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世界終結的朋友們
《世界的終焉與向日葵與仄費洛斯》 · 青海野灰 · 6219 字
小宮山 南
每次回到家,都想要大叫出來。
客廳、廚房、洗漱間、浴室、衛生間,全部都被那深褐色的,風化的回憶所充滿。
滿是灰塵的樓梯、九年前就再也沒有收拾過的兒童房、沒有了主人的臥室。所到之處,全都被詛咒所侵染。
已經不在了的嚴厲父親、溫柔的母親、可愛的妹妹。還有過去的我那毫無生氣的影子,被塗抹在地板、牆壁還有天花板上,所以在家的時候我儘可能什麼都不去、什麼都不去看,只是不斷在電視中播放着搞笑節目的錄像。
只要不浪費的話,靠着國家給與的援助金,就能夠活下去。今晚也是喫着便利店買來的便當,看着已經被播放到幾乎已經可以看出磨損的短劇,我發出了乾枯的笑聲。
因爲櫻井的提議,在高中的屋頂上看流星雨的那一夜之後,時間已經過去了一個星期。
那一夜真是太厲害了,據說是人類史上觀測到最多流星的一次,第二天的新聞這麼說的(這是,事後聽櫻井說的。我不看新聞)。那個瞬間,甚至讓人覺得天空中是不是真的有什麼東西爆炸了一樣,星星發出耀眼的光芒從天空中的各個方向墜落。
躺在我身旁的奏花,興奮之中用極快的語速將數個願望如咒語般的唸了出來(其中似乎還有類似「世界和平」之類的願望)。
雖然不知道櫻井和西風兩個人說了些什麼,但那變紅的眼眶,大概是哭了吧。要是沒有留下後悔的事情就好了,解散的時候看他的表情,感覺像是釋然了,真是太好了。
接下來明天「在世界終結前做想做的事情部」暑假特別活動第三彈,是我的提議。
「想跟男生認真的1V1」這個提議,換句話也就是說,想跟櫻井認真的來一場,就是這麼回事。因爲這個社團裏的男生除了我之外就只有他了。
現在的櫻井應該正在嘆氣吧,一想到這,嘴角就不禁自然而然的上揚了起來。自從創立了社團以來,就只有在想到那傢伙的時候,內心纔會活躍起來。
衝過澡,刷過牙,鑽進鋪在客廳角落的被子,閉上眼睛。電視中,重播的搞笑節目,正在講着愚蠢的葷段子博取觀衆的笑聲。
*
第二天早上十點,我們穿着學校的體操服,跟往常一樣在學校的門前集合。
「早上好,南」「哦!」
奏花今天也很有氣勢。希望她不是空有精神就好了。
「早,早上好」「早上好西風」
西風還是一如既往的像個膽小的小動物一樣,強烈的保護欲讓我心中不免心痛。
「早上好…」「喲,櫻井」
「就算你不允許那又能怎麼樣!」
奏花雖然表情看起來有些遲疑但似乎還是接受了。至於西風。雖然臉上的表情有些看不出來,不過,大概也沒問題吧。
「好吧,知道了…」
我咬緊牙關。馬上左臉頰,就遭受了比剛纔更加強烈的衝擊。
「你有爲她想過的麼!我只是希望她能夠獲得真正的幸福而已,而那個對象,就算是你,也沒有關係,我覺得這樣就好了!但是你,竟然敢這樣利用,踐踏她的感情!我絕對不允許這種事!」
「你啊,討厭我麼」
「給我保證!絕對不許讓她受傷!」
又是一拳,正面接下了這一拳。鼻子傳來劇烈的疼痛,身體搖晃的坐到了地上。手中的籃球,彈跳着滾走了。
「在那之前,我的家都是一個非常幸福的家庭。但是在那之後就一下子崩潰了。母親陷入瘋狂,父親逃進了【設施】。緊接着母親也去了【設施】。肯定,是想要在夢境裏,在看着那崩壞前的家庭中,迎來自己的終結吧」
「…爲什麼,是我?」
——雙胞胎妹妹的名字,是陽菜。死去,是在七歲。我們經常像這樣,一起玩球。
但是,抱歉了,櫻井。我要徹底,將你心中的牆壁還有你的迷茫,全部破壞。
「這種事情…已經,沒關係了」
「誒!」「櫻井!」
「籃球部的人不行。沒有了作爲目標的比賽,那幫傢伙一點幹勁都沒有。留下來的全都是些抱着打籃球能夠更受女生歡迎這種想法的傢伙。那樣的環境讓我覺得很不舒服,這也是我創立這個社團的理由之一」
「不要怨我啊」
我用不會被女生們聽到的聲音,開口說道。
「但是,你平常就一直在看,所以應該也明白吧?那傢伙總是要離我更近一些哦」
「啊,抱歉了,在我跟櫻井辦事的時候,你們能不能在旁邊等一下。等結束了之後也會讓你們加進來的」
櫻井驚訝的瞪大了眼睛。
櫻井扔出了球,在地板上彈跳一次之後,來到了我的手中。
「因爲自己什麼都不是,每天都很痛苦!但是,又毫無辦法!」
「是我不好。只要你還在繼續忍耐,那我就哪裏都不會去。我的過去,會變成對我自己的詛咒,永遠束縛着我。這樣的話,我們是不可能成爲真正的朋友的。用你的雙手來懲罰我,讓我獲得自由吧」
「櫻井,我啊,有過一個妹妹」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感情。畢竟在小學和中學的時候,在那股腐臭的氣氛當中,我也是欺負你的人」
櫻井沒有回應。我把球直接扔了出去。用彷彿是要用肚子擋住球一樣的姿態,櫻井接住了球。
「既然喜歡的話就要趕緊說出來纔對吧。猶猶豫豫的樣子只會讓人噁心。而且反正世界再過不久就要終結了不是麼?要是不趕快的話,那我可就要搶走了哦?」
櫻井站了起來,轉向女生們所在的方向。抱歉,奏花。請你聽下去。抱歉,西風。雖然會很痛苦,但爲了大家都能前進,請你忍耐。
櫻井臉上露出了從未有過的尖銳表情,騎到我的身上抓着我的衣服,朝我叫喊着。
「嗯—,這我明白了,但話我覺得我也不行吧。籃球什麼的根本就沒怎麼打過。至於規則,姑且倒是查了一下…」
我知道櫻井的父母也去了【設施】。或者說,只要是跟這傢伙同一個小學的同學,大家都知道。因爲那羣,把這份不幸當成欺凌的理由的,愚蠢的傢伙們。
從表情上就能看出來,櫻井的憤怒爆發了。
拍了一次之後,把球扔向櫻井。櫻井默默的接住。
暑假期間還積極組織活動的社團非常少,無論操場還是校舍都沒什麼人。只有蟬的聲音,在遠處唱出了夏天的歌聲。它們,應該也知道這個世界已經臨近終結了吧,這麼一想就突然感傷了起來,不,它們應該不可能知道吧。
「怎麼可能沒關係!那份過去既沒有消失,你所受到的傷,對人類的不信任,對櫻井你自己的不信任,都還殘留着!這些只不過是被藏到了美麗的外表之下而已,難道不是麼!」
「哇—,好熱—,真的要在這裏頭做體育運動麼?」
櫻井沒有說話,低下了頭。
「那…要怎麼辦纔好」
「是,這樣麼」
「謝謝」
櫻井低沉着身子,表情變得扭曲。大概是不想回憶起那些吧。
「哦」
「…抱歉。這樣就好了麼?」
「…你啊,被奏花迷住了吧?」
櫻井的眼中溢出了淚水,順着臉頰滑落。
我抬起頭,揮舞手臂將這傢伙從假面下發出的話語斬斷。
「因爲,我。並沒有,這樣的價值」
「話說啊,南想要做的事情,是跟男生認真的1V1對吧?那我們女生組根本就沒有來的必要不是麼?」
「好,大家都到了!今天,是在世界終結前做想做的事情部,暑假特別活動第三彈的日子。作爲對上次活動的反思,今天有好好取得體育館的使用許可。各位,都做好覺悟了麼!」
「笨蛋麼你!怎麼可能毫無辦法!就現在說出來!喊出來!做出決斷!」
我,深深的低頭。
「…這樣啊」
「沒有,那回事」
「我在邀請你加入這個部的時候,曾經說過的話你還記得麼?曾經說過的,我想跟你成爲朋友」
「不,算了,這種事」
「個人的價值啊,應該不是由本人自己決定的。而是在與他人產生關聯的時候被決定的東西吧。無論你再怎麼輕視自己,我也還是會想要跟你成爲朋友,這是我真正的想法。所以今天,我們纔會像這樣,站在這裏」
哦~!雖然我期待大家能給出回應,但大家卻都沒有什麼反應。
「我知道了。只要打下去就好了吧」
說着他揮舞右手,拳頭打在了我的右臉頰上。比預想中更加有力,我的身體輕微搖晃。坐在角落的奏花,似乎發出了輕聲的悲鳴。
「好痛…」
「來打我吧」
「話說真的有必要找我麼。老實說,運動什麼的,我一點都不擅長…而且小宮山你還是籃球部的,去找他們不久好了麼」
「哈哈,爲什麼你會這麼想啊」
「可惡啊啊啊啊!」
這傢伙心中的牆壁非常厚。所以,沒有那麼輕易就能夠打破。
「吶,果然,我還是覺得我當不了你的對手。當然我指的是,我不如你的意思」
體育館的正中央,櫻井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站在那裏。抱歉了櫻井。因爲我的任性,讓你跑來陪我。
「你!」
「誒—,這算什麼—」
「爲什麼我一定要對着你保證啊!你是那傢伙的什麼!」
「這件事,我沒有跟任何人說過。一直都當做是一個祕密藏在心裏。今天,跟你說出這些,還是第一次」
「…誒,這樣啊」
「…記得倒是記得,但那,不是爲了讓我同意才找的理由麼」
這傢伙腦袋很聰明。肯定已經明白我話語中過去式的含義吧。
「什麼都不是!非常遺憾但我對她來說什麼都不是!」
跟預料的一樣,櫻井一臉無精打采的樣子。
耳邊傳來了女生組的聲音,我張開手掌制止了她們。
拿着球站到櫻井的面前,這傢伙視線下沉的同時如此說道。
讓女生組的兩人,在角落坐下。雖然感覺有點對不起她們,但爲了我真正想要做的事情,她們也在這裏這點是必須的。我從倉庫裏拿出籃球,緩緩開始運球。咚、咚、籃球彈跳時所發出的聲音,輕快的 在體育館中迴響。
櫻井的說的一點都沒錯,而且我其實也有想過。
櫻井將球扔了過來。我接住了。
「哦哦,不愧是櫻井,原來你已經查過了啊。既然這樣就沒問題了。好了,走吧」
「九年前,被殺了」
櫻井抓着我體操服的胸口朝我逼近,對我叫喊着。
多麼溫柔的傢伙啊。不要向自己怨恨的傢伙道歉啊。
「…你在說什麼」
奏花在這個時候吐槽。
「北條!」
「正好,是在世界剛剛被宣告即將迎來終結,人們在恐懼與混亂中變得瘋狂的,那個治安最糟糕的時期。沒有找到犯人。也不知道原因。只是,在小路里,發現了妹妹殘破的屍骸」
「抱歉。你的痛苦、悲傷還有孤獨,這些我明明比任何人都更能理解,但卻還是跟那些傢伙一起傷害了你,試圖將一切都丟進一個不該丟的地方」
跟剛纔完全不一樣的表情。憤怒、躊躇、眼神中閃爍着被點燃的憎惡。
「…希望她能安息」
抱着籃球的櫻井,雙手似乎開始積蓄力量。
繼續說下去也什麼都開始不了。所以我多少有些強硬的帶着大家,朝着體育館走去。
奏花的聲音在體育館中迴盪,盛夏時節,這裏面確實會變得非常熱。因爲沒有空調,所以爲了多少能透透風,我們把四周的門全都給打開了。
「不,你在說謊。就算沒有討厭,但肯定也會覺得不知所措,或者是害怕吧」
「抱歉,但是拜託了。這就是我想做的事情」
「是,在」
櫻井竭力發出的聲音,似乎讓奏花也嚇了一跳,她也站了起來。
「我,一直都憧憬着你!」
「誒」
「但我這麼說,並不是說我想要觸碰你,也不是說我希望你能夠屬於我,而回,更加純粹的,類似尊敬一樣的!」
奏花站在原地,認真的聽着這些話。那傢伙絕對,是個會好好聽別人說話的人。所以,說吧,把一切全都說出來吧,櫻井。
「中學的時候,你在教室裏爲我發出呼喊,我很開心!是你拯救了我!所以,我無法控制的,被你吸引了!」
西風彷彿被這聲音所壓倒般的,依舊靠着牆壁坐在那裏,雙手捂着嘴,靜靜的留着眼淚。西風哭泣的表情、很容易就能想象出來的,她的心情,讓我內心陣陣疼痛。但是,我,會承認這一切,我必須要接受這一切。
「但是,所有的這些,我越去思考就越明白,這不是喜歡、這不是愛!」
櫻井粗暴的撓着自己的腦袋。
「啊啊,可惡,我到底再說什麼!」
接着,他深深的吸入了一口氣。
「我,憧憬着你,尊敬這你,希望你能夠活的幸福。同時,一直盤踞在我心中的感情,一直沒能說出口的那些,早已變成膿瘡的話語,現在,我想全部傳達出來,所以還請聽我說」
「…嗯,我在聽着」
奏花點了點頭,靜靜的做出回應。
櫻井再次深吸了一口氣,身體筆直的,用最尊敬的動作,低下了頭。
「非常,感謝!」
聲音響徹整個體育館。迴音漸漸消失之後,一切迴歸寂靜,又回到了最開始只能聽到遠處蟬鳴的時候,
「…誒」
終於,奏花有了反應。
「哦。不過作爲朋友的我還是要說一句,剩下的時間,或許已經不多了。所以,不要留下遺憾」
鼻血止住之後,我跟櫻井的1V1重新開始。不過話雖如此,情況也確實如他所說,根本就算不上是對決,結果最後就變成了用籃球的接拋球。而女生組們見到這情形也都跑去上廁所了。
「你所憧憬的,我絕對不會讓她受傷,絕對會守護她!你就相信我吧!」
「不,真的,那個時候你救了我,但是我卻一直沒有向你道謝,這件事,就像是一直紮在我身體裏的一根魚刺一樣…。我想直面自己的心情,把這些說出來之後,結束心中的那份痛苦,這是我,剛纔想到了」
砰,伴隨着碰撞的聲音,櫻井接住了我丟出的籃球。
「嗯。我會好好思考,面對,然後尋找到。我真正的想法」
帶着一聲長長的嘆息坐到了地上,仰面躺在地上身體擺出了一個大字。
時間已經過了中午,我們走出體育館,離開了學校。因爲剛剛運動完,大家的肚子都很餓,所以我第一次邀請大家到我的家裏去。
「這樣啊」
「沒關係!因爲這些都是我想做的!」
「哈哈。。。。」
父親、母親、陽菜——
「我,七月份的時候向西風告白了,然後被甩了」
露出笑容的櫻井扔出了籃球,接着籃球穩穩落在了我的手中。
櫻井依舊仰面看着天花板,發出了溫柔的笑聲。
因爲驚訝而沒接住球的櫻井,等他撿球回來之後,我繼續剛纔的話題。
「誒?」
多麼光榮、多麼名譽的傷痕啊。
「所以,你不用顧慮我」
「我大概,雖然自己毫無意識,沒能守護妹妹的痛楚,失去妹妹的寂寞,我大概是從很久以前就把這些重疊在了她的身上,想要從她那裏,尋求救贖。所以實際上,我大概只是想要填補這份空缺而已吧」
說着,我也跟他一樣身體擺出了一個大字的形狀躺在地上。接着深吸一口氣,從身體裏發出聲音。
「哈哈哈…」
悶熱的體育館中,感覺有某種似乎不同於汗水的液體流了下來,伸出手去擦拭,才發現原來是鼻血。
她這麼說着。很符合的她的性格,誠實的話語,我在心裏想着。
我情不自禁的笑了出來。
*
「我相信你。剛纔也是,爲了要逼我邁出這一步所以你纔會這麼說吧?我現在已經明白了,謝謝。…還有,打了你那麼多下,抱歉」
「是吧」
客廳的電視沒有打開。天花板、牆壁、地板,詛咒什麼的,已經完全不存在了。
「我知道了」
「你是明白的吧?」
「然後,接下來這些話我也只跟你說」
「我,還以爲,肯定會被告白來着的」
雖然話這麼說,要承認那股自己覺得是真心喜歡的心情,其實只是錯覺,卻又有些,心痛,同時也非常的寂寞。櫻井肯定,也感受到了相同的痛楚吧。但是,爲了繼續前行。
「呼唔唔唔唔唔」
在超市買了做飯的材料,拿到沒有任何人在的家中,打掃過廚房之後大家憑感覺做了炒飯,味道很淡,大家笑了,再次調整之後又變得太鹹,大家又笑了。
奏花露出了美麗的笑容,
「誒!」
「嗯,你的感謝我收到了。我纔是要謝謝你。我也,希望櫻井,能夠變得,更加更加的幸福」
「感覺…心裏爽快多了」
那之後,從廁所回來的女子組也加入到了接球遊戲中,接着被點燃了鬥志的奏花,跟我認真的來了一次1V1。隨着她身體運動而搖晃的馬尾辮,感覺看起來很是新鮮,流下的汗水,似乎也要比平常更加美麗了。
「我也是最近才意識到的,西風,總感覺有某些地方很像我的妹妹。雖然有着十六歲跟七歲的年齡差,外貌也完全不一樣,但總有這種感覺,像是性格,或者是散發出的氣氛之類的地方吧。…還有,名字也很接近」(注:兩人名字的發音分別是「陽菜hina」、「日向hinata」,發音只差了一個音節)
「…嗯」
「啊哈哈哈!」
我,終於,交到朋友了哦。
明明非常認真,但還是輸了。只是這份感覺,是那麼的懷念,是那麼的開心。
「什麼」
「誒,你說什麼?」
「好!我也要發誓了,櫻井東馬!」
*
「嗯」
「嗯。謝謝」
櫻井仔細的盯着奏花的眼睛說完這些之後,
「趁着這個時候,還有一件事我覺得應該要告訴櫻井」
櫻井紅着臉,補充着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