?」
「圖書委員有許多工作要做,大概很忙吧。」
牙子含糊說道。川島並沒追問下去,只是這麼說道:「如果找不到的話,請告訴我。」
拿到借書證後,牙子突然想找資料,於是她向委津子說她要留下來查資料,要委津子先走。
在委津子的笑聲中,牙子感到很放心,因爲她終於在這所學校看到熟悉的女高中生的影子。
「有什麼不懂的地方,可以來找我,我的房間是30l號,在一樓的邊邊喔。無聊的話,也可以來找我玩。你——跟高取同學是住同一寢室吧。」
「她給大家增添麻煩……」
「說得也是——」
「我們要去餐廳,你——對啦,如果不舒服的話,就不要去了。」
這種唐突的問題,讓牙子有點猶豫。
城崎綾一面這麼說着,一面走過來,堀江千秋就像跟屁蟲般,站在城崎綾的後面微笑着,其他少女也都向後倒退一步。
「她是圖書委員。我請她帶你去。」
「因爲……」
「不過,那時她……」
綾介紹那位少女。
「——呃?」
就在那時,綾開口說話:「請等一下,和泉同學。」
可是,牙子想知道的是,這所學校何以會持續這樣嚴格的管理教育呢?是不得不繼續嗎?她想:如果可以翻閱校史,或許可以瞭解一點點也說不定。
牙子默然點着頭,疼痛幾乎已經痊癒。綾臉上堆着優雅的笑容,說道:「那麼,現在可以去圖書館參觀一下。你還不知道圖書館在哪裏,及它的使用法吧?」
「你的身體已經痊癒了嗎?」
「歡迎。」
她們是爲此事感到憤怒嗎?或者是……第五節下課後,牙子很想跟坐在隔壁的綾講話。
她們離去後,牙子茫然的站了一會兒。
「你想找尋什麼資料?」川島女士問道。
大約有三間教室大,裏面擺着一排排的書架,窗子很少,也很昏暗,就像海底一樣,空氣很冰冷,好像長年累月的凍結在這裏……就如委津子所說的,管理員川島是個讓人印象很好的女人。高挺的鼻子,有智慧的相貌,待人也很熱忱。由於成見的關係,牙子一看到她,就對她產生好感。
「是嗎?」
「我是那麼覺得。原老師那樣對你,實在太過分了,我看你還是快轉學算了,我也是每天吵着要轉學,可是,一直到現在都沒有被答應。那個老師一直沒有結婚,使得心理好像變得有點怪怪的,我很想幫她畫一張醜陋和討厭的中年女人的畫像。每當她惹惱我時,我都會在內心裏大喊:你這隻死猴子。」
「是的……」
0;是我讓原老師大動肝火——」
「可是,剛纔高取同學對老師的態度,不是學生該有的行爲,你不這麼認爲嗎?」
「——哦?」
牙子也很高興的說:「你真的這麼想嗎?」
牙子還沒有回答完,綾就向後轉,呼叫一個少女的名字:「守口同學?」
一想到原,牙子就感到很絕望。到底是爲什麼會受如此的責難呢?……從保健室的辦公大樓前往教學大樓的走廊上,遇到一羣班上的同學。
委津子的表情瞬間僵住,但立刻以興奮的聲音說道:「今天高取同學表現得太好了。」
牙子很感謝她,同時也替她擔心。儘管她的行爲是正確的,可是,一定會招惹原起反感。
「嗯。」
「是的。已經好多了。」牙子低着頭說道。
委津子說罷,離開圖書室。
自從發生午休的事件後,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祟的關係,牙子覺得綾等人的態度變得很冷淡,不只如此,班上的同學也好像跟她畫了一道鴻溝般,對她很冷漠。
「什麼嘛——請你不要在意這件事情。」牙子強行裝出笑容說道。「我也認爲這所學校很嚴格。」
「危險?這是什麼意思……」
「這裏有很多書是外面買不到的吧?因此,非得使用圖書館不可,雖然有很多嚴肅的書,可是,推理小說和科幻小說也有了不少。——開館的時間是午休時間和下課後到五點,星期六開到三點,星期天也是,每月第二個星期天從下乍一點開到五點。藏書非常豐富,借書期限是一個禮拜。歡迎大家前來借書。」
比想像更寬廣的空間。
「那麼,我先走了,如果有不明白的事情,你可以請教川島小姐·」
「你是校長的外甥女。」
牙子沒有勇氣去對抗像原這種老師。大概惠也像今天早上桑原加乃所說的「很堅強」吧?
是個有禮貌,行禮如儀的少女。
「我昨天才剛到……」
「喂!和泉同學。」
「怎麼啦?」
委津子以滑稽的口氣說罷,很誇張的敬禮。
「我只是想翻翻而已。」
本來以爲是爲了送給學生家長和有關人員的公關書,結果完全不是。書的內容從「我國中等教育現狀」開始,到「它的問題點」,其中還有介紹和批評德國的吏坦納學校等名校的獨特教育,後半部論及聖真女學園的歷史及其教育理念,可以稱得上是一部「研究論文」。
委津子的胖臉頰上出現酒窩。
綾這種獨排衆議的話,讓牙子感到害怕。
瘦而一頭捲髮的少女指着牙子大叫道。那個少女就是關綠。牙子默然點頭後,她很大聲的說道:「真的已經完了!因爲那之後很慘呀!」
「因爲她大大的挫了那隻死猴子的銳氣,我在內心拍手叫好,替她喝采。不過嘛……」委津子低着頭說道:「她很危險。」
那本書很快就找到。
「這種牽連法,我實在無法忍受。」
[第五節]
「守口委津子同學。」
底頁有作者的簡歷。
「嗯!我們的工作,也只不過隨時去整理還回來的圖書而已,你每天都可以去,特別是星期天開館的時候更是要去,因爲待在宿舍很無聊,何況圖書館的管理員是非常好的人。這裏的老師,如原老太婆,大家看到她,就好像見到鬼一樣,因爲她非常嘮叨,讓人覺得斥責學生址她活着的意義;級任老師古山是最優秀的老師,但在所有的老師之中,以圖書館的川島女士最爲溫柔,學生縱使犯了一點小錯,她也不會責備,而且也很會照顧學生,不管什麼事情,學生都喜歡找她商談;美麗又有智慧……她先生是當地的陶藝家。」
「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綾臉上堆着笑容說道。
「嗨!」
綾坐在座位上,拿出一本布皮的文庫本書籍出來看。漂亮而端莊的側臉好像在暗示拒絕跟牙子講話。默然坐在她的旁邊等上下節課,實在是很痛苦的一件事情。
「那之後——也就是第三節你走了以後呀!原老師真的歇斯底里,不但出了一大堆的家庭作業,還說下禮拜考試,八十分以下者,禁止週末外出一個月。」
委津子停下來,注視着牙子的臉。
「你對她有什麼看法?」
「我想看看這所學校的校史和相關的資料。」
「身體好點了嗎?和泉同學。」
立刻有一個有點肥胖的大個子少女跑過來。她的額頭很寬廣,有-對可愛的圓眼睛,開始長長的頭髮用緞帶綁起來,像馬尾巴垂下來。
委津子伸了一下舌頭。
「你們兩人都給我住嘴。」
就在牙子不知如何回答時,綾已經轉身,並且,丟下一句「保重,和泉同學。」後就走了。她的後面跟着一羣無言的「假面」0;全都一樣1;少女。
牙子全身僵硬,因爲她開始對綾產生強烈的恐懼感。
委津子好像要表示沒事般的搖着頭。
細聲細語說話的是中里君江。她一面怒目注視着牙子,一面說道:「大體上,你跟高取同學……」
「嗯。」
「昨天看到你時,我一直在想你跟什麼人很像,後來纔想到是跟校長很像。」
[第四節]
「沒什麼,我只是自言自語罷了。我們不談這個。和泉同學,你喜歡童話嗎?我曾試着寫童話,可是……」
牙子確實沒有食慾。但是,岡田說:「沒有喫東西也不好吧!」
是用紅色布裝訂得很豪華的書,副書名是「思索現代教育的諸問題」,作者是「宗像千代」,原來是阿姨寫的書——牙子打開書本,看着目錄。
「說得沒錯。」
牙子一面這麼想,一面把書放回原位。
「……喂!夕子,那個故事果然是真的耶。」
就在這時,不知從哪裏傳來這種竊竊私語聲,牙子大喫一驚,環視着四周。
「哪個故事?」
「最近不是有人說過嗎?那時你也在場呀!」
是兩個女生在交談。
從斜後方的書架空隙可以看到在對面的微暗中,站着兩條人影,對方多半沒有注意到牙子。
「二年級的第三棟還有一間向西突出的房間,你知道吧。是封閉門的……」
「你說那個地方鬧鬼嗎?」
「是呀。一到半夜,那個房間就會傳出女人的啜泣聲。」
「又是怪談之類的故事,如增加的階梯啦,會笑的骨骼標本啦……秋子,你相信那種傳聞嗎,我在唸國中的時候,學校也有一打這種怪談?。」
「你不要那麼鐵齒呀!關於那個房間的傳說可都是真的耶,我在餐廳聽學長說的。」
聽她們的談話,好像是一年級的學生。
牙子回頭看了一下櫃檯,由於被書架擋住,所以看不到川島女士。
在寬敞的圖書館的角落說話是有點奇怪的景象,但是談的既然是「怪談」之類的話題,這衆書圍繞下的昏暗空間,倒是滿合適的。
「根據學長說,那個房間以前是貴族的千金小姐入學時使用的『特別室』,比普通的宿舍來得寬敞,傢俱也都很豪華。戰後,爲了預備給大財團的千金小姐使用,所以沒有開放給一般學生。這是距今三十五年前的事情……你有在聽嗎?」
「有、有。」
「那個千金小姐是個非常傲慢、任性的人,而且還有很奇怪的嗜好喲。」
「奇怪的嗜好?難、難、難道……」
「不是那樣啦!例如一年到頭都穿黑色的衣服,她說她很討厭穿制服,由於她的父親是有錢有勢的人,所以學校也只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0;所謂不妙,是指惹原老師大動肝火一事嗎?或是……1;「沒事。」
「真的沒事了——今晚你早點睡吧。你怎麼啦?是不是疼痛又嚴重起來?」
牙子小聲回答後,終於下定決心提出來問。
「你回來了。」
牙子說罷,紅着臉離去。
「還有藥嗎?如果沒有的話,我把我的給你,你喫了先睡覺,檯燈就開着好了。」
「我想請問你一個有點奇怪的問題。」
牙子一面讓熱水從頭上淋下來,一面思索着。
昨晚惠所說的「魔女的傳說」,好像是指這個故事。
0;這麼說的話……1;牙子想起昨天在班上自我介紹時的事情。
雖然她想離去,可是,不知怎麼搞的,兩隻腳卻個聽她使喚。因爲在她不想聽的時候,書架對面的竊竊私語聲變得更大,在她的耳內迴響着。
「聽說那個房間鬧鬼。」
「去散步呀!」
「沒有道理呀……沒有道理……」
惠輕輕聳着肩膀,搖着頭。
難道惠的某個地方是魔女嗎?她有牙子不知道的祕密嗎?
「也有人說她的腦袋有點問題,不過,她真的是魔女……」
不久,兩人的腳步聲逐漸遠去。
「什麼問題?」
魔女的傳說……被封閉三十多年的門——一想到盤據在裏面的潮溼和黑暗,縱使是編造出來的故事,也會感到不寒而慄。
「表面好像是自殺,可是……那個房間因此中了魔女的詛咒。從此以後,那個房間的門就破封閉起來,一到晚上,那個房間就會傳出她的呻吟聲和詛咒聲。」
「我沒有那個意思……」
是驚慌失措的母親聲音。
「可是,這裏的門禁時間是五點半吧?」
在玄關前面遇到山村管理員。正在打掃的她一認出是牙子,就以緩慢的聲音說:「你回來了。」又問:「怎麼啦?學校方面還奸吧?」
「你不要那麼說,好歹我們是在談論魔法呀!」
躺在牀上發呆的牙子仰起傭懶的身體,不解的問身穿制服的惠:「你去哪裏了?這時候纔回來。」
「聽學長說,晚上絕對不能接近那個房間,因爲已經有幾個不信邪的人經歷恐怖的體驗。」
「啊……是嗎?問你這樣奇怪的問題,實在很抱歉。」
「聽說這棟宿舍有一間特別室,這是真的嗎?」
尖銳刺耳的煞車聲,撼動天地的撞擊聲,玻璃飛散開來的聲音,人們蜂擁而來的嘈雜講話聲,車輪空轉的喀啦喀啦聲……少女停住腳步。
她把起雞皮疙瘩的手抱在胸前。
「啊!是那個地方呀!在二樓的邊端,好像已經很久沒有使用了。那個房間怎麼啦?」
豐子好像覺得不可思議,把茶褐色的眼睛睜得大大的。
「啊!發生什麼事?」
惠的表情和緩下來,把書包放在自己的書桌上。
「是的,稍微疼了點。」
「爲什麼心情不好呢?」
惠不在房間,由於連書包也沒看見,所以多半還在學校。
……快樂……牙子感到一陣強烈的暈眩,忍不住在蓮蓬底下蹲了下來。
由於到了六點惠都還沒有回來,牙子只好一個人去餐廳喫晚飯。
好歹先淋個浴再說。
「是的。只是……」牙子輕輕點着頭說道。
「可是,魔女……」
「這種小事不值得道謝。可是,情況好像不太妙。」
「不是,今天的事情很特別。」
「聽說那個房間被封閉了……」
「神祕學?」
惠以自嘲的口吻說罷,牙子忍不住提高分貝說道:「爲什麼呢?」
「是的。你很驚訝吧。那個千金小姐的名字是蜜子,好像很熱中神祕學。」
「——跟你沒有關係。」
「胡說。」
「不要一臉悲傷的樣子。」
靠近第三棟屋脊的部分……0;問題的「特別室」在那一帶嗎?1;爬滿常春藤的紅磚牆壁、關閉的白色飾窗——的裏面,在三十五年前,真的發生過剛纔所聽到的事件0;魔女的傳說……1;嗎?
把水轉到冶水的位置,頭髮往上攏。在冷水的淋浴下,燥熱的身體感到很涼快。
「因爲心情有點亂。這裏的後面是樹林,樹林的對面有一口小池塘,我心情不好的時候,都是去那個地方。那是個寧靜,可以讓心情轉好的地方,我常去。」
三十五年前,有一個女生死在那個房間。
「呃,我知道,對不起。」
牙子停止淋浴,誠惶誠恐的往下看。
惠到底有什麼事呢?
「喂!是這個學校嗎?」
由於流了很多的汗,牙子覺得全身黏黏的很難受。
牙子這麼說罷,惠很不高興的說道:「你不要像老師那樣說教喲!」
「那個房間擺滿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東西,如魔術的圖書、爬蟲類的標本、山羊頭的標本。」
被惠批評在「模仿千金小姐遊戲」的班上少女們,如城崎綾啦、今天早上在餐廳交談的桑原加乃啦,好像對她沒有好感,就連乍看是普通高中女生的守門委津子,話中好像也有什麼含義般,說惠「危險」。
在圖書室的黑暗中所聽到的對話……這棟建築物裏,有一扇「封閉的門」……這好像是真的。可是,怎會傳出那種傳聞呢?對啦,一定是有人拿這個做爲題材寫故事,起先是很單純的幽靈故事,可是,經過衆多學生口耳相傳,加油添醋,才演變成那種「傳說」。
[第六節]
比起「幽靈」和「妖怪」,這個字眼更顯得可怕,具有強烈擾亂人心的真實感——或許是因爲牙子看了幾本有關中世紀歐洲獵殺魔女的歷史事實吧。
七點多鐘時,惠回來了,外面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好了、好了,我已經聽煩了……」
「好恐怖啊!」
「可是……」
牙子很老實的點着頭,除了疼痛外,更是全身乏力。她就像泄了氣的氣球般,躺在牀上。
「是的。惡魔、魔鬼的魔女。聽說她聚集一些相信她的學生,在那個房間進行黑彌撒。」
「謝謝。今天真是託你的福……」
豐子用一隻手掩着嘴巴,笑着說道:「並沒有什麼恐怖的幽靈呀!和泉同學,我來這裏已經六年,連一次也沒有看到……」
就在那時,牙子聽到正在換衣服的惠這麼喃喃自語。
會是「魔女」這個字眼的緣故嗎?
「胡說八道。」
「學生好像是那麼流傳。」
豐子停止打掃,以溫和的笑容說道:「不會是在宿舍發生什麼事情吧?」
「魔女?」
肅靜的教室裏面,響起含有惡意或敵意的奇妙「沙沙」聲,不是針對「新加入」的自己,而是針對那時遲到進入教室的惠而來的嗎?
惠若無其事的回答道。
0;你到底怎麼啦?」
「有一晚她被發現死在那個房間裏面,不是一般的死法,而是把燈油淋在身上,活活燒死。你知道那是什麼死法嗎?那是魔女的烤刑耶。」
「哈哈。」
斷掉的電線杆翻倒在路旁,扭曲變形的灰色車體。
「車子變成那樣……」
牙子獨自返回宿舍。
「特別室……」
惠這麼說罷,轉移視線。
雖然牙子不喜歡怪談之類的故事,因爲只要是聽過了詳細的敘述,儘管知道是假的,心裏也會毛毛的。
接着——最讓牙子掛心的是高取惠。昨晚她自稱是魔女,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聖誕……往腳丫子流下去的紅色液體,在淋浴的水中溶解擴散0;血……紅色,紅色,血……1;,在鑲銀色金屬框的排水口呈漩渦狀流進去。
*****
穿過庭園,走向玄關。有點涼意的晚風、蟬聲、盛開的玫瑰……她停下腳步,仰望着被夕陽染紅的洋樓。
「不談這個。你的身體已經好了嗎?」
牙子忍不住心生恐懼。爲此,連自己都感到很滑稽。
惠給她藥後,她站在洗臉檯的前面,喫了兩顆白色的藥丸。
——突然間,牙子感覺到好像有什麼東西從身體裏面往下移動。啊!緊接的那一瞬間,微溫的觸感從胯骨間往大腿傳下去…………聖誕……「開始了」
轉眼之間,人羣湧過來,牽住母親的手的少女屏息靜氣,以童稚的眼神觀察着。
二隻手從破掉的車窗伸出,沾滿血跡的手哆嗦着,手指被破碎的玻璃扎傷……接着,一顆頭顱突然探出!那個頭像被打爛的蕃茄,滴着鮮紅色的血——「不要看呀!」
被母親牽着手的少女,嘴角綻出笑容,甩開母親的手。
少女穿過現場圍觀的人羣,邁開小腳步向撞壞的車子跑過去。
少女好像很不可思議的注視着從車窗露出上半身的司機身體——已經是屍體了吧!少女一面注視,一面綻出笑容。
路面被染紅一片——穿白色鞋子和白色短筒襪子的小腳踏進血泊中,啪嚓啪嚓的濺起紅色的飛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