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殺人兇手的肝
《三瀨川先生的冥界心理諮商》 · 佐野しなの · 1.2萬 字

──距離合約到期,還有……
這下糟了。貴子的雙手在胸前不停顫抖。她伸直十指,卻無法折彎。歸零了,就是今天了,結束了。這就是她一直拖延的下場。
貴子正猶豫時,三瀨川一會兒把薪水袋交給她,一會兒說要特地帶她去街上喫些好料,一會兒又感嘆這是貴子最後一次走在他身旁了。三瀨川這些聽似感傷的話,逐漸醞釀出臨別的氣氛。真糟糕,她其實不打算渡河的。要是一開始別這麼愛面子,拋開「收回前言很丟臉」的顧忌,坦白說出自己的想法就好了。
「這一段時間謝謝妳了,貴子,在地獄過不習慣的生活很辛苦吧?」
「不,不會啊,完全不會。我甚至還想一直待下去呢,這個工作蠻適合我的……」
貴子拐個彎暗示她想繼續留下,不過話到語尾就中斷了。不是因爲她覺得這番話太假惺惺,而是某種既視感突然出現,有如一桶泥水澆在頭上,讓她感到不舒服。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三瀨川以爲她是在說客套話,回說:「妳不用這麼客氣。」糟糕。貴子正想開口解釋一下,就聽到有人愉快地喊道:
「醫生!你要出門嗎?」
是單眼。冥界土產店的老闆獨目鬼單眼,今天也照樣站在店門口,使出渾身解數賣弄風騷──即使他是男的。
「嗯,我們要去喫飯。」
「哎呀,是這樣嗎?要是你早點說,我就能爲你做幾道拿手菜了。」
「……反正做不成功的,還不是都塞給我。」
貴子講得雖然小聲,還是足以讓單眼聽到。
單眼偶爾會拿晚餐來給他們,卻總是把給三瀨川的跟給貴子的分開放,只要嚴重燒焦變形,明顯是做失敗的東西,全塞進給貴子的那一包裏。
「我、我纔不會做那麼小心眼的事呢!話不要給我講到一半!這樣很沒禮貌耶!」單眼的回答充滿攻擊性。這是做虧心事的人特有的反應。「我也會準備好喫的東西給妳喫啊!拿去!這個怎樣!」
單眼說完,從排在店門口的冥界土產中拿出一根筒狀物,硬塞進貴子手裏。
「……這種無機物是不能喫的。」
「啥?妳在說什麼蠢話?誰要妳直接喫啊?妳以爲我在賣什麼啊?我這裏可是冥土土產店耶。總之妳看裏面就是了,快看!」
貴子的良心讓她提不起興趣。看別人的冥土土產真的好嗎?不過單眼還是不停催促她,甚至把筒子硬湊到她眼前。貴子感覺地板瞬間崩落,自己就好像被吸入筒中,高速墜落。
眼前景色瞬間一變。用電影來比喻就是第一人稱視點,鏡頭裏看不到主角的模樣,而是直接呈現主角眼中的人事物。但不知爲何,她卻知道主角是位八十歲的老太太。她就是有這種自覺。而且這跟電影不同,是有五感的,所有感官全都有感覺,只是她不能對這個身體和心靈下達指令。這感覺很不可思議,就彷彿萬花筒的窺孔是連結某人腦內的通道,自己則是在那裏借住的人一樣。
貴子目不轉睛地盯着冥土土產。要是有這個,就不會鬧糧荒了。雖然她有一瞬間這麼想,不過……
明明沒人拜託,單眼還是難掩欣喜,自顧自地在桌上的冥土土產中挑選起來。
等到終於滿足後,他站了起來,俯瞰鮮血淋漓的屍體,身體不由得顫抖。
「咦,妳怎麼哭了?」三瀨川一放開手,貴子便趁機拉開距離。
貴子在說謊。她推開三瀨川后沒走幾步,就昏倒了。
「已經沒有的東西,就算知道了也沒意義吧。」
三瀨川說,有種餓鬼名爲食糞,只喫尿和糞,也有餓鬼名爲食唾,只喫唾液,後者感覺有點情色,有取代吸血鬼的潛力。另外還有食水,這種餓鬼只喝從人類的腳跟落下的水滴,給人戀物癖的印象。
「好厲害喔,竟然能做出這種東西,真令人不敢相信……」
「我纔沒哭!」「妳想說那是心流的汗,對吧?」「不,是尿。」「尿啊……這答案倒是讓人有點意外呢。」「不想被潑到就別靠近我。」「又沒有關係,只是尿嘛,要我喝也可以。」「那你就更不能靠近,因爲太可怕了。」「只是開玩笑嘛,我又不是餓鬼。」
「妳這是什麼反應?能體會衆生的殺人犯是什麼感覺,應該很難得吧。」
上司一臉驚訝地看着他。啊,怎麼辦,手停不下來。
「這是什麼數字?不要以爲自己很行,你根本就是笨蛋。也稍微質疑一下自己好嗎!你竟然連這種小事都不會嗎!」
雖然有雙可愛的眼睛,眼光卻很差,沒有識人之明,不然也不會把自己當成好人了,貴子心想。
「是這樣嗎?可是,就算我知道那是妳的記憶,光靠這麼一點資訊,我也不可能看出妳殺了人啊。」
「我說不用就不用!我沒問題!」
「看是看過了。爲什麼要這麼喫驚?」
──戛然而止。
「……咦?剛纔我……奇怪?」
但現在不同了,既然自己殺了人,就該馬上渡河,接受應有的懲罰纔行。罪惡感正緊緊勒住她的脖子。好痛苦、好痛苦、真的好痛苦。
某個中途轉職,剛進公司兩年的中年男子──這次就意識上也是自己──正受到年紀比自己小的上司責罵。
「……感覺明明有喫,肚子卻更餓了……」
「奇怪了。」三瀨川一聽,不禁一臉錯愕。「妳竟然這麼老實。到底是怎麼了,貴子小姐?」
貴子猛然抬起蒼白的臉孔。「你、你看過了嗎!」
貴子往筒中窺看。
既然不刺激,代表內容比較保險。這樣反而好吧?
「……壞小鬼嗎?」
「那堆是失敗品喔。」「失敗品?」「畢竟我也要到手後才知道內容是什麼。有些即使本人印象很深,對我們來說卻太平淡,沒什麼亮點,甚至看不懂。我就把這些失敗品放在一起便宜賣。」
貴子硬要她躲到看不見前方的遮蔽物後面,接着壓低聲音跟學姐談判。她不是說「請把傘還給我」,而是說「不要拿那把傘,這把傘給妳」,並把自己的傘交給學姐。
貴子用陶醉的語氣說道。剛纔還那麼不情願,現在卻說這種話,未免也太現實了,連她都佩服起自己。
對方提起兩人共通的朋友。那個朋友就住在這個老同學家附近。她還沒問對方打來做什麼,老同學就激動地說:「聽說她上星期死了!」
貴子強忍想反胃的衝動,面無表情地答道。
單眼興沖沖地拿出新的冥土土產。筒子上畫着紅色的蜘蛛。只見他睜着熠熠生輝的獨眼,一臉得意地把筒子硬湊到貴子眼前。
看完那段失去的記憶後,她便想起了一切。
冥土土產到此結束,貴子卻無法把意識從中抽離。她的身體明白這一點,也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但心就不同了。她的心依舊困在冥土土產裏。
「說得也是,抱歉驚動到你。」貴子低頭致歉後,拍了一下手。「好啦!那就走吧,到三途川的對岸去!」
「什麼?妳不知道?我們這種鬼在人道也常會提起,閃電還說光用看的就會知道呢。」
「妳看,很無聊對吧?」
男子保持沉默,卻還是被罵態度不佳。
「等一下,妳看這個怎樣!」
「……不管什麼都好,快讓我看點別的來轉換一下啦……」
原本靠着牆等貴子的三瀨川,一看到貴子從房裏出來,就開口這麼說,還露出揶揄的笑容。貴子醒來後,發現自己躺在三瀨川家。照理來說應該是三瀨川把她搬到牀上的,不過她並不覺得自己有昏迷這麼久。
三瀨川站在貴子面前,雙手叉腰,跟她四目交接。貴子閉上眼睛,試圖不讓三瀨川看出她的情緒,但她環抱自己的手仍不住顫抖。
「……還真會裝蒜,你其實都知道了吧?」「知道什麼?」
三瀨川拉起貴子的手,把她拉進心理諮商室。
有個二十幾歲的女子,正在辦公室小睡──就意識上當然還是自己──這時手機突然鈴聲大作。她一時情急,也沒先確認來電者是誰,就接了電話。
「……噁。」貴子把冥土土產推回去給單眼。
當老太太抬頭面向天花板,微睜雙眼時,貴子像開關突然按掉般回到現實。單眼和三瀨川就站在身旁,手上還拿着冥土土產。
在鄉下人家的大桌子旁,坐着老太太的子孫,連曾孫都來了。
「在妳說出真相前,我不會帶妳去坐渡船的──如何?」
那通電話跟工作無關。打來的是高中時代的女同學,彼此只知道對方的電話號碼,也很少連絡,根本沒什麼交情可言,如果這同學邀她出席自己的婚禮,她甚至會懷疑對方的目的只是要討紅包。
她完全不想了解殺人犯的心情。
於是貴子邊嚷着「什麼都好」,邊拿起每次來都吸引她目光的深藍色萬花筒。雖然光是看着萬花筒,她的心就失去冷靜,就連現在也一樣亂糟糟的,可是她都不想管了。
肌肉的彈性對刀子形成阻力,讓他猶豫了一下,一旦突破這個阻礙,刀刃就自動滑了進去。他曾聽過自殺的遺體只有一個致命傷,這想也知道,既然能致命,就代表傷口出現時本人已經死了。哈哈哈,感覺有點可笑,因爲這樣一來,只要看到有這麼多致命傷,就知道一定是他殺吧。現在也不用管那麼多,反正就拔了再刺,拔了再刺,一直重複下去。
「……不,不用了。」「可是妳臉色發青耶。」
單眼沒有要整人的意思,會這麼做純粹出於好意,但貴子還是覺得不舒服。畢竟她不是殘虐的人,卻透過殺人嚐到爽快的感覺。
今天是生日,所以特別給妳喫,女兒對她這麼說。因爲怕不好消化,平常都不太給老太太喫肉。今天喫的是好久沒喫的壽喜燒。從滋滋作響的鍋中夾出牛肉,一放進嘴裏,滿滿的肉汁瞬間湧出,肉質紮實、口感柔嫩,味道十分入味,鮮甜濃郁,越是咀嚼就越在口中擴散。
她們從國中到大學都念同一所學校。即使不到成天形影不離的程度,她還是貴子最要好的朋友,而她對貴子應該也是這麼想。
「現在沒有,因爲我的角斷了。」
不久之前,這還是貴子求之不得的情況。
「……貴子小姐,妳怎麼了?」三瀨川見貴子對單眼的話毫無反應,眼神呆滯,便湊近她的臉。「妳覺得不舒服嗎?要我扶妳嗎?」
「因爲這隻會影響感覺而已。」
「就是──我是殺人兇手。」
「我生來就是獨目鬼,當然會做這個……真、真拿妳沒辦法,我再拿其他的給妳看吧!」
拿別人的記憶沖淡不快其實很失禮,不過她現在也顧不了這麼多。大概是因爲間接體驗殺人過程,害她無法正常思考判斷,連該有的道德觀都忘了。
──她眼睛很大,是個純樸的女孩。
「哦,那麼三瀨川先生也有特殊能力嗎?」
「冥土土產是用獨目鬼的特殊能力做的。」三瀨川說。
貴子感覺嘴裏口水氾濫,快要溢出來,就趕緊把口水吞回去。
「我纔不要接受心理諮商呢。」
他把手伸進外套內袋,碰到某樣東西。是刀子。以前曾在某本小說裏看過,只要這麼做,內心就會變堅強。只要做好隨時殺掉對方的準備,就能保有從容的態度,因此他試着模仿。對了,那故事的主角最後怎麼了?好像沒像他這樣──拿刀子刺下去吧?
貴子用威嚇的語氣說道。沒錯,她怎麼好意思說不想了解殺人的心情呢?明明自己早就殺過人了……
啊,他的心情已經多久沒這麼暢快了呢──
三瀨川臉上笑笑的,卻給人築起一道牆的感覺。這應該是要她別問吧?現在讓三瀨川心情不好也沒有好處,還是不要再深究爲妙。
三瀨川愣了一下。緊張感瞬間消失。
八十歲的老太太──不,就意識上來說是自己──正要喫東西。
「重來重來。」三瀨川見貴子往玄關走,就抓住她的手腕。「不行,不能就這麼算了。事情都這樣了,我怎麼可能說『好啊,我們走吧,貴子小姐』妳所謂的殺人,到底是什麼意思?」
「你以前有什麼能力呢?」
對貴子來說,最讓她在意的不是桌上,而在單眼腳邊那個沒有蓋子,亂塞一通的木箱。那裏感覺像特價區,看似都是滯銷品、便宜貨、賣剩的。即使如此,每次她來這裏時,目光總會被箱中某個深藍色的冥土土產吸引。即使花色和造型都不特別,卻佔據了她的心。
三瀨川露出苦笑。簡單來說,就跟在夢中喫東西的道理相同。替自殺者做團體諮商時,閃電也對他們施展過類似的幻術。不管再怎麼逼真,終究沒有實體,純粹是豐富的幻想,虛幻的一瞬,就只是假象。
「是啊,要是我不這麼愛面子,老實說出來就好了。」
「就、就算受到妳稱讚,我也不會高興的。」
「獨眼這特徵就好比血統證明書吧?那三瀨川先生又是什麼鬼呢?」
貴子沉默以對。三瀨川於是用雙手夾住貴子的臉,用力擠壓。貴子的嘴脣都突了出來,模樣很醜又很痛。她覺得不甘心,眼角滲出淚水。
「妳看完那個藍色的冥土土產後,就變得怪怪的。怎麼了?那不就是某個日常生活的場景嗎?」
「咦?是這樣嗎?」
呵呵呵。牛肉美味到讓她不禁笑出來。能像這樣被家人包圍,喫着這麼好喫的東西,嗯,看來長壽也不錯呢,好幸福啊──
「那是冥土土產,也就是亡者強烈的記憶。」單眼有些自豪地說。「因爲只有單一場面,妳想看幾次都行。」
「……什麼?」
她還來不及回應,那個如鯊魚般嗜血的女人,又以見獵心喜的語氣說:「而且還是上吊自殺呢!」
「……難道你沒發現那就是我的冥土土產嗎……?」
國中二年級時,貴子在某個雨天,剛好撞見有人要偷走那女孩的傘。「那是我的。」女孩說完看着傘架前的學姐。那學姐手上拿着女孩的傘,外表十分招搖。「可是我們也不能說什麼吧?畢竟她是三年級啊。」女孩向貴子尋求認同,但當時貴子就已經很愛裝腔作勢,不可能表示同意,所以就回答:「我就敢說。我纔不怕學姐呢。」
單眼對貴子坦率的讚美感到意外,紅着臉別過頭。
三瀨川表現得跟平常沒兩樣,冷靜到令人懷疑他頭腦有沒有問題。貴子不禁放鬆戒心。
該說不出所料嗎?那個深藍色的冥土土產,果然是貴子的記憶。她剛死不久時,立刻就發現自己忘了某件事,而這就是她遺忘的部分。單眼曾說他會去「獵取」冥土土產,但她沒想過自己的記憶會遭到獵取被人奪走。
「我不是進行諮商。」三瀨川露出兩排堪稱模範的整齊貝齒。「而是威脅。」
貴子第一次知道角的作用。原來角是鬼力量的來源。
貴子只好放棄掙扎,娓娓道來。
「身體不舒服又沒什麼可恥的,老實說不就好了?妳也別再這麼愛面子了。」
「妳竟然這樣看待我啊……可惜猜錯了。」三瀨川用雙手在胸前比了個大叉。「我其實是──」
「──好了,總之,貴子小姐,歡迎妳來到玉匣。」
貴子把拿回來的傘交給她後還得意地說:「只要好好講,對方都會明白的。」事實上貴子根本不是以理服人,只是單純的以物易物而已。
「謝、謝謝……妳真厲害!」
她對貴子投以敬佩的眼神,帶着滿面笑容揮手道別。至於沒了傘的貴子,回到家時已經淋成落湯雞。蠢斃了。
不過也多虧這次經驗,她們的感情變得很好。她跟貴子正巧相反,是個很坦率的女孩,對貴子的裝腔作勢深信不疑。
貴子明明很努力唸書,卻謊稱自己都沒念,考試得到高分時,那女孩就會興奮地說:「出……出現天才啦!」
父親的舊書店有個客人給了貴子一條來自某知名男校的領帶。貴子故意拿領帶代替原本的蝴蝶結戴上學,還謊稱那是男友的。那女孩聽了就紅着臉說:「好……好早熟喔!」
上大學後也一樣。有次邀她去有點高級的咖啡廳時,貴子事先透過網路做了詳細調查,到現場後再裝出自己是常客的樣子。她卻信以爲真,用發亮的雙眼看着貴子說:「真……真時髦呢!」
只要有她在,貴子就會覺得虛構的自己彷彿成真。
等她出了社會,大概過了五個月後,有一天她打電話來,說好久不見了想見見面。貴子以現在很忙爲由拒絕,結果兩人只在電話裏聊了一下。
『妳目前工作怎樣?』她問貴子,還說:『我最近不太順利,想說跟小貴講講話,應該就能提起精神了。』
她這句「不太順利」,讓貴子聽完後鬆了一口氣。想到不只自己有這種感覺,就彷彿喫了顆定心丸。成爲社會人後,她不時感到痛苦想吐,原本以爲能輕鬆完成的工作,現在卻成爲龐大的負擔。
然而,貴子還是照樣裝腔作勢。不該這麼做的。
「我做得很順呢。」她把自己表現出色的妄想,當成了事實說出口。這是充滿謊言的自我吹噓。『這樣啊,妳好厲害喔,我也得加油纔行……』從這句回答中,聽得出她是由衷地相信並佩服貴子。
「那就下次再連絡吧。」貴子說完就掛斷電話。只可惜已經沒有下次了。
過了一星期後,貴子接到住在好友家附近的朋友電話,說好友自殺了。這個場景就是貴子成爲冥土土產的記憶。
『我或許不該說這個,可是……』那個朋友以此爲開頭,滔滔不絕說個沒完,似乎以爲只要先念了這句咒語,就能幫接下來的行爲開脫。那些事都是這個朋友從當事人的母親那裏聽來的。那位母親可能因女兒的死封閉自己的心,在講述經過時異常冷靜。
貴子的好友一直很煩惱。她是出了社會後,才知道自己原來如此笨拙。她做事本來就不得要領,又時常犯下令人難以置信的錯。她還說過自己總是給大家添麻煩,覺得很痛苦。
在撕破的筆記本頁面上,她用潦草的字跡留下遺書。內容如此寫道:
──抱歉,我不想再給任何人添麻煩了──
那個朋友用愉悅的語氣講個沒完,聽在貴子耳裏卻顯得遙遠。貴子感到呼吸困難。
眼瞼裏有光,貴子心中有光,希望她不要待在那種地方。
「……大概是因爲妳這樣會讓我很不愉快吧。」
「難道不是嗎?就當作妳朋友真的如妳所說,是因爲妳而自殺好了,既然妳對這件事抱着罪惡感,要是朋友死在妳不知道的地方,不就解決了?這樣妳就能正大光明、抬頭挺胸地說這不是妳害的。話說妳這朋友竟然特地挑死前打電話給妳,還真會給人找麻煩呢。」
頂着一顆有怪物棲息的腦袋,要怎麼度過永恆的時光?
……難道三瀨川是在安慰人嗎?
那雙漆黑眼眸正透過眼鏡鏡片,直勾勾地注視貴子。
「那你到底要幹嘛?」
三瀨川嚇了一跳,聲音有點僵硬。
好友的死是貴子的錯。這是貴子的妄想還是事實,其實都無所謂。三瀨川想表達的就是這個意思。只要改變看待事物的角度,或許就不會這麼痛苦,可是要是真的這麼做,她未免也太自私自利了。
貴子面前的地獄螢發出眩目光芒,照亮四方。這時貴子突然想到,或許她朋友的血液也是光芒的一部分。不過那朋友都死了超過一年,應該不可能纔對。
貴子也一樣,她確實一直爲自己的虛榮心煩惱,但這煩惱是巨大的牆,也是盾牌。即使痛苦不已,她還是能埋首其中。沒錯,的確有,煩惱是有好處的,那是悽慘的恩惠,可悲的庇護,不用思考真正要思考的事物,可以逃避絕對不想去思考的事物,能透過疼痛來忘記疼痛。
「纔不是呢!」
「也就是說,妳踩到的都是細碎的人骨。往這裏的路上,妳一直都走在骨頭上喔。」
三瀨川靜靜地叫出她的名字。
三瀨川轉向身後,往來時的道路瞥了一眼,不過在霧裏什麼都看不見。
貴子只是大致交代朋友是因她而死,並沒有把內心的想法一五一十說出來,連對自己充滿虛榮的一生,也是輕輕帶過。都到了這種時候還這麼愛面子。貴子想到這裏,對自己徹底感到厭惡。
「原來是這樣啊。」三瀨川的語氣很平靜。他用兩隻手指抵在脣上,不停輕敲,有好一會兒不發一語,看似在思考事情。
「妳的強迫觀念好重喔,好像很希望她的死是妳的錯呢。」
這就是貴子不想思考的事,其實很單純。拿好友的死怪罪自己,填滿自己的腦袋,就不用去面對好友去世的事實。
貴子說不出話來。她覺得三瀨川的論點很怪,但腦袋就是卡卡的,想不出什麼巧妙的切換方式。
貴子會這麼一頭栽進工作,真正的原因就是好友自殺。她藉由埋首於工作中,讓自己沒空去深思那件事。
貴子的臉上頓時失去血色。
「還是說,妳朋友是希望妳在背後推她一把嗎?她也許打一開始就不期待妳會聽她訴苦,是爲了讓自己絕望纔打電話。她打給妳不是因爲感情好,而是特別選妳揹負她所給的罪惡感。對她來說,妳也不是什麼多重要的朋友。話說回來,她在遺書上也沒提到妳的名字呢。」
「不懂嗎?畢竟這麼做對妳有好處啊。」「什麼好處?」
「……你就算挑釁我也沒用。」
「貴子小姐。」
「貴子小姐,妳知道妳從鎮門走到這裏的一路上,都踩過什麼東西嗎?」
三瀨川冷不防地丟出問題,貴子不禁皺起眉頭。
這哪裏是好處啊?貴子正要反駁時,這一個月內接受諮商的那些委託人,突然在她的腦海裏浮現。
「可是,畢竟,那個……」
貴子會這麼想,是因爲她想起自己的腦內住了怪物。「她會死都要怪妳。」「妳逼死了她,怎麼還有臉活下去?」「不對,話說回來,妳真的是她的朋友嗎?妳只是爲了滿足虛榮心,才利用她單純的個性吧?」怪物不停對貴子這麼說着。
「這是眼淚啦……」
貴子抖了一下,縮起身體,三瀨川臉上則沒了笑容。貴子第一次看到他這樣。
「地獄螢是自動產生反應,不是出於意志所爲。這種植物無法抗拒血液的影響,也不能選擇要發光還是維持原樣。」
「我現在不是在做心理諮商,不要期待我會不否定不批判,只當妳忠實的聽衆。不過,我也不會像對閻羅王那樣,去操弄妳的想法。」
「你這是什麼意思!」
在自殺者團體諮商的成員當中,有個叫水谷的人。如果以水谷的風格來表現,貴子的虛榮心就是貴子好友的老鼠,最後一根稻草,通往死亡的扳機。水谷曾說老鼠不是他自殺唯一的理由,但反過來說,只要沒有老鼠,水谷就能活下去了。
「這麼一來,妳滿腦子就只會想着自己殺掉她的事了。」
「常有人以爲自己是一切的肇因。就某種層面來說,這是對自己過度高估。只要自己有做或不做某件事,就能避免這個結果,所有的錯都在自己身上。這種想法明明傲慢又自大,攻擊性高得驚人,當事者卻不知爲何都覺得自己很委屈。這種人的頭腦實在有問題呢。所以妳……」三瀨川露出慈祥的笑容。「……頭腦也有問題喔。」
「啥?爲什麼這麼問?」
「這只是我的一點任性。我不想看到妳怪罪自己,爲此受苦。」
「是不是我的錯,是由我來決定,請不要隨便批評我的參考架構。」
「聽好了,我只說實話。」三瀨川淺淺地吸進一口氣。「這不是妳的錯。」
霧忽然散了。貴子抬起頭。
空氣中「啪」的一聲,響起清脆的聲音。貴子前一刻才說挑釁沒用,下一刻就輕易地中了三瀨川的挑釁。
這樣就能讓自己分心,不去面對那些必須深思的重大問題。
貴子有些傻眼。難道要她回答「好,知道了」,並接受他的說詞嗎?這怎麼可能。
「那麼,妳的朋友不也是擅自去死嗎?」
「如果她不死,妳就不會只顧着工作了吧?」
貴子選擇逃避這件事,因爲除此外別無他法。她靠着虛榮心一路活到現在,追求的都是自我膨脹後的虛像。這份不自量力的龐大自尊心,一直不讓貴子面對自己的無力,也不容許她爲此傷感。
如果能說出內心話就好了;如果說「我也很辛苦」就好了,如果能體會她的心情就好了。就算只當聽衆也罷,這樣她就不會死了吧。對適應工作的人抱怨太丟臉了,所以她才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貴子低着頭,不停地走着,腳步從沒停過。她眼前只看得到三瀨川牽着她的手,以及鋪滿白石的河灘。當他們走出城鎮,往三途川前進時,果然遇上了乳白色的大霧。白色的地面,白色的風景,就跟之前一樣容易讓人失去方向感。
「說嘛,是什麼?」「你還問什麼……這裏是賽河原耶,當然是白石頭啊。」「錯了。」「哪裏錯了?」
「不是,那都要怪我!」
「所以那果然不是妳的錯,對吧?」
「我纔不管三瀨川先生心情怎樣呢!總之這就是我的錯!」
貴子以前聽三瀨川說過。那是他們去找奪衣婆的時候。人骨這項產業廢棄物,在地獄一向疏於管理。聽說有人會把人骨丟棄在賽河原上。
「不,這不能怪她,是我擅自決定這麼做的。」
「我、我以爲那只是石頭……」
「……要是我肯聽她訴苦,就不會發生那種憾事了。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解釋。怎麼想都是我的錯。」
三瀨川臉上漾開微笑,張開雙手,像在歡迎貴子。貴子無力去思考,就像被吸過去一樣靠上三瀨川的胸前,用臉頰磨蹭。
然而,無論是貴子的腦裏,還是心裏,都沒有能讓她裝腔作勢的餘地了。
「妳沒想到自己踩着人骨,所以纔敢走在上面。就客觀上來說,那是人骨的事實並沒有改變,爲什麼態度就不同呢?」
所以要快點,我得──渡河纔行。
「不然反過來說好了,妳的死要怪她嗎?」
「貴子小姐,妳看。」
「爲什麼妳的朋友就不能跟妳想法一樣呢?她是那種希望妳一直揹負罪惡感的衆生嗎?」
「我又沒說要直接送妳去目的地。」這根本是在狡辯。「這裏是對上游流過來的亡者之血產生反應,纔會變成這樣。」
「……你把我帶到哪裏來了……」
「這裏的地獄螢爆發性地大量繁殖,是三途川的隱藏景點喔。」
至於公司後輩的那句「可是我真的不是故意要這樣的啊」,道理也一樣,貴子之所以討厭,其實是出於同性相斥。一想到自己用「我沒這個意思」當藉口減輕罪惡感,企圖把好友的自殺拋在腦後,貴子就覺得自己很卑鄙,很討厭。
那個人已經不在了。她重要的人已經不在了。
「爲什麼?」
他沒有嘻笑,沒有掩飾,沒有嘲諷,毫無保留,毫無防備,坦蕩蕩地表現出他最真實的一面。這太犯規了,別這麼做。在這種時候拿出這種態度,會讓別人也忍不住想跟進,想摘下面具,想正視一直逃避的事物,想把一切攤在陽光下。
貴子被三瀨川惹惱,不禁說了重話,但三瀨川並沒有隨之起舞,跟她對槓。
三瀨川將伸出的指尖直接轉向貴子的咽喉。
「妳會選這邊還真讓我有些意外呢……」
爲什麼沒有察覺?她在死前打電話給貴子,不就是希望找到跟她立場相同的人嗎?不就是想要能分擔痛苦的夥伴嗎?就像貴子當時聽到她那麼說,也曾感到安心一樣。
「那麼,貴子小姐,我送妳去河邊吧。反正薪水給妳了,六文錢也備妥了,我們就去船伕那裏吧。」
三瀨川指向上游。
等她回過神來,嘴巴已經張得老大,連眼睛都忘了眨。在流過她面前的三途川上,聚集許多小小的圓形光點,忽左忽右搖來晃去,光芒燦爛到令人懷疑這裏不是三途川。
三瀨川跟貴子都沒坐上椅子。
「哦,那就表示,只要妳朋友死在妳不知道的地方就好了,對吧?」「啥?」
沒錯。或者該說是光太刺眼了,她纔沒有哭。
「可是,妳的朋友不是植物,就算受到影響,要怎麼做還是由她來決定吧。」
像是愚昧地想維持現狀的樹林;像是爲了留住工作,用了蠢方法的奪衣婆;像是用可笑的論調,一面倒地肯定自殺的五名自殺者;像是對自己抱着迷思,堅持不肯承認的閻羅王等等,他們爲什麼會死心塌地,近乎病態地堅持這麼做,答案其實很簡單。
三瀨川伸手撫摸被貴子打過的臉頰。
貴子感覺三瀨川正一步步把她逼進死角,她無處可逃。
即使不是故意的──貴子還是殺了人,殺了最好的朋友。
既然現在全想起來,就代表該渡河了。貴子不是想贖罪。她覺得自己在贖罪前,就會先被罪惡感給壓垮了。
「又是尿嗎?」
「妳都只看腳下,所以沒發現吧?我今天經過的是非法棄置場喔。」
「難道她的死不是妳的錯,妳反而會不高興嗎?」
當然貴子現在無心思考自己爲何靠在三瀨川胸前,也無力煩惱會不會弄髒對方的衣服,更不在意流鼻水是不是很丟臉。貴子從來沒有像現在這麼坦率過。
貴子本來還擔心三瀨川會發表什麼意見,沒想到三瀨川的回答倒是很乾脆。
──沒錯,她死了。
「不……不是這樣的!只是現在不管怎麼做,都不會改變我害死她的事實啊。」
貴子突然眼前一片模糊,臉頰熱熱癢癢的。她以爲是霧變濃了,結果不是。看到三瀨川幫自己擦拭眼角,貴子這才意識到她哭了。
貴子沒看到船伕,也沒看到渡口,不過就算不看,她也知道這裏不是渡河的地方,因爲河道的樣子完全不同。她不懂三瀨川用意何在。爲什麼要到這裏?不可能現在纔想要帶她來觀光吧?
「這樣喔?要我借妳懷紙,還是胸口?」
「沒錯,就是因爲妳把人骨誤認爲石頭。換句話說,妳行動的依據不是客觀世界,而是妳心中的現象學(注4)世界。總之就是這麼回事。妳的認知方式改變世界的形貌,妳賦予世界什麼意義,行動就會跟着改變,有好有壞。如果是人骨,妳踩下去時會猶豫,換成是石頭,就踩得下去。可是,既然妳認爲骨頭是石頭就敢踩,可見得比起客觀的事實,妳更重視現象學的事實。」
不,這是在找碴吧?
這念頭看似突然,卻理所當然,還來不及去想,就從貴子心中蹦出來,彷彿到現在才發現它一直都存在,感覺如此鮮明,如此深刻。
貴子突然聽到一聲低吼。她本來以爲是某種可怕的猛獸出現了,結果仔細一聽,那聲音竟然來自於她。
那是她發出的嗚咽聲。
不管是應聲破掉的鼻涕氣球,從嘴角溢出的黏稠唾液,還是一顆顆不停滾落的淚水,全都一覽無遺。貴子自知這張哭臉很醜,卻不打算掩飾。
即使感到頭痛,聲音沙啞,她依然哭個不停。
她不想哭,不想靠哭來讓自己死心,不想把這份悲傷當成毒素排出體外。把一切清算是最糟的。她不想消費朋友的死,也不知道該怎麼做纔好。可惡,爲什麼帶給我這樣的心情啊!貴子往錯誤的方向遷怒,卻還是控制不了從心中湧出的怒意。
都有時間寫遺書了,爲什麼沒有恢復理智?好好想一想啊!那個地方又不等於整個世界!妳死了對誰有好處!根本沒有嘛!說什麼怕給人添麻煩,幹嘛這麼替別人着想啊!不要爲別人而活好嗎!如果妳真的這樣想,爲什麼不乾脆爲我而活啊!
早在兩星期前,貴子就從那五個自殺者口中,聽了一堆他們對在世親友的反駁。她的好友也會像那些自殺者一樣,對自己的死加以肯定,認爲自己沒做錯嗎?
我沒錯!我沒錯!我死得一點都沒錯!
但妳錯了。
貴子也想釋放內心的情緒,像那些自殺者用武斷的理論捍衛自己一樣,對好友說出這句話,把自己的想法強加在她身上。沒看到我的人生一塌糊塗嗎?妳幹嘛要死啊?我的心快要撕裂了,好討厭,好痛苦,好寂寞。我沒辦法假裝很看得開,說什麼「只要能活着就好」,可是,我就是不要妳走。
我不要妳走啊……
貴子只想到這個幼稚的理由,不過她也沒必要再去想其他的理由了。
三瀨川──三瀨川一句話也沒說,只是輕拍貴子的背,一直拍到她停止哭泣爲止。
「……我們走吧,去過三途川。」
貴子用力抹了下臉,站了起來。她的眼睛和鼻子都異常刺痛。三瀨川胸前的和服被她的諸多液體弄得黏糊糊的。
「妳還是因爲受不了自責,纔會想去地獄嗎?」
貴子搖頭。她現在已經不會爲了逃避自己的錯而去渡河,也不會自暴自棄了。
當然,這不代表她內心的自責會從此消失。
她眯起眼睛,看着地獄螢的光芒。三瀨川說得對,她的朋友不是植物,是她自己選擇自殺的。這一點就算三瀨川不說,貴子也很清楚,只是她依然無法剋制自責的衝動。不管哭了幾次,還是有某種東西卡在她體內,看來是拿不出來了。貴子現在能做的,要不是去花時間化解它、遺忘它,要不就抱着異物感一直活下去。
「……在下地獄前,要是能先察覺自己在逃避什麼,決心去正視它,這樣會比較好。」「什麼?」
就讓那個自己成爲夥伴吧。
三瀨川看着貴子的臉,確定她的心情已經一掃來之前的陰霾後,他不知爲何化身爲面對憧憬對象的純情少女,露出靦腆微笑,就像對待重要的寶物一樣,小心翼翼地握起貴子的手。
「假如不願去想的事一直佔據腦海,不管到哪裏都一樣的。」
「我纔沒有超越呢。」貴子苦笑。「不過我在這一個月裏,已經充分學到教訓,知道停滯不前有多痛苦了。」
「妳竟然就這樣超越了心理障礙呢。」
從三瀨川把她帶到三途川鎮後,貴子的時間在這一個月裏等於暫停。現在給亡者的猶豫期已經結束,她想回到死亡當下,重新來過。
──真不愧是我優秀的上司呢。
那些自殺者說過,自己到哪裏都會跟着自己,讓人很絕望。這話說的沒錯。如果跟來的自己不是自己的夥伴,當然只會一直讓人絕望。
雖然不太想承認,不過她能改變觀念,都是託三瀨川的福。即使三瀨川硬把她帶來,強迫她當諮商心理師,言行中還不時包含性騷擾,讓她快要受不了,但如果沒有在三瀨川家度過的那些日子,她就不會有現在這種心情了。
注4:「現象學」 是以客觀方式研究人類主觀意識的學科。
貴子突然好想把三瀨川平常對她說的話,原封不動地還給三瀨川。
所以很簡單。
「好啦!我們走吧。」
話說回來,常有人希望自己能身處比地獄更無盡的黑暗中。不,他們大概是認爲與其去地獄,還不如待在黑暗中。他們不是沒有迷惘,而是對自己的選擇沒有信心。會不會那時只是逃離了比較痛苦的那一方?會不會是自己哭得太兇,腦內物質大量釋放,纔會處於亢奮狀態呢?即使有所疑慮,她現在還是想往前邁進。這想法中絕無一絲虛假,那放棄虛榮的心,是這麼告訴她的。
「既然這樣,就乾脆去面對一切吧。」
* * *
貴子向三瀨川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