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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閻羅王自相矛盾

《三瀨川先生的冥界心理諮商》 · 佐野しなの · 1.6萬 字

《三瀨川先生的冥界心理諮商》全一冊 第五章 閻羅王自相矛盾插圖(1)
《三瀨川先生的冥界心理諮商》 · 全一冊 · 第五章 閻羅王自相矛盾 · 第1張插圖

「這新聞竟然不是頭條。」

貴子在餐桌旁讀着晚報,喃喃自語。趴在她對面的三瀨川聽到後,慢吞吞地起身。

他看了看貴子手上的報紙,輕輕點頭說:「喔,嗯。」

現在是傍晚,三瀨川卻穿着睡衣,胸口還是敞開的。他難得這麼不修邊幅。就算三瀨川的本名聽起來像某紅燈區,也不至於到現在才爲名字當起豪放男吧。

「這還蠻常發生的啊,不到頭條的程度。」

新聞的標題是「閻王殿遭闖空門」,副標題還提到犯人仍在逃亡。內文有寫到不但沒有目擊者,對犯人的行蹤也毫無線索。

「你是指闖空門?」「不只闖空門,凡發生在閻王殿的騷動都是。」「……治安也太差了吧……」

貴子又看回報紙。三瀨川說要換衣服,就離開了廚房。

過了一會兒,玄關傳來玻璃門晃動的聲響。那扇門上次被五官王他們弄壞,最近纔剛修好。應該是有人要擅闖進來,纔會發出拉動門板的傾軋聲。難道就不能出聲問一下是不是有人在家嗎?貴子忍不住離開座位查看。

這時有個青年低頭穿過門,不知爲何表現得鬼鬼祟祟。他一看到貴子,肩膀就抽動一下。

即使比不上閃電,青年的個子還是非常高。他站在玄關的水泥地上,跟站在木頭地板的貴子視線齊平。金色瀏海蓋住他的眼睛,看不清楚長相。他的氣質很陰沉,跟他的金色頭髮形成對比。他似乎討厭引人注目,從他身上的黑色上衣和日式褲裙,就看得出他想保持低調。

「請問您有什麼──」貴子還沒說出「事」,正面伸來的手就堵住她的嘴巴,把受到驚嚇的她一把拉去,使出大到快壓扁人的力道,從背後抱住她。

貴子揮動手腳企圖掙扎,結果馬上遭對方制伏。她把臉轉向旁邊,上下晃動頭部,卻只讓青年的手掌稍微滑上去,把鼻孔撐得像豬鼻,撞到頭上的假角,然後又回來塞住嘴巴。

「不、不要亂動喔……」

青年用軟弱的語氣拜託貴子。這男人打算要幹嘛?這麼做到底有何目的?貴子感到害怕,額頭滲出汗水,剛纔看過的新聞再次浮現腦海──是那個闖空門的賊嗎?難道是從閻王殿逃來這裏……不,也有可能是完全不相干的人。反正無論如何,都得設法通知三瀨川這件事纔行。就在貴子這麼想時……

「快、快來人啊……」

闖空門的賊(暫定)往屋裏喊叫。這應該是她要說的吧?

「都沒人在嗎?喂,快來人啊──」

闖空門的賊(暫定)接着喊出三瀨川的本名。他們認識嗎?

「到底在吵什麼──」

「有個被稱爲延命大人的英雄。他是地獄的英雄,永遠站在弱者這一方。」三瀨川說。「延命大人是大定智非地藏,也就是地獄的地藏王菩薩。他是可以帶來各種幸福的延命地藏喔。」

「不要胡說好嗎?你是想鼓勵我嗎?這反而讓我覺得不舒服。總之我就是沒用……」

「以前曾有人趁閻羅王睡覺時,在他的生殖器上寫完字就走了。這事件當時還蔚爲話題。文字的內容是『我會一直一直看着你,我的心永遠與你同在』,最後還畫上愛心符號。」

「要不是因爲出過錯,現在地獄也不會將生物學列爲學生的必修課了。多虧你過去的失敗,纔會有現在的進步啊。」

「因爲我根本沒打算要聽啊。我從一開始就不想聽他說話。」「爲什麼?」

三瀨川不停說着正向的話,閻羅王卻像逃避他一般,轉頭看向貴子。

「一開始雖然搞不清楚狀況,不過現在倒是不討厭,還蠻有成就感的……」

閻羅王抽着鼻子喃喃抱怨完,就低下頭去。貴子要求三瀨川說明,三瀨川就表示這在人道也是相當有名的軼聞。

「你不用再哄我了。我真的不適合扮演大家心目中的那個閻羅王。我很努力在工作,可是到現在還是隻有我不敢喫蛋……」

幸好很快就恢復了。該不會是喫壞肚子吧?在她思考這個問題時,閻羅王不忘繼續猛吐苦水。

他們一走出房門,貴子就問三瀨川。

「獄卒們看不起我,講話都口無遮攔……說什麼要我開冥土女僕咖啡廳,還有人投書建議把賽河原改成天體營,真是莫名其妙。總之很糟糕,糟透了。」

閻羅王每兩個月就會來這裏就診。他們從三瀨川在閻王廳工作時就認識,算是老交情了。以前三瀨川曾以認識五官王爲由,不肯做心理諮商,所以閻羅王也一樣,與其說來接受心理諮商,更像是憑着以往的交情,來找三瀨川吐苦水。

金髮男自知理虧,一臉心虛,表現得戰戰兢兢。

閻羅王並不想拷問,卻還是指揮牛頭人身的部下進行。他表現得像個冷酷的支配者,儘可能裝出猙獰的表情,不讓人發現他其實快昏倒了。

在心理諮商室玉匣中,閻羅王坐在橡木製的電椅上,雙手抱膝。雖然沒到要綁上帶子固定身體的地步,就一個審判罪行的人而言,選這種椅子還是令人不敢恭維。

「……爲什麼……爲什麼不管我怎麼做,都會成爲衆矢之的……當閻羅王真喫虧,每個人都討厭我。」

他想尋求貴子的認同,但貴子不能肯定他,不然等她拿到薪水後,就得立刻離開這個家,橫渡三途川了。

「是啊,我知道你不想看。」

大概是受三瀨川的性騷擾影響,讓貴子的反應有些牛頭不對馬嘴。她覺得很丟臉,故意不理會三瀨川帶着苦笑的指正。既然文字的內容這麼熱情,會不會是跟感情有關呢?難道閻王殿裏有厲害的跟蹤狂嗎?

於是閻羅王把負責做菜的廚師從人道傳喚來地獄,問這統治者一生喫了幾個蛋。廚師當然答不出來,畢竟他不可能真的去數。這時閻羅王就說:「是嗎?沒辦法了──只好問你的身體吧。」

閻羅王說起喪氣話簡直沒完沒了。

「是啊,不過對方其實什麼都沒偷,只是把房間弄亂。」「什麼都沒偷?真的?」「嗯,是啊,沒有東西不見。」「哦,我還以爲那個入侵者偷走了你重要的東西呢。」「重要的東西?」

三瀨川站在閻羅王背後,雙手放上他的肩膀。貴子坐在三瀨川附近的椅子上,旁觀整個過程。熱鐵火杵處是叫喚地獄的分處。灼熱之液是責罰罪人用的,可以讓罪人的意識變模糊。

貴子只好言不由衷地答道。在三瀨川面前,應該要這麼說纔對。不過她纔講到一半,話就接不下去,感覺有苦難言,彷彿喉嚨塗了毒藥,連她自己都不明白爲何會這樣。

「……妳也有過……討厭工作……的時候,對吧?」

三瀨川先豎起食指抵在嘴巴前,接着又指了指門口。

「咦?奇怪,妳的角掉下來了……是假角嗎?咦,啊,難道妳是人類嗎?是亡者?你又跟亡者一起生活了嗎?爲什麼?」

「閻羅王。他就是十王之一,排在第五順位的閻羅王。」

不是強迫對方接受自己的建議,就是洗腦式地把結論灌輸給對方,這用「不對勁」已經不足以形容了。在今天的三瀨川身上,根本看不到他平時的樣子。

「你在開什麼玩笑啊?一點也不好笑……」

三瀨川穿着平常的暗紅色和服登場。他一來就目瞪口呆,笑容僵硬。難得看到他是真的心生動搖,而不是故意演蹩腳戲。

閻羅王有些賭氣地說完,用力擦了擦臉。

「喝那種東西感覺好像是我生病了一樣……我想要自然好。」

「啊,放心吧,我已經把強盜抓住了,你應該很高興吧?」

「你到底是誰!」而是這件事纔對。

「你當然有啊,延命大人就在你心中啊。」

三瀨川聳聳肩,不予置評。

──什麼?

三瀨川走到木頭地板要下水泥地的交接處坐下,還拍拍旁邊的地板喊道:「過來坐。」貴子沒有照辦,只是站在三瀨川身後。她的舉動雖然無禮,三瀨川卻露出開心的笑容,繼續說道:

「有能力帥氣助人真好。真希望我也有那種力量……」

「咦,呃,我是……」

「總之,先不論我的想法如何,他對事物的看法本來就嚴重偏離事實,太過悲觀。」

「我不想看到蛋……」

「你是不是該喫安眠藥了?要我幫你去拿熱鐵火杵處的灼熱之液嗎?」

「……而且我還常常出錯。像有次來了一對殉情的夫妻,我爲了表示自己善體人意,就不小心讓他們轉生到畜生道當了鴛鴦。」

哎呀,貴子心想,三瀨川的態度跟平常不太一樣。雖然臉上依然笑咪咪的,不過他以前從沒像這樣強迫別人接受自己的建議。

「……到底是誰啊?」

「鴛鴦其實非常花心。」貴子還沒發問,三瀨川就先做了解釋。「如果想讓他們轉生後能繼續在一起,選信天翁還比較適合。這種鳥很專情,每一年都跟同一只伴侶共同築巢。」

闖空門的賊(暫定)觀察三瀨川的反應。什麼強盜?這應該是我要說的吧?

「比如說……」三瀨川用手指着太陽穴。「……你的心之類的。」

流傳至人道的部分到此爲止。就因爲這樣,即使現在喫蛋的禁令早已解除,纖細的閻羅王依然碰也不碰。這件事在地獄裏也只有少數人知道。

「什麼妥協適應都去死吧,什麼客觀公正都喫屎吧,就算傲慢一點也沒關係,不要退縮,堅持己見,站穩自己的立場,不要一直任人擺佈──這就是我對他的要求。我知道這願望很獨善其身,但我還是希望他能辦到,所以纔會用一些手段去操作。」

「當時也有其他人在場觀審,他們現在都敢喫了……大家都能輕易辦到的事,只有我一直做不到。」

「你不要再奢望大家都會喜歡你。」三瀨川沒有安慰他,繼續步步進逼。「你認爲不受人喜歡就活不下去。這是事實,還是推論?答案是後者。你把事實跟推論搞混了。你不必爲了別人討厭你就唉聲嘆氣,也用不着一定得受人喜愛。」

不管是選椅子的品味,穿一身黑裝低調的打扮,還是拖泥帶水的性格,都跟閻羅王給人的印象完全不合。既然三瀨川說地獄會反映人道,希望這個閻羅王也能變得更有威嚴一點。

「可是那個人現在不是還在逃亡嗎?而且既然他能侵入宮殿,就代表那裏的保全還是──」貴子說到這裏突然靈光一閃。「……難道是內賊?」

「……你跟閻羅王之間發生過什麼事?」

「抱、抱歉……可是,每次我有了睡意躺回牀上,又會開始胡思亂想,結果還是睡不好,情況一天天惡化下去,甚至出現像夢遊的症狀,一睜開眼睛就發現自己不是睡在走廊上,就是在部下的房裏。我感到不安,睡得更不好,於是形成了惡性循環……」

「我啊,其實很討厭拷問。真羨慕五道輪迴王,他那裏幾乎沒在拷問。哪像我,只要有亡者在,就得隨時打起精神,裝出猙獰的表情。有時我都覺得自己快昏倒了。」

閻羅王來接受諮商前,其實有事先連絡三瀨川,只是三瀨川沒告訴貴子。由此可知,三瀨川應該是知道閻羅王要來,提不起勁,纔會整個早上都懶洋洋的。

閻羅王把雙腳放在椅面上,併攏膝蓋,身體蜷縮,似乎想讓自己消失。看到他這個樣子,貴子感到胃莫名地隱隱作痛。到底怎麼回事?貴子把手放上肚皮。爲了不讓閻羅王和三瀨川察覺,她儘可能小心翼翼地撫摸肚子。

閻羅王聽着他們的對話,想到犯人可能是部下,看似心靈受傷,垂頭喪氣。

「不過……我還是希望對方至少別再找我麻煩。都持續那麼久了,真的很煩。」

「咦!不覺得這句子長了點嗎?字數比想像的還多,啊,用小字寫就可以了嗎……」

三瀨川把閻羅王一把往前推,接着放開手。閻羅王發出虛弱的嗚咽聲。

延命──大人?他們現在談的內容,跟長壽有什麼關係嗎?

日本在中世紀時,將喫蛋視爲禁忌,有個統治者卻不當一回事,照喫不誤。他來到閻羅王面前後,竟然堅稱說:「我纔不可能喫那種東西。」他想得太簡單,以爲只要保持沉默,事情就不會曝光。

「沒關係,就讓他睡吧。雖然治療失眠症時,是不能在不該就寢的時間睡覺的。」

「會這麼想很合理。」

閻羅王的頭往膝蓋越埋越深。

「呃,妳注意那種地方幹嘛?對方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做到這種事,纔是妳該驚訝的地方吧。」

「沒有啊。」

「爲什麼要想那麼多啊?你根本不必窮操心吧?不管發生什麼事,你都有能力應付的,相信我準沒錯。」

「我還是一樣睡不好……」

「這次是偷東西吧?」三瀨川說的是今天晚報上登的新聞。

貴子愣了一下。她看到淚水從閻羅王臉上不停落下。

「那麼你的寢室就不可以用在睡眠和性生活以外的用途上,不能在房裏看書喫東西。還有如果不想睡,要先暫時離開被窩,等真的有睡意時再躺回去,這是爲了不讓你的大腦把失眠跟寢室連結在一起。好,怎樣,做得到嗎?」

「提倡節約也不是我一個人決定的,是大家要閻王廳負責宣佈,我纔會出面的,結果批評的矛頭都指向我。大概是我知名度比較高的關係吧,亡者會痛罵或畏懼的對象幾乎都是我,比率壓倒性地高。可是那些亡者做起壞事來,明明都比我更過分,更肆無忌憚耶。我能透過淨玻璃之鏡看到亡者的一生,所以比其他人更瞭解亡者。我都有看到,我全都知道,知道得一清二楚……」

「性、性生活……」閻羅王的臉頰染上紅暈。

「對了,三瀨川先生,你今天聽委託人說話的態度,跟平常不太一樣……」

「我不是說了嗎?貴子小姐是我優秀的助手呢。」

「他的名字妳也很常聽到喔。」三瀨川說。

爲什麼會提到蛋?感到困惑的只有貴子,三瀨川臉上倒不見任何遲疑,只是把手放在閻羅王的肩上,附和道:「是啊,說的也是。」

金髮青年在三瀨川和貴子之間來回看了好幾次,表情非常喫驚。他說的「又」應該是指舊三瀨川的事吧?就是那個折斷三瀨川的角,忽然消失無蹤的小可愛。貴子不清楚其中緣故,也認爲那是她不能踏入的私人領域。而且最重要的是她現在想馬上搞清楚的不是這件事──

「不過。」三瀨川轉向閻羅王繼續說。

三瀨川跟貴子初次見面時,也曾說變成紋白蝶比較好。那也是拜教育所賜嗎?

這有什麼不好?鴛鴦不正是夫妻的象徵嗎?

三瀨川淺淺一笑,雙手盤在胸前,思考片刻,再抬頭看向貴子。

賽河原不是隻有十二歲以下的小孩嗎?看來這個天體營是蘿莉控獄卒的提案吧,難怪閻羅王會說糟透了。

「他爲了受到喜愛,對別人的話都照單全收。我討厭這個毛病,想要他改掉。」「有到討厭這麼嚴重嗎?」

「……是閻王宮的保全太鬆散了嗎?」貴子問三瀨川。

「你可以不要每次都不好意思嗎?」

「是嗎……看來只有我最沒用啊。」

那爲什麼不叫醒閻羅王呢?

「……可以放開她嗎?」三瀨川露出疲憊的笑容。「她不是強盜。」

「可、可是……我還是不適合……我討厭當閻羅王……」

閻羅王看三瀨川的眼神充滿不悅,像在責備三瀨川不該說出那件事。接着他看向天花板,像說夢話般喃喃自語道:「唉──要是延命大人能來救我就好了……」

「不叫醒他可以嗎?」

他們把這個統治者夾在兩塊巨大的石板間擠壓,就像做人體押花一樣,只是這押花一點也不美。隨着「咕啾、咕啾」的聲音,從石板間溢出了紅色的血、白色的蛋殼,以及黃色的蛋液。這統治者一生喫過的所有蛋,都化爲黏稠汁液泊泊湧出……

貴子裝作不經意地問道,三瀨川卻很乾脆地回答:「對啊。」

沉默持續好一會兒後,閻羅王呼吸變淺,似乎睡着了。

「打個比方好了,假設有一篇文章,開頭寫着『我是處女』──」

「爲、爲什麼偏偏要舉這種例子啊!根本是性騷擾嘛!」

「好啦,如果是妳,會怎麼接下去呢?」貴子的抗議完全遭到忽視。「寫『所以不好』嗎?這在道理上實在說不通。」

「……喔。」

「『我是處女』的後面可以接『因爲身旁的人都沒眼光』,也可以接『所以我沒有得性病的風險』,不然就接『所以我能把時間花在比性行爲更快樂的事物上』。明明能接的句子多不勝數,卻把『不好』視爲理所當然,堅持只用這種答案,不覺得很莫名其妙嗎?」

不管是或不是,貴子都不能回答,只好保持沉默。這是在指桑罵槐嗎?

「在閻羅王的腦中,有很多像這樣莫名其妙的文章,這是因爲他把一般大衆的價值觀,拿來當成自己產生的價值觀,就像是拿繩子綁住自己,把心靈都用龜甲縛綁得緊緊的。」

閻羅王滿腦子都在想自己的事,沒辦法對事物做深入思考,導致他破綻百出,容易讓人趁虛而入,他人的觀感會大大左右他的想法。諷刺的是,越是在意自己的人,就越會依賴別人。

「我要他別再這麼做,徹底根除他一廂情願的毛病。」

所以三瀨川纔想用自己的觀念,取代閻羅王原本的想法嗎?這種做法還真是充滿三瀨川的私心,難怪跟平時的心理諮商相差甚遠。

「爲了不讓妳誤會,我要先聲明一點,關於龜甲縛,我只是拿來做個比喻,並不是真的否定龜甲縛。我本身是很想嘗試的,尤其在發情期更歡迎,興致勃勃喔。」

誰管你啊。「……你應該很關心閻羅王先生吧?」

貴子刻意營造感傷的氣氛,三瀨川卻毫不遲疑地搖搖頭,反應不帶一絲感情。

「我倒是覺得快受不了了,巴不得他趕快消失呢。」

貴子不禁背脊發涼。三瀨川是認真的。雖然從他的表情中嗅不出怒意,甚至跟平常一樣笑容可掬,但那種感覺跟面對閃電時的確不同。三瀨川講話這麼毒,並不是因爲把閻羅王當成推心置腹的朋友。他們過去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貴子正在思考該做何反應時,突然傳來聲響。一個是諮商室的門開啓的聲音,另一個是金屬互相碰撞的清脆聲響。

閻羅王醒來了嗎?貴子望向聲源。

可是──站在她眼前的男子並不是閻羅王。

難道這次真的有人闖進來了嗎?貴子做出防禦的動作,但三瀨川依舊坐在地上,還拉了拉貴子背後的衣服。「你在做什麼?」貴子連忙用眼神問道。

「貴子小姐,妳認不出來嗎?看仔細點,那是閻羅王啊。」

「是鬼出來破壞石堆嗎?」

結果不是鬼。

「指名是什麼意思!投書建議把賽河原改成天體營的人,難道就是延命大人?其實是閻羅王因爲壓抑已久的性癖作祟,纔會自導自演吧……」

「妳還能在意流不流行喔,真好,要是我也能選擇,那就可輕鬆了。」

「他說的也有道理。不幸的確是地藏登場的必要條件。」

「妳不知道嗎?地藏王菩薩的使命本來就是拯救小孩子。我們雖然把這邊的河岸統稱爲賽河原,不過狹義上來說指的是這裏。」

「話雖如此,在這種地方堆石頭還真可憐……」

「不要緊,你的手指沒折到就好。」

浣腸男孩的浣腸炸彈衝過頭,就這麼在閻羅王的屁股爆炸了。

「……我很臭嗎?」

延命也站在不遠處,跟隨他跑來的孩子們一起觀察狀況。

「這不是妳問我的嗎?妳不臭,也沒什麼特殊的味道。雖然我聞不出來,不過我想這孩子指的大概是亡者的味道。他應該是在妳身上聞到跟他一樣的味道,覺得很稀奇吧。在這裏很少看到妳這種年紀的亡者──」

在三瀨川的催促下,貴子也跟在後面一起出去。

「外在跟內在不同應該是很稀鬆平常的事吧?這種事很常有的。」

「……『延命大人』?」貴子抬頭看向三瀨川,三瀨川就回答:「沒錯。」

說到不同處,三瀨川的眼鏡也跟平時不同,現在右側的鏡片上,裝着一個看似腳踏車鈴去掉外殼後的裝置。這東西是他們出城鎮前,三瀨川到小巷裏借來的,體積很小,運轉的原理不明,聽說是攝影機。

「這孩子蠻會看人的。」

「『此非陽世之事,乃死出山下西之河原之事。聞者皆不忍卒聽,哀而憐之。』講的就是這裏。那些幼小的孩子一邊念着『堆一個爲母親,堆兩個爲父親』,一邊堆着石頭。堆着堆着鬼就來了,破壞孩子們好不容易堆起的石塔。這時出面拯救他們的就是地藏菩薩,也就是延命大人。他會把孩子送到極樂淨土去。」

「不管是一般獄卒,還是閻羅王本身,都不知道閻羅王跟延命大人是同一個人,只有在閻羅王身邊工作的人才知道內情。我以前也在閻王廳工作過,所以才知道。」

想像力變得太豐富了。姑且當成是受到三瀨川的影響吧。

閻羅王抱着的班長女孩這麼說,讓貴子也差點受到影響。不過仔細想想,這可是浣腸耶,哪裏帥了?算了,先別管這個,更重要的是……

「你在幹嘛!」

貴子放下男孩,一臉得意地回過頭,想用食指指向三瀨川,不料卻撲了個空。原來是她轉到頭暈,把方向搞錯了。她連忙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重新轉向三瀨川,往前一踏,用力一指。

貴子突然聽到一句像小學女班長會說的臺詞。在閻羅王的前方有五個小孩,兩個女孩,三個男孩,看起來都不滿十歲。這羣年幼的孩童全穿着白和服,代表他們是亡者。

他們交談到一半時,有人從前面拉貴子的衣服。貴子往下一看,發現是個小孩亡者,外表給人穩重的印象。他用好奇的表情看着貴子的角。

也就是比雙親早逝的孩子們要堆石頭的地方。

有個穿着白和服的男孩一邊大笑,一邊踢垮石堆。那男孩有雙圓滾滾的大眼睛,模樣很可愛,用天使形容也不爲過,但他的行爲卻殘忍如鬼。堆石堆的女孩看到石堆遭破壞,抱住男孩的腳想阻止,卻被男孩毫不留情地踹飛。

然而,最讓人不解的是男子身上散發的氣質。他跟閻羅王截然不同,不但不會畏首畏尾,還頂着一張泰山崩於前也面不改色的撲克臉。

「咦,那個,他是要……回去了嗎?」

「我、我可以的!」

「你、你在笑啥啊!」「妳呀,真是太有意思了……」

「…………咦?」

貴子發現三瀨川在笑,擺出臭臉。

「什麼嘛,我們只是休息一下啊。」

貴子又把這男子看了一次。身材和髮色的確跟閻羅王一樣,不過瀏海全部往後梳,露出原本遮住的眼睛。那雙炯炯眼眸有着方形的瞳孔,眼神十分銳利,彷彿一瞪就能把對方變成石頭。

「是啊,不過內在跟剛纔完全不同。」

貴子和三瀨川也跟着過去。

就在這時,延命動了起來。

「不是,他是要去別的地方。來吧,我們也跟去看看。」

三瀨川在貴子身旁喃喃自語,態度出奇冷靜。

「可能喔,我們去看看吧。」

「啥?內在?內在不同……?」

他以神速衝到落點,張開雙手,將落下的天使男孩接着正着。男孩原本緊閉雙眼,繃緊全身,準備承受落地的衝擊,卻發現衝擊遲遲未來,才戰戰兢兢地張開眼睛。

什麼?貴子懷疑自己耳誤。英雄的真面目怎麼這麼簡單就曝光了?不是應該更吊觀衆的胃口嗎?

「喂,你們男生,認真一點好不好!」

三瀨川露出一口白牙,笑着點頭。

「啊,等一下,延命大人!哇,我停不下來啊──」

閻羅王對他們討論自己的事表現得興致缺缺,自顧自地拄着錫杖,直接經過貴子和三瀨川身旁,走到屋外。

貴子這麼說完,三瀨川緩緩地眨了眨那雙藏在鏡片後的漆黑雙眼。

他的服裝也跟之前不同,是紅色法衣配上花俏的袈裟。袈裟上的花樣有碎花、有豹紋,感覺像是跟社會脫節的老婦人縫出的拼布。雖然袈裟原本就是將廢棄布料回收再利用做成的,不過這種組合也未免太突兀了。他脖子掛着一串環繞兩圈的瓔珞,上面串了許多金光閃閃的珠子。

至於三瀨川則低着頭,一隻手遮住眼睛,肩膀不住顫抖。

「不是,閻羅王就是延命大人,他們是同一個人。五官王不也同時是普賢菩薩嗎?情形是一樣的。閻羅王本身就是地藏菩薩。」

天使男孩正自鳴得意、嗤之以鼻時,突然有沉重的地鳴伴隨野獸般的咆哮,朝這裏靠近。出現的是一個挺着大肚腩的巨大赤鬼,無論身高或體寬都相當於三個成年男性。天使男孩發現鬼來了,喊了一聲「哇啊」,不過他並不害怕,只是半開玩笑地這麼叫。

孩子們全都聚集過來,窺伺閻羅王的臉色。閻羅王面無表情地開口道:

「妳怎麼這麼說?妳自己還不是哄不了他?」

三瀨川一直盯着數公尺外的閻羅王看。他到底爲什麼要拍閻羅王呢?

「選我、選我!」「我啦我啦!跟我一起走啦!」「我、我也要……」

赤鬼抓住天使男孩的脖子,把他拎起來,像在進行評選般盯着他看。天使男孩叫道:「放開我,笨蛋!」想踢鬼卻一直落空。後來赤鬼突然失去興趣,把天使男孩往背後一丟。

班長女孩原本邊叫邊逃,一看到閻羅王來了,就抱住他喊道:「延命大人,救救我啊!」

三瀨川將鼻子湊近貴子的脖子聞了聞。

閻羅王來到了賽河原。看來這裏就是他的目的地。

貴子一聽不禁僵住。這可不能當作沒聽到。

貴子把頭一甩,迅速轉向三瀨川。

貴子把男孩從三瀨川懷中一把抱去,讓他坐在自己肩上,在原地高速旋轉起來。這種玩法貴子小時候很喜歡,而且比想像的需要力氣,一不小心就「嘿啊」一聲發出雄壯的吼叫。男孩不知道是因爲嚇了一跳還是覺得好玩,收起了眼淚。笑得開懷。

「不是啦,所謂的指名是地藏菩薩會從中選出一個孩子,送到極樂淨土啦。」

「……呃,這就代表……他是多重人格囉?」

有小孩的尖叫聲從不遠處傳來。那不是圍在延命身邊的孩子。延命開始奔跑,孩子們也跟了過去。

「延命大人明明是被害者,卻爲別人擔心,好帥喔!」

「好過分!」班長女孩緊抓住延命的袈裟說道。

孩子們將延命圍住,不約而同地拉扯他的袈裟。

「竟然一顆一顆慢慢堆,真是有夠蠢的!」

「啊,是這樣啊……」

「延命大人,您今天要指名誰?」

閻羅王用沒拿錫杖的手,俐落地抱起班長女孩,側過身子,想幫她逃過浣腸男孩的攻擊,不過結果很慘。

根據三瀨川的說法,這裏比奪衣婆所在的位置更西邊。來這裏的路上霧比較薄,腳下就跟其他地方一樣鋪滿白石頭。原來河灘隨着位置不同,每個區段的景色也有所分別。

「你看,我這不是辦到了嗎!」

「哎呀,他討厭我呢。」

「纔不是一下好不好!你們一直在玩耶!」

男孩哭了起來,似乎是把貴子跟他母親重疊在一起。貴子不知道是這孩子的母親本身就很年輕,還是對這種年紀的小孩來說,每個超過二十歲的人看起來都差不多,但不管怎樣,她還是多少受到打擊。三瀨川看貴子動也不動,就抱起男孩哄他,結果男孩反而哭得更用力。

「吵死了!喫我這一招!浣腸炸彈!」

「就是要做不好纔好,這樣鬼就會來叫我們好好做,鬼來了地藏也會來,所以要破壞纔對。」

「怎麼了?」

「纔沒有呢,我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這到底怎麼回事?」

「延、延命大人,您還好吧?」

「……他真的是閻羅王先生嗎?」貴子問三瀨川。

「……怎麼了?」

三瀨川拐個彎唸了貴子一句。

「多重人格啊……現在不流行這種說法了。」

「……你是……地藏嗎?」

「媽、媽媽……」

「這樣地藏就會來,把你帶往天國。我在網路上有看過,雖然是恐怖特集,卻一點也不恐怖,根本是騙小孩的!啊,什麼,難道你們沒有自己的電腦嗎?該不會連手機都沒有吧?笑死人了!我想要什麼,我爸媽都會買給我喔,所以我什──麼都知道!」天使男孩咯咯大笑。「你們幾個家裏都很窮嗎?既然很窮,幹嘛要把你們生下來?對喔,你們已經死了呢,其實是因爲很窮才被殺掉的吧?好可憐喔──」

那個感覺很乖巧的男孩大概是滿足了,又跑回延命身旁。

有個男孩豎起兩根食指,將手併攏,開始追起女孩,另外兩個男孩一個泫然欲泣地說:「別這樣啦……」另一個則一臉茫然地隔岸觀火,還有一個女孩咯咯大笑。這景象十分祥和,感覺不像身在地獄。

貴子彎下腰問他,男孩沒有回答,只是將臉湊近貴子的手,喃喃地說:「……有味道……」

「那傢伙是三天前剛來的,每次都做那樣的事。」浣腸男孩說。

男子右手拿着閃耀銀光的錫杖。錫杖前端扣着大環,大環裏再各扣着幾個小環。剛纔清脆的金屬聲,就是這把杖發出來的吧。

「……抱歉。那閻羅王,不,延命大人又爲什麼要來這裏呢?」

「啊!住手!」

周圍有幾個也身穿白和服的孩子,正一臉膽怯地旁觀着。

「這是閻羅王在做角色扮演嗎?扮演地獄的英雄?」

天使男孩露出可憎的笑容。

「哇!住手、住手!」

延命俯視天使男孩,面無表情地輕輕點頭。天使男孩不但沒道謝,還咂了下舌。

「動作真慢!怎麼不快點來啊!」

「那真是抱歉。」

延命一板一眼地說完,就把天使男孩放下來。

「哇,媽媽!救我!」

這次鬼的目標換成別的孩子。那個坐在地上哭泣的孩子,就是剛纔叫貴子媽媽的男孩。他跟鬼明明有一段距離,卻害怕得無法動彈。

「咦,貴子小姐!」

三瀨川難得驚訝地呼喊。那是因爲貴子朝男孩跑去。

這種事明明交給延命就好了,都怪他不該叫出「媽媽」兩字。這明明不關她的事,都怪那孩子剛纔叫過她媽媽,讓她感覺像被指名一樣,無法再當袖手旁觀的陌生人。

但貴子畢竟不是英雄,跟延命不一樣,纔剛跑到男孩身邊,就絆到腳跌倒了。

赤鬼突然震怒,四肢着地,把地上的白石子往後鏟,彷彿車子催油門般用超乎想像的速度衝向他們。剎那間鬼已逼近他們眼前,抬起上半身,高舉拳頭。貴子立刻抱住男孩,用身體擋在中間,將眼睛閉上,肌肉繃緊。不過什麼都沒有發生。貴子戰戰兢兢地張開眼睛,映入眼簾的是灰色的天空,以及延命的背影。延命正舉起錫杖,擋下鬼的手臂。

延命用錫杖把赤鬼的手臂彈回去,再順勢用錫杖擊中對方的腹部。赤鬼的身體彎成大大的ㄑ字,往後彈飛,在地上滾了好幾圈才停下來。

貴子茫然地看着整個過程時,身體突然浮了起來。三瀨川一手抱着貴子,一手抱着男孩,將他們帶離現場。

「真是的,不要那麼亂來好嗎?」

三瀨川讓男孩回到其他孩子那裏後,露出無奈的笑容對貴子說。

「我知道了,三瀨川先生,抱歉給你添麻煩了。」

即使貴子已表示反省之意,三瀨川仍給了她一記手刀。

「你、你幹嘛啦!」

「我不是那個意思……說什麼添不添麻煩的,我根本無所謂。」

三瀨川眼睛半閉,要笑不笑的,似乎有點生氣。

「對,父母越是悲傷嘆息,孩子就越會受鬼攻擊。」

「謝謝你們特地這麼做,不過你們也不用花這麼大的工夫來安慰我,畢竟我跟延命大人根本是天差地遠。」

「……好吧,就選你。」

「沒有藥草茶嗎?」

「啊,難道這就是你僱用貴子的原因嗎?是因爲她很像──」

從閻羅王的反應來看,延命明明因爲男孩的浣腸攻擊而受傷了,卻一直忍耐着。是不想讓我們擔心嗎?好帥喔──咦?

「那是當然。他做得到,他有這個能力,他能成爲理想的自己。我想告訴他這一點,讓他發現自己的潛力,發現我的存在,即使我會消失也無妨,我就是要他知道,他是辦得到的。」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閻羅王看到這一幕,則是目瞪口呆。

「我們什麼也沒做,都是你做的。」「咦?」

「你也不必講成那樣吧。」「生氣啦,抱歉抱歉。」

三瀨川的說詞一聽就知道是故意的,但延命倒是沒有動怒,對臉上不停滑落的水滴也不在意。感到不愉快的反而是貴子。她知道自己跟哪個人重疊,是哪個人的替身,心裏也多少有個底。不過,當事實突然擺在眼前時,她還是覺得自己像個冒牌貨。沒有人喜歡自己被當成替代品,如果有的話,她還真想見識一下。

延命無視孩子們的反應,用錫杖指着天使男孩,光芒頓時將男孩包圍。

「不過,這種情形並不稀奇。說什麼母性本能、父性本能、不求回報的愛,要做到其實很難,可是很多人卻把這當成理所當然。就連洋溢着愛的地獄,都很難找到這樣的愛了,這與其說是愛,說是慈悲還比較適合呢。」

「我想都沒想過。因爲從我出現以後,就一直在做這件事。」

延命靜靜地啜飲綠茶,呼出一口氣,自言自語般地開口說:

延命面無表情地搖頭。「你們還不行,他可以。」

延命說明的語氣很平靜,讓貴子差點就毫不猶豫地接受他的說法。但只要冷靜一想,就知道其實話有蹊蹺。

「是不用啦,不過你不是纔剛來嗎!絕對輪不到你啦!」

貴子怕她如果表現得像鬧彆扭,會讓三瀨川誤會貴子對他有好感。雖然貴子努力裝得不在乎,不過那句話中指桑罵槐的意圖還是很明顯。

延命想讓閻羅王察覺,但這種事根本用不着煩惱吧,反正他們共用一個身體,應該有很多方法能點醒閻羅王纔對。貴子想到這裏,拍了一下大腿。

「什麼?」

「──Imaginary Friend(想像中的朋友)。」

「怎樣,這就是你喔。」

「爲什麼閻羅王他就是不相信啊……」

「我不記得了。閻羅王創造出我,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閻羅王一定是覺得自己很不幸,所以我纔會出現。我與其說是他的另一個人格,倒不如說是──」

營幕中放映的,是剛纔他們目睹延命英勇救人時的畫面。延命爲了守護孩子跟鬼戰鬥的身影,隨着影格前進而不停變化。

「……你對必須鑑定父母的愛這件事,不會感到厭煩嗎?」

延命問道。他們已經回到三瀨川的家。在廚房的桌子上,擺了三個三瀨川準備的茶杯。

「你是延命大人吧?選我吧!我爸是大公司的大老闆,只要你答應我,我就拜託我爸幫你弄一座大石像。」

延命身旁的孩子們表情變得很難看。

孩子們都聚在延命身邊。

就在這時,鬼的咆哮響徹四周。三瀨川和貴子同時望向聲源,看到鬼正亂揮手臂,企圖打扁延命,動作就像在打地鼠。

延命頻頻給予肯定。他的表情幾乎沒變,讓人很難看透他的心思。

「哈哈!地藏也不過如此!你們看!就算你們乖乖等下去,也不會有好事發生的!笨──蛋!拜拜──!」

延命用錫杖一一擋下鬼的攻擊,趁隙跳上鬼的手臂,跑到他臉上,雙手握住錫杖,使勁揮下,垂直刺進鬼的眉心。這一擊猶如閃電,凌厲得連黑暗都能劃破。

「你還不行啦。再說那裏不是天國,是極樂淨土。一次只能一個人去!」浣腸男孩說。

「咦?貴子小姐。」三瀨川單純地感到驚訝。「妳該不會現在才知道吧?真遲鈍呢,對……非常遲鈍。」

「他」用雙手捂住額頭,抬起頭來。從那畏畏縮縮、毫無自信的語氣,就知道他不是延命而是閻羅王。又換回來了。

貴子本來以爲延命會對天使男孩說教,沒想到延命只將手輕輕伸向男孩,摸摸他的頭,用平靜的語氣說﹕

這個笨蛋!事實明明擺在眼前,閻羅王卻完全視而不見。貴子忍不住雙手往桌面一拍,作勢要起身。

「還有我的衣服好像變了……奇怪,衣服怎麼這麼溼?還有,呃……我的屁股好痛喔……這到底怎麼回事?你們做了什麼嗎?」

「什麼?還要排隊喔?」

「看到你們這樣,我纔想起來,醫生跟三瀨川也是這麼互動的吧?」

「也就是說。」三瀨川把話接下去。「父母如果一直沉浸在悲傷中,孩子就無法離開賽河原。讓父母重新振作起來,也是賽河原的功用之一。」

三瀨川邊傻笑邊伸手摸貴子的頭。你這是要哄誰啊?貴子故意冷淡地撥開他的手,沒想到這麼做卻造成反效果,讓三瀨川不死心地又伸手過來,貴子只好再撥開。三瀨川開始覺得有趣,伸手速度變快了。既然這樣,自己也得認真起來纔行。貴子不願服輸,狠狠打掉他的手,兩個人就這樣一來一往、互不退讓。

「從那孩子身上,我感受不到父母的悲嘆。我知道有人是孩子死後心也死了,有人是努力超越這種痛苦,可是我也知道,那孩子的父母並不屬於這兩者,他們打一開始就不曾悲傷,從鬼的態度也看得出來。對於死後父母不會傷心的孩子,鬼是完全沒興趣的。」

三瀨川微微一笑,拿起茶杯默默喝了一口,接着轉向身旁,將含在口中的茶以水平方向噴到延命臉上。

天使男孩站在延命面前,下巴抬得很高,用頤指氣使的態度仰望延命。

「那個孩子不是說他什麼都知道嗎?」三瀨川笑得很含蓄。「……可是他明明就不知道父母根本不愛自己呢。」

鬼的嘶吼震撼大氣,化爲耳鳴。赤鬼憤怒發狂,試圖把延命打下來,不過延命已經先一步跳回地面,徒留不知情的赤鬼白打了自己的臉。赤鬼看起來也搞不清楚狀況,只好捂着臉,跌跌撞撞地逃跑了。

延命所謂的醫生是指三瀨川,而三瀨川則是舊三瀨川吧。舊三瀨川就是在貴子之前寄住於三瀨川家的人類。

「就是救贖父母。」「父母?」

「我又不是問三瀨川先生,我是在跟延命大人講話。」

延命不等他們回答,便回到意志消沉的孩子們身邊,一個個依序摸他們的頭。他明明就有看到孩子們不服氣的表情,但在摸完頭後仍毫無笑容地沿着原路折返。

「……你們兩個很像呢。」

孩子們鼓譟起來,你一言我一語地說「好過分」、「太過分了」。

「是嗎?既然是意外,那也沒辦法。」

這是當然的,畢竟延命跟閻羅王臉長得一樣,體型也一樣,只要看這影片就知道他們是同一個人,根本無法狡辯。

「好痛……抱、抱歉,我睡着了嗎?奇怪,我什麼時候來這裏的……?」

「呃,結果……這還是閻羅王做的,對嗎?」

「怎麼這樣,太過分了……」班長女孩說。

「對,就是這樣。我這個朋友總會在他最需要的時候登場,就跟他想像的一樣可靠。我是潛藏在他心中的理想。他想要力量,想要帥氣地出手救人,那就是他的願望。所以我纔會這麼做,這就是我存在的意義。」

「延命大人真辛苦,還要當閻羅王的替身。你應該覺得很厭煩了吧。」

三瀨川制止貴子,搖頭暗示她多說無益,並露出自嘲的笑容。

「替身當習慣後就不會這麼辛苦了。」三瀨川說。

「那麼,剛纔那孩子是……」

咦?貴子不禁看向延命。延命用一隻手遮住雙眼,低下頭,看似無法抵擋睡意來襲,開始不停點頭。後來他用力地搖了一下頭,額頭就扣的一聲,直接撞到桌面。

「沒有。」「是嗎?」「你是指玄關旁的曼陀羅草嗎?長是有長,不過我不想拔那種東西。」「這樣啊。」

「嗯,的確是。」

延命不知不覺間來到他們身邊,對貴子這麼說。

「你變成延命大人,帥氣地拯救了弱者喔。」「什麼?」

光芒瞬間減弱,徒留笑聲迴盪,天使男孩隨着光芒一起消失了。

「我本來想說『你可不可以少說兩句?』但嘴裏剛好有茶,纔會引發這個不幸的意外。」

「父母的悲嘆是受難的根源。」

「……我都說了,那傢伙纔來三天耶……」浣腸男孩說。

等貴子爲了擺脫三瀨川的手,進行好一會兒的攻防戰後,延命就喃喃說了這句話。三瀨川聞言愣了一下,停止動作。

三瀨川說過是內賊,還真是名符其實的「內」賊。不管是闖空門或是在生殖器上留言,原來都是延命所爲。他的努力着實令人動容,可惜畫面有些愚蠢。

「等、等一下,他不是應該站在弱者這一方嗎?」貴子急切追問三瀨川。「爲什麼要讓那孩子優先呢?難道他真的是被石像迷了心竅嗎?地藏菩薩的石像不是到處都有嗎!」

「對,那些都是我做的。」延命直接坦承。「我不是說想讓他發覺嗎?我的目的不是偷東西,而是把現場弄亂。無論警備再怎麼森嚴,都還能闖進房裏的人,除了閻羅王本人外還會有誰?我希望他能想到這一點。」

「是啊,地藏的信徒多不勝數,所以地藏像的數量也相當可觀。不只寺廟,就連市郊、山頂、墳場入口等也是隨處可見,跟生活完全融爲一體,不但充滿親切感,也廣爲大衆所接受。在人道有哪個神明能像地藏一樣受到如此崇敬?應該沒有吧?他是不可能受區區石像利誘的。會讓那孩子優先,是有別的原因。」

「這是你趁我睡着時做出來的嗎?這是模仿秀?整人秀?還是什麼更特別的手法?竟然趁我睡着時幫我換衣服,還真是辛苦你們了……」

貴子目送閻羅王離開後,還等不及玄關的門完全闔上,就連忙追問三瀨川。三瀨川垂下眉毛,笑了笑。

「果然還是要排隊嘛,不過我就不用遵守這種規則!」

「在這邊講不適合,可以等回去再說嗎?」

「……哼,不過是這種程度,當然打得過了。」天使男孩將雙手盤在後腦勺,說出潑冷水的話。「欸,你是延命大人吧?你可以帶我去天國嗎?」

貴子不知道該做何反應,表情凝重起來。

「嗯,的確是。」

這麼一來,那些孩子說「好過分」的對象也不一樣了。原來他們不是在責備延命,而是在批評天使男孩的父母。

「他每次都這樣,無論我怎麼想辦法,用盡各種手段,結果都是以失敗收場。」

「等一下,該不會闖空門的其實是……」

「貴子小姐。」

「……你想做什麼?」

「什麼原因?」

延命玩弄着一撮金髮,看向三瀨川。

閻羅王痛苦地癟着嘴。

「打贏了!延命大人真厲害!」

「不管是男、是女,還是人類以外的生物,就算愛的是自己的蛋,都得付出努力纔行。這是有祕訣的。被愛這種事不是一開始就設定好的,能被人所愛反而是種幸運。」

「……抱歉,我時間快到了。」

三瀨川從眼鏡上小心拆下攝影器材,放在餐桌中央,按下像齒輪的零件。整個天花板頓時成爲投影熒幕。

「賽河原有另一個功用。」「……什麼功用?」

「啥……?」貴子說。

「總之百聞不如一見。」

「他是不是故意裝蒜啊?」

「不是,他是認真的。雖說百聞不如一見,但其實眼見也不一定爲憑。就算視力再好,還是有看不見的東西。我有說過吧,閻羅王的想法非常悲觀。他自以爲看遍亡者人生,通曉世間道理,卻連自己的事都看不見。」

「這真是太可惜了……!」

貴子發自內心爲此嘆息。

「的確是。不過閻羅王與其說不相信自己是延命,倒不如說是不想相信。不是看不見,而是不想看,這麼說比較恰當。」

「咦?這是怎麼回事?」

「我不是說過嗎?要愛自己的蛋是有訣竅的。」「呃……」

「閻羅王不喫蛋,還說他不想看到蛋,可見他對延命這顆自己孵育出的蛋,也抱着同樣的態度。他其實不想看到延命大人。」

「所以我才問這是爲什麼啊!他不是都創造出理想的自我了嗎?」

「承認自己強悍,就跟承認自己軟弱一樣困難。」

貴子對這句話雖不太理解,卻突然若有所感。簡單來說,就連閻羅王這種地位崇高、有頭有臉的人,也有跟樹林或貴子的恩人漫畫家相同的心情。

不想接受自己的偉大,企圖逃避自身的一切,包括潛力、能力和成長性。就算變化的方向是好的,還是怕失去現在的自我。既然排除不幸不一定能通往幸福,與其相信自己有能力,倒不如認爲自己很無能,什麼都辦不到,什麼都不要做,或許還比較好。只要告訴自己:「我能過理想的人生嗎?怎麼可能!」就能一笑置之,輕鬆度日。他們想阻礙自己,想用小刀猛刺自己的大腿,再悲嘆自己因爲受傷無法前進,好藉此讓心靈得到安寧。

「……唉,我已經開始感到厭煩了。」

三瀨川像是忍耐着疼痛般苦笑。

三瀨川曾說想打破閻羅王的迷思,可是每次都像今天這樣徒勞無功,也難怪他會厭倦了,畢竟他浪費這麼多時間,卻總是換來懊惱的心情。

「咦?」三瀨川看向貴子,詫異地叫了一聲。

「抱、抱歉。」

道歉歸道歉,錯還是在三瀨川身上。都怪這個人表現出脆弱的一面,她纔會一時鬼迷心竅,忍不住順着三瀨川的背往上摸。貴子立刻把手拿開。

「……妳是在安慰我嗎?」

「不,只是你的背沾到灰塵了。」

「貴子小姐,妳放心,我會遵守約定,等到發薪日當天,我會確實地把妳送到河邊的。」

「話說回來,閻羅王先生到最後還是沒察覺到延命大人的存在。感覺延命大人有點可憐呢。」

「不,我還記得。」

「喔,是啊,的確是。他最盼望閻羅王能注意到他,閻羅王卻渾然無所覺,真是難爲他了。一想到這裏,就能體會到不渡河的亡者有多痛苦呢。」

「因爲沒人會注意他們的存在啊,妳忘了嗎?」

三瀨川似乎看穿貴子的妄語,呵呵笑了兩聲。

她不想接受地獄的責罰,想要待在這裏,就算最後沒人注意她也無妨。這明明是貴子剛來這裏時就做出的決定,在這種情況下卻難以說出口。

貴子只是沒料到話題竟然轉到這裏來。

「咦,呃,那個,關於這件事……」

「……什麼?」

──距離合約到期,還有一星期。

可是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了。不管有多害羞、多丟臉、多沒面子,她都應該放下自尊,不顧一切去抓住機會纔行。現在可沒時間讓她磨蹭了,因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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