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T章 植物和魚類和告白和清洗和紅燈區和常見姓氏的字首

《三瀨川先生的冥界心理諮商》 · 佐野しなの · 7494 字

《三瀨川先生的冥界心理諮商》全一冊 T章 植物和魚類和告白和清洗和紅燈區和常見姓氏的字首插圖(1)
《三瀨川先生的冥界心理諮商》 · 全一冊 · T章 植物和魚類和告白和清洗和紅燈區和常見姓氏的字首 · 第1張插圖

渡口除了貴子外,還有其他幾個亡者在。大家都在等船。

三瀨川跟貴子並肩而立,遠遠觀察着亡者。他身邊的貴子雙眼紅腫充血,模樣很可憐。這時候只要畫深藍色的眼線,就不會那麼明顯了。如果貴子明天還在家,他就會秀一下單眼提過的那個小祕訣,只可惜現在是──不,應該說是期待已久的別離時刻。

「三瀨川先生,等我走了後,你還會帶人回去嗎?」

貴子沒有多想便開口發問。

「……不要把我說得像是沒有節操的誘拐犯好嗎?」「這不是事實嗎?」「我纔不會這樣。我不是誰都可以的,要不是妳,我纔不會抓回來呢。」「聽起來好假喔。」

「我不說妄語的。」

貴子應該以爲這是謊話吧,三瀨川心想。其實只要他說出口的話,百分百都是真的。他抓過的人只有貴子,貴子是第一個。不過貴子對單眼告訴她的傳言,想必還是深信不移吧。

「呃,如果你說非我不抓,是看在我是諮商心理師的分上,請容我訂正一下。這一個月都受你關照,說這種話或許不太恰當,不過我真的不是諮商心理師,都怪你從一開始就不相信我。」

「這種妄語就別再說了。」

貴子大概覺得多說無益,只好癟着一張嘴,陷入沉默。

坦白說,他早就想到這個可能性了。貴子在樹林的案例只是湊巧立下功勞,她沒有說謊,真的只是外行人。貴子在工作以外的時間,常表現出神經大條,用心不足,甚至無知的一面,不像諮商心理師該有的態度。會用「優秀的助手」來介紹她,有部分原因也是想觀察她會做何反應。不過……

「妳是我優秀的助手。」

大致上也算是他的真心話。

「我都說我不是了。就算我不在,三瀨川先生也不會感到困擾吧?」

「沒這回事!」

音量調節功能壞掉了。三瀨川被自己嚇了一跳。聲音大到超乎預期,讓貴子也驚訝得雙眼圓睜。

「呃,那個……」三瀨川用笑容掩飾尷尬。「畢竟妳都有認真在幫忙,外面的風評也都不錯啊。」

「喔……」

這時傳來了「嘰──嘰──嘰──」的聲音。貴子把視線從三瀨川移到河面上。是船來了。

「……那我要走了。」

「是、是這樣嗎……」

「對了……妳還好吧?」

不過,在醫生各方面的關照下,諏須木漸漸放下一開始的戒心,十分信賴醫生。

閃電的鬍子動了一下,代表他覺得很無聊。

──脫了那層皮不就是那、那個意思……不對,應該不是──

諏須木根本不是諮商心理師。只要仔細聽他的話就知道,他可從來沒自稱是諮商心理師,只是大家都這麼稱呼他而已──不過這說法跟詐騙也差不了多少。

「嗯。」

這樣一來,只要戴上醫生的黑白條紋假角,他就能完全假裝成醫生,讓人分辨不出來。

貴子看到三瀨川把手放在額頭上摩擦,突然像有所領悟般,嘴裏唸唸有詞地說:

「啊,是喔……你從什麼時候開始看的?」

「呃、嗯……」

「如果那位小姑娘不是諮商心理師,對你不就一點意義也沒有了嗎?」

貴子的回應出乎三瀨川預料,讓他的心跳聲陡然升高,響徹耳際。

「……這應該是我要問的吧。」

唔,看來自己真的嚇了很大一跳呢。

被稱爲三瀨川的卑賤人類並非人類,而是名叫諏須木的斷角之鬼。

「嗯,再見。」

「你沒有自覺嗎……這還真是惡質呢。還是連這種反應也是你的手法之一呢……」

「你給我閉嘴。我不是說只是剛好看到嗎?先別提這個了,怎樣,跟那位小姑娘一起生活了一個月,有沒有讓你想脫了那層皮呢?」

諏須木曾對貴子提過人道的十王圖──也就是二尊院那個披上狗皮變成狗的亡者。他所做的事跟那個亡者差不多。亡者變了身,從人類變成狗,諏須木也變了身,從諏須木變成醫生。

等渡船消失在視線以外後,三瀨川用手撐在大腿上,往前彎腰,重重地呼出一口氣。

「一個月前不就是這樣嗎?現在只不過是恢復原狀罷了。」

那張臉明明看了整整一個月,三瀨川卻莫名地感到遺憾,後悔之前怎麼不多看幾眼。看多一點,看久一點。看多一點,看仔細一點。看多一點,越多越好。多一點,多一點,再多一點。

「呃,不……沒什麼。再見了,貴子小姐。」

三瀨川順着貴子的視線一看,發現自己的右手抓着貴子的袖子。

閃電認爲諏須木帶貴子回來,是爲了用她取代醫生,跟人手不足完全無關。證據就是諏須木讓貴子穿上醫生的黑外套,戴上黑白條紋的假角。

「你怎麼了?」

「你的意思是──」

「非常謝謝您!」

「既然她『跟我一樣』假扮成諮商心理師,我就應該知道纔對。沒錯吧?」

他們用尷尬的語氣再道別一次。這次是真的要分離了。

諏須木不願面對醫生的死。他不讓這件事傷害自己,不承認自己受到傷害。

可是貴子一動也不動。

他靈機一動,捏造假故事散播出去──「跟我一起住在這裏的人類三瀨川,把我的角折斷後逃跑了」。

可是,在諏須木戴上假角前,單眼曾撞見他沒有角的樣子。

──這就是他一直想做,也是唯一想做的事。

「嗯,是啦,我當初的確覺得貴子小姐跟醫生很像。」

「……是啊,再見。」

「這個嘛……我跟你說喔,我雖然只是包莖,卻是全身性包莖,一旦包了要再剝開,可是很辛苦的呢。」

閻王廳有鑑於獄卒罹患精神病的人數日益增加。爲了改善這個現象,決定採用心理諮商療法。這時剛好來了一個生前是諮商心理師的亡者。上層隱瞞他人類的身分,讓他穿上體面的黑色和服外套,戴上假角。假角的花樣是黑白條紋。

「只有妳會叫我三瀨川,以後再也沒有人會這麼叫我了。」

「怎麼了?」

「受您關照了。」

在不見亡者和船伕的渡頭,有個斷角的鬼彎腰半蹲着,一動也不動。跟他總是孽緣切不斷的閃電,望着他離情依依的背影,喊了一聲「喂」。那個鬼回過神來,站直身子。

「很高興能遇到您。」

上層安排那亡者住在賽河原鎮,爲他成立了心理諮商室玉匣。

「圓滿的道別」

貴子看起來神清氣爽。是三瀨川一直希望她能露出的表情。

換句話說,現在的諏須木其實外表跟內在並非同一個人。

他的角有「分辨對方是否說謊」的能力。淨玻璃之鏡破掉後,他的能力受到閻王廳賞識,獲得僱用。淨玻璃之鏡的功用就是看穿謊言,所以纔會用諏須木的能力來取代。然而,在諏須木失去能力,鏡子的做法也被破解後,諏須木就毫無用武之地了。閻王廳只好把他塞到醫生那裏。

「有啊,這是爲什麼呢?一想到妳要走了,我就突然有這種感覺。」

沒想到有一天,醫生突然消失了。

她不顧周圍乘客的眼光,張嘴燦笑,大聲道謝,並將手高舉過頭,用力揮舞。

原來醫生趁着去閻王廳提出報告書時,懇求閻羅王賜他一死。

貴子的臉莫名染上紅暈。三瀨川問怎麼了,湊近她的臉看,她就發出「嗚嗚嗚」的呻吟聲,瞪着他看。三瀨川不知道自己做錯什麼,有些不安,歪着頭凝視貴子,試圖揣測她的心情。

諏須木促狹地「呵呵」笑了兩聲。

三瀨川無法再繼續思考下去,便直接做出這個結論。

「諏須木是幫人做心理諮商的鬼獄卒,從某一天開始跟卑賤的人類一起生活。他叫那個人類三瀨川。後來那個卑賤的人類折斷諏須木的角,消失得無影無蹤。」

三瀨川愣了一下。貴子竟然叫了他的本名「諏須木」。

三瀨川的聲音不知爲何聽起來十分無助。

貴子應該是指他的表情吧?爲什麼他的表情會讓貴子這麼想呢?明明是自己的臉,三瀨川卻感到一頭霧水。

「那就再見了……貴子小姐。」

那個鬼──諏須木頭也不回地說。

這時貴子搖了兩三下頭,看似要切換心情,接着猛然抬起頭。

「妳不覺得風冷颼颼的嗎?總覺得今天很冷呢。」

閃電跟貴子第一次見面時,貴子的那句話諏須木也有聽到。貴子認爲是自己想歪了纔會失言,不過這失言其實很接近閃電原本的想法。意思就是這樣,挺貼切的。閃電的確希望諏須木能脫一層皮──純粹指物理上的。

一般這麼做,應該藏不住鬼角,角照樣會從頭上長出來,但幸好諏須木的角已經斷了。

閻王廳或許以爲他只要學會心理諮商,就能恢復以往看穿謊言的能力,纔會出於好意把他調到玉匣工作。可是此舉看在諏須木的眼裏,卻成了閻王廳想擺脫燙手山芋的手段。他失去能力,內心充滿不安,於是變得自暴自棄。

除了極少數,幾乎大部分的人都認爲這就是諏須木過去的經歷。引導大家這麼想的人就是諏須木本身,不過這段過去非但與事實不符,還正好相反。

「你在害怕怕什麼?」「多了一個字。」「你不知道嗎?現在都流行這麼說喔。」

在地獄要死很困難,不過如果能跟閻羅王交涉,倒是另當別論。

「奇怪……我怎麼會……對不起。」

「有嗎?」

閻羅王無法對別人說不,便答應了醫生的請求。這件事讓諏須木到現在對閻羅王還懷有複雜的心結。

恢復原狀,必須恢復原狀,三瀨川心想。沒錯,等這一刻過去,他一定會恢復原本的自己,那個不是一個月前的自己。他能得到想恢復的動力,一定會的。

諏須木用有些愉快的聲音回答:

「……難道你是『我墜入愛河了,該怎麼辦?心口那一帶好熱喲,是我生病了嗎?會說這種話的那一系男子』嗎?」

諏須木因爲角折斷,玉匣附近的居民都以爲他是人類。

諏須木在醫生來地獄的不久前,因一場不幸的意外而折斷角。

醫生可能是厭倦了永無止盡的工作,與其說想死,說想辭職應該更貼切。諏須木不曉得理由爲何,只知道醫生渴望一死。

三瀨川一瞬間忘了呼吸。他沒想到貴子說話會這麼直接,臉上還帶着安詳的笑容。

原本的諮商心理師是人類,所以地獄的心理諮商理論和技巧都來自於人道。

「怎麼這麼問?」

貴子突然噗哧一笑說:「你又不是捱罵的狗。」

「你少臭美了。我只是剛好有事到這附近,纔不是特別來看你呢。」閃電不客氣地回嗆。

「咦?爲什麼這時要提到五官王啊?」

「再見了──諏須木先生。」

「……什麼,你還要維持這樣啊?那位小姑娘果然不是諮商心理師吧?是因爲這樣嗎?」「這個嘛……」

低調美男子的外表原本是醫生,現在則被諏須木佔據。

三瀨川把手放開。他不明白自己爲何這麼做。

做心理諮商的醫生並非鬼獄卒,而是戴着假角的人類。

諏須木開始偷偷觀察醫生的諮商過程,把醫生購自人道的書借來看,希望有天能幫上醫生的忙。

「但你還是有看,對吧?」

三瀨川目送着渡船漸行漸遠,不停揮手。貴子臉上雖然閃過一絲猶豫,不過還是馬上……

「跟你自己比較後還是不知道嗎?到底是一樣,還是不一樣?」

貴子一直盯着他的臉看,彷彿看到了什麼珍奇動物。

他相信醫生一定還活着。

就是這麼一回事。

所以醫生的空殼──那個沒有生命的軀體,就被諏須木拿來使用。

沒錯,所以諏須木纔想跟貴子一起生活,而把她抓回來。

他們像的不是外表,是行爲。醫生曾經看到閃電跟諏須木在吵架,以爲諏須木遇到襲擊,就對閃電丟石頭,不料石頭打中的不是閃電,卻是諏須木。這跟貴子做的事一模一樣。

還有他們第一次跟諏須木見面時,都把他叫成三瀨川。醫生在諏須木解釋河的名字時,也曾跟貴子一樣會錯意。當時諏須木覺得無所謂,沒有否認,結果這稱呼就這麼定了下來。

「咦?原來你不叫三瀨川嗎?抱歉、抱歉,你的本名是?諏須木?哦,這樣啊,跟我的姓發音很像,剛好能湊成對呢。」

後來醫生得知諏須木的本名,曾這麼說過(很多日本人跟醫生同姓,是很常見的姓氏)。

現在諏須木身邊的人已經不再用醫生的姓氏稱呼他,而直接叫他本名。這要歸功於閃電在諏須木擬態成醫生時散播某個謠言。

──醫生之前是爲了讓大家好叫,才改變了發音方式,其實醫生真正的名字要這麼念纔對,請大家以後都這麼叫──

要是閃電不這麼做,大家便會理所當然地一直用醫生的名字稱呼諏須木。這讓閃電很擔心,深怕再這樣下去,諏須木會完全變成醫生,忘了自己是誰。

諮商時要跟醫生一樣誠懇,學習時要跟醫生一樣認真,性格要跟醫生一樣穩重,口氣要跟醫生一樣溫柔──要是諏須木把醫生的這些特質當成自己的本質,無法分辨現在是不是在演戲的話,那該怎麼辦?

這樣一來,取代醫生的他不就等於被醫生取代了嗎?

閃電本來想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揭穿醫生是冒牌貨的事,但他不知道諏須木一旦失去棲身之所後會變得怎樣,只好作罷。

後來事實證明閃電的擔心是多餘的。諏須木並沒有失去自我。就因爲他不會喪失理性,陷入瘋狂,纔會一直處於這種不上不下的狀態。

「不過,我後來越來越覺得貴子不像醫生,反而像跟醫生相處時的我,比如遭到取笑就惱羞成怒這點就很像。跟貴子一起見延命大人時,他也說過我們很像。看來在旁人眼中也是這樣呢。」

小姑娘要比你可愛多了吧,閃電心想。

「所以我想讓貴子替我做我做不到的事。」

「做不到的事?」

「我當時沒能跟醫生好好道別,畢竟他是突然走的。那一定就是我最遺憾的事。」

從前閃電有從諏須木那裏聽過某個概念,叫「未完成事件」,比較通俗的說法就是「因沒做而後悔」。那是無法實現的遺憾,未能達成的願望。

想這麼做,想這麼說,想要這個。一旦逃避困難,會讓人逐漸累積挫敗感,明明是想過得輕鬆,最後卻陷入苦痛。

其實很簡單,去做就對了。去做想做卻不能做的事,能讓人感到輕鬆。總之就是把未完成事件完成,這樣就夠了。

哇,有笨蛋,沒錯,這傢伙就是笨蛋。

閃電的耳朵抽動幾下。即使回答很簡短,只有一個字,他還是感受到跟這個字完全相反的心情。真受不了,去他的孽緣啦。

原來是這樣嗎?閃電焦急了好一會兒,才終於明白。

這應該是一種防衛機制吧。不重視任何事物,懷疑心靈,相信知識,儘量不懷抱希望、喜悅和期待,對可能出現的背叛加以戒備,逃避失去的恐懼。

「你呀,真的是個『天邪鬼(注6)』呢。」

諏須木因爲經歷過醫生的事,所以明明拿到了甜葡萄,卻懷疑那可能是檸檬。

「真的嗎?」

閃電站在諏須木身旁,湊近他的臉,諏須木卻看都不看閃電一眼。

「……你這沒用的傢伙。我是不知道你原來有交換角色,不過看來結果無法完全如你所願呢。你是因爲小姑娘走了而感到寂寞吧。」

閃電摸了好一會兒,諏須木就喃喃地說:「頭好痛。」

心在哪裏?如果問諏須木這個問題,他是屬於指頭不指胸的類型。看他的反應就知道,應該是胸口痛的情況,他卻選擇抱頭。

不過,光是要下這個決心,就需要莫大的勇氣。

諏須木說得沒錯,他的確不說妄語,只是有但書,就是他不說他覺得是妄語的話。所謂誠實的人會誠實地撒謊,就是這麼一回事。

「纔沒有呢,我不會感到寂寞,也沒有理由寂寞。」

這麼做真的很輕鬆。不過,如果不常使用自己的心,總有一天會付出代價,成爲即使寶貴的事物不停從指間流逝,依舊渾然無所覺的人。

諏須木中途拿走貴子的黑色外套跟黑白條紋假角,穿戴在自己身上,就是這個原因。

貴子的表現超過諏須木的預期,很順利就達成他以前做不到的事。諏須木是對這一點感到嫉妒嗎?這就是他還不滿足的原因嗎?

三途川──三瀨川是能見到初開男的地方,兩人能夠在河中重逢。

「算了,什麼都好……怎樣?你到底滿意了沒?」「嗯。」

換句話說,這就是……沒錯,這就是……雖然諏須木本身還沒有自覺,不過看這情形,他應該已經準備面對內心的傷痛,想要用心去感受,不願再原地踏步。即使他的改變沒有委託人或貴子那麼明顯,微小到不足以比較,只在誤差範圍內,至少這在以前可是未曾發生過的事。

「你在說什麼?」

你以爲你是王子嗎?閃電一整個傻眼,連吐嘈都懶了。

這下把諏須木扔下的人增加了。除了醫生,還有貴子。

「我都說跟你無關了,閃電,我的頭好痛……」

不正視自己的下場,就是迎向不幸的結局。

三瀨川自言自語地說。

一定是因爲這樣,諏須木纔會覺得自己又被人拋下了。

「既然那麼痛,乾脆叫我不要摸就好啦。」

「是啊。」諏須木坦承不諱。「這樣對她實在不太好意思,我是不是該在她受審時幫她說幾句好話?」

最後只剩諏須木每天換上新的手鐐腳銬,永遠困在原地、動彈不得。

諏須木雖然是假冒的諮商心理師,還是能讓委託人往前邁進。但反觀他自己,卻一直受過去束縛。

【三瀨川先生的冥界心理諮商‧脫】

連爲了走不出去而感到挫折都不會嗎?你這個蠢蛋。

這時,有顆透明水珠從諏須木眼中順勢飛出,落入三途川中,跟河水溶爲一體。

結果連那些委託人都拋下了他。

「她之前有說過,她無法接受野獸變回原來的王子,對吧?」

「不是啦,我不是這個意思,閃電,是我的頭在痛,真的很痛。」

閃電把他的大手放在諏須木的頭上,粗魯地梳着他的頭髮。

而被稱爲三瀨川的諏須木,相信有一天也能跟那個人,在皮中(注7)重逢吧。

注7:皮中 日文的「河」跟「皮」發音同爲KAWA,在此有隱喻的作用。

「你嘴上說歸說,根本沒有要脫掉那層皮的意思嘛。而且你看起來還是心事重重啊。」

幹得好喔,小姑娘。

「咦?我又沒用力。再說你也沒這麼脆弱吧。」

「那就把皮脫掉啊。不要現在才說脫皮很麻煩之類的。」

「……貴子會服刑、輪迴、轉世、然後又死去。萬一她回到這裏來見我,我卻已經脫掉這層皮,她會不會覺得很掃興呢?」

注6:「天邪鬼」 在日文指個性彆扭的人。

「可以啊,你就這麼做吧。」「唔……就說讓她轉生成紋白蝶,會不會比較好呢?」「爲什麼是紋白蝶?」「也沒什麼啦。」

「……嗯,是啊,我應該脫得掉纔對……這是爲什麼呢……」

「我不說妄語。」

「纔沒有呢。之前無法道別的我,都已經好好道完別,可以說沒有遺憾了。」

「於是我讓角色交換。讓貴子當我,我來當醫生。因爲我想好好跟醫生道別。」

現在諏須木就處於這種狀態。

到底是什麼意思?閃電正想開口問,一張嘴卻驚訝地闔不上。

總之,諏須木之所以感到不滿足,原因其實更單純。儘管他自己可能沒有明確意識到這一點,但他對貴子動了心。他對貴子抱着感情,即使那感情不是甜得發膩的戀愛,他也無法一達到目的就立刻割捨她。兩人明明只相處一個月,難道是貴子跟過去的他很像,不禁對貴子產生了親切感嗎?

話說回來,那個詞還真適合這傢伙呢,閃電心想。人道有個詞彙跟諏須木的種族名相同,而且那個詞在人道的詞意,也正好跟諏須木完全吻合。

三瀨川眼中的水多到快滿溢而出,如水波盪漾,就彷彿長久壓抑的情感頓時浮出表面,讓那雙吸收一切漆黑的眼睛,發出一道道繽紛的光彩。

這真的是出於自己的意志嗎?這真的有那麼重要嗎?這是我打從心底喜歡的嗎?我會不會只是有種錯覺,認爲得到的就是好的,但事實根本不是這樣?

不過諷刺的是,只要仔細想想,就知道他一直都是這樣。

這傢伙常對委託人說的話,現在回到他自己身上。「我是救援者,換句話說,我只能在一旁幫忙,不能代替你思考。」不要找人代勞,一定要用自己的心去感受、去思考,不然就不會有任何改變,也無法往前邁進。

「你根本是在利用小姑娘嘛。什麼都不跟她說,就任意擺佈人家。」

閃電露齒而笑,用粗魯的動作隨意亂摸諏須木的頭。

* * *

「不要把我當小孩子啦。」諏須木嘴上說着說,卻沒有甩開閃電的手。

「不要太得意忘形啦,我的頭真的要痛了,是字面上的意思。」即使諏須木不耐煩地抱怨,閃電卻依舊笑個不停,摸頭的力道也變得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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