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第一章 裝腔作勢的職場

《三瀨川先生的冥界心理諮商》 · 佐野しなの · 2.4萬 字

《三瀨川先生的冥界心理諮商》全一冊 第一章 裝腔作勢的職場插圖(1)
《三瀨川先生的冥界心理諮商》 · 全一冊 · 第一章 裝腔作勢的職場 · 第1張插圖

女人橫渡三途川時,要由共度初夜的男性揹着過河。

死後才這麼說真是給人找麻煩。

最重要的事要先寫。念大學時上的新聞報導概論就是這麼教的。新聞報導的結構呈倒三角形,開頭就要直搗核心。不能期待讀者有耐心讀到最後,誰有閒工夫去探究背後的弦外之音?「眼見不足爲憑」、「掛羊頭賣狗肉」、「表裏通常不一」!先人的寶貴教訓其實都是對的。不過我們無法要求讀者看得這麼用心。

外表就是一切,大標題就是一切。爲了避免讀者看到一半就放棄,這樣至少能將最重要的訊息傳達出去。再說一次,開頭就要直搗核心──

原來如此,的確沒錯,重要的事要早點講。

這樣才能避免人生過到一半就結束。

話雖如此,她也無意責備這名剛認識的老婦人。

中洲貴子在老婦人身旁坐下。地面凹凹凸凸,坐起來不太舒服。在穿着麻制白和服的臀部下方,石頭髮出寂寥的音色。

貴子輕嘆一口氣,染成栗色的中長髮披散肩上。她不記得是何時解開頭髮的,總是夾着的髮夾不知掉到哪去了。

河灘上佈滿白色鵝卵石,在大霧籠罩下一路延伸至遠方。潺潺流過眼前的大河也遭大霧遮蔽,幾乎看不見對岸。抬頭一看,觸目所及盡是無邊無際的幽暗。那不像陰天,也不像黎明或黃昏,就只是一片低垂的灰色天空。記得今天是中秋節,看來沒指望賞月了。

貴子將右手放到胸口上,心臟在跳動。改摸後腦勺也摸不到腫包。發出喀喀聲響的頸椎感覺也沒問題。腳沒消失,身體也沒變透明。難道死後會變健康嗎?那還真不錯。

──沒想到竟然會死在公司。

貴子恍然想起自己喪命的地點。

她大學一畢業就進公司,到今年已是第二年,跟她同期的新人有一半都離職了。她的工作是編寫每月發行的免費雜誌。該雜誌是以當地情報爲主的區域性雜誌。每期的刊頭特集都十分用心,總在出刊當天就被索取一空,廣受歡迎。這雖然是很值得高興的事,但身爲雜誌支柱的企劃編輯,工作相當繁重。每天白天都得爲了取材而四處奔走,晚上弄稿子到凌晨也是家常便飯。下班時間和休假日都只是參考用。

除此之外,今年剛進公司的後輩就各種層面來說都很猛。

比如在公司接到客訴電話,她會一邊用手壓住聽筒,一邊大聲說:「有個奧客打來客訴。」貴子拚命地跟對方賠不是,纔好不容易把事情平息下來。叮嚀她以後至少要先按保留鍵,她卻不知哪來的自信,竟然回答:「我有用手遮住,沒問題的。」

還有一次是貴子把專欄交給這個後輩負責,還特別提醒她,如果時間來不及就早點找她商量。貴子確認進度時,後輩嘴上還說:「我不是說沒問題嗎?這就是我的做法呀~」像在指責貴子別瞧不起人。結果直到截稿日迫在眉睫,她才抱着空白一片的稿子跑來,害貴子必須代她填滿版面。

問她爲什麼不早點說自己做不出來,她也只會回答:「我以爲做得出來嘛。」如果是逞強也罷,偏偏天真的她是發自內心這麼想,讓人很難應付。就算罵她也像拳頭打在棉花上。而且她還笑咪咪地說:「可是我真的不是故意要這樣的啊~」說什麼不是故意的啊,少來了。

那後輩不管做什麼都是由貴子負責收拾善後,自己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討厭啦,中洲前輩,幫助後輩不就是前輩的責任嗎?」聽說她是這麼說的。還真是謝謝妳的開導啊。

即使如此貴子還是沒有辭職。她就是辭不了。但原因不是出在公司經常有人離職,不是後輩需要照顧,也不是後輩害她的工作量增加,而是自己的個性。

「咦,這是指丈夫很礙事嗎?可是即使健康狀況不佳,還是活着比較好吧!」

青年似乎連她跟老婦人的對話都聽到了。

「請、請問您是哪位?」

一位老先生從白霧中走來。他膝蓋以下泡在水裏,朝這裏緩緩接近。老婦人眼眶泛淚,把貴子晾在一旁。

「請問,那女人先死的話要怎麼辦?」

她用力撞上地面,眼前發黑,意識飄忽。腳底傳來粗糙的觸感,類似鐵鏽的氣味鑽進鼻腔。

「……哎呀,真抱歉,一直聽老奶奶的戀愛史很無聊吧。」

果然沒錯,貴子心想,這樣感覺簡直像是爲了死而工作的。

老婦人滔滔不絕地回憶過去,貴子則一下「怎麼這樣」,一下「不會吧」,一下「好棒喔」,不斷充滿精神地答腔。

「哇,好厲害,要當諮商心理師是不是很難啊?」

「妳也在等嗎?」老婦人開口打斷貴子內心幼稚的咒罵。

二十四歲,處女。這在社會上應該不是什麼稀奇的事纔對……一定是這樣。

「您是三瀨川先生?」「……啥啊?」

「紋白蝶的雌性一輩子只能交尾一次。爲了不被搶先,雄蝶總是煞費苦心,二十四小時都在睜大眼睛尋找處女。也就是說,妳只要一出蝶蛹就會喪失處女,多輕鬆啊。」

這時貴子終於醒了。

早知道會這樣,應該把不長進的後輩痛罵一頓。她大概會把我的死當成悲劇來消費,等守完靈後就找男友哭訴這件事。貴子一想到這裏就更生氣了。反正之後八成會跟平常一樣做愛吧,笨──蛋,笨──蛋,笨──蛋!

青年將雙手拇指交疊,拍動用其他四指形成的翅膀。

情報最重要的就是要正確,必須時時蒐集證據。交代一下出處吧。

可是──沒錯,可是貴子還是覺得自己忘了什麼重要的事。在往事精華篇中登場的所有回憶裏,獨缺少了某一段。是喪失了部分的記憶嗎?是被空白填補了嗎?貴子不清楚,只覺得自己必須想起某件事纔行──

貴子也跟着站起來,順着她的視線望去。

抱歉,讓妳丟臉了。

貴子不想讓人發現她內心的動搖,裝作不經意地稍微拉開跟青年的距離。

她之所以習慣裝腔作勢,說起來也只是個性使然,不過在她父親突然辭去工作,開了夢想已久的舊書店後,這種特質變得更明顯。那是貴子小時候的事。

「欸。」

回到家後,父親不知爲何突然喃喃這麼說,她裝作沒聽到。爲了掩飾愧疚,她刻意在父親工作時去幫忙。其實她纔是最丟臉的。爲了自己的面子傷害父親,卻無法坦白承認,也從沒爲此道歉過──這些往事像跑馬燈一樣在腦內播放着。貴子本來以爲一定要看完人生跑馬燈纔會死,但顯然跟事實有所出入。原來人生跑馬燈的剪輯播放是採自助式的嗎?

「我纔不去生日派對呢。我不想去,很幼稚,像笨蛋一樣。」

「細節我不太清楚,我也是聽別人說的,是某位有名的大師演講時提到的。這個嘛,我記得是地藏……?好像是地藏什麼經的佛經上寫的。」

「啊,不,算了,就叫我三瀨川吧。」

「河的名字?這條河不是三途川嗎?」

見貴子一時語塞,老婦人促狹一笑。

上小學後,班上的女生流行起青少年風格的名牌零錢包時,她也做過類似的事。

「這個嘛,妳覺得呢?如果我在等那又怎樣?」

沒有退路,只能往前。於是便註定會發生睡眠不足,頭暈目眩,摔下樓梯這一連串的發展,真是有夠慘的。

雖然她看似不在乎自己跟別人不同,甚至認爲這是種榮耀,不過當她忘記帶傘又碰到下雨,父親到校門口接她時,她還是假裝不認識父親。看到穿和服、拿着油紙傘,跟別人家的父親不一樣的父親,她就覺得討厭。

「咦?等的人是您的先生嗎?」

「看妳很有興趣的樣子,不知不覺就說起來了。我年輕時非常怕生,連在別人面前自我介紹都做不到。如果當時說話的對象是妳,或許我就能輕鬆地開口了。妳很適合當諮商心理師吧?」

雖然朋友是單純爲貴子着想,但這句沒有惡意的話,貴子聽來卻格外難受,所以她就抬起下巴,不客氣地說了一句:

「那是都市傳說嗎?」

「妳覺得活着時只能有一次經驗怎麼樣?是幸還是不幸呢?」

可悲的是父母這樣的特質並未遺傳給貴子。

「怎麼會想要那種東西?難看死了,真是頭腦空空,只會被別人牽着鼻子走。」

貴子從國中時就立志進入這一行,也對周遭的人這麼說。就職後,工作遠比想像中還要辛苦,但事到如今,她哪裏拉得下臉來抱怨?畢竟她一直公開宣稱這就是自己的目標。她一向言出必行,再怎樣也要撐下去。

這男人知道得意外詳細,到底是何方神聖?

「問別人的名字之前,不是應該先報上自己的姓名嗎?」

「對妳們這世代的人來說,初夜的對象就是丈夫,應該覺得很難以置信吧?」

貴子答不出來。這不是因爲她沒經驗,而是青年在看她。在長瀏海下的眼鏡後方,藏着一對漆黑眼珠。那是異空間的入口,無底的黑暗洞穴,一不小心沒踩穩就會跌落的深淵。

貴子喫驚地往後仰。這是她爲工作採訪時的習慣。爲了讓對方知道她有專心在聽而做出誇張的反應。

念幼稚園時,有一次朋友邀請貴子去參加生日派對時,對她說:「小貴不用帶禮物沒關係,妳家現在很辛苦吧?」那女孩應該是聽到了自己母親挖苦貴子家的話,纔會這麼說吧。

──請問這是哪裏?您是哪位?

「對了,您先生去世後,您過得怎樣呢?」

隨着年紀增長,她越來越難將事實說出口。就算跟某個人感覺不錯,也因爲怕謊言被拆穿而提心吊膽,根本沒心情和對方交往。

突然有個年輕男子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嚇了貴子一跳。

貴子走近老婦人,問出有如喪失記憶的人會問的問題。

「沒錯沒錯。不過啊,我跟我丈夫是鄰居兼同年的青梅竹馬,連出生的醫院都一樣,幾乎一輩子都在一起呢。」

「這樣啊,貴子小姐,我的名字是……」青年停了好一會兒,吊足她的胃口後,將食指放在嘴脣上,閉起一隻眼睛:「……祕密。」

「還好啦。」貴子沒想到對方會追問,表情故作鎮定,內心卻直冒冷汗。

「不然下輩子投胎到畜生道好了。當紋白蝶如何?」

──女人橫渡三途川時,要由共度初夜的男性揹着過河喔──

「呃,會想您可能是同性戀吧。」

於是對方哭了,貴子自己也很想哭。

貴子原以爲青年是爲了讓她消氣,重新做自我介紹,但青年卻不知爲何面帶笑容地僵在原地。

「咦?難道妳真的是諮商心理師?」

「哎呀,好可怕的表情。我說貴子小姐,是三瀨川呢。」

這應該也不完全是謊話。因爲工作所需,貴子經常沒事先約好就去採訪,跟初次見面的人對談是常有的事。要讓對方聽自己說話,就要先聽對方說話。就算內容無關緊要,也要表現出興趣,適時答腔。諮商師大概也是類似的性質,差別只在於一個是對情報來源,一個是對患者。

不知不覺間,她已經站在河灘上,那裏除了石頭外空無一物。

「社會上也有人說,丈夫能爲結髮多年的妻子做的最後一件事,就是早一點走呢。」

要我把那根食指折斷嗎?

「這條河的名字很多,有三途河、奈河津、渡川和三瀨川。最後兩個是詩歌用語。」

「沒這回事!」

貴子每次都說得很毒,但其實只是因爲她很羨慕。後來她有好一陣子都被女同學排擠,無視她的存在,過得很痛苦。

「……我叫中洲貴子。」

「呃,這個嘛,嗯,差不多啦。」

貴子懶得解釋工作內容,將錯就錯地點了點頭。

「……要是保持處女之身死了,該怎麼辦啊……」

這男人還真隨便。「三瀨川先生,那個,您……在等誰嗎?」

「妳不喜歡以處女之身死掉嗎?」

高中時真不該吹牛說自己已經有經驗。那些對她說「妳好成熟」並投以羨慕眼光的朋友,後來都一個個交了男友,不知不覺間把她拋在腦後。只要豎起耳朵到處聽,外行也能裝內行,所以她都用知識來掩飾自己其實沒有經驗這回事,把朋友的事當成自己的事來吹噓,靠下流的網站或影片來學習,用電棒在脖子上燙出傷口再貼上OK繃僞裝成吻痕,還不知道哪根筋不對,向沒經驗的朋友說出「真希望妳能繼續保有那份純真」之類的話。像這樣假裝自己是很喫得開的女人,結果卻把自己更逼上絕路。

「啊,不是喔。」青年馬上恢復微笑。「那是河的名字。」

「說適合倒不至於啦,我只是職業病使然──」

這個人到底是什麼時候來的?貴子完全沒察覺到他的氣息。

如果不是在這種時候,她就能盡情看個夠了。

貴子戰戰兢兢地回頭,發現眼前有個穿和服的男子,靠得意外地近。男子戴着眼鏡,臉上掛着親切的笑容,看起來溫柔敦厚。他身穿漆黑的和服外套,底下是素面的暗紅色和服。那暗紅色宛如半凝固的血液。

「哦!這很難得呢。」

「呵呵,所以我丈夫走了之後,我根本沒心情去享受一個人的生活。」

「這我就不清楚了。可能要一直等到對方死吧。」「什麼!」

貴子沿着河走,想找找有沒有自己以外的人。走了一會兒後,她發現有個瘦小的老婦人坐在河邊。老婦人大約年過八十,跟貴子一樣穿着白和服,衣領也同樣是左衽。

「哎呀,竟然還這麼年輕。」老婦人說完後露出沉痛的表情。貴子一看,心裏便對目前的情況有了底。老婦人報上自己的名字後,說出了貴子所預想的答案。

老先生不久後走上河灘,用雙手捧住老婦人淚溼的臉頰。他大概是想掩飾害羞,始終板着一張臉,不過撫摸妻子的手仍透出憐愛。老婦人對他露出妙齡少女般的笑容。老先生背起老婦人,兩人一邊和樂融融地交談,一邊沿着來時路折返。貴子朝漸行漸遠的老夫妻伸手、縮回,又伸手,嘴巴張開、闔上,又張開。她有話想問,卻問不出口。不,還是得問。就在她猶豫不決時,老夫妻的身影已經完全從眼前消失。貴子不禁垂頭喪氣。

青年的態度很親切,彷彿他從出生到現在都一直保持着笑容。不過對方畢竟是沒見過的陌生男人,不能毫無防備。

原本用溫柔的眼神凝視着對岸的老婦人抬頭看向貴子,眨了眨黑亮的雙眼,這動作讓她看起來像只小動物。

老婦人這時突然起身,一頭柔細髮絲輕輕搖曳。

「總之,把話題拉回三瀨川。剛纔那位老婆婆不是說過,要等第一次跟妳交合的男人來接妳嗎?」

「請問,三瀨川先生,不對……呃……」

「等什麼?」見貴子疑惑地歪着頭,老婦人露出頑童般的笑容。

「我是指您的名字。難道您不叫三瀨川嗎?」

她度過了充滿虛榮的人生,連死後也死性不改。

「這裏是三途川喔。」

當時雖不至於三餐不繼,但還是過着非常拮据的生活。即使如此父親仍樂在其中,母親也愛着這樣的父親。父親因爲放棄大公司的工作被人說三道四,但他卻不當一回事。而母親被別人嘲笑說靠愛不能填飽肚子時,便回答:「正因爲填不飽肚子,才更需要愛啊。」真不知道她是膽子大還是少根筋。

「不過我是讓對方等的那一方,因爲我丈夫去年就先走了。」

「咦?喔,那時候我覺得自己像是失去了空氣,身體開始出了問題。雖然嫁出去的女兒們輪流來照顧我,我還是很快就追隨丈夫走了……」

青年看來大約二十五歲,下垂的眼角略顯慵懶。他眯起眼睛,咧嘴而笑,露出美如編貝的齒列。除了牙齒外,他那乍看不起眼的五官,其實也相當端正。

「我嗎?爲什麼?啊,妳認爲我是在這裏等第一次的男人嗎?」

貴子輕輕點頭,三瀨川微笑地揮揮手說:「不是啦不是啦。我還沒跟男人有過性行爲呢。」還沒是什麼意思啊?

「的確,只要願意,就算是男的,也能等第一次的男人來迎接。對了,妳有看過奈良長嶽寺的極樂地獄圖嗎?上面就畫了和尚背稚兒(注1)過河的場景。那幅畫還挺新的,是安土桃山時代的作品。」

貴子隨口回了句「是喔」。聽到三瀨川用「挺新的」來形容四百年前的畫作,她完全無法理解。專攻史學的人或許會這麼想吧?

「那只是畫家畫好玩的,沒有一部經書上有男人背男人的記載。當然,剛纔那位老婆婆提到的地藏什麼經,也就是地藏十王經上也沒有。不過這是通稱,正確名稱是《佛教地藏菩薩發心因緣十王經》。」

真虧他不會咬到舌頭呢,貴子心想。

「書上雖然有寫『尋初開男,負其女人找初開之男背此女子』,但是第一個男人會來迎接的說法,其出處也並非這本經典。而是先出現在人類的民俗信仰中。地藏十王經畢竟是經過後世加筆的經書,本來就不足以爲信。」

三瀨川一臉愉快地笑了笑,用中指將眼鏡中央往上推。

「在人道生活的人類──也就是衆生的妄想與想像,絕對不容輕忽,那些都是有力量的。妄想和想像會改變地獄,人道的現象會反映在地獄上。」

「請等一下。」

貴子微微舉起手,三瀨川「嗯?」了一聲,微笑偏頭。

「……呃,這裏是地獄嗎?」

「嗯,這裏是生與死的交界,簡單來說就是地獄的入口。也就是妳和我現在站的這個賽河原。」

貴子的宗教觀就和大多數的日本人一樣,是沒有自覺的佛教徒,下意識地包容神道教,毫不在乎地消費其他宗教。

所以她就跟大部分的人沒兩樣,從沒深入思考過死後的世界。連自家信仰的宗派都要等祖父母或父母的葬禮纔會意識到,像她這種程度的無知者想必也不少。

死後的世界分成天國與地獄。好人在天國幸福度日,壞人則墮入地獄,在地獄裏被鬼用大鍋煮。她腦中只有這種刻板印象。

不過賽河原她倒有聽過。這裏是比父母早逝的孩子被罰堆石頭的地方。貴子比父母早死,也就是說……

「我得在這裏堆石頭嗎?」

「我想妳大概會被拒絕吧。」「咦?」

「這裏有年齡限制,十二歲以上就不用來了。在賽河原工作的鬼可能是戀童癖吧,這樣就能兼顧興趣和工作了。」

她不是在擔心三瀨川,只是想維護自己的名譽。不管到哪裏,她都無法拋下愚昧的虛榮心。她知道故意以身涉險有多愚蠢,但她就是無法坐視不管。

「扣」的一聲。

這是因爲她聽到一記發自丹田的雄渾嘶吼從河的另一邊傳來。貴子移動眼睛瞄向聲源。即使三瀨川已經沒有繼續捂住她的嘴,她還是無法言語。

「你、你要喫嗎?你、你是要喫我嗎!」

「那不是我的,我不要。」

這種格言連聽都沒聽過。

霧中突然出現龐大的影子,朝這裏大步走來,輪廓很奇怪。貴子抬頭定睛一看,一對琥珀色的銳利眼睛從霧中浮現,望向她。

「我是不知道啦,畢竟我不是判官──」

獸人動作很快,立刻從正面抱住三瀨川的腰,粗魯地扛在肩上,直接轉身離去。貴子的視線跟獸人肩上的三瀨川交會。

「咦?這裏不就是地獄了嗎?」

角很短,長度大概只有拇指的一半,本來應該更長吧,然而角的前端彷彿被硬生生折斷般,斷面凹凸不平。

剛剛的虎獸人閃電的臉就靠在她旁邊。

閃電用一副不能理解貴子爲何叫他三瀨川的眼神看向她。這麼說來這也不是他的本名。他連名字都沒有告訴貴子。

貴子可以感到自己臉上失去了血色。這情況用糟已經不足以形容了。

「啊……」

「就算這樣,妳現在也非逃不可。我來拖延時間。就像妳說的,我會想辦法的,這裏就交給我吧。」

這念頭突然湧現,快到彷彿沒經過大腦。不要,不要,不要。就因爲她,三瀨川被帶走了。獸人一定會喫掉他的。沒錯,這都要怪她。三瀨川被帶走不是重點,重點是她造成的。「既然不怕,就想想辦法啊」──都怪她說這句話煽動三瀨川。她不要這樣。

「只是衙門剛好在地獄而已,還不知道妳會去哪裏。妳可能去的地方有六個,就是天道、人道、阿修羅道、畜生道、餓鬼道和地獄道。」

閃電搖了搖手上印有文字的小紙片。

拿眼睛當準星,鎖定目標,確實瞄準。預備,丟!

「我跟妳不一樣,我只會說真話,不用懷疑。」

貴子一動也不敢動。

「你怎麼這麼說?你又知道我什麼了?」

不過比起自己成爲加害者,有件事更讓她心慌意亂。三瀨川恐怕……不,他確實不是人……而是鬼。

「可是要是我不這麼做,妳就要在河邊一直等那個不會來的人了。」

「我會想辦法的。對了,妳是處女吧?」「才、纔不是呢!」

「閃電,放我下來,我要把那女孩也帶回去。」

貴子氣喘吁吁地跑到船伕面前,就往前彎腰輕撫胸口,好調整呼吸。將和服下襬反折塞進腰帶的船伕,露出削瘦的雙腿。那兩條腿映入貴子眼簾時,突然有隻右手掌闖進她的視線。貴子抬起頭,發現船伕的臉被斗笠遮住,看不出表情。但船伕仍不斷伸手催促着困惑的貴子。

「喂,怎麼了!」

貴子一股腦地往前奔跑,來到三瀨川提過的三途川沿岸的渡口。

「這是六文錢,是那艘船的船費。」

「小姑娘,那艘船不能免費搭乘喔。」

「我也不怕。不過妳是不是又在打妄語呢?」

「哎呀呀,這是演戲嘛,是應劇本要求,戲劇效果啦。」

「說得也是,我知道了。」「咦?」

「所以妳首先該做的,就是橫渡三瀨川。這樣妳就能接受審判,由審判結果決定妳要不要下地獄。」

「嘿,快去啊,我不要緊的。不是常言道『腳不着地就不會絆倒,大可安心』嗎?」

「害怕嗎?」

「貴子小姐,一起走吧,我帶妳去。」

一絲冷汗從貴子的背上滑落。這下慘了。

「喂!給我乖乖過來!」

她一心看着前方,不停地跑、跑、跑。在霧中,虎獸人和三瀨川的身影朦朧浮現。

「這根本是捏造、竄改、製造假消息!」

呵,呵呵。三瀨川的笑聲越來越大,最後甚至像是瘋了似地大笑。他的嘴巴張得老大,一口貝齒一覽無遺。大概是打到不該打的地方,三瀨川整個人壞掉了……不,應該說是被打壞纔對。

三瀨川用木屐的鞋底翻動腳下的石頭。總是笑咪咪的他從剛纔開始,就一直說出不知是認真還是開玩笑的話。

「噓,貴子小姐。」

怎麼了?貴子纔剛這麼想,獸人感受到的恐怖便在瞬間向她襲來。

「才、纔沒有呢!」

──不要。

「纔不是!說謊的人是你纔對吧!」

是角。在三瀨川露出的額頭上,沿着髮際線長了一對白色的角。

在小小的棧橋旁,有艘靠人力划槳的渡船。船身不大,扣掉船伕只能再坐十人。幸運的是,船上剛好剩一個空位。

丟中了。真是神準到令人讚歎。只不過,擊中的是三瀨川的髮際線。

貴子又犯了愛裝腔作勢的老毛病,故作鎮定一口否認。不過之前纔剛口齒不清,醜態畢露,現在這麼做也爲時已晚。

「我、我都說我不是處女了……」

「所以會來這裏的,都是沒那麼好也沒那麼壞的人。像妳也是,妳敢說自己一生都過得清廉正直,完全沒做過壞事嗎?」

在他們重新站穩腳步前,貴子就逃進了霧中。

「妳還真是疑心病重耶,小姑娘,沒有這個就不能搭船了,這樣好嗎?」

「你到底在胡說什麼啊?走了。」

「三瀨川先生,你這個……大騙子!」

到底要幹嘛啊?貴子本來想抗議,結果話還沒出口便縮回喉嚨去。

「啥?我幹嘛要在工作以外的時間喫人啊?我只是要把妳掉的東西還給妳。」

獸人連忙停下腳步,搖晃肩上癱軟的三瀨川。三瀨川的身體微微抽動。獸人喊了聲「喂」,三瀨川就低笑一聲。獸人湊近三瀨川的臉,隨即倒抽一口氣。

三瀨川彷彿隨時會哼出歌般,一臉愉快地做出不成回答的回答,接着跳下地面。他很懂得穿和服時該怎麼行動,雖然動作很大,暗紅色的和服卻一點都沒亂。沒錯,就是暗紅色。現在回想起來,不管是身上沒穿白和服,還是對地獄知之甚詳,都證明三瀨川跟貴子並非處於相同的立場,而是屬於地獄這一方。明明這麼簡單的事實,爲什麼她卻沒有察覺呢?

「哦?」三瀨川一副無所謂的樣子,淺淺一笑點點頭,說了句「其實怎樣都沒差」,便把手伸向貴子。

貴子看到船伕正要解開繩子,準備往對岸出發,就朝他用力揮手。船伕看到她後,便重新綁好繩子,把船停住,回到棧橋上。搭船的亡者們也沒有抱怨,低着頭安靜等待。

現在把手臂完全伸直的話,剛好是三條手臂的距離。明明這麼近,感覺卻遙不可及。三瀨川忽然眯起眼睛。

「……天道是指天國嗎?我……去得了那裏嗎?」

獸人上半身赤裸,下半身穿着腰部有反折的衣裙,手臂、胸口和腿部的肌肉都很結實,魁梧且充滿男性魄力的強悍肉體。已經超越了壯碩,令人覺得恐懼,再加上兇惡的表情,要人不害怕都難。

「天道也有世俗的慾望,意外地沒什麼格調,跟妳想像的天國大概不一樣。有個毫無痛苦,名爲淨土的地方,應該比較接近妳印象中的天國。」三瀨川又說:「不過能去那裏的大善人就不會來這裏,死後會有樂隊去迎接。相對地大壞人也不會來這裏,會有燃燒的雙輪車載他們直達地獄底部。不管哪邊都是VIP待遇。」

三瀨川微微一笑。

「是嗎?我只是想告訴妳一個處女也能過河的方法。只要沿着河邊前進……」三瀨川順着貴子走來的路往前一指。「就能到達渡口。妳先去那裏看看吧。」

三瀨川大笑了好一會兒後,發出疲憊的長嘆,撩起瀏海。貴子看了頓時說不出話來。

「等我一下!我要坐,我要坐那個!」

貴子表情僵硬,三瀨川卻看也不看她,用跪姿接近獸人。

他要被帶走了。怎麼辦?該怎麼做纔好?

貴子腦中響起了公司後輩的聲音。她的確不是故意的,可是貴子不想用這種方式解決事情。她不要成爲那種人,絕對不要。她不想抓別人當替死鬼,不想裝無辜,也不想受到良心的苛責。所以,她不要就這樣丟下三瀨川不管。

「被對方發現了。」三瀨川笑容不改,悠哉地說:「看來地獄的野獸襲來了,說不定是想喫掉我們呢。」

三瀨川不客氣地敲了敲虎獸人的頭。虎獸人愣了一下,詫異地問道:「啥?爲什麼?」閃電似乎是他的名字。

貴子從腳邊抓起一顆白色的圓形大石頭,任憑衝動的驅使往前衝刺。

三瀨川揮手的身影,在四周飄來的霧中逐漸模糊,越來越小。

這個人明明身在地獄,卻說了這種說完很有可能會死的話啊。

「只靠腳尖站立很容易跌倒」──她要把這句不存在的格言銘記於心。

「他、他會來的!」根本不可能會來。「他只是容易害羞!因爲他很內向!」

「我就是想帶她回去。」

說自己不會說謊這纔是最大的謊言。被這個嘻皮笑臉、漫天扯謊的人指控說謊,讓貴子不禁火冒三丈。

「既然不怕,就想想辦法啊!」

──是老虎。

三瀨川接着指向地面。

「是嗎?不過妳現在就做了喲。」「做了什麼?」

「可是我真的不是故意要這樣的啊~」

去哪裏?貴子問不出口。如果跟去了,三瀨川一定會爲了角被折斷的事報復她。貴子隨手撿起腳邊的石頭,一個又一個朝閃電和三瀨川丟去。她揮着手臂不停投擲,連和服亂了也不管。

「我纔沒……」貴子語氣略顯遲疑。「沒做過壞事呢。」

「……那是什麼?」

「我沒有掉那種東西。」

「妳不是拿石頭丟我們嗎?這就是當時從妳的衣服裏掉出來的。」

三瀨川的話戛然而止。貴子還來不及察覺哪裏有異,三瀨川便伸出一隻手堵住她的嘴。

貴子耳邊突然響起重低音,下一刻肩膀就突然被抓住。她嚇得暫停呼吸,連叫都叫不出來,只能動作僵硬地往旁邊轉頭。

三瀨川察覺貴子追來,睜大眼睛。貴子已接近到足以看到他的表情。一、二、三、四!一鼓作氣、用力踏步。

「犯了妄語之罪啊,也就是說謊。」

貴子使出全力,朝老虎的後腦勺丟出石頭,緊盯石頭飛去的方向。

那是用雙腳走路,會說人話,雙耳間長了角的老虎。正確的說法應該是虎頭人或人形虎。他一身夾雜黑色條紋的黃褐色皮毛,是老虎的半獸人。

獸人不耐煩地撂下這句話,就快步前進。

「你和那傢伙根本是一夥的嘛!還說什麼你來拖延時間!」

「咦?要收費嗎?」

船伕輕輕點了兩次頭。

「話雖如此,正如妳看到的,這不是真正的錢。這種東西在現在的人道里,都是葬儀社準備的吧?因爲文這個貨幣單位已經消失,棺材裏也不太能放入金屬物品,所以只剩下形式。不過啊……」閃電用下巴指了指船伕。「雖然他平常不是這樣的,但唯獨在工作時非常堅守原則,公事公辦。所以如果沒這張紙,妳鐵定過不了河的,小姑娘。妳看,還有其他亡者在等呢,妳就趕快拿去吧。」

閃電看起來沒說謊。即使也有可能是陷阱,不過就像童謠的歌詞那樣,或許猛獸只是撿到掉落物,出於好意才跑來送還。這時該唱「哎呀,老虎先生,謝謝你」嗎?

貴子小心翼翼地伸手要拿六文錢。就在她的手快碰到時,她跟閃電同時大叫一聲。

那是因爲有隻手冷不防地插進來,迅速搶走六文錢。

手的主人是三瀨川。令人不敢相信的是,三瀨川竟然把六文錢順勢揉成一團,放進口中咀嚼,吞了下去。

「好了,多謝款待。」三瀨川咧嘴一笑,像在炫耀似地伸出舌頭。「貴子小姐,別以爲跟鬼玩鬼捉人時能贏喔。」

三瀨川的臉上浮現不懷好意的笑容。

「可憐喔,妳要怎麼過河呢?沒六文錢妳過得了河嗎?」

「你明知過不了才故意這麼說的吧……如果獻出處、處女的對象沒來,又沒有六文錢能坐船,不就等於無法渡河了嗎……因爲也沒有其他辦法了……」

船伕看着一臉茫然的貴子,用手撐着下巴,陷入苦思。過了一會兒後,他用握拳的手打了一下另一隻手的手心。不知道他想到了什麼辦法,不過現在也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把你叫住真是抱歉,已經沒人要搭船,你可以出發了。」

三瀨川帶着溫柔的笑容這麼說後,船伕點了兩次頭,老實照辦。他拿着長長的竹竿,熟練地操縱小船。小船發出嘰嘰的聲響,滑向遠方。

「好了,那我們也出發吧。」

三瀨川以爽朗的笑容高聲宣佈後,就學閃電剛纔對他做的,把貴子扛上肩膀。真不知他哪來這麼大的力氣,簡直就像貴子沒有重量似地,輕鬆扛起了她。

「你、你這傢伙,到底要做什麼!」

貴子正想開口大叫時,閃電搶先一步開口。

「我纔想問你呢,閃電。我不是說我要帶走她嗎?」

「不能跟亡者做不必要的接觸啊。」

「妳要不要在這裏工作呢?」

「咦?我沒說過我在這裏做什麼嗎?」

在大馬路上,木造的老舊民宅和大型店面櫛比鱗次地排列着。走進岔路和小巷時,會看到像是古裝劇中會出現的狹長單層集合住宅。那裏聚集了像提燈店、打鐵店、舊衣店等各式小店鋪和小喫攤。掛在每一戶人家之間的,不是發出蒼白光芒的燈籠,就是冒出蓮花色火焰的燭臺。

「那只是因爲我那時候懶得否認而已。我根本不是諮商心理師!」

「所以還是得賺六文錢吧。妳有其他地方可以工作嗎?」

「你、你該不會是要……」「啊?」

整體來看,這裏充滿江戶時代中期的風情,感覺像講單口相聲或說書時會出現的場景。但其中也充斥着醒目的霓虹招牌,給人傷風敗俗印象的街道;也有兩旁擺滿用頭骨做的大量油燈,讓人不禁毛骨悚然的街道。想必連小孩子玩積木時堆出的城市都比這裏有秩序。無論是風格、文化或時代感,沒有一樣是統一的。到底要經過多少增建改造,纔會變成現在這樣啊?

那是一座城鎮。

三瀨川咯咯大笑。

「……反正你的目的是那個吧,就是要跟這姑娘做──」

還有什麼問題嗎?三瀨川這麼回答後,貴子捏了自己一邊的臉頰。

我纔沒有裝蒜──貴子正要回嘴時想起來了,她的確有說。

「果然是陷阱嗎!」

「怎麼了?怎麼突然做出這麼有趣的──」「不,那個,我只是以爲我在做夢……」

「援護心靈的工作者。」三瀨川用食指指着自己的太陽穴。

「怎、怎麼了?你到底想幹嘛!」

竟然把剛纔的話當作沒聽到,可惡。

閃電話才說到一半,就大喊了一聲「好痛!」整個人縮成一團。原來是三瀨川帶着笑容用腳背狠踢了閃電的脛骨。還真是毫不留情。

「我沒有說謊!我只是免費雜誌的行銷企劃兼編輯──」

「試用期間的這一個月採時薪計算……不過沒差,反正把必要的開銷扣掉也綽綽有餘。區區兩百日圓的目標金額,只要工作到下個月發薪日就夠了。今天是十號,剛好一個月,條件還不錯吧?」

閃電打開玄關的玻璃拉門,往四周看了一圈後說道。

有個老人像蜘蛛一樣有八條手臂,在地上鋪着紅布販賣無數鐘錶,種類從機械式到數位式,從手錶到鬧鐘,應有盡有。此時已是晚上七點。貴子記得時鐘指針之所以向右轉,是採用了北半球日晷的結構,沒想到在跟陽光無緣的地獄不但也右轉,還是熟悉的十二進位法,感覺蠻奇怪的。不過她並不清楚生前的五分鐘跟這裏的五分鐘是否相同。

三瀨川踏入鳥居。貴子無法逃跑,只能被他抱着一起穿過。就在同一時間,世界以此爲起點,一口氣往外擴散,簡直就像呈扇形倒下的骨牌一樣。

死後來到地獄,遇到奇怪的鬼和獸人,光這樣就夠荒誕無稽了,沒想到竟然被延攬去工作,爲什麼事情會演變成這樣啊?而且要做的還是地獄似乎不需要的心理諮商師。

然後,閃電不知爲何突然叫出植物的名字,三瀨川聽了聳聳肩,回了句「好啦好啦」。看來那植物的名字就是三瀨川的本名,不過貴子仍當作沒聽到。既然對方沒把那名字告訴她,她就不想叫。

形狀像鬱金香的可愛吊燈照亮了客廳。牆上貼着白色壁紙,掛滿大小不一的圓形掛畫。眼前看得到的門共有六扇,或許其中就有通往拷問間的門。客廳角落放着大型的舊時鐘,鐘擺正不停搖晃,另外還有座上面擺着巨大圓形水晶玻璃鏡的櫃子。這些傢俱兼具復古與時尚,有如骨董店會販售的商品。雖然這空間如此優雅,貴子卻無法冷靜,一直想着要是有個萬一,就要打破鏡子用碎片來當武器。

把這當成因爲想辭職而下意識做的夢,可能比較合理。畢竟每個人平均一年要做一千五百次的夢。偶爾出現一次這種莫名其妙的夢也不爲過。

閃電一臉平靜地表示驚訝,又喃喃說道:「喔,原來是這樣啊。」

看貴子一時意會不來,三瀨川便柔柔一笑。

「咦?妳生前不是有在人道做過心理諮商的工作嗎?」

他是在暗示「這是妳丟石頭打斷的」嗎?

「我是諮商心理師?這是怎麼回事?」

玄關旁的地面上長滿了小小的花。光看一朵是很可愛,不過分成紫褐和淡紫兩色的同種類花朵長得過於密集,反而讓人看得有些發毛。

三瀨川哈哈大笑,活像在炫耀那口貝齒,讓人看了就火大。閃電大概是對貴子狼狽的模樣感到不忍,便輕輕打了三瀨川的後腦勺一下。

三瀨川跟在閃電身後走進屋內。他在玄關隨意脫下日式夾腳鞋,輕輕地放下貴子,讓她以立姿站在茶色和白色相間的格子地板上。看來他對貴子至少比對夾腳鞋好一點,不過也沒有好到讓貴子放心。

見三瀨川笑容滿面,閃電故意當着他的面長嘆一口氣。

明明就是喫掉六文錢的兇手,現在還好意思說這種話。貴子正感到懷疑時,忽然回過神來,連忙甩開三瀨川的手,抱住自己。

不管是城鎮還是居民都很怪。不,應該說在地獄裏有城鎮這一點就很怪。

「不是可能,是真的這樣。再說好人要怎麼演啊?我沒那麼機靈,要我演還演不出來呢。」

「這是社會大衆對我的認知。」

發現貴子突然安靜下來,跟在三瀨川斜後方與貴子面對面的閃電,耳朵也不停抽動,似乎在好奇貴子怎麼了。

「……啥?」即使如此,她還是說出一樣的話。

「你給我差不多一點。」

「這裏不是地獄嗎?」「地獄也有啊。」

「那就把這當成必要吧。」

三瀨川似乎怕撞到行人或物品,前進速度比之前慢了下來。

「……心理諮商師?」「心理諮商師。」

「好啦,我們到了。」「……啥?咦?到、到了哪裏?」「我家。」

「……妳難道不想知道渡過三途川的方法嗎?即使是處女,即使沒六文錢,也一樣能適用。我會告訴妳那個方法的。」

「幸好趕上了,看來人還沒來。」

「獄卒是……」「在地獄工作的人。」

「啥?」

「沒有。」

「聽我說,妳的第一個對象不是很內向怕羞,不知何時纔會來接妳嗎?就算妳想繼續在河灘上等他,也不一定安全喔。那裏有流浪漢出沒,可能會對妳動手喔。」

三瀨川露出和藹的笑容,把貴子的右手整個握住。他的手有點冷。閃電背靠着牆,雙手盤在胸前,即使一臉不悅,卻沒有出言干涉。

「放、放開我!快點放開我!你這個綁架犯!殺人犯!」

「你給我閉嘴。」

「嗚……」怎麼可能有?再說,跟路上那些奇形怪狀的居民相比,三瀨川外表跟人類無異,感覺比較像樣。

「先、先說我真的不是喔?雖然我不是處女,但假設我是的話,你是不是打算現在奪去我的貞操,然後揹我過河?你的目的是我的身體對吧?」

「妳的想像力也太豐富了,哪有什麼陷阱啊?再說,就算真的有陷阱,我也不會老實回答這是陷阱吧?」

道路有些鋪了紅磚,有些泥土外露,有鋪過跟沒鋪過的路互相交錯。在灰色的天空下,三瀨川肩膀上的貴子對流逝而過的街景感到不舒服,不禁陷入沉默。

「妳是因爲不想在這裏工作才這麼說嗎?我已經聽夠妳的妄語了。」

「也就是心理諮商師。」

會希望是做夢的情況,通常都不是夢。

「雖然可能是這樣沒錯……」

「……小姑娘,這是真的嗎?」

「貴子小姐。」三瀨川呵呵笑了兩聲,稍微端出架子。「妳難道不想知道渡過三瀨川──三途川的方法嗎?即使是處女,即使沒六文錢,也一樣能適用。我會告訴妳那個方法的。」

「我們快走吧!時間快到了。喂喂,閃電,別拖拖拉拉的!」

三瀨川的家位在跟其他住宅有段距離的一條死巷裏。紅磚牆上有呈帶狀排列的白石頭。有可愛的圓屋頂,半圓形的玻璃窗,是棟帶有大正懷舊風格的小洋房。如果不是在這種情況下看到,應該會觸動貴子的少女心吧。

「應該要怪你摸魚纔對吧!」

灰暗的天空和鋪滿白石的地面間,矗立着一座鳥居。鳥居漆成鮮豔的紅色,感覺像是這裏唯一的色彩。鳥居的另一頭不知爲何看不到景色,只有一塊五顏六色不停搖晃的空間,被框在鳥居形成的長方形之中。

「貴子小姐。」

「……諮商對象是誰?」「獄卒啊。」

「……如果不是陷阱,那爲什麼要我當諮商心理師呢?」

「我纔沒有害怕!」

「你、你到底爲什麼帶我來這種地方!」

「你的目的果然是我的身體──」

有個打扮成外國紳士的鬼差點跟三瀨川正面相撞。眼看快撞到時,他從身體中央裂開一道縫,整個人往左右一分爲二。「妳沒事吧?哎呀,這不是亡者嗎?妳好呀。人道應該美得值得妳活在那裏吧。」右半身剛這麼講完,左半身就不屑地說:「妳走路給我小心點。什麼嘛,居然是亡者。妳的命連捨棄的價值都沒有,還是人道適合妳。」

「是夢嗎?」「……好像不是。」

「……啥?」貴子在腦內數度反芻三瀨川的話。

三瀨川彷彿時間被暫停一般,帶着笑容默默注視着貴子。

「妳不用那麼怕啦,我又不會把妳宰來喫了。」

「……這是某種陷阱吧?用花言巧語讓我放輕戒心,假裝成好人讓我相信你,其實是想把我養肥喫掉吧!只要等我復活後再養肥,就能得到活生生的儲備糧食了!」

「呃,小姑娘,這傢伙是在捉弄妳啦。他真要喫的話早就喫了,幹嘛還要取得妳的信任?這不是多此一舉嗎?」

右頰跟右手都感覺到刺痛。她其實心知肚明。從她開始焦躁,努力想說服自己時,她就明白這不是夢了。

「早知道就不用這麼急着趕回來了。」

「不要說得好像事不關己一樣。」

這裏的居民也一樣,每個擦身而過的人,不管外表或打扮都五花八門。

貴子的頭髮迎風飄逸。三瀨川用超越人類的速度奔跑着,閃電則緊跟在後,似乎沒打算要阻止三瀨川。結果貴子還是得靠自己想辦法。

到底有哪一點能讓人放心啊?貴子掙扎得更厲害,一直揮拳捶打三瀨川的背。三瀨川嘴上喊痛,臉上卻笑笑的,看起來不痛不癢。不管貴子怎麼妨礙,他前進的速度都沒有減緩。

「六文錢相當於現代的二百日圓。但要是連這點錢都沒有,又怎麼辦呢?既然沒錢,那就賺吧──靠妳的身體。」

「不不,每個人在日常生活中都會扮演某種角色喔。」

「殺人犯!」三瀨川不禁失笑。「妳就算被殺也會復活,死不了的。地獄裏最困難的事就是死。除非是經過上級特別允許的亡者或罪人,否則是不可能死的,妳大可以放心。」

「更重要的是,貴子小姐──」三瀨川笑嘻嘻地撩起瀏海。「妳看,我的角折斷了喔。」

「好啦好啦。」三瀨川用右手做出像在趕蒼蠅的動作。拜託聽一下好嗎?

「唔……」而且那男人本來就不會來了。

建築和市容都雜亂無章的城鎮。

「妳還想裝蒜啊?妳不是在三瀨川對一位亡者老婆婆說過嗎?我可是聽得很清楚喔。」

「薪水是月底結算,下個月十號支付。完全週休二日制,每年發兩次獎金,勞健保完善,提供住宿餐點,各種補助一應具全──」「勞、勞健保險?在地獄?」

不知跑了多久後,眼前頓時豁然開朗。原來是霧散了。

「等一下,工作?在這裏?你、你在胡說什麼啊?而且工作又是指什麼?你這裏有什麼工作嗎?」

有個蜥蜴頭男人穿着印有花紋的日式短外套,帶有濃濃的工匠氣息。他手上拿着長柄菸斗,從獅子頭男人的火焰鬃毛借火點菸。

閃電的後腦勺撞到牆壁,發出聲響。

「好啦,妳要這麼想就當成是這樣吧。可能是陷阱,可能會被喫掉。話說膽囊破了會很苦,喫的時候要小心纔行。」

「那個……的確……是我不對……不過,這是兩碼子事吧!」

「你不要胡說好不好?」閃電戳了戳三瀨川。「你的角是更早以前就斷了吧。小姑娘,這件事不是妳的錯喔。」

「……是這樣嗎?」

三瀨川輕浮地笑着。

「你想騙我嗎?」「就是要騙妳啊。」

「你想讓我愧疚嗎?」「就是想讓妳愧疚啊。」

「你幹嘛都招出來!」「這要怪妳不快點答應我啊。」

「不要講得好像都是我的錯一樣,爲什麼你就這麼想僱用我?」

「這個嘛,算是勞動力不足吧……在人道是說人手不足嗎?總之這裏只有我一個人……該怎麼說呢,總覺得少了點什麼?或者該說我就是想要個助手嗎?這是最近纔出現的想法嗎?」

爲什麼都是疑問句?

「怎麼樣呢,貴子小姐,拜託妳,求求妳,能不能成爲我的手、我的腳、還有我的角呢?我就是要妳嘛,跟我一起工作啦。」

三瀨川跪在地上,吻了貴子的手背,懇切哀求,但貴子不管怎麼想都覺得可疑。而且他臉上一直掛着親切的笑容,看起來反而更詭異。

「我、我大致明白了。就算我退一百步願意在這裏工作,那我的審判該怎麼辦?」

「哦?如果妳想接受審判,在這裏工作也不失爲一個選擇喔。反正妳不是想渡河嗎?」

「不,我想問的是,如果遲到一個月,到時就不能接受審判了吧?」

「喔喔,是指這件事啊?這妳就不用擔心了。固定的流程當然有,不過那僅供參考,就算慢一點也沒問題。雖然說要是太久沒度過三瀨川,亡者會開始忘記自己是誰,存在感變得薄弱,沒有任何人理會。會變得無法下地獄,無法回人道,無法通往淨土,當然也無法進入輪迴,只能在無間迴廊的幽暗中獨自徘徊,直到永遠。不過只有一個月的話,倒是不用擔心。」

感覺好像聽到了很可怕的事。如果此話屬實,就算逃離這裏也依舊充滿絕望。貴子在學生時代曾被當成透明人無視一段時間,很清楚這有多痛苦。

「好啦,打算接受了嗎,貴子小姐?妳還有理由拒絕嗎?」

沒有,真的沒有。她甚至覺得就這樣爲三瀨川工作一個月,的確是最好的辦法。不過還是很可疑。這年頭對條件太好的徵才活動,都該抱持懷疑。

「啊,貴子小姐,妳難道……」

漫畫家年紀約在二十到二十五歲間,是個沉默寡言的青年。他佛像般的雙耳比臉孔還醒目,讓人不禁覺得他乾脆拿佛耳男當筆名好了。

「脫了那層皮不就是那、那個意思……不對,應該不是,抱歉,沒什麼,請你忘了吧。」

「說得沒錯,妳一定可以的,請多指教喔。」

三瀨川垂下眉毛,困擾地笑了笑。

三瀨川雖然這麼說,但貴子也只爲了考試背過書名,根本不知道實際內容。

「那你是要我去做那件想都別想的事嘍。」

三瀨川單方面握起貴子的手,上下搖動,貴子連甩開的力氣都沒有。

中洲小姐,這是下個月要登的,妳應該做不來吧?

「閃電先生跟三瀨川先生是什麼關係?」

竟然滿臉笑容地對初次見面的人說這種話,根本就是性騷擾嘛!即使臉長得有點好看,也不代表能亂講話啊!

三瀨川突然脫掉身上的黑色和服外套,把這件尚有餘溫的外套拿給貴子穿。爲什麼不拿其他外套出來呢?總不是窮到沒有別的外套吧。

「呃,這個嘛,是這樣沒錯,不過我想表達的不是這個……」

「……意外柔軟呢。因爲是人工的嗎?」

由於外套剛好是適合三瀨川的尺寸,穿在貴子身上自然大了點,感覺已經穿了很久,有些皺皺的,應該是三瀨川很中意的衣服,但他拿給貴子時態度非常乾脆,完全不會捨不得。

「什麼?脫胎換骨還有其他意思嗎……啊,脫……呃,那個……」

閃電即使對三瀨川有所不滿,卻也沒說要借錢給貴子,讓貴子能早點渡河,可見得他是站在三瀨川那一邊。

大家一起成爲幸福的一環,靠善意維繫的社會福利保障制度。沒想到來了地獄,竟然會有人要拉她加入幸福的老鼠會。

「再說,我本來就沒興趣強迫女生做她不願意的事。要是反過來……我還比較興奮。如果妳能強迫我做不願意的事,我會很興奮的。」

「喔……」

「小姑娘,妳不用想得太複雜,只要保持平常那樣就好。話說回來,既然難得有這個機會,希望那傢伙跟妳一起生活後,真的脫了那層皮就好了。」

「……小姑娘。」

結果死都死了,還是得爲了死而工作。

──妳做不來嗎?這句話配上公司上司的聲音,在貴子的腦內重播。每次上司拿被原負責人擺爛沒做的專欄,或是原非貴子負責的頁面過來時,都會這麼問。

「只穿白和服看起來太像亡者,這樣委託人會產生戒心的。」

「真角的根部是性感帶喔。」

「是喔?抱歉我對流行用語不熟。讓妳害怕怕真是不好意思。」

三瀨川看似滿意地眯起眼睛,神情中甚至露出一絲感慨……這件黑外套背後難道藏着什麼隱情嗎?還是他是藉由讓貴子穿上自己的衣服,來滿足內心的支配欲呢?

三瀨川一臉懊惱地皺起眉,按住兩邊的太陽穴。還真敢說。他笑到合不攏的嘴角,讓這番話一點說服力也沒有。

於是兩人就在尷尬之中再度陷入沉默。

「獄卒不就是地獄的鬼嗎?他們會有什麼煩惱?」

三瀨川用手掌對着貴子。

「貴子小姐,妳是想說有些事只有人類這種動物纔會有嗎?『只有人類這種動物會爲將來煩惱』,『只有人類這種動物纔會長痔瘡』……像這樣的想法其實都錯了。人類跟獄卒在本質上其實大同小異。」

這代表貴子現在是跟閃電獨處。兩人在沉默中度過五分鐘,氣氛很尷尬。閃電背靠着牆,雙手抱胸,不時偷瞄貴子。

「真的角也差不多啊,應該比妳想的更軟吧。對人類來說,觸感就像腸子。要不要摸摸看我的角?雖然有點短就是了。」

「妳不必逞強啦,都多說了一個字。」「……現在都流行這麼說。」

「是對住進這裏感到疑慮嗎?擔心我會對妳亂來嗎?我這種鬼的確擁有跟人類一樣的生殖器官,也會進行跟人類一樣的生殖行爲,不過妳大可放心,現在不是發情期,我保證不會勃起的。」

「只能算孽緣吧。」閃電的表情充滿嫌惡。「那傢伙總是漫不經心,我只好照顧他。我先聲明一下,我只是偶爾幫他站櫃檯,沒在這裏工作,更沒住在這裏。要我跟那傢伙一起住,想都別想。」

「歡迎妳,貴子小姐,很高興妳能來我的心理諮商室『玉匣』。」

「……三瀨川先生。」「嗯?」

閃電似乎察覺到貴子想表達的意思,一直拈自己的鬍鬚,好掩飾這份尷尬。真丟臉,真想離開這裏,乾脆死了算了。不對,我現在已經死了。性知識豐富在這種時候反而造成反效果,害我疑神疑鬼,不小心說錯話。好想把時間倒轉,當這件事沒發生過。這下子我也跟三瀨川一樣對人性騷擾了。貴子不禁嫌棄自己,並悄悄將視線從閃電身上移開。

等她回過神已經太遲了。三瀨川咧嘴一笑。

即使佛耳男當時已不再光顧,不過帶來這轉機的仍然是他。雖然現在不可能再向佛耳男報恩,但要她把這份恩情分給三瀨川,她還是不甘心。

「我不想摸。」

「久等了……咦?閃電人呢?」

「難道怎樣?」

「我、我可以的!」

這時換三瀨川回來了。

原本就笑容不斷,彷彿除了笑沒其他表情的三瀨川,露出比之前更燦爛的笑容。

「如果妳無法向對方報恩,就善待他以外的人,把受到的恩情再分給別人。假如一個人善待三個人,那三個人再各分給其他三人,不就能將善意往外擴散了嗎?所以小姑娘,我希望妳也這麼做。如此一來這世上所有人都能得到幸福了。」

剛纔貴子是震懾於三瀨川的氣勢,才無暇去注意閃電。不過閃電的龐大身軀,果然還是讓她下意識感到害怕。

「等一下,先穿上這個,來。」

沒錯,地獄有諮商心理師,本身就很不可思議。懲罰罪人的人爲何會想去心理諮商呢?

沒想到老虎也能露出這麼呆滯的表情……看到閃電的臉,貴子忍不住這麼想。

《往生要集》……貴子依稀記得好像在高中的日本史學過。

「抱歉,那傢伙給妳添麻煩了。雖然他腦子裏不知道在想什麼,每次都惹人生氣,但還是請妳暫時忍耐他一陣子,就當作幫他個忙吧。」

「問我說什麼,妳是不是心裏有底啊?」

「妳問怎樣我也不知道。他們沒什麼可疑的地方,只是一些對日常生活感到疲乏和煩惱的獄卒。不過在心理諮商界不能叫病患,要稱委託人纔對。是說妳剛纔是在說我壞話嗎?」

「你的意思是隻要帶《往生要集》進地獄,就算對這裏不熟也沒關係嗎?現在講這個又有什麼用?」

閃電的耳朵抖動了一下,像是在說「糟了」。

他的意思是要把本來裝飾用的東西拿來喬裝用吧。

因此,貴子幾乎是反射性地這麼喊道。

「日本人道的歷史不夠久遠,不足以統整出另一個世界的世界觀。不過地獄本身倒是很古老。有人從地獄到人道定居,也有人從人道來地獄後,又設法得到許可重返人道。因爲那些人,讓各種地獄資訊在人道廣爲流傳,就像都市傳說一樣。」

「預約的客人怎麼這麼慢啊,去附近看一下好了。」閃電大聲地自言自語完就到外面去了。他應該是顧慮貴子的心情纔會這麼做。

「這是什麼?」

貴子迅速把手藏到背後,三瀨川高聲朗笑。這男人跟別人拉近距離的方式太隨便了。說句正經的,這種人當諮商心理師真的沒問題嗎?

「妳怎麼這麼說……獄卒當然有煩惱啊。妳看我就知道了吧,獄卒的心也是很纖細的。」

「是青梅竹馬啊。」

「我、我纔不想知道這種事呢!對了,諮商心理師這工作應該不歡迎沒經驗的人吧?所以最好別僱用我──」

三瀨川說了「稍等一下」,就走進更深處的房間。

「沒經驗?妳怎麼又這麼說啊?爲什麼妳都要把沒經驗的說成有經驗,有經驗的說成沒經驗呢?」

「像她那樣的小姑娘,怎麼可能幫人做心理諮商?對吧,妳做不來吧?」「咦?是這樣嗎,貴子小姐?妳真的做不來嗎?」

閃電一臉認真地回答。這老虎真老實。貴子不免心生歉疚。

「他到外面去了。三瀨川先生,你剛纔都在做什麼?」

「你多心了。而且最重要的是,你的話本身就很奇怪。」「哪有?」

真要追究起來,她會失去六文錢都要怪三瀨川。做賊的還喊捉賊。

「我們從小就認識了。」

大約十年前,貴子老家那一帶有個漫畫家,纔剛出道作品就空前暢銷。他似乎常來光顧貴子父親經營的舊書店。之所以說「好像」,是因爲在地的免費雜誌記者以「是什麼創造出這位天才新人漫畫家?」爲主題,帶着漫畫家到店裏採訪。在那之前,貴子和貴子的父親都不知道這回事。

這就像是爲了死而工作──她在死時曾這麼想過。

「還有這個,我剛剛就是在找這個。嗯,不錯,挺像獄卒的。」

由於雜誌的報導一刊登出來就有書迷放到網路上,貴子家的小舊書店來客量馬上暴增。有熱情書迷把這裏當成聖地來朝聖,也有同行想來沾沾暢銷漫畫家的光。即使只是一時的風潮,但能衝高分母就很幸運了,其中也有部分來客因此成爲常客。常來店裏光顧的熟客增加後,貴子父親的舊書店也終於步上了軌道。

閃電似乎想掩飾前面的失言,說話速度變快了。

「……我沒有義務幫他。」

「假角啊。對我們鬼族來說,角是身體的一部分。雖然有人因爲個人堅持或追求流行,會覺得『小一點比較好』或『這種顏色比較好』,不過角畢竟無法改變,所以那些人會刻意使用這種商品,讓角看起來更好看,跟戴假睫毛是相同的道理。這麼說妳就懂了吧?」

「那我更不想摸了!」

貴子還來不及追問外套的事,又被迫戴上兩個有黑白條紋的小圓錐。

閃電突然向貴子搭話。貴子的肩膀不禁大力地抖了一下。

「妳不用那麼害怕啦。」「我纔沒有害怕怕!」

──糟透了,蠢斃了……!

「你、你到底在說什麼啊?」

「喂,小姑娘不是都強調她說的是真的了嗎?是你搞錯了吧?」

的確,就算對方不算是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她也確實受過外人的幫助。那個人應該沒有要幫助她的意思,是貴子擅自認定對方有恩於她。

「會想向你這種人尋求幫助的病患,到底都是些怎樣的人?」

「夠了,請你別再說了!我不是都說我沒說謊了嗎!」

「不。」三瀨川緩緩搖頭。「帶進來也沒用。現在的地獄有很多地方已經超越《往生要集》的內容了。那都要怪你們人類,也就是衆生。」

「總之,無論是這種民間信仰,還是相信死後會到海的彼端或天之盡頭的原始宗教觀,或是從國外傳入的佛教經典,全都毫無章法地混在一起,直到平安時代中期,這些元素才順利合爲一體。這要歸功於源信所着的《往生要集》。」

「這本書建立了死後世界的基本架構,並廣爲大衆所知。換句話說,《往生要集》就是冥界的導覽手冊。妳對死後世界的概念,追根究柢也是來自於這本書。」

上司試探性的詢問,總讓她忍不住就攬下工作。不,我可以的!讓我來做!即使明知自己被人擺了一道,仍堅持自告奮勇,證明「沒有我做不到的事」,藉此滿足她的虛榮心。

「咦?鬼也會長痔瘡嗎?人類以外的動物都不會長嗎?啊,難道用兩隻腳走路是長痔瘡的原因嗎?」

看到貴子氣鼓鼓的樣子,閃電探出身子將手伸向她。貴子看到那足以蓋住整顆頭的巨掌跟利爪,身體便僵在原地。閃電見狀立刻停止動作,緩緩放下手。看來他不是要責備貴子不知好歹,只是想摸摸貴子的頭安慰她。

閃電大概是對這僵持不下的局面感到厭煩,開口替貴子幫腔。

「他、他的目標果然是我的身體嗎!」「咦?爲什麼妳會這麼想?」

貴子想到自己的愚蠢,不禁感到暈眩。要是能就這麼倒下,把一切當成沒發生過,不知該有多好。

「……呃,我知道這很爲難妳,妳剛纔說沒義務幫他,我也完全同意。不過,嗯,可是,妳應該也有受過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幫助吧。」

假角跟橡皮一樣富有彈性,原本以爲會像骨頭,卻不怎麼硬。

「這纔是我想表達的。是你們改變了地獄,現在也一樣。」

《往生要集》中也參雜了作者的自創成分,由此可知你們一直都在做這種事。三瀨川聳聳肩這麼說。

「到了近代,衆生把地獄變得荒誕不經。大概是在摸索如何面對死亡的過程中,得到了『把地獄變滑稽』的結論。畢竟事情要是越嚴重,人們就越不想認真去面對。」

三瀨川伸出細長漂亮的手指,推了推眼鏡。

「以現在的人道來說應該是漫畫或是動畫、遊戲之類的吧。以地獄爲發想的作品應該很多才對。像這種戲謔的手法,妳以爲是現在纔有的嗎?不,其實從近代開始,你們衆生就已經透過各種方式惡搞地獄了。」

三瀨川舉了幾個例子。

在風來山人平賀源內的《根南志具左》裏,提到喜好男色的閻羅王爲罪人增加導致地獄土地不足而嘆息;在梅薗堂的《元祿太平記》裏,煞有其事地描述地獄也有花街柳巷;在山東京伝的《奇事中州話》裏,提到閻羅王因爲癡呆只好隱居。

在《塵世百態》中,寫到人道禮俗精簡,使地獄營運情況惡化,必須努力節約;在《御血脈》中,則是寫到贖罪券出現後,人類都不下地獄,地獄因此門可羅雀,幾乎停擺。到了《地獄八景亡者戲》,更是每年都加入不同元素,像骷髏的脫衣舞劇場,鬼子母神的嬰幼兒服裝用品店,專賣狐狸圍巾的伏見稻荷皮毛店等等,可說已經百無禁忌、爲所欲爲了。

「還記得我說過人道的事會反映在地獄嗎?衆生對地獄做各自解讀時,也會影響地獄,讓地獄跟着改變。妳聽過血池地獄嗎?就是那個生產的婦女會落入的地獄。」

「那個很有名呢。」貴子想到的其實是溫泉景點。坦白說,她連落入那地獄的條件是什麼都不知道。爲什麼生產就會落入地獄呢?

「那個地獄在《往生要集》上根本隻字未提,實際上也不存在。出處是《僞經血盆經》,那經文非常短。到了室町時代,這概念在人道廣爲流傳後,我們這裏也出現那個地獄。另外還有不產女地獄,是不生孩子的女人會落入的地獄。這個連經文的出處都沒有,完全是捏造出來的地獄,懲罰的方式是用燈芯。」

「燈芯?」

「就是提燈裏用來點火的那個燈芯,用棉線拈成的軟趴趴玩意。不產女地獄就是要罪人用燈芯去挖竹子的根,也就是找筍『子』。這也是衆生創造出的地獄,不過現在這兩個地獄都沒在運作。雖說我們這裏也不是什麼都會跟着變化,比如閻羅王就不會因此開始喜好男色。然而衆生,尤其是創作者帶來的影響力可不容小覷。這種人還真會帶來麻煩呢。」

「我倒不這麼認爲喔。」

創作者這個詞,讓貴子想到成爲她家救星的漫畫家青年──佛耳男。聽到他被三瀨川批評,貴子就忍不住出言否認。

其實在貴子選擇要去哪裏工作時,佛耳男也發揮了影響力。當時有好幾家雜誌採訪過佛耳男,其中有特別提到他跟貴子父親的舊書店有淵源的,只有他們當地的免費雜誌。貴子因爲單方面想報恩,從國中時代就想進那家公司。

不過她突然想到,如果不去那家公司,或許她就不會死,也不會被三瀨川這個莫名其妙的男人纏上。這麼一來,佛耳男不就成了貴子目前煩惱的遠因嗎?

「怎麼了,貴子小姐?妳的表情好難看。」

「沒什麼,我覺得你說得對,創作者的確會帶來麻煩呢。」

雖然只是附和一句,貴子還是努力對三瀨川表達了認同。

「除此之外,厚臉皮的罪人也變多了。日本的地獄是爲了消弭罪孽而存在,本質上是用來贖罪的地方。明明認真服刑是爲了自己好,很多罪人卻會向獄卒抱怨,要獄卒把他們當作客人看待。過度放任的社會就會產生這種問題。」

「不錯喲,很有幹勁呢,那就由妳來負責吧,貴子小姐,交給妳嘍。」

「什麼?」

「就算能又怎樣!」

「反正重點就是地獄會反映人道。獄卒工作時都要面對罪人,隨着罪人越來越現代化,地獄也會改變,只是發展結果不會跟人道完全相同。」

說到「諮商心理師」時,三瀨川捏了自己的臉頰。

貴子有種不好的預感。

這是閃電的聲音。貴子往玄關看去,發現閃電不是一個人回來。閃電先看向三瀨川,再看向貴子。看到貴子身上的黑外套和黑白條紋的假角後,他又看向三瀨川,看似不屑地用力皺起鼻子。他似乎有話想說,不過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只是把躲在他背後的女孩推到前面來。

「咦?啊……」少女有一瞬間露出失望的表情。「抱、抱歉,原、原來是這樣啊。我看醫生的名字很像魚,呃,那個,我有同事的興趣是釣魚,說那種魚他只釣過母的。既然名字像那種魚……性別應該也一樣吧,所以我一直以爲是女醫生……」

這見風轉舵的速度未免也太快。不過那漫畫家或許早就對此習以爲常。

那個似乎是委託人的女孩竟然稱呼貴子醫生。

「沒錯,簡單來說,就是不能給人貼標籤,像『獄卒不可能有煩惱』、『獄卒很野蠻』都是。我知道人總是會忍不住想這麼做,畢竟思考其實是很累的事,如果每一件事都要思考,既麻煩又浪費時間,還是貼標籤比較輕鬆。但是,要是不認真去面對每一個單一個體,這還能叫心理諮商嗎?」

貴子將手掌朝向三瀨川。

結果,她不但在死去當天遇到奇怪的男人,還將進行有生以來首次的心理諮商。

「別、別鬧了!」

三瀨川自信滿滿地豎起大拇指,回以貴子一個方向完全錯誤的鼓勵。一時之間還期待彼此能心意互通的貴子,也只能怪自己愚蠢。

「不過現在不同了,標準已經改變,最近很多人都不覺得這麼做哪裏不正常。現在性生活要是不亂到一定程度,是不會落入這裏的。不過,如果強迫別人做這種事,照樣會到割刳處去。好了,總之地獄是會改變的,這樣妳瞭解了嗎?」

樹林用小狗般的眼神,往上瞄了貴子一眼。

「這跟現今的世界完全一樣,對吧?地獄跟人道終究是一體兩面。玉匣的心理諮商方法也是參考人道的做法而設計的,所以禁止事項也相同。」

「妳要去問出獄卒有什麼煩惱啊。有些獄卒腦袋不夠靈活,跟不上變化。自從地獄新增了很多地方後,獄卒不僅工作選擇變多,內心的掙扎也同時變多了。然而最近的獄卒大都獨來獨往,遇到事情也找不到人商量,所以纔會需要諮商心理師。」

「……瞭解這個要做什麼?」

那是個有着單眼皮和丹鳳眼的美少女,年齡大概十六、七歲,很適合那一身櫻花色的長袖和服。她頭上有小小的突起物。那是角,也就代表她是鬼。

三瀨川向貴子尋求同意,讓她很困擾。她又不是諮商心理師,再怎麼向她訴求也沒用。

「你以爲我是誰啊。」

真的要把委託人交給今天才剛來地獄,而且是大外行的她嗎?這未免也太誇張了吧?

「……那個,抱歉預約遲到了,醫生,還勞煩您派人來接我。出門前準備太久,不知不覺就超過時間……」

「我沒在開玩笑,只是想說得更好懂而已。什麼樣的罪人會落入割刳處,妳大概能想像出來吧?」

「他們會說:『妳的嘴巴和舌頭都很淫亂,很糟糕。』接下來又會說:『妳是不是都這樣飢渴地含住呢?』」三瀨川見貴子目瞪口呆,就用食指插入她嘴裏。「實際上就是讓罪人含住燒紅的鐵釘,再灌入滾燙的銅液,然後說:『妳這樣也能喝吧。妳不是喜歡又熱又稠的感覺嗎?妳喝下去的時候不是都很享受嗎?』這樣。」

他除了十集完結的出道作外,沒有其他代表作,可說是曇花一現的作者。原本的書迷對他的態度也大不相同,到最後甚至出現像「那部漫畫只靠女主角的角色魅力在撐場」、「真不知道以前爲什麼那麼喜歡他」之類的批評。

注1:「稚兒」 指尚未剃度的少年修行僧,通常負責照顧成年僧人的生活起居。在女性止步的佛寺中,經常成爲同性愛的對象。

「妳該不會比較希望由女醫生來看診吧?」

「……看診的醫生是他喔。」

三瀨川會使用諮商心理師這種外來名詞,應該也是必然的進化之一。雖然貴子對死後的世界依舊無感沒有共鳴,不過煩惱這個也沒用。

貴子腦中頓時浮現「怪獸罪人」四字。

被稱爲樹林的少女勉強擠出笑容,跟三瀨川那堪稱世上最完美的笑容形成對比。

貴子用眼神向三瀨川求救,三瀨川用看起來很可靠的笑容用力點頭。

三瀨川故意露出冷酷的笑容,用手指抵住貴子的下脣並往下壓。

「是、是啊……如果可以選的話……因爲我想談的事有點……呃……」

到底具體上要怎麼做,纔算是面對每個單一個體呢?貴子不清楚,但這應該不成問題。畢竟再怎麼說,三瀨川也不至於會把病患,不,委託人突然丟給她纔對。

「就拿某個叫割刳處的小地獄做例子好了。所謂的地獄,就是『不分東西,回顧過去,反求諸己』。你只要犯了罪,基本上就會受到同等懲罰。所以那裏的獄卒都會對罪人這麼做……」「什麼?」

「對了,閃電到哪去了?該不會亂撿東西喫結果昏倒在路上吧?」

貴子把頭往後一拉,逃離三瀨川的手指。他現在不是發情期,看起來似乎沒別的企圖,但性騷擾的程度還是很誇張。貴子怒瞪三瀨川,他卻不知爲何朝貴子眨了下眼。

「禁止事項?」

* * *

「沒關係,歡迎妳來,妳是樹林小姐沒錯吧?」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