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刀葉樹上的N人之眼
《三瀨川先生的冥界心理諮商》 · 佐野しなの · 2.2萬 字

進入三瀨川家後,打開正面右側距離玄關最近的拉門,門後就是心理諮商室玉匣。地板是白的,朦朧的燈光也是白的,總面積大約五坪,柔和的光線照亮房內無數的椅子。
有的椅子椅背上刻着精細的鏤空雕花;有的椅子是用玻璃做的;有的椅子像是把球體部分挖空製成的,充滿未來感;有的椅子椅背很高,讓人聯想到長頸鹿。這裏的椅子從高級到廉價,從罕見到常見都有,形式琳琅滿目,沒有一個重複。
「醫生」的椅子則是固定的,就是貴子現在坐的黑色皮革座椅。
委託人則自己選擇要坐的椅子。樹林坐的是單人沙發。沙發非常柔軟,光靠自己似乎很難站起來,臀部深陷其中。
閃電已經回去了,看來樹林是今天最後的委託人。閃電曾說他是負責站櫃檯的,不過實際上的工作應該是負責把愛亂晃的三瀨川逮回來,讓他去面對委託人吧。
三瀨川原本跟貴子一起進入房內,卻在說完「有什麼事叫我,我就在附近」後,立刻消失蹤影。
突然丟下她獨自面對委託人,三瀨川腦子裏到底在想什麼?就連強調教育制度完善,沒經驗者也能安心加入的黑心企業,都不會這麼做。
……不,好像會,對,沒錯,的確會。因爲貴子的公司差不多就是這樣。當初她剛進公司時,上層就把她分配到很糟糕的地方。那裏除了分店長外,其他全是新進人員。即使如此,她還是想辦法撐過來了。該說是有志者事竟成……嗎?
貴子看向坐得有點遠的少女。
少女有着黑亮長髮和黑色眼睛,白得會讓人誤以爲是人偶的肌膚,以及一對紅脣,亮度和彩度彷彿經過精密計算,要人不注意也難。如果再配上不爲小事所動的大姐頭個性,就稱得上是威風凜凜了。不過現在的她實在不適合這樣形容。她垂下頭,透過披散的髮絲窺探貴子,模樣看起來十分軟弱。
然而不可思議的是,貴子總覺得少女有點眼熟,還差點脫口說出‥「我們以前在哪裏見過面嗎?」這種遜男搭訕時纔會說的臺詞。
但她們的確是第一次見面沒錯,畢竟她不可能認識獄卒。
貴子於是做出結論──「美人其實都長得很像」。
「樹林小姐,請問您今天是爲何而來?」
貴子對樹林露出微笑,儘量表現得很老練,企圖營造出菁英分子的形象。樹林吞吞吐吐好一會兒,才下定決心開口。
「……工作……很辛苦。」
樹林用細如蚊鳴的聲音說出自己的煩惱。本來還以爲要吐露什麼天大的祕密,沒想到內容卻普通到不行。這太超乎貴子預料,讓她的表情頓時變僵硬。
「……請問是怎樣的工作呢?」
「我是在衆合地獄……當刀葉樹上的女人。」
「啥?」
「可、可是……」
「因爲我負責的罪人完全不追過來。」
這倒是,就算由其他刀葉樹上的女人來負責,結果也不一定會比樹林好,到時在工作中應該會承受比樹林更大的痛苦吧。連身爲罪人的理想女性,原本以此爲天職的樹林都投降了,其他人就更不用說了。
「但、但他可是落入衆合地獄的罪人耶?」
「那、那個,雖、雖然這麼說有點冒犯,您覺得那種罪人……會下地獄嗎?」
貴子慌張起來。刀葉樹上的女人?她一點頭緒都沒有,不可能再一邊裝懂一邊談下去了。
「比方說,妳有可能跟罪人的親生女兒長得一模一樣。」
「我知道,這是當然的。」
貴子本來還以爲樹林是因爲純情而害羞,結果並不是。好像是貴子的想法太幼稚,讓樹林光聽就覺得羞恥。這下臉丟大了。
「我們是化生,不從母胎或卵中誕生,而是毫無預兆地憑空出現。我們負責的罪人心中都有理想的女性,將其具象化後就是我們。」
我就是沒有談過戀愛啦,怎樣?「當然就是純粹愛上妳了。可能是太重視妳,連碰都捨不得碰,不然就是覺得窮追不捨的自己太難看,不想讓妳看到。他會偷瞄妳,是因爲他只能這麼做,這也就代表那罪人已經改過向善,想早點從這份執着中解脫。」
「如果可以就換啊。既然這麼痛苦,那就別再做了,趕快辭職吧。」「不、不行啦。」「爲什麼?」
搞砸了。這下該怎麼辦?要怎麼彌補對樹林的傷害?要怎麼對三瀨川解釋這一切?就這兩個層面來說,她都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貴子說出口了。她激動得呼吸急促,心裏非常爽快。這時她發現樹林低下頭,身體微微顫抖。
「沒、沒錯,那個罪人總是抱着膝蓋坐在樹下,把臉埋進膝蓋裏,一句話也不說,只會偶爾偷瞄我一眼。可、可是,等我休完假回來上工,他會在我出現時稍微露出放心的表情,接着下一秒又低下頭……我、我該怎麼辦纔好?我身上是不是出了什麼問題?我不記得自己有做過什麼,但從我們第一次見面開始就這樣了。我、我明明是罪人的理想女性,竟然遇到這種情況,實在太奇怪了……」
「爲了自己莫可奈何的事煩惱實在太無聊了。在還沒發生無法挽回的悲劇前,最好趕快辭了吧。」
貴子並不清楚閻羅王的裁決有多精準,不過出現誤判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吧。
「當、當然是懷紙啊!這還用說嗎!」
幸好樹林也很配合,把貴子此舉當成熱心的表現。
「您、您能瞭解嗎……?啊,有女醫生實在太好了……要是男醫生的話,可能就會站在罪人那一方了……」樹林眼眶泛淚。「我、我真的很痛苦……」
「那麼,會不會是那個罪人沒有性慾呢?」
「那問題就簡單了,應該是他看到其他罪人很痛,纔不敢爬樹吧?」
「就是他的理想可能是畫在紙上,或是隻存在於熒幕中的女性。既然生前就無法碰觸,當然也不會產生想碰觸的念頭。」
「我知道,這是當然……咦?」是聽錯了嗎?「咦,呃,請問,妳的痛苦是在於『罪人不追過來』嗎?不是應該相反嗎?」
「那又爲什麼不去追逐樹林小姐呢……」
怎麼覺得有點微妙的不同?大概是錯覺吧。
「一、一開始……?」
靠不住的上司總是這麼回答。這跟貴子生前的職場環境很類似。雖然眼前的少女是鬼,貴子還是同情起她來。
「可以請您詳細說明一下工作內容嗎?」
「怎麼可能啊!」其實不知道。「我當然知道啊。是這樣啦,我剛剛只是一時恍神。啊,或許是他在生前就無法接近理想的女性,所以自然也不會想要碰妳了。」
天花板很高,三瀨川就像壁虎一樣,吸附在天花板正中央。他是用手指和腳趾夾住橫樑。三瀨川看到貴子的臉後笑了笑,用輕盈的動作跳下來,靈巧地降落在椅子和椅子之間。
從他人的角度來看,或許會認爲貴子是對樹林感同身受,纔會這麼說。不過事實上,她只是對生前的自己提出告誡。不過這論點本身應該也沒錯,她還是要告訴樹林纔對。貴子的工作真的是很忙、很忙、非常忙。她很清楚這種生活一旦過久了,到時一定會出紕漏,可是她還是辭不了工作,所以現在才落到這種田地。
不過情形似乎沒這麼單純,因爲樹林怎麼看都不像是那種女人,不過人類對外表的喜好本來就百百種,所以先姑且不論,重要的還是內心的想法。樹林覺得工作很辛苦,換句話說,就是她厭倦男人的糾纏,不想包容一切,凡事配合。不對,難不成她的性格也受了罪人的願望影響嗎?或許樹林小姐負責的罪人,就是要受到討厭纔會產生性慾。
樹林畏畏縮縮地點了頭。
「可以請那位上司從旁協助妳一下嗎?」
這麼說來,樹林並非天生就討厭男人,而是在工作中慢慢變得討厭。貴子能體會樹林的心情,畢竟樹林的工作,就是要一直誘惑雙眼因慾望而充血,渾身鮮血淋漓的男人。不過,刀葉樹上的女人原本是爲男人而生,現在卻討厭男人,讓人聽了實在笑不出來。
「另外,也有可能是他跟理想女性的關係,讓他絕不能碰觸對方。」
貴子忍不住喃喃自語。這樣等於又回到起點了。
「你、你在做什麼?什、什麼時候進來的?」
「那又怎樣?」樹林從剛纔就數度提到衆合地獄。那到底是什麼?爲什麼不事先說明一下啊?貴子不禁詛咒起三瀨川。
「我受、受夠了,我、我要先告辭了。」
「奇、奇怪,妳怎麼了?」
「您工作應該很辛苦吧。」
「禁忌的關係?」
「咦?呃,這又是什麼意思?」
「這、這是什麼意思?」
「刀葉樹上的女人個性如何……您是要問這個嗎?我、我們不會受到罪人的想法影響,每個人都是有自我意識的。」
貴子還來不及阻止,樹林就擦掉眼淚,跑出房間,途中還撞倒好幾把椅子。
這個誘惑罪人的女人,就是樹林身爲獄卒的工作──刀葉樹上的女人。
「怎、怎麼了,樹林小姐?」
「他只說尊重個人的判斷……不管是我,還是我負責的罪人,他都放着不管。」
明明眼前就是因自己而生、爲自己而生的理想女性,卻一點反應都沒有,到底原因何在?貴子試着思考一下。
看來地獄會依照所犯的罪而再做細分。
貴子重重地呼出一口氣,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打開雙腳,以全身重量靠向椅背,把手放上額頭,朝天花板仰望。就在這一秒,怎麼辦三字瞬間從她腦袋消失。
「妳說完全不追過來……是真的一次都沒有嗎?」
眼睛對上了。
貴子能這麼順利地矇混過去,全要拜她的虛榮成性所賜。
根據樹林的說明,刀葉樹就是葉子銳利如刀的樹。
「不能。至少我沒聽過之前有這種先例。就算有好了,也會給同事添麻煩……」
「……真是的,爲、爲什麼那個罪人偏偏是由我負責呢?只要沒有他,我就不會產生這樣的心情,能快樂過日子了。討厭死了,我好痛苦,都快瘋了……真想幹脆換工作算了,反正還有其他感覺還不錯的工作……」
「不能換掉負責的罪人嗎?」
「那麼,罪人有沒有可能……是被虐狂呢?簡單來說就是放置PLAY。故意讓自己處於飢餓狀態,就會覺得很過癮、很亢奮,畢竟看得到喫不到最棒了!」
樹林緩緩抬頭,從她狹長的鳳眼眼角,正不停滾出大顆大顆的淚珠。貴子連忙起身。
「只爲了痛嗎……?這、這是不可能的。」
在哥德式的恐怖故事中,那些女主角總會哇哇尖叫,看來她們倒是意外地從容。貴子因爲驚嚇過度,慘叫聲還沒喊出口,就先在喉嚨裏炸開,鼻水也跟着噴出來。
「市公所?」「嗯,死公所。」
這簡直是inspirational literature,令人奮起的文學,一言以蔽之就是A書。裏面的女人都魅力十足,卻無法碰觸。
看來彼此的想法有很大的出入。
「我從一開始就在了。」
「啊……」
常有人說男人的理想就是母親與妓女。母親什麼都肯爲自己做,妓女什麼都肯讓自己做,能兩者兼備是最好的。所以男人最理想的對象,是富有魅力又充滿慈愛,也就是「能抱的母親」。
「怎麼可能,我當然知道啊!」其實不知道。「只是我想聽妳,呃,用自己的話來描述而已。對,我不想受到既存概念的束縛。」
「您竟然說我的煩惱無聊,太過分了……」
「所以沒有誤判?」「是啊……」
「真、真的戀愛了?那是什麼意思?」
「說不定那個罪人根本就是誤送到衆合地獄來的。」
「比起那種事,妳應該更重視自己纔對。」
「哎呀,妳整張臉都花了,應該很想擦一擦吧,妳要借懷紙,還是我的胸口?」
「比如對方跟自己的地位或立場不同,或是自己配不上對方。也有可能是禁忌的關係,所以不能接觸對方。」
在樹頂上會有符合罪人理想的女人招手。罪人會像昆蟲受花蜜吸引般,動作蹣跚地往上爬,任由葉子割肉斷筋。等罪人好不容易爬上樹後,女人就會出現在地面上,對罪人說:「我是因爲很想你才跑下來的。你怎麼在那裏呢?你怎麼不抱我呢?」罪人於是又連忙爬下樹。這次每片樹葉都會刀刃朝上,罪人只好傷痕累累地回到地面。結果女人又回樹上,罪人又爬上樹,女人又下來,罪人又爬下樹,兩人就這樣上上下下、上上下下,一直不停重複下去。
罪人在血肉模糊時會感到痛並覺得痛的情形,在刀葉樹圈似乎很少見。太猛了。
「不,那個,我是爲樹林小姐着想啊。」
是三瀨川。
原來還有換工作這種機制嗎?
「樹林小姐負責的罪人,能看得到其他的刀葉樹嗎?」
「相、相反?我當然希望對方追過來,畢竟那是我的工作啊,我對自己的工作也是很自傲的,可是我的罪人卻完全不追過來……」
「那、那是不可能的。如果他對女兒出手,應該會到更適合的地獄纔對。」
「您、您竟然這麼說……衆合地獄可是邪淫邪欲的地獄,如果不是沉迷於不正常的愛戀或情慾,就不會落入這裏,因此也不可能會有清心寡慾的罪人……難道您不知道嗎?」
「……其、其實,我同事也這麼想過。她認爲有可能拿錯其他罪人的資料,就幫我去死公所問。」
不覺得。「啊,那會不會是審判結果有誤呢?」
「……唔,那麼,或許那個罪人是真的戀愛了。」
當貴子問樹林關於性格的問題時,得到了這樣的回答。
貴子善用她學來的性知識,列出幾種可能性。樹林的臉上不禁染上紅暈。
「……我自認在地獄裏還算……不,應該說是非常有名,難道您不知道嗎?」
「對、對啊,真讓人搞不懂呢。我不知道自己哪裏不對……完全想不到辦法,真的好痛苦,好難受……」樹林的眼眶溼潤起來。
心中如有妄執,就是永無止盡的迴圈。
「請問,妳有上司嗎?」「有是有啦……」
樹林用懷疑的眼神看着貴子。
「只、只是這種程度的被虐狂,我完全……不覺得會來到充滿異常性慾的衆合地獄……」
「我、我同事去問過後,才知道這個罪人生前對妻子以外的女人抱着病態的執着……沒、沒有比落入衆合地獄更適合懲罰他的罪行了……」
真是的,至少先教我一些基本知識嘛。貴子很想這麼指責三瀨川。雖然這世代的年輕人常被笑只會依賴說明書,不過從年輕人的角度來看,這應該要怪指導者教導不力纔對。
大概是因爲這樣讓貴子產生了使命感,說是受本能驅使也不爲過。她一定要說,不說不行,絕對要樹林趕快辭職。
「到、到時候那個罪人要怎麼辦?這樣對同事很不好意思。再、再說,如果提出辭呈,不知道會被上司說成什麼樣子……更、更重要的是,我生來就是刀葉樹上的女人,竟然打算丟下自己的責任……」
貴子依然搞不清楚狀況,劈頭大叫起來。
光流鼻涕就很丟臉了,怎麼可能還用三瀨川的胸口來擦?跟這種男人借胸口,對她而言是不可能存在的選項。
「我知道了。來,擤乾淨喔。」
三瀨川從懷中掏出懷紙,擦了貴子的鼻子。
貴子既羞恥又困惑,身體不禁變得僵硬。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她記得三瀨川好像有說過他就在附近。這個人難道不能用更普通的方式在旁邊待命嗎?
「我雖然說要交給妳,但還是不放心讓妳第一次就獨自面對委託人。可是如果我說會看着妳,妳可能又會緊張,所以我決定偷偷在一旁守着。這算是我的一點心意吧,我這麼做都是爲妳着想喔。」
「又,又沒人拜託你這麼做!請不要自作主張!」
也包括擦鼻水的事。貴子從三瀨川手中搶走懷紙。
「嗯,說的也是,我也這麼認爲。這句『都是爲妳着想』,的確是非常醜陋的話語呢。不過妳不是也對樹林小姐說了嗎?」
「……你到底想表達什麼?」
貴子不悅地半眯起眼睛,三瀨川則當着她的面扶起倒下的椅子,坐了下來。那把椅子的椅套繡着精緻的花朵圖案,非常漂亮,看起來很昂貴,椅子本身卻只是木頭材質,樣式很質樸。椅子的扶手又細又彎,坐在上面就好像有一雙手從背後把人抱緊。這種設計看起來很礙事,三瀨川卻不在意,大概是坐習慣了。
「貴子,妳剛纔那樣是在做心理諮商嗎?」
「是、是啊。」
三瀨川探出身子,語氣不帶任何玩笑的成分。他雖然掛着笑臉,眼鏡後方的漆黑眼眸卻透出無比嚴肅。
「哪裏是?」
「你、你還問哪裏?我有在聽委託人說話,給予確實的建議……」
「在心理諮商中,所謂『聽人說話』,並不是『等待輪到自己說話的時候』。畢竟這不是在聊天。而且不先考慮自己的言行會帶給對方什麼影響,一直像玩猜謎般亂猜一通,這樣也不行吧?更何況妳還隨便給出建議?不,這也太奇怪了。」
三瀨川摸了摸下巴。他這番話似乎不是在挖苦貴子,只是純粹感到疑惑。
「我有說過吧,地獄的心理諮商理論基本上都參考自人道。現在的人道都是這麼做的嗎?是我不夠用功嗎?我就是怕自己會幫不了委託人,纔會廣泛學習各種知識的,看來我還是太嫩了。」
「呃,這個……」
閻羅王的宮殿裏,有面名爲淨玻璃的鏡子。
三瀨川修長的手指輕拂過椅子的扶手。
三瀨川的手指一滑過鏡面,某個風景就無預警地映入貴子眼簾,叫她措手不及。
有棵位於畫面角落的刀葉樹,讓人感覺不太對勁。罪人是女的,在樹上的則是男人。
「參考架構?」
「那個是刀葉樹上的男人。」
「難道必須從基本開始磨合嗎?貴子小姐,可以請妳告訴我,妳是怎麼定義心理諮商的呢?」
三瀨川碰觸鏡面,把刀葉樹上的男人定格放大。
主妄語的大叫喚地獄。主邪見的焦熱地獄。
這對有特殊癖好的人來說,簡直就是美夢成真。明明身處地獄,心情卻彷彿在極樂世界。
從生活中創造出來的架構、價值觀或判斷基準,也就是量尺。聽到是專門術語,還以爲有什麼深意,其實是非常單純的觀念
「我們應該要注意自己跟別人的參考架構是不同的。就因爲理所當然,所以常會忘記。妳的麻麻痛痛跟別人的麻麻痛痛也許不一樣。不管悲傷、難過或痛苦,每個人的感覺都不一樣。」
貴子討厭痛,但如果不接受審判,大家就會漸漸看不到她。捱打和變空氣到底哪個比較不慘?肉體的死和精神的死哪個比較痛苦?這本來是無從比較的,現在不但非比不可,比完後還得從中擇一。
「哦,我是成長到某種程度後,才變成現在這樣的。妳說妳那是天生的?這種看似心懷不軌的臉,有可能是天生的嗎?」
「咦,那邊是不是反過來了啊?」
「當然有啊,不過這個地方起初也只有女性獄卒而已。」
三瀨川把手放在那面大圓形水晶鏡的邊框上。
「……什麼?」
聽到三瀨川突然這麼說,貴子的心頓時漏跳一拍。「……我天生就是這種臉。」
「咦,可是,既然妳是這麼想的,又爲什麼不去了解樹林小姐的參考架構,硬把她拖進妳的參考架構呢?一下說『無聊』,一下說『最好辭掉工作』,那實在稱不上是援助呢。」
──這裏是地獄。
樹的高度約五十公尺,樹幹很粗,要兩名成年男子將手臂整個張開才能勉強環抱。許多刀葉樹從岩石遍佈的地面長出來,形成一片樹林。
「再來,所謂的八大地獄是……」三瀨川扳着手指數。
「這裏能看到的不是死者的人生,而是地獄全景,可以當作是超高畫質的監視器,只差沒錄影功能就是了。」
「……這種具有爭議性的東西,竟然在地獄裏到處流通嗎?」
那只是歪打正着罷了。
三瀨川旋即起身走到門邊,回頭向貴子招手。「過來吧。」
「有男人招手的刀葉樹,在經書上是看不到的。人道的男性抗議說,不是隻有他們會抗拒不了誘惑,女人也是會對帥哥無法招架啊!所以畫家爲了討好男性,就應他們的要求畫了這樣的畫,如今在人道還是看得到喔。在出光美術館的十王地獄圖裏,就有這幅圖畫。結果不知不覺間,刀葉樹上的男人就在地獄成爲常態了。順便告訴妳,刀葉樹現在對同性戀或雙性戀的罪人都有對應喔,所以在刀葉樹上也有獄卒是大胸部的美少年喔。」
貴子再次面對鏡面。只要想到自己不去地獄,心情就輕鬆下來,對眼前的景象也比較能適應。
「請、請三瀨川先生先講吧。」
「這樣嗎?」貴子一邊擔心三瀨川接下來要做什麼,一邊照他所說的伸出手。
貴子用手勢催促三瀨川說下去。都到這個節骨眼了,她也不好意思說自己根本不知道。
「好啦,我們去看衆合地獄吧。」
罪人們的白和服大都破破爛爛,肌膚外露。有罪人的肚子上被蒼白的蛇咬住。那種蛇感覺黏呼呼的,身體分成很多節,皮膚薄到血管都浮出來。不過貴子錯了。仔細一看,罪人的肚子是裂開的。原來是罪人拖着從腹部傷口滑落的大腸。那些腸子也很快就破掉,腸內的東西都流溢出來。即使處於這種狀態,他們仍睜着充血的雙眼,一邊高聲大笑,一邊追着刀葉樹上的女人。
「如果知道樹林小姐的工作環境──衆合地獄的刀葉樹是什麼樣子,我就能對她的參考架構有更深的瞭解了,真可惜。」
「你、你在做什麼啊!」
「沒有啦,這很少人有的,就算有,能操作的人也很有限。閃電不能,妳也不能。這操作並不困難,只是上面有類似指紋辨識的系統,所以這鏡子只有我能用。」
「痛分成很多種,每種都不同。有刺痛、抽痛等等。小嬰兒原本只會哭,接下來會說痛,更進步一點就會像妳一樣,用『麻麻痛痛』來形容特定的疼痛了。像這樣根據內在經驗,自行訂出的判斷基準,就叫做參考架構。」
「你、你就別再管了啦!」
「不,這個賽河原鎮有點特別,跟每個地獄的距離都相等。因爲這個鎮是交通樞紐,所以沒有妳想的那麼遠,至少會比走實際距離更快抵達。」
貴子試着逞強,胃液卻差點湧上喉嚨。她忍不住按住肚子,告訴自己說:「這只是血腥暴力電影。」她靠這樣催眠自己,讓自己跟現實分離。
主邪淫邪欲的衆合地獄。主飲酒的叫喚地獄。
「一定要弄清楚自己和對方的參考架構哪裏相同,哪裏不同。如果不這麼做,把委託人的話照單全收,是很危險的。委託人說了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委託人想說什麼。」
三瀨川的臉上掛着笑容,見不到一絲反省之色。「沒錯吧」是什麼意思?
「這是因爲我以前在閻王廳工作過,纔有機會拿到手。」
「爲什麼要給三瀨川先生用呢?」
走出諮商室後,貴子本來還在猜他要把自己帶去哪裏,沒想到只走了幾步,就在玄關門廳角落的鏡子前停下。貴子剛進這棟房子時,就看過那面擺在櫃子上的鏡子。
「抱歉抱歉,手很痛吧?」
「這是當然啦,麻麻痛痛的呢。」
三瀨川說完,就戳了戳鏡中那個樹林負責的罪人。
「樹林小姐好像還沒回來。從這裏回衆合地獄要花多久呢?這是八大地獄的第幾個啊?我記得越後面的地獄,好像位在越深的地底吧。」
三瀨川微微點頭致歉。
三瀨川這番話聽得貴子如坐鍼氈,按捺不住,忍不住提高嗓門回應。
「不會。」
在樹頂或樹根處能看到刀葉樹上的女人,想必就是樹林的同事。她們以各式各樣的外表努力誘惑罪人。她們沒有錯,有錯的是罪人們。罪人的樣子遠遠超過貴子的想像,已經不光是眼睛充血、鮮血淋漓能形容了。
「對,對,就是這樣沒錯。參考架構就是這個意思。」
地獄的分類細到超乎想像。
貴子臉不紅氣不喘地說道。
「話說回來,這麼安靜的罪人還真少見。就算獄卒休長假不見人影,這裏的罪人也依然精神奕奕呢。」
怎麼可能讀過啊。
不過,該怎麼說呢,她……果然……還是……不、想、去、啊啊啊啊啊啊!
「咦,貴子小姐,妳怎麼了?臉色很差耶,不要緊吧?」
「樹林小姐如果沒繞到別的地方,應該就快回到衆合地獄了。不過她今天請有薪假,應該不會在工作的地方出現吧。」
那面鏡子能清楚映出亡者生前的一切事物。無論是透過行動、言語或思想犯下的罪,都能鉅細靡遺一一交代,簡單來說就是偷拍人類一生的影片。沒有罪人鐵證當前還能狡辯脫罪。這是閻羅王宮殿裏最萬能的道具。雖然鏡子過去曾在意外事故中整個粉碎,幸好在專業團隊的反覆研究下,終於成功製造出跟原本的鏡子功能相同的仿製品。
雖然這是貴子的真心話,卻也是出於愛面子的老毛病。反正地獄的樣子在過河之前是不可能看到的。就在她打如意算盤時……
三瀨川調整鏡子的鏡頭,對準在一棵無人的刀葉樹下抱膝而坐的罪人。她不會懷疑三瀨川爲何知道,畢竟那罪人跟其他罪人相比,差別可說一目瞭然。雖然他稍長的頭髮和手腳都沾了塵土,身上的白和服卻沒破也沒亂。
「呃,就是殺生、偷盜……」
這時三瀨川的手突然「啪」的一聲打在貴子掌心上。
「這樣妳就明白了吧?像『這是爲妳着想』,『還有人更辛苦』,『大家都是這麼忍過來的』、『這件事沒妳想得那麼嚴重』等等,都只是沒用的廢話。這類型的話都只是要把自己的參考架構套用到別人身上。這到底是不是『沒什麼大不了』的事,只有當事者才能決定,我們旁人根本無權去判斷。這就跟說出『在我看來,妳不過是爲了一點小事,就裝得好像悲劇女主角,感覺好噁心。妳的不幸還真礙眼,趕快振作起來,妳的心情一點也不重要,快給我擠出笑容,假裝自己好的很』沒什麼兩樣。不去了解對方的參考架構,等於從一開始就不打算跟委託人對話。只想強迫推銷自己的想法,享受主導的快感。對委託人而言,聽到這些話就跟看別人自慰一樣,只想叫對方滾到別的地方去做。」
「是這樣啊。」這是哪門子的空間扭曲系統啊?地獄還真是什麼都有呢。貴子表面裝得很冷靜,腦裏卻忙着整理資訊。
「我不要緊的。」
貴子一時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等到手掌漸漸刺痛起來,她才發了火。
「您說得很對,我完全同意,三瀨川先生。或許你聽了會很驚訝,不過我的定義跟你完全一樣。沒錯,從頭到尾分毫不差。」
「咦?難道三瀨川先生其實是地位很高的鬼嗎?」
「好了,樹林小姐工作的地方──刀葉樹就在這裏。這就是衆合地獄的刀葉樹。」
「怎麼會有!」
貴子講出違心之論後,才明白自己真正的想法。既然這樣,倒不如被人忽略,處於精神上的死比較好。雖然在三瀨川面前,她還是堅持想早日接受審判的立場,不過她其實已經打消渡河的念頭。能來三瀨川這裏,或許是不幸中的大幸。到時就找個時機,隨便編個理由,要求延長契約。只要肯花時間,說不定她就能找到不會被世間遺忘的方法。
「我纔不怕呢!我甚至還想現在就去!」
「哎呀,那就是樹林小姐負責的罪人嗎?」
與其給他用,倒不如給閃電比較實際。這樣閃電就能利用鏡子,把到處亂晃的三瀨川抓回來,也能確認預約遲到的委託人在哪裏了。
「咦,難道這個名詞現在的說法也不一樣嗎?」
「抱歉抱歉,妳說得也是。那要不要去看一看呢?」
主犯持戒人的大焦熱地獄。主五逆的無間地獄。
「呃,參考架構就是……這樣好了,妳把手伸出來一下好嗎?左右都可以,掌心朝上。」
去接受審判就是爲了變成這樣?她很清楚自己愛面子又說謊,就算不會去刀葉樹,也九成九會下地獄。真不知到時會受到什麼樣的折磨?
「嗯,是啊,妳都懂嘛,一開始妳有對樹林說過類似的話,就是叫她用自己的話來介紹工作內容。」
三瀨川講到這裏暫停一下,輕吸一口氣。
「這個嘛,如果是又怎樣?妳會尊敬我嗎?」
「當時解開淨玻璃之鏡的製作方法後,他們就從中擷取部分技術,製造了這面鏡子。」
「就是這八個。越後面罪越重,位置距離地面也越遠,服刑時間也越長。」
因殺生落入的等活地獄。主偷盜的黑繩地獄。
「大分類是八大地獄和八寒地獄。地獄可是大得不得了喔。比方說光是閻羅王的宮殿,就有三千五百五十個東京巨蛋那麼大,這在人道的《世記經》裏也有寫。妳可能沒讀過吧,那是大約兩千年前的經書。」
「嗯,是喔,沒錯吧?」
「對了,我有個問題想問。地獄到底分成幾類?」
「幫助委託人不受周遭事物限制,完全按照自己的模式去思考,然後委託人就會改變行爲,自動自發去解決問題。總之讓委託人能自己幫助自己,就是心理諮詢要提供的援助。」
首先在貴子腦中浮現的,是這句再當然也不過的話。
「或、或許吧。」
刀葉樹的模樣像巨大螺旋梯,樹幹長得彎彎曲曲,樹枝以等距離的間隔從樹幹延伸出去,上頭長滿樹葉。樹頂枝葉特別茂密,彷彿鳥巢,巨大到可供一個人橫躺。
「所謂的心理諮商,就是援助。」三瀨川的答案很簡單明快。
「是喔,原來妳從這裏就不懂啦,抱歉抱歉。」
「殺人不好,偷竊不好,色情不好,喝酒不好,說謊不好。其實不只妄語,包括綺語及惡言都不好。邪見是指把戒律──也就是生活規範,依個人的方便加以曲解,或是鼓吹不正確的思想,這些都不好。侵犯尼僧或女童不好。殺死尊親聖人不好。基本上就是這個意思。」三瀨川又繼續說:「八大地獄以下各有十六個分處,講小地獄比較好懂。只有大叫喚地獄有十八個。此外還有名爲八寒地獄的地方,那裏不管怎麼走都只是一片雪景,冷到連呼出的氣都會結凍。八寒地獄不太重要,妳不用特別在意。要是妳得去那裏,不能帶石油製品進去,因爲溫度太低,根本沒辦法使用,像塑膠蓋之類的一下子就會凍碎。還有一定要穿戴有毛皮的衣物。」
貴子不假思索地答道。三瀨川不知哪裏被戳中笑穴,竟放聲大笑起來。她實在搞不懂這男人的笑點。
「咦,看妳的表情,是不是在打什麼歪主意啊?」
「咦,貴子小姐,難不成妳怕去地獄嗎?」
三瀨川說得沒錯,跟旁邊興奮難耐的罪人相比,他的反應異常平靜。這也難怪樹林會精神崩潰。雖然三瀨川說過他只想讓委託人照本身的意志行動,但貴子還是覺得樹林早點換工作比較好。
「……我只是做個假設,如果樹林小姐想換工作,她有什麼地方可以去呢?」
「這個嘛,跟刀葉樹同性質的地方,大概是大焦熱地獄的苦鬘處吧,就是這裏。」
三瀨川用食指一滑,鏡中的景色霎時一變。
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有個女性罪人一邊赤腳走路,一邊發出「嗚──嗚──」的呻吟聲。這時在罪人前方數公尺處,出現一個面容和藹的獄卒,向她招手。罪人看到獄卒,臉上露出開心的表情,不顧腳上的水泡破了,開始狂奔。她一抱住獄卒,就冒出火柱,原來是獄卒化成一團火球。罪人渾身着火,在地上痛苦打滾,燒成焦炭,灰飛煙滅。
「會落入這裏的,是利用別人的弱點,跟對方發生關係的女性罪人。以前這裏只有男獄卒,不過現在出現同性戀的罪人,所以應該也有徵女獄卒。另外還有一個是叫喚地獄的大劍林處,就是這裏。」
三瀨川不管一時語塞的貴子,笑咪咪地把鏡中的場景換到下一個。
「這裏跟刀葉樹的環境很像。」
鏡中出現大樹。那不只是樹,上面不但插滿劍,樹幹還會噴出火焰。他所謂的共通點,應該是指兩邊都有危險的樹吧。
「另外,要是想順便消除壓力,選這裏應該不錯。」
三瀨川再度切換畫面。
『我不是說我纔是負責吐嘈的嗎?妳那根本不算吐嘈,只是把妳看到的直接大聲說出來而已!一點都不有趣,無聊死了,這樣下去都沒人笑很麻煩耶,所以我才稍微捧妳一下,讓妳可以快點結束,妳都沒發現嗎?』
『好啦好啦好啦好啦,演技演技演技!感覺對了就笑到爆。憑這種程度也能充滿自信?啊──受夠了!爛透爛透沒勁沒勁污點污點污點!』
兩個女性獄卒穿着刺刺的、彷彿裝上劍山的鞋子,往倒地的男罪人頭部兩側輪流蹂躪並加以辱罵。男罪人的頭上都被踩出洞來。
「……這什麼地獄啊……」
「這是黑繩地獄的當喚受苦處。獄卒在這裏的其中一項工作,就是痛罵罪人。我想樹林小姐應該也會覺得很爽快纔對。啊,對了,說到爽快,就非這裏莫屬了。」
「咦……等等,夠了夠了夠了!」
貴子在看清楚鏡中物的同時,就叫了出來。
「這裏是叫喚地獄的殺殺處。我想看了應該會倒抽一口氣吧。這裏的獄卒會把罪人的陽具拔起來,雖然都會再生,但只要一再生,又會一根根被拔起來,砰砰砰的,很有節奏感呢。」
「我已經聽夠了,閉嘴啦!」
不過──他人是在啓動中的淨玻璃之鏡裏。
「──住手,住手!住手!」
「怎麼了?」
貴子捂住耳朵,緊閉雙眼。明明都說不要了,竟還落井下石繼續說明,真是太過分了。更重要的是,三瀨川爲什麼要給她看那種莫名其妙的東西?
樹林負責的罪人,就是佛耳男。
糟糕,不行,不可以。貴子想歸想,仍無法控制自己一直點頭。
貴子做出回答。她說着說着,也一併想起她覺得樹林很眼熟的原因,就順便告訴三瀨川。
「比如說。」三瀨川用食指指自己。
「呃,這個嘛,其實他是……」
「你好。」身旁傳來年輕男子的聲音。「奇怪?你~好~啊~」
他好久沒出聲了,聽起來很小聲,比想像的更像竊竊私語。青年露出親切的笑容說:「你是漫畫家吧?」
──我把生前某件重要的事給忘了。我一直有這種感覺。不過到底是什麼事……
貴子會覺得樹林似曾相識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爲樹林就跟他漫畫的女主角長得一模一樣。
他不知該怎麼做纔好。要是連過去的榮耀都失去,自己就真的一無所有了。要是一無所有,那他該做什麼,該去哪裏,一切都會毫無頭緒,空白一片。他害怕去想像這樣的未來──
新人獎上常用的那句「未琢璞玉,曖曖含光」,也不例外地成爲給他的評語。但那道光芒似乎早已從他體內逃了出去。他因此嫉妒會發光的人,開始在暢銷作家和新銳作家的作品裏挑毛病。這邊我比較好,那裏我比較好,都是我比較好。雖然這麼想,不管是腦、是心、還是手,都依舊生不出任何作品,光想到漫畫就感到痛苦。他以前很喜歡看資料和其他作者的作品,喜歡到甚至想住在書店或圖書館裏,但現在也不去了。他曾經熱愛的漫畫,把他給壓垮了。
「哦,這樣嗎?她應該就像你的女兒吧。你應該很珍惜她,很愛她吧?看到有陌生男人突然找她說話,難道你不會嫉妒發狂嗎?」
「你要怎麼做隨便你。」
「啊。」
「好,我知道了。」「……知道什麼?」
右眼的上方割傷了,噴出的血遮住他的視線。那些充滿咻咻雜音的痛苦呼吸聲,似乎就是他的。雖然感覺越來越遲鈍,視野越來越狹小,他還是不顧一切地往樹頂前進。
「既然你做不到,就由我來吧。」「啥?」
三瀨川聽完貴子的話後,用手抵住下巴,陷入沉思。
後來,不知從何時開始,他有了這樣的想法。
那個女人已經被殺了嗎?
男人看向樹頂,少女也有些驚慌地看着青年。看來這不是她安排的。
到最後,她忽然頭一垂,直接趴在自己的膝蓋上睡着了。
或許對三瀨川而言,這些拷問他都看習慣了,不過在貴子眼中,那些景象除了恐怖還是恐怖。她真想大聲說:「你要弄清楚我的參考架構啊!」參考架構遭到漠視的感覺有多暴力,她總算親身體會到了。貴子這下子才知道自己對樹林真的做了很過分的事。
看我的作品吧,看我的想法吧,看我吧。這樣想有什麼不對?
所以當打瞌睡的司機開着卡車,突然從路上撞過來時,他其實鬆了一口氣。因爲這樣一來,他就能脫離這個人生了。
但他萬萬沒想到,事情卻在死後變得更糟糕。理想的女性化爲實體,出現在他眼前。天啊,天啊,天啊,要是沒有妳在,我就能正常地過生活了。好想殺妳,就來殺吧,把妳殺了。就算碰不到她,一定還會有其他的方法。
有個青年穿着看似幹掉血跡的暗紅色和服,站在他面前。青年那雙猶如漆黑深淵的眼眸隔着眼鏡眯了起來,好像在說:「我還以爲你沒聽到我打招呼呢。」
他或許是太在意評價了。對自己過於自信應該也是原因之一。我應該能做得更好,我要更好、更好。結果,他就這樣把自己逼進死衚衕裏。
早知道會變成這樣,當初乾脆停在投稿的階段就好。這樣就可以夢想有一天會出道;可以不管自己很遜,照樣看不起職業漫畫家;可以憤慨地說評審沒有眼光;可以抱怨「最近的讀者很蠢」,把自己不受歡迎的原因,歸咎於不會討好讀者;可以妄想自己成爲漫畫家後,創作生涯一定會一帆風順……如果能這樣活下去,還比較有意義。不實現的夢想是最棒的,能讓人以爲自己只是沒拿出全力,相信自己還有揮灑的空間,自己的未來還充滿潛力,自己是塊未經琢磨的寶石。
比方說,要是不能成爲足球選手,就當足球教練,或去做足球的公司上班。有人就是像這樣修正人生軌道,繼續活下去。不過,這種人在他眼中不是有彈性,而是苟且,因此他纔會緊抓着漫畫不放。
佛耳男抱膝坐着,抬頭看向眼前的樹木頂端。
貴子見三瀨川動也不動,不停拉着他的袖子,卻突然被他的手指抵住嘴脣。
當他聽到「請想下一個故事」時,不禁感到錯愕。
「咦!爲什麼?」
「……啥?」男人不自覺地發出帶着威嚇的聲音。
「請問……喂,我說三瀨川先──唔?」
「他是誰?」
「你不是想殺嗎?」
一個少女身穿櫻花色的長袖和服,向他招手。少女跟他成名作的女主角長得一模一樣。那是充滿他個人理想的女主角,原本只該存在於漫畫中的女人。昨天少女似乎休假,沒有出現,讓他心中焦慮不已,不過現在有看到人就好。他摸了摸讓他從小飽受嘲笑的大耳垂,試圖恢復冷靜,並把臉再次埋進膝蓋。
昨天也在鏡中看過的這個男人。貴子認識他,他常光顧貴子父親經營的舊書店,是店裏的常客,也在毫無自覺的情況下,成爲挽救貴子家家計的救世主。他就是那個曇花一現的漫畫家。
「怎麼了?」
「我……應該,認識……這個人……」
貴子注視鏡中的男人。這時男人忽然從膝蓋裏抬起頭來。大概是樹林不在的關係,他眼神遊移,看起來坐立難安。
我受到稱讚的,幾乎都是那傢伙的造型。如果沒想出那傢伙,如果沒有那傢伙,如果我心中沒有出現那個女主角,一切就沒事了。明明是我創造的理想女性,我卻這麼配不上她,而且事實就血淋淋地擺在眼前。這想法在他腦中始終揮之不去,讓他一直襬脫不了憎恨的情緒。
「這個人真的不肯追呢,這是爲什麼呢?」
這時貴子突然想到某件事。由於這一連串事情來得太突然,害她差點忘了。三瀨川在賽河原向她搭話前,她不是覺得自己有件事必須想起來嗎?這感覺就好像走馬燈少了重要的一部分。
別開玩笑了,他想。什麼真正的漫畫家啊?別再問這種老掉牙的哲學問題了。如果一棵樹在無人的森林深處倒下,會不會發出聲音?答案是不會、不會、不會。這是當然的。沒人看到的事物就沒有存在的意義,完全沒有,就是沒有。
男人想問清楚青年說這句話的用意,青年卻踩着飛快的腳步,登上形似螺旋梯的樹枝,朝少女接近。刀葉樹沒有妨礙青年,依然是棵普通的樹。青年一下子就爬到樹頂,朝少女伸出手。
三瀨川雖然保持笑容,但語氣意外嚴肅,貴子不禁陷入沉默。沒辦法了。貴子只好坐下來等三瀨川,還不經意地嘆起氣來。好累喔,今天還真是一刻也不得閒。
爲什麼連這件事也知道?難道罪人的資料可以公開給每個獄卒知道嗎?
「誰知道。我唯一知道的,就是他『過去一定遇到某件事』,所以現在纔會採取這種行動。因爲過去的經驗會造就現在,每個人都一樣。」
「像我這樣總是笑臉迎人的人,是因爲受過去的經驗束縛,不想被別人欺負,希望大家都對我友善,纔會產生這樣的傾向。所以請妳要用溫柔的態度對待我喔。」
「我去幫你殺掉那女孩。」
「纔不是。那種事我根本不在乎。她光是存在,就讓人不爽,只要進入視線,就讓人一肚子火。」男人齜牙咧嘴起來。「我是碰不到她才無法動手。要是可以的話,我還真想馬上殺了她。」
男人像要扯破喉嚨般大吼起來。
「那種傢伙最好消失算了。可是,要是真的消失了,我也很傷腦筋……」
貴子扶着鏡框,將臉貼近。那裏是衆合地獄的刀葉樹,三瀨川就站在樹林負責的罪人面前。
到了第二天早上──因爲沒有陽光,是靠時鐘來判斷的──貴子在棉被裏醒來。這裏是三瀨川家的某個房間。依這個狀況來看,應該是三瀨川把她搬進來的。雖然沒有連衣服都幫她換,不過貴子還是希望三瀨川別這麼做,畢竟她可不想產生「這傢伙人還不壞」的錯覺。現在冷靜一想,感覺還真丟臉。貴子沒看清楚房間是什麼樣子,就連忙從牀上一躍而起,把門打開。
因爲有那傢伙在,我纔會實現夢想,成爲漫畫家。要是不實現就好了,這樣夢想就能留在夢中,繼續閃亮。他終於明白爲何常說別拿最愛的事當工作了。萬一搞砸最重要的事物,那接下來的人生又能把希望寄託在哪裏呢?
妻子捱打後就變安分了。就算是否定暴力的人,只要爲了守護某個人,也會在天人交戰下動手吧。就是這麼一回事。他想守護自己,所以妻子每次一開口他就會打。
如果這罪人單純討厭樹林,那樹林不在時應該不會不安,反而要高興纔對。他腦袋裏到底在想什麼啊──
假如是真正的漫畫家,即使支持的讀者變少,甚至無人聞問,還是會繼續畫下去吧──看他的書暢銷就自己投懷送抱的妻子,竟然說出這種話。如果你不是這樣,那就不是真的想畫漫畫,而只是想當個有名的漫畫家而已,既然不適合這一行,那就乾脆別畫了。
不過──如果真的動手,一想到之後的事,他又突然害怕起來。
他踩上最下面的樹枝。這是他來這裏後第一次碰這棵樹。有別於青年攀爬的時候,樹枝爲了妨礙他而聚攏,葉子也變成刀。即使銳利的刀刃劃破皮膚,鮮血把手弄得溼滑,他還是用那雙手拚命往上爬。大片刀刃貫穿他的肉,帶給他超越疼痛的高熱,他還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地伸手去抓樹枝。一道血痕剛溢出手掌流下手腕,馬上又有新的血痕接了上去。
貴子忍不住發出聲音。因爲男罪人不耐煩地把垂在臉上的頭髮撥到耳後。
鏡子的畫面回到衆合地獄。樹林負責的罪人依舊抱着膝蓋坐在樹下。鏡頭對他的頭部進行特寫,不用細看也知道這個人根本沒有企圖心。
男人還沒意會過來,青年就在他身旁坐下。
青年笑嘻嘻地把臉湊過來,近到快要可以接吻了。真煩。
我不畫也不會有人在意──他沒想到有一天會體會這種感覺。
男人看似在回答青年,但他其實並沒有這個打算。他的精神已經疲憊至極,連選擇要說什麼的力氣都沒有了。不管是想起來的事,還是正在想的事,都一股腦地從他口中自動跑出來──
「原來是這樣啊。」
青年無視於現場氣氛,露出笑容,氣定神閒地問道。
是在跟我講話嗎?男人抬起頭。
爲什麼他點出例子是自己後,會突然覺得這話好假呢?
她在玄關大廳找到三瀨川。
「我愛她?別開玩笑了。那傢伙礙眼死了。」
他沒有親近的朋友。爲了漫畫,他不太跟人來往,缺乏人際關係。他記得十五歲時畫的漫畫主角做些什麼,卻不記得自己十五歲時遇過什麼事。爲了有一天能拿來當漫畫題材,他雖然努力吸收知識和雜學,卻都流於表面,談不上專精,思想沒有深度,膚淺又空虛,人生連拿來當題材的價值都沒有。他不停煩惱,煩惱到連煩惱本身都失去新鮮感,連他自己都不禁想笑。
男人擠出最後的力氣,喫力地抬起腳,與其說在爬樹,倒更像小蟲子在死命掙扎。他拖着體無完膚的身軀,抵達樹頂,跟青年對峙。在青年正後方的少女,則一臉疑惑地在男人與青年間交互看了看。沒有被殺,沒有被殺,她沒有……被殺。當男人放下心來,正要往前倒時,腳邊的葉片突然伸出無數根又尖又細、形似長槍的物體,互相撞擊交錯,從他的腹部貫穿到背部。男人以前傾的姿勢被樹葉撐住,血液自體內不停滴落。男人稍微動了一下右手。那是他慣用的手,畫漫畫的手。他發現手還稍微能動,就鬆了一口氣,看似還沒放棄。
貴子背靠着櫃子,心不在焉地想着。大概是因爲暫時鬆了口氣,睡意很快就來了。原來死了也會想睡嗎?
「妳可以讓我想一下事情嗎?」
這傢伙到底想幹什麼?從衣着來看不像罪人,會是獄卒嗎?是哪個罪人心中的理想男性嗎?青年的外表並不亮眼,五官卻非常端正。臉上掛着好好先生般的笑容,一點威嚴都沒有。整個人看起來很整齊體面。但是獄卒爲什麼要跟他搭訕裝熟呢?他實在不懂。
樹林負責的罪人耳垂非常顯眼。那是一對大得出奇的耳垂。
「唔?你是指她誘惑你的樣子嗎?是覺得很下流嗎?」
有某種混濁黏膩的黑色物體沉澱在腹部深處。他好想吐出這些鬼東西,塞進別人嘴裏,讓對方也嚐到同樣的痛苦。
「我來這裏是有話想跟那個女孩說,不過在這之前,我想先徵得你的同意。」
是嗎,原來他已經死啦……貴子接着喃喃說道。
他爲什麼知道這件事?
貴子輕輕睜開眼睛,看到三瀨川掛着笑容,看似沒有多想。是我高估他了嗎!
青年露出跟這句話完全不搭的天真笑容。一口貝齒雖美,講出來的話可一點都不美。
「那就表示他不去追逐理想女性的原因,是出在過去囉?」
「你說什麼……」
……三瀨川會不會是要告訴我這一點,纔會故意這樣做……?
「而且那個女孩,就是妳漫畫中的女主角吧?」
「……哦?」
「……你有什麼事嗎?」
責任編輯說很期待下一次的作品,還稱讚他有世間難得的才華。不過他已經想到腸枯思竭,不知道該畫什麼才能讓人覺得有趣,也沒有任何想表達的意念。好不容易臨時抱佛腳想出來的大綱,在編輯部內部的比稿中總是被刷下來。這樣重複幾次後,他漸漸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想畫什麼。
「是啊,我想殺。」
男人講話斷斷續續,不按時間順序,想到什麼就說什麼。青年將耳朵湊到男人的嘴邊,唯恐聽漏任何一句。他一邊聽,一邊仔細消化,重新整理出架構,最後輕輕點頭,表示理解。
「我稍微用言語誘導了你。畢竟你不是我的委託人,跟我毫無關係,所以手法粗暴了點。抱歉抱歉,我一開始就沒打算殺這女孩,只是好奇要是我這麼做,你會採取什麼行動。」
青年摸了摸男人的頭,動作就像在摸狗一樣。
「她對你而言是必要的吧?是她壓抑了你,限制了你。多虧有她在,你纔不用正視自己的恐懼和懦弱,只要有她在,你就能留在原地。萬一她不在了,你就必須往前邁進……面對自己了。」
男人已經聽不太到青年的話了。他的聽覺正逐漸死去。
「你希望維持現狀,不想解決煩惱,不想斬斷依戀,不想了結憎恨,不想處理問題,不想重新振作,因爲要是這麼做了,你本身和環境都勢必會改變。因爲改變很麻煩,所以就算最後會逐漸腐敗,你也想維持在停滯狀態。你不想要超越障礙後會留下的空白未來,畢竟沒有比未知更恐怖的事。比起不穩定的幸福,你還是偏好穩定的不幸,對吧?比起嶄新的希望,還是熟悉的絕望比較好,對吧?」
青年輕嘆一聲,出神地眯起眼睛,表情看不出是同情還是慈愛。
「不過,欸,我說你啊,這樣你哪裏都不能去喔,應該很痛苦吧。」
男人已經死了。青年把手從男人頭上緩緩移開。
「……醫、醫生,你是心理諮商的醫生沒錯吧。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在一旁目睹全程的少女──樹林,用嘶啞的聲音朝青年的背後問道。
「就一個分配到衆合地獄的罪人而言,他的情形是特殊了點。雖然他的確執着於妻子以外的女性,也就是妳,不過判官應該把事情弄得更清楚一點纔對。做出判決的人大概是五官王吧,那傢伙就是太老實了。」
青年──三瀨川轉身面向樹林,聳了聳肩,舉起雙手。那雙手鮮紅一片,比他身上的和服還紅。
「這應該可以發回更審吧,到時就能把這罪人送到更適合他的地方。這樣妳最討厭的人就會從妳面前消失了。」
「……消失……?」
樹林踩着踉蹌的腳步,朝失去意識的男人伸出手。不過,刀葉樹之女註定無法碰觸到罪人。眼看快碰到時,樹林的身體就瞬間移動到樹下。那裏是罪人本來坐的地方。樹林朝樹頂仰望,注視自己剛纔身處的位置。
樹林跟罪人一分開,刀葉樹就不再把葉子變成刀刃,恢復原狀,變回普通的樹。罪人倒在自己的血泊裏,全身發出朦朧微光,機能停止運作的身體開始重生。
罪人恢復意識,看到樹林在下面,露出安心的微笑,接着避開樹林的視線,坐下來縮起身體,神情跟剛纔死命爬樹時簡直判若兩人。他用手捂住耳朵,臉朝下,彷彿在說他已經完全不想思考了。
閉上眼睛、塞住耳朵後,男人恢復平時的樣子,跟上來之前沒什麼兩樣。
樹林像要阻止自己嘔吐般,把嘴巴捂住。
「是嗎?我會幫妳加油的。」
這已經不是弄假成真,而是強詞奪理了。三瀨川能從貴子的隨口胡謅中釐清真相,只能說是奇蹟般的偶然了。現在三瀨川完全把貴子當成優秀的諮商心理師,可是她明明就不是,也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謙……謙虛?」
「妳不是來我的心理諮商室求診嗎?會向其他人求助,已經非常了不起了。敢說出『請幫幫我』是很厲害的。他說不出口,妳卻說出來了。就算那不是妳真正的煩惱,妳還是採取了行動,跟這個罪人不一樣。」
「停滯不前是很痛苦,不過那或許是因爲妳有想嘗試的事,想去的地方,想做的工作,想見的人,想看的書,想得到的好東西,想成爲的人。妳想開始有所行動,所以纔會痛苦。」
「妳怎麼了?知道他想殺妳,所以被嚇到了?」
我也想變成那樣嗎?想一直保持那樣嗎?不要,不一樣,我不一樣。
三瀨川低頭行了個禮。
如果就這樣被當成諮商高手,總有一天會惹禍上身的。不過,如果否認了,對不想渡河的貴子而言,會妨礙她打算長期滯留的計劃。反正她當初坦白說自己不是諮商心理師時,三瀨川都不願相信了,這次就乾脆將計就計、順水推舟吧。
──距離合約到期,還有一個月。
樹林抬頭仰望,發現罪人正看着自己,一動也不動。
三瀨川來到站起身的貴子面前,彎腰往前,氣定神閒地等待貴子的下一句話。
「我指的是樹林小姐的罪人──佛耳漫畫家不追逐樹林的原因啊。妳不是對樹林小姐列舉過許多原因嗎?像是因爲怕痛而不追;因爲沒有性慾而不追;因爲生前無法碰觸對方,本來就沒有想追的念頭;因爲自覺配不上對方而不追;因爲是禁忌的關係而不追;因爲是被虐狂而不追;因爲是純粹的愛而不追。」
「我一直在想……要是沒有那男人就好了。可是,我現在……卻、卻覺得害怕。萬一那男人不在了,我的工作還是不順利的話,那該怎麼辦。我以前都把罪人很奇怪當成藉口。可是,如果換工作後,還是做不好呢?這樣一來,就代表是我無能了。我不想……被別人這麼看待……」
「再說,我本來就不覺得妳跟那個罪人一樣。」
聽到三瀨川馬上否認,樹林戰戰兢兢地抬起頭。
「妳很沒禮貌耶。」
在這裏工作是爲了渡河,但貴子其實已經不想渡河。如果她以優秀諮商師的名義,要求三瀨川讓她留在這裏,倒也未嘗不可。然而,先不論三瀨川平時態度如何,至少他對心理諮商很投入。要她一直欺騙這麼認真的三瀨川,在良心上實在過意不去。
注2:「黃泉戶喫」 指用陰間的竈火烹煮過的食物。傳說一旦喫了就不能再回到陽間。
「我自己都有點受不了呢。」三瀨川靦腆地笑了笑。「他討厭痛,是因爲追逐樹林小姐會造成精神上的痛苦;他沒有性慾,是因爲他懷的是殺意;生前無法碰觸對方,是因爲那畢竟是畫;自覺配不上對方,是本人親口說的;彼此是禁忌的關係,是因爲那是漫畫家跟他的創作,要說父女也不爲過;要說是被虐狂,他的確被自己創造出的東西逼上絕路、受到折磨;說是純粹的愛,他的確愛過頭了,只是對象不是樹林小姐,而是他自己。這些妳從一開始就想到了吧?真令人佩服呢。」
爲了留在原地,就要一直用不同的方法重複相同的行爲嗎?真令人不寒而慄。別開玩笑了,她要相信自己擁有面對困難的力量,哪怕相信這件事會讓她感到無力。
「那些經過我再三思考,卻還是半信半疑的可能原因,妳不是在跟樹林小姐對談時,就已經想出來了嗎?」
「獄卒跟人類的確都會爲類似的事煩惱。」
「三、三三……三瀨川先生!」
三瀨川不知何時已站在樹林身旁,帶着笑容問道。
三瀨川開始拍手。聽到那令人脫力的鼓掌聲,樹林突然回過神駝起背來。即使講得那麼有氣勢,也沒辦法那麼快就改變個性。
「是嗎?我以爲妳等我回來,是想對我抱怨個兩句呢。」
「……如果面對未知跟停在原地都很痛苦的話……」樹林看向前方,眼神十分堅定。「那我寧願採取行動!我要從這裏跨出第一步!」
再者,要她對三瀨川撒嬌「我害怕地獄,所以不想去」,對愛面子的她而言也有困難。不過,可是,不過──
「……爲什麼?」
「妳在生氣嗎?氣我拿妳的恩人漫畫家來測試嗎?」
三瀨川雖然嘴巴上這麼說,看起來倒不怎麼在意,只有笑笑地帶過。
如果吐出來會比較輕鬆,那把話說出來也會變輕鬆嗎?樹林並不這麼想。從自己的言語中,散發出一股傲慢的臭味,反而讓她覺得更噁心。
「……醫生,您還真會做生意呢。」
不,她其實很清楚,這是她一廂情願的解釋,只是把問題先跳過罷了。這是敷衍、矇混、假惺惺,她知道,都知道,清楚得很。
「只要妳想這麼做就可以。」
「不、不過,要從哪裏開始做纔好呢……不,我連想做些什麼都還不清楚……醫生,我當初預定的諮商內容,可能要稍微改變一下……那個,可以陪我……一起想嗎?」
「喔,妳是想說肚子餓了嗎?對喔,說的也是,妳來這裏後都還沒喫東西呢。抱歉抱歉,那我來做飯吧,其實妳要自己找東西喫也可以啊。這可是第一頓黃泉戶喫(注2)呢,可惜閃電剛好不在,他對做菜比較拿手──」
「……我真的能有所行動嗎?」
樹林半開玩笑地說完,淺淺一笑。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她已經很久沒像這樣開心說笑了。
三瀨川在胸前交叉雙手,遮住根本沒看頭的胸口,貴子則口沫橫飛地大聲指責。看到三瀨川認真面對樹林──也就是委託人的過程,貴子對他的印象本來還有點改觀,結果這下全白費了。
「……不過,即使如此,我還是討厭懦弱的自己,覺得停滯不前很痛苦。畢竟怠惰也會讓人感到十分疲倦……會忍不住想說『別開玩笑了』。」
「我真的不一樣嗎……?」
「怎麼了,貴子小姐?」
玄關的門一打開,貴子便這麼說道。爲了等三瀨川回來,她在連接玄關的木頭地板邊坐了兩個小時。三瀨川一聽,笑容中立刻浮現出問號,不過當貴子將視線投向鏡子時,他馬上就意會過來。
「妳怎麼會這麼想?」
「什麼一樣?」
「請問,你是因爲我氣走了樹林小姐,才跑去幫我收拾殘局嗎?」
「嗯,是啊。妳懂了吧?人類和獄卒是很像的,就跟我和妳一樣。」
「喔,什麼嘛,妳都看到了嗎?哎呀,好色喔。」
「就跟你說的一樣呢。」「什麼?」
「收拾殘局?」三瀨川露出愉快的笑容。「不、不,妳怎麼又這麼謙虛呢?」
「等、等一下,你到底在說什麼?」
「當然了,玉匣隨時都歡迎您來預約諮商。」
「我明明是覺得工作很痛苦,纔去接受心理諮商,但我的內心深處,其實害怕真的能找出解決的方法。所以當那位女醫生叫我辭職時,我纔會那麼生氣……」樹林發出一聲嘆息,搖搖頭。「都一樣的,我跟他一樣,跟我最討厭的罪人一樣,口中抱怨自己無法前進,可是當我把責任都推給別人,可以停在原地時,卻又感到安心……」
樹林睜大雙眼。沒錯,明明是自己的事,幹嘛還要別人允許?她每天都太過在乎罪人的反應,連這麼簡單的事都忘了。連自己想做什麼都交給別人決定,實在是太荒謬了。
「我竟然看不出妳的才能,不但把教科書上關於諮商的基本知識對妳說了一遍,到最後甚至還對妳說教,真是不好意思。另外激怒樹林小姐那件事,也是因爲妳不想要順從依照理論得出的消極正確答案,而是希望好好地面對委託人所犯下的勇敢錯誤,對吧?我完全沒看出妳的考量,真是抱歉。而且更了不起的是,我明明是憑着妳的提示,纔會跑去衆合地獄,妳卻說得好像我是主動去替妳收拾善後,真是謙虛呢。」
回答三瀨川問題的是貴子的肚子。「咕嚕嚕~」的腸胃蠕動聲響遍四周。
昨天進入無我境界的三瀨川,到底是透過什麼樣的思考模式,才推敲出漫畫家錯綜複雜的心結呢?貴子實在想不透,只能說三瀨川不愧是專業人士。而且三瀨川會跑去告訴樹林那件事,是基於身爲諮商心理師的責任感,完全是爲委託人着想。貴子雖然明白這跟她一點關係也沒有,不過受到三瀨川幫助仍是不爭的事實。
三瀨川笑容滿面地點頭。
樹林開始思考。她個性悲觀,沒有責任感,又很怠惰。她一直把自己想成這種人,是因爲這麼做比較輕鬆嗎?只要把自己當成弱者,就不必振作起來嗎?
「待在原地動也不動,還真的很累人呢……我都等到發慌了。」
這是樹林的宣誓,發誓要讓遭到遺忘和打壓的自己復活。
「被說成跟三瀨川先生一樣,還真讓人難以接受,感覺很討厭。」
就算環境不同,就算不是人類,就算立場不同,煩惱的本質還是不變。
貴子心想,現在不是時候,她的肚子是這麼說的。
「想要行動,所以痛苦……?我想要行動……?」
但說是這麼說,還是要講究一下時機,總之先維持現狀爲上。貴子在心中猛催自己油門,拚命找藉口。真是的,她不是纔剛在鏡中學到停滯很痛苦嗎?看來人類不喫苦頭就不會學乖呢。貴子一邊把自己的狡猾推諉到全人類身上,一邊追在三瀨川身後。
三瀨川面露微笑,一邊愉快地說着話,一邊走進廚房。
「我纔不是爲了這個呢。呃,請問……」
樹林捏住她顫抖的喉嚨。
「嗯?」
「……不是的。唉……我、我跟他一樣。」
三瀨川帶着笑容道歉連連,並碰觸鏡面消除影像。
「沒有。」她並不是沒有不滿,但這本來就不能怪三瀨川。
「不對的是你吧!誰叫你沒關鏡子就跑出去!」
過.度.解.釋!
* * *
「……你記憶力還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