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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過去的傳說

《魔女狩獵遊戲·紅色殺人耳語》 · 綾辻行人 · 1.1萬 字

緊接着那一瞬間,

房間被溢出鮮紅色的洪水淹沒。

染紅的地毯上趴着一具僵硬的男屍,

尖叫的女人像重疊般倒在男屍的上面……

[第一節]

大房子裏寬敞的西式房間。

牙子輕輕的在長毛的白色絨毯上坐下來。

外面是黑夜,下着雪;白色不透明玻璃窗內,熊熊燃燒的火爐……擺在屋內一角的樅樹,懸掛許多閃閃發光的金屬線,各種顏色的燈光反覆閃爍着。

在打開的電視節日裏,有一大羣人圍着同樣裝飾的聖誕樹齊聲說道:「聖誕快樂。」

0;聖誕快樂?聖誕節已經來臨了嗎?1;絨毯很溫暖。牙子伸出腳,靠着後面的沙發,打了一個哈欠。

0;——這是什麼地方?1;跟天真無邪剛好相反,清醒過來的意識出現一個疑問。

0;這是什麼地方?1;總覺得是有點熟悉的房間。

0;是位於荻窪的家嗎?1;不是,和泉家的房間不是這樣,也不像是宗像的家。可是,她確信不是第一次來這裏。

那……?

從電視傳出的歌聲,是很熟悉的旋律——「晴朗的夜晚」。

感覺好……根據這個…………星光……燦爛……牙子很笨拙的哼着歌詞,終於在她的意識裏捕捉到自己的影子,一面揉着惺忪的睡眼,一面緊盯着電視畫面上的四歲少女——拯救的……巫女…………母親的……「不要!」

突然,歌聲被尖銳叫聲掩蓋住。

「不要!不要!」

女孩子的慘叫聲充滿屋內。

「媽媽!救命呀!」

「擔心?」

她不知道該怎麼想纔好。到底什麼是真實呢?

「是的。」

「可是,那時……」

到底我做了什麼呢?或是什麼也沒有做呢?到底我是什麼樣的人呢?

染紅的地毯上趴着一具僵硬的男屍,尖叫的女人像重疊般倒在男屍的上面,接着——有一個女人站在及膝的血泊中,注視着無法動彈的那兩具屍體。

「好像沒有傷害到記憶。」

「什麼問題?」

牙子恢復意識是在九月十八日,星期四。是她從教室的窗子墜落下去的第三天下午。

「和泉的父母親也是這麼說,教我最好不要知道,可是……」

「夢?」

「別說了。」千代以強而有力的聲音說道:「每個人都有被惡夢魘住的經驗。」

牙子緊咬着嘴脣,把話題轉換到另一個令她掛念的問題。

下午三點——宗像千代一離開病房,那個就被通知有訪客。

「對不起,牙子小姐。」千代說道。

緊接着那一瞬間,房間被溢出鮮紅色的洪水淹沒。

「可是……」

「幸好沒有事,不然的話,我非向和泉先生道歉不可。」

「那只是夢罷了,想破頭也是沒用。目前你最重的是好好休養身體。」

千代寂寞笑着。這是牙子第一次看到她那種表情。

「對我來說……」

[第三節]

「是的。」

「不,我沒有那麼想……」

醫生向站在旁邊的女人說道。那個女人是宗像千代。

「你一直在這裏照顧我嗎?」

「好啦,不提這個。」

不久,醫生相看護離開病房,千代大大的嘆了一口氣。牙子覺得她的臉在這一個禮拜蒼老了許多,不禁感到有點悲傷。

雖然牙子想回答,可是,找不到適當的話,只好曖昧的點着頭。

0;兇手在學園裏面?1;恐懼之心又甦醒過來,不吉利的傳說更加深牙子的疑惑。

「這件事情你還是不要知道的好。」

「可是,對我來說,那是……」

「還沒有抓到。據說跟堀江的事件一樣,也是精神不正常的人乾的,警察正在嚴密搜查。」

「照理說,我應該一直陪伴着你,可是,由於事情太忙,直到今天才有空來看你,剛好你醒過來。」

「在有點熟悉的屋子中……聖誕節的晚上……女孩子慘叫聲,地毯上渾身是血的屍體……」

「可是,我摔下去……」

「媽媽!」

「十二年前,那時我四、五歲……雖然已經有記憶了,可是,那時候的事情——不,直到上小學時的事,不管怎麼想,都想不起來,什麼也……」

「是的。由於要上課,無法前來看你。」

「幾乎沒有外傷,要立刻出院也沒有關係,不過,爲了慎重起見,還是做一下腦波檢查比較好。以後,就是心理方面的問題。」

「是的。她也慘遭殺害。」

因爲說出來,千代也不可能會相信。要怎樣才能讓千代相信戴着嚴肅、老實、順從的千金小姐假面具的班上同學會做出那樣瘋狂的舉動呢?

千代的表情更加的陰暗。

「可是,阿姨。」

0;什麼跟什麼?1;牙子感覺到眼前一片漆黑。

「心的平衡——」

牙子下定決心。

「阿姨……校長先生。」

千代向醫生深深鞠躬後,注視着牙子的臉,說道:「太好了,傷勢不嚴重。」

「關於那件事,該讓你知道的時候,我自然會告訴你,現在不是時候——不是我有意隱瞞你,而是爲你好。你不要想得太多,好好保養身體,以便早日去學校上課。好嗎?」

「你被那個夢魘住,才大叫出來?」

千代在眼鏡後面的眼睛眨了幾下,緊閉的嘴脣也稍微鬆開來。

在相里市內的綜合醫院的病房裏,伴隨一聲長叫,牙子醒過來。醒來前所作的夢很鮮明的烙印在腦海裏。

雖然千代一臉狐疑,可是,牙子緩慢搖着頭。

「是的,在醒過來之前。」

「阿姨。」

「宿舍的事件怎樣呢?中裏真的也……?」

千代的眼睛出現非常狼狽的神色。

「多半是——」千代皺着眉頭,說道:「驚嚇過度,而失去和事故相關的記憶。」

「謝謝。」

「什麼事?」

0;魔女呀!1;0;魔女!……1;牙子想起像被什麼附身般,齊聲叫着向她逼近的班上同學的臉,忍不住渾身顫抖着。那種大叫聲其他教室應該也有聽到,學校相信班上同學的說法,難道一、三年級的學生也被收買嗎?……「怎麼啦?」

「兇手……」

「你本人什麼也不記得嗎?」

「在這裏你可以叫我阿姨。」

牙子一面喃喃自語,一面注視着空中。

0;是你殺的!1;關綠的吼叫聲,接着是四十個少女進出的魔女朗誦聲……牙子從有藥味的棉被下面伸出手,用手掌遮着臉。

「爲什麼呢?」

「高取先生來探望你。」

牙子再度注視着千代的臉。

「無論如何,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千代握住發抖的牙子的手。

千代恢復平時的冷漠表情,正色的打斷牙子的話。

牙子進出慘叫聲,然後昏迷過去——

「一聽到中裏同學的事件而昏迷過去,這是很自然的事情……聽說你一昏倒,就從打開的窗子摔下去,班長城崎同學立刻叫救護車把你送到醫院。幸好昨晚那場大雨讓下面的草坪變得很柔軟,不然的話……」

「班上的同學……」

牙子一面對千代的柔和態度感到有點迷惑,一面詢問掛念的事情。

「是——嗎?」

就在那一瞬間,眼簾裏出現夢中的情景。

「請你聽我的話。」

「縱使你認爲阿姨很壞也沒有關係。」

「是的。阿姨。」

班上的同學在說謊,她們說牙子自己從窗子掉下去。

[第二節]

電視的映像管沾上紅色的飛沬。

她已昏迷了兩天。自己爲什麼會昏迷不醒人事呢?剛開始時雖然她無法很清楚想起來,不過,在回答醫生的質問途中,逐漸想起來了。

千代的說法正確嗎?或是知道……犯人有可能是學園裏面的人,可是,爲了顧全「聖真」的名譽,才推說是精神病乾的呢?

0;精神不正常……」

「請你告訴我,十二年前——奪去我的生父和生母以及姊姊生命的那個事故,到底是什麼事故?」

「阿姨——我作了一個夢。」

「所謂幼小時候的記憶被封閉住,換句話說,就是你的自我排拒去想起那件事情,失去那個記憶,你的心才能保持平衡——我這麼說,你瞭解嗎?」

「已經沒事了,牙子小姐,因爲已經結束了。」

唔唔唔……從她的口中發出呻吟聲,緊緊抱着渾身是血的屍體,發出啜泣般的哭聲……牙子的衣服不知何時也濺到血滴,她偷偷的看一下手,小小的手掌也被飛濺起來的血滴染成鮮紅色。

「大家都很擔心你!」千代回答道。

「哦?爲什麼……」

「牙子小姐,你……」

「我很瞭解你的心情。不過,我認爲目前你還是不要知道的好。」

牙子的眼睛離開千代的視線。

護士一說出來訪者的名字,牙子的內心感到一陣激動。

0;他來看我……」

比起高興來,那是一種懷念的感覺。雖然只見過一次面,可是,爲何會產生懷念之情呢?

進入病房的俊記一看到牙子的臉,用一隻手摸着臉頰,喃喃道:「沒有事,實在大好了。」

「真的太好了。」

跟前幾天穿着有點不一樣,今天俊記身穿黑色的褲子和灑脫的灰色短衫。不過,頭髮依舊散亂,下巴留着鬍子,腳穿着骯髒的運動鞋。

牙子忍不住笑了出來。俊記好像有點不好意思,一面搔着頭,一面說道:「你是在笑我的穿着吧?」

牙子連忙說道:「是的。你何以會改變穿着呢?」

「總歸一句話,以前我是太邋遢了。惠生前也曾這麼說過我,因此,這次跟你見面,決定稍微打扮一下。可是,突然改變穿着,實在有點不習慣……」

「這身打扮很合適。」牙子笑着說道。

俊記紅着臉說道:「唉!我這次來,不是爲了這種無聊的談話。總之,我的穿着好不好,可以不用去管它。你沒有受重傷,實在是太好了。是從二樓摔下的嗎?」

「——是的。」

「那天,我——前一天的電話我有說過,早上我去圖書館,調查三十五年前的那個事件,下午去警察局,得知學校又發生兇殺案,以及有學生從教室的窗子掉下去,被送住醫院。我一面想這是真的嗎?一面趕往學校,結果證實是真的。於是我連忙趕往醫院,得知你還昏迷不醒人事,害我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幸好聽醫生說你沒有重大外傷,遲早會回覆意識,才讓我安心不少。」

「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你不要謝我。」俊記笑着說道。「我是真的很擔心。對於這種事情,惠會反駁我,你卻很認真的聽,你——如果連你也發生事情的話……」

「謝謝。」

「不,不跟你說話會感到很寂寞。妹妹死了,或許可以在你身上看到她的影子也說不定,或許對你而言,是奇怪的談話方式,可是,卻讓我感到很高興。」

「可是……」

牙子一面對不可思議的激烈心跳感到很困惑,一面說出自己的心情。

「聽說你爲我擔心,我感到很高興,因爲會那樣擔心我的人實在很少。」

「這話怎麼說?」

「懷疑終歸是懷疑呀!」

「是嗎?——可是,我還是認爲那不是自殺。並不是因爲死去的人是我妹妹,我纔有這種感傷的想法。」

「這還用我說?只要從自殺者的心理分析去想,就可以得到答案。」

在警察局附近的一家廉價咖啡館裏,藤原一面嘰着羼糖和奶精的咖啡,一面說道。

「雖然早上天氣陰陰的,不過,現在已是好天氣了。」

「昭和二十六年……」

「可是,如果有那些資料,是有足夠理由懷疑令妹的事件跟那個事件有關,。

「因爲她在大火吞噬前,喉嚨有被剃刀割過的痕跡。」

「很有勢力的人?多討厭的一句話。」

「魔女——這是真的嗎?」

「不!可是,你的想法是有道理的。」

「老實說,我也不贊同令妹是自殺的說法,因爲她的狀況太不自然。」

「因此,我必須確認一件事情,那就是三十五年前的事件,跟目前的事件有什麼關係呢?爲了解開這個謎,我前往圖書館和警察局,在警察局,警察告訴我又發生新的案產了,雖然那一天沒有機會跟刑警多談,不過,次日——也就是昨天,我來詢問你的傷勢後,又試着前往警察局,結果得到意想不到的消息。我跟藤原刑警見面、談話。」

「藤原……」

俊記把擺在牆邊的椅子拉過來坐。

有關死人的談話已經聽多了。牙子一面這麼想,一面想聽俊記報告的心意變得很強烈。

「如果心情不好的話……」

「當時是二年級的巖倉美津子灑燈油引火自焚,死在聖真女子學園高等學校聖真宿舍的那間『特別室』。報紙是這麼報導的,也記述屋內浴室淋浴的蓮蓬頭流着水。雖然沒有發現遺書,可是,根據老師和學生的證言,判斷那個女孩是因神經異常才自殺。

俊記以明朗的口氣說道。由於反光,無法看清楚他的表情。

老刑警把空杯子擺在旁邊,把一隻手肘放在桌子上。

「沒有。」

「的確是很過分——不過,很久以後,我才知道上面的人會那麼做,是受到很大的壓力,可以想像得到施加壓力的人是——當時是這個城市的市長,也是那個學園的理事長宗像倫太郎。宗像倫太郎是政治家,也是實業家,更是有名的教育家,也因此,非得避開那種醜聞不可。可是,我認爲一定要查出事實真相。這都要怪我年輕氣盛,不懂人情世故。上面的人認爲我不服從體制,把我以後的晉升機會全部三振出局,所以直到現在還是一個小刑警。」

牙子念着這個以前曾聽過的名字。

[第四節]

「是的。可是,現場並沒有找到剃刀。」

「目前我已沒有勇氣在違逆上級的意見下參與調查;就算行勇氣,以一個小刑警的身分,也無法前往那所學校調查,因爲宗像倫太郎的女兒是那所學校的校長,不會讓我去調查。」

「可是,那是……」

「昭和二十六年五月十三日有那則新聞報導。」

「忽視刀子從現場消失掉這件事情?」

「你認識這個人嗎?」

「那麼,家妹果然……」

「因此,你聽到的『傳說』,絕對不是在胡說八道,而是千真萬確的事情。『美津子』這個名字也吻合,只是解釋有點不一樣。因爲傳說中美津子是魔女,被處火刑。事實上,美津子是怎麼死的呢?是自殺嗎?或是被殺呢?光憑那則報導是無法加以判斷的,不過,我有一種想法——」

「這個我只能做大略的說明。」藤原撫摸着斑白的頭髮說道。「可以確定的是她是個奇怪的女孩,精神好像有點問題,因爲聽說她自稱是魔女。」

牙子搖着頭。

原來如此。俊記這麼想,藤原會輕易透露案情,原來是他不再參與調查。

「這次的事件跟三十五年前的事件很相似,我認爲這不是偶然的巧合。你不認爲有人在暗中做手腳嗎?」

「不可能!」俊記像在自嘲般說道。「或許這又是我個人感傷的想法吧。」

藤原把香菸挾在手指間,慢慢搖着手。

「在學園學生間流傳的故事,以及昨天去圖書館調查的新聞報導。」

窗子垂掛着淺藍色的窗簾。俊記稍微卷起窗簾,注視着外面。好像是朝南的房間,耀眼的陽光立刻從縫隙照射進來。

「我所以會到了這把年紀還是普通刑警,都是那個事件惹下的禍,因爲我不會見風轉舵,得罪了上面的人。」

「前天和昨天,那個地方相繼發生殺人事件,你應該知道吧。」

「因此,不能說她沒有淋油的動機。可是,就我來看,美津子的那種個性,他殺的可能性強過自殺。」

「——說得也是。」

「等一下。」

「那麼……」

發現聲音忍不住提高,俊記連忙壓低聲音。

「要不要我把那個事件做一簡單的說明?」

「可以把調查的結果告訴你嗎?這種時候,或許你不喜歡聽也說不定。」

「太過分了。」

「嗯。就是上一次堀江同學的案子發生時,他問了我一些問題。」

俊記把手肘放在膝蓋上,向前伸出修長的身體。

「不,我很好。」

「哦?」

「哦?這麼說來……」

「謝謝。」俊記這麼說罷,向牙子靠近一步。

「三十五年前死去的女生名叫巖倉美津子。父親是很有名望的財產家,學園特地開放戰後一直沒有使用的那間「特別室」給她住。這個女孩子是在那個房間的浴室燒死,雖然大家都認爲她是淋燈油,然後引火自焚,也怕自己氣絕身亡後,火會引燃建築物,才事先打開淋浴的蓮蓬頭,讓水流着。可是,有一點報紙沒有報導,那就是她的屍體跟普通被燒死的屍體個一樣。」

「拜託,如果查出什麼,請你告訴我。」

俊記用手指摩擦着因留鬍子而看起來有點尖的下巴,繼續說:「儘管傳說讓事實扭曲變形,不過,卻隱含着可以突破事件真相的一面,有時候會比簡單的事實記錄,更能讓我們看清楚事件的真相。」

「我懂了。」

「剃刀?」

「是的。就如剛纔你所說的,這次的事件也被施加壓力。」

「我知道沒有證據。」

「正好是三十五年前,跟傳說的一樣。」

看到牙子歪頭沉思,俊記一面搔着頭,一面說道:「總歸一句話,不能因爲是傳說,就認爲無聊。雖然無法斷定三十五年前的事件是他殺,可是,是有那種可能性。跟這次惠的事件一樣,認爲宗像家向警方施加某種壓力,是很自然的事情。總之,隱含在『傳說』背後的事件,是確實存在的——你已經疲倦了嗎?」

「那就麻煩你了。」

「他殺的可能性非常大。每個搜查員一定都是那麼想。因爲被燒死的屍體不可能出現那種傷痕。問題是那種傷勢不嚴重,傷痕也不深,而且可以確定不是死後才被燒,恐怕是想割喉自殺,可是,沒有成功,才使用火爐的燈油吧。上司這麼告訴我,擺明要我放棄他殺的線索。」

「可是,應該有那種懷疑吧?」

「是嗎?」俊記一面眨眼睛,一面說道。「雖然是已快六十歲的人,可是,還是一個普通刑警……我去確認惠的屍體時,曾跟他交談過,那時,我發現他的談吐好像隱含着什麼。例如惠的死,他說上面的人認爲是自殺。」

俊記挺直腰桿,繼續說下去。

「巖倉美津子自殺的動機是什麼呢?」

藤原滿是皺紋的臉上,露出複雜的笑容。

「三十五年前的事件就是指那件事情,目前已經沒有人去調查。除了學生的謠傳外,再也沒有人去回想它,就連警察內部,也把那個事件視爲禁忌,不得去碰觸。」

「我妹妹的屍體有沒有跟巖倉美津子同樣的刀傷?」

俊記一面凝視着停止說話,點燃第二支香菸的藤原,一面說道:「關於惠,也就是家妹的事件,警方是怎麼個想法?」

「因爲我又違反了上頭的意思。」

「最初我也參與調查,可是,今天我巳被排除在外。」

「你不認爲令妹的自殺,是在模仿以前聽到的那個事件嗎?」

藤原積極的談話態度,讓俊記感到很喫驚,因爲他認爲警察是很冷漠的人種。

俊記大大的嘆了一口氣,點着頭說道。

「是的。」

姑且不談內容,只要傾聽俊記的談話,她的心情就會平靜下來。牙子以開朗的表情說道:「我真的沒有事,所以請你繼續說下去。」

「那是被殺了?」

「是的,我知道。」

「那麼——」

「那麼,那個刑警也……」

藤原從口袋裏拿出一包壓扁的Hi-lite。香菸,抽出一支叼在嘴上。

牙子從枕頭上面抬起頭來。

俊記一面微笑着,一面把兩手交叉放在後腦勺,穿過房間,站在窗邊。

「首先——是圖書館。星期二上午,我前往市立圖書館調查三十五年前的報紙縮影版。三十五年前這個數字不但很籠統,而且又不知道是哪一月,老實說,搞不好的話,一天也查不完。那時我是懷着這種悲觀的心情。」

「如果現在做此斷言,我也會加以反對,令妹的事件的確跟三十五年前的事件很相像,覺得好像有人暗中動手腳,可是,如果認爲是他殺,將會產生一個很大的問題,那就是把人爲什麼要採取那樣奇怪的犯罪手法呢?」

「是的。」

「衝動性的自殺。」藤原以稍爲不悅的口氣說道。「這是警察的看法。」

「爲什麼……」俊記說道。「爲什麼我妹妹要模仿那個事件呢?」

「呃。」

「三十五年前,我高中畢業,成爲巡佐,希望將來能成爲一線的刑警,那時候還對警察這種職業存有某種的幻相——唉,還是停止抱怨吧,由於我對警察的工作太熱中,因此,當那個事件以單純的自殺結案時,我強烈的反對。高取先生,你對那個案子瞭解到什麼程度?」

「有什麼不喜歡聽……」

「他也很懷疑那種說法,不只是惠的死,就連巖倉美津子的死也……」

「我不累,請繼續下去。」

「是的。她不但自稱魔女,而且還說自己有魔力,違揹她的人,會遭到恐怖的報應。雖然學校感到很傷腦筋,可是,在她的父親面前卻噤若寒蟬,不敢提這件事情,因爲她的父親是很有勢力的人。」

「我不知道。」藤原回答道。「就如剛纔所說的,我在警察裏面,處境很不好,也是被注意的人物,因此,就算有那種傷痕,也不會傳進我的耳內。而且上面的人也有可能把消息封鎖掉。」

「目前尚未判定是他殺。」

「前天有一個學生在宿舍的庭園被殺害,兇器是刀子,不是普通的菜刀就是水果刀,兇器沒有留在現場,死者也沒有被強姦的跡象,使得可能是精神異常者臨時起意犯案的這條線索,看起來變得很強。而昨天被發現的屍體——雖然從手法來看,好像是同樣的犯人乾的,可是,她的情況不但很奇怪,也很不可解。這麼覺得的人不只是我,因爲疑點太明顯了。」

「你能具體的說明嗎?」

「好吧,反正已跟我沒有關係了。」

藤原也把另一隻手肘放在桌子上,雙手合十頂着下巴。

「被害者是中里君江,跟前一天被殺害的堀江千秋一樣,都是二年級的學生。聽說前天傍晚她在宿舍內觸犯校規,那晚被關在禁閉室。可是,昨天早上,山村豐子管理員送早餐過去時,發現那個房間入口的鎖從外面被破壞,中里君江不在房間裏面,於是連忙去尋找,結果在不遠處的那口池塘邊找到她的屍體。

「不用說,當然也認爲是精神異常者乾的,可是,如果真是這樣的話,是兇手偶然看到被關禁閉的學生,才加以攻擊了,問題是那晚下着大雨,儘管是精神異常者,會在那種天氣,漫無目的到處徘徊嗎?」

「你說是知道中里君江那晚被關在禁閉室的人——也就是學園內部的人乾的嗎?」

「這種想法很自然吧。」

「的確是。」俊記一面端起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口,一面說道:「是誰保管入口的鑰匙?」

「你終於問到重點了。」藤原笑着說道:「是那天當舍監的原老師,和偶爾住在宿舍的宗像校長這兩個人。由於鎖被破壞是事實,乍見下,這兩個人好像沒有嫌疑,可是,事實不然。」

「說得也是,因爲如果使用鑰匙進入房間,等於在告訴大家兇手是擁有鑰匙的人,不會笨到這種地步。」

「是的。」

「刑警先生,你真的認爲這兩件殺人事件的兇手是內部的人嗎?」

「雖然還無法做此斷言,不過,至少到昨天爲止,不光是我,所有參與搜查的刑警全都認爲有這種可能性,可是,到了今天,突然改變那種想法,因爲上頭指示,說是精神異常者乾的,接着,把有『前科』的我調離搜查的陣容,不讓我參與調查。」

「是宗像家施加壓力嗎?」

「如果兇手是跟學校有關的人,那對名門學校『聖真』是極爲嚴重的打擊,因此,非得設法改變這種事實不可。」

「不像的影響力有那麼大嗎?」

「好像是。」

「難道沒有把搜查的方向伸向學校內部的方法嗎?犯人多半濺上大量的血跡,再加上兇器應該藏在學校某個地方,只要調查血跡反應,就可以輕易……」

「你說的不無道理。」

「拜託,我孤零零的一個人……」

默默沉思了一會兒後,他說道:「你懷疑自己在夢遊期間,是不是殺了人嗎?」

「是的。不過——」

「可以告訴我嗎?」

「因爲——」牙子以哀傷的聲音說道。「我完全不記得那時的事情,所以班上的同學說我是魔女,說是我殺人時,雖然我回答不是,可是,也暗自懷疑真的不是嗎?」

「如果這次是在宿舍裏面發生殺人事件,就無法改變搜查的方向了吧?」

俊記大喫一驚的停止講話。

「我無法辦到,因爲我真的連自己的事情都不知道。」

牙子一面顫抖着失去血色的嘴脣,一面以求助的眼神注視着俊記。

「可是,現在她們一定很後悔。那種行爲像得了集體歇斯底里症。」

「是的。十二年前的事故會從你的記憶裏消失,一定是那個事故人可怕了。因此,你的阿姨纔不願意告訴你。所以,如果你想知道的話,一定要有相當的覺悟纔行。」

「一個人時,覺得寂寞無助嗎?」

[第六節]

看到牙子點頭,俊記露出溫和的笑容。

說罷,放下兩手,轉向牙子的方向。

「那……」

「啊——」牙子用另一隻手擦着奪眶而出的眼淚。

0;等一下。1;俊記伸手開門。牙子忍不住從牀上跳下來。

「我能瞭解呀!」

「高取先生。」

「就是創傷呀!讓你的精神受到創傷的原因,十之八九是十二年前所發生的『事故』,因此,要調查出那到底是怎樣的事故,如果能把以不自然形狀闖進你內心潛意識中的那時記憶,從現在確定的意識裏拔除的話,就可以讓你從不安定的狀態脫離出來。」

「如果查出什麼,我會立刻跟你連絡。在此之前,你千萬不要疑神疑鬼,好嗎?」

「那麼——這樣吧。」

「不是,你沒有給我添麻煩……」

「對不起,我只顧講話,沒有注意到你不舒服,要不要叫護士?」

牙子雖然又這麼說道,可是,無法把心裏想的話講出來。

「好啦。」像在安撫般,俊記微笑着說道。「那我告辭了。」

不是那樣呀!牙子在一團亂的心中這麼大叫着。

「害怕?說得也是,周圍的人相繼……」

俊記摸着短衫胸前口袋,但又連忙把手放下來,因爲自從惠死後,他已戒菸。

「謝謝。可是,我還是做不到,我無法相信自己,我的耳邊還出現那時全班同學罵我的聲音——魔女、魔女。大家都以憎恨的眼神看着我,像發瘋一樣……」

俊記握住坐在牀邊的牙子的手。

「可是……」

接着,俊記低着頭轉向病房的門。

「我非知道不可,再這樣下去,我會發瘋……高取先生,拜託你好嗎?」

「發生什麼事?」俊記以鎮定的聲音說道。「來,回到牀上去,如果可以的話,請你告訴我,你到底在害怕什麼?嗯。」

「可是,以一介警察的力量,辦不到呀!」

「爲了相信自己,就必須把記憶中的紅色空白埋葬掉。換句話說——」

不知不覺地,俊記的大手掌像在哄小孩般撫摸着牙子的頭髮。

「不,不是。」牙子搖着頭。「不是不舒服。」

「想不到你是宗像校長的外甥女。對宗像家的事情,我剛纔說得很過分。」

俊記的催促雖然更讓牙子感到幾許的迷惑,不過,她還是說出內心的話。

聽完牙子的談話後,俊記仰望着天花板,這麼喃喃說着。

「雖然我不是心理學家,不過,你的空白記憶、紅色的昏眩感,以及夢遊狀態,我認爲多半全是跟幼小時候的trauma有關。」

「願意的話,那就把我當成商量的對象……」

「可是,這該怎麼做呢?我問過阿姨幾次,阿姨都不告訴我。」

「可是,跟那個……」

「請等一下。」

「我感到害怕……」

俊記緊握了一下牙子的手,然後放開。

「你害怕了嗎?」俊記問道。

俊記一臉困惑的站起來,走向窗邊,兩手交叉在胸前,默然注視着窗簾有一會後,說道:「果然給你添麻煩了。」

「我——我……」

「那就告訴我吧。」

0;可怕的事件……1;在牙子的腦海裏瞬間出現夢中所看到聖誕夜的情景——是一片血海的情景。可怕的事件會是那個嗎?

0;我害怕的不是那件事情,當然,那也是我害怕的事情之一,可是,目前最讓我感到害怕的,是我自身的……1;應該設法把這個想法告訴俊記。

「往壞的方面想是沒有用的,不如打起精神來。身體狀況一旦變差,就會出現像醫學書上所提到的症狀——例如懷疑自己是不是得了癌症啦?」

「有這種事嗎?」

牙子以手掌按着發熱的眼瞼,眼淚好像又要流出來。

就像父親說給小孩子聽般,俊記以緩慢的口氣說道。

「那是什麼呢?」

「不對。」

牙子這麼說罷,突然對剛纔的行動感到很害羞,臉頰忍不住燥熱起來。

「沒有關係。」牙子一面看着俊記的臉,一面說道:「我不在意宗像家。」

「可是……」

牙子從背後緊緊拉住俊記的手,俊記大喫-驚的轉過頭來,牙子拚命的把頭埋在俊記的胸膛裏,一個勁的搖着頭。

「我調查看看。」俊記用手按着自己的胸膛說道。「不過,和泉小姐,你要有相當的覺悟纔行喔。」

「因此——」

「一定可以。」

「我相信你。」

「trauma?」

「完全一樣。」俊記斷然說道。「無論如何,首先你要相信自己。」

「你應該沒有殺過人的記憶吧?因此……」

「我馬上去調查。」

[第五節]

俊記一面在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一面很溫和的說着。

「幫助我。」

「和泉小姐,到底你在說什麼?」俊記說道。

「謝謝你,和泉小姐,如果下次還有機會見面的話,一定會談快樂的事情。」

牙子凝視着俊記的瞳孔。

「謝謝。我……」

「那……」牙子從病牀上爬起來。

「我是害怕自己。雖然我不是很清楚,可是,殺她們的人不是我……」

「謝謝。」

「高取先生,我……」

藤原嘟着嘴,凝視着空中。

「哦?」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纔好……」

「我還是身爲和泉家的人比較好。我什麼也不想知道。」

「你不像會殺人的人。縱使我這麼保證,你也做不到嗎?」

「覺悟?」

俊記凝視着牙子。牙子用力把發抖的手指合在一起,輕輕的點着頭。

在俊記的扶持下,牙子回到牀上。費了一番力氣才把眼淚擦乾,她一面讓急促的呼吸平靜下來,一面窺視着俊記的臉。

藤原露出黃色的牙齒,低聲的笑着說:「我這麼說,實在有失刑警的人格。」

牙子繼續搖着頭,瘦小的身體在俊記厚胸膛裏顫抖着,眼淚如決堤般流出來。

「……這種談話應該會讓聽者感到不舒服,前來病房談這種事情,實在沒有常識,我真的感到很抱歉。」

「可是,在我的內心裏面,的確很憎恨堀江和中裏,因此,如果棲息在我內心裏的某個不明意念,趁着我沒有意識的時候溜出去……」

「——真的可以嗎?」

俊記輕輕點着頭。

*****

姊姊騙人。

明明答應這次的生日要送音樂盒——包着天鵝絨,鑲着許多寶石的美麗小盒子,一打開盒蓋,很清晰的演奏着哀傷的異國旋律……心肝寶貝小鳥死去時,姊姊跟抽抽搭搭哭泣的少女約定,要把自己的音樂盒送給少女。

然而……在草叢裏找到下落不明的小雪的屍體那一天,姊姊以從未見過的可怕眼神睨視着少女,說道:「是你殺害的。」

少女還沒回答,姊姊就很不悅的說道:「我不會把音樂盒送給你。」

0;騙人……1;那晚,少女手持刀子。

0;騙人是壞事……1;刀子割傷姊姊的左手,沾上紅色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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