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號 福永武志(小公司社長)
《神明值日生執勤中》 · 青山美智子 · 2.3萬 字

怎麼搞的,這到底是,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從剛纔起,我就盯着自己的左手發愣。
竟然有這麼不可思議的事。到底怎麼會這樣,今天一大早,左手手腕到手肘處就被寫上了黑色的粗體字。
神明值日生
不管看幾次,字依然在那裏。看起來還不是手寫,是貨真價實的印刷字體。
什麼意思?這是誰幹的好事?
妻子八重子昨天就跟同學去箱根旅行了。只有我一個人在家。
年過五十五歲,肩膀痠痛,老花眼愈來愈嚴重,身體確實有各種毛病,難道這也是什麼怪病嗎?還是有誰想陷害我?
我仔細回想昨天是否發生過任何異常狀況。什麼都沒有啊,一如往常,痛罵毫無作爲的員工,思考如何克服眼前的經營難題,看到太太丟下勤勉工作的我,和朋友出門旅行時,稍微挖苦了幾句「社長夫人可真尊貴」之類的話。跟我平常過的日子沒兩樣。
硬要說的話,頂多能想到的只有一件事,昨天在通勤等公車的站牌底下,撿到一萬圓紙鈔。早上在那等車的人就那麼固定幾個,昨天難得我第一個到。到的時候,沒看見其他人。
站牌水泥底座上,放着一張萬圓紙鈔,上面貼着便條紙,紙上有「失物招領」幾個字。
看到那個,我就想起來了。記得以前我好像遺失過一萬圓紙鈔。沒錯沒錯,鈔票角落有點折到的感覺,說起來我似乎曾有過這麼一張萬圓紙鈔……不、我有,我就是有過。
這是我的。
我把那張紙鈔和便條紙一起塞進錢包。當時沒想到,該不會因爲這件事受到詛咒了吧。
走到客廳,打開錢包確認。沒看見貼了便條紙的鈔票。
果然如此。我一定是撿了不該撿的東西,惹禍上身了。
「找到你啦,值日生!」
突如其來的聲音,使我倏地回頭。一個身穿豆沙色運動衣的糟老頭,以正坐的姿勢跪坐在沙發上。頭頂禿得一乾二淨,臉的兩邊卻冒出白花椰菜似的濃密白毛。
「你、你誰啊!」
我不由得抓緊錢包。是小偷嗎?別想從我這裏拿走一毛錢!
這天下午有「社長研習會」,我爲了參加這個前往鬧區。
擁有三十萬名員工,世界知名的日比谷電子社長——日比谷德治,六十二歲。白手起家的他,靠自己一手建立起今天的事業,真的非常厲害。他很少公開露面,能去聽他本人演講,這機會可難得了。我也確實很想去聽聽他的經營策略。
看似大學生的男店員負責結帳。另一個年輕女店員站在我後方的冷凍櫃旁,正在爲冰淇淋補貨。
「……啊?」
喝完麥茶,想叫喜多川再倒一杯給我,她卻正在電話中。沒辦法,只好自己走向茶水間,打開冰箱後,左手擅自動起來。
「原岡身體不舒服啊,昨天那麼熱,看他的臉就該知道了吧?」
我不知道。大概是在我沒參加的例會上宣佈的吧。他當場打開手機,出示相關網頁給我看。企劃演講的單位跟今天的社長研習會不同,誰都可以申請參加。
……火、火球?
三年前,我就決定不再穿上工作服了。
「……要求?」
回家路上,八重子傳訊來說「買牛奶回來」,我只好繞去便利商店。
八重子在大家面前訓我,我什麼話都無法回嘴。老太太好像就住在附近,要是能介紹闊氣的客戶就算了,目前看起來也沒這跡象。
臉皮有夠厚,水和衛生紙不用錢嗎?
她這麼一說我才明白,對了,左手做的這些是神明擅自而爲的舉動。
「啥?」
「答應我一個要求。」
彷彿在說「請喝」似的,左手將裝了麥茶的杯子遞給老太太。她只露出一瞬訝異的表情就笑開了臉。
老頭像是打從心底感到喜悅似的,咧嘴一笑。
喜多川露出明顯不悅的表情,閉上嘴巴。然而下一秒,她就像按下什麼開關似的,換上開朗的聲音回答「是——」。搞什麼,一定是左耳進右耳出。
創立這家承包所有水電相關工程的公司已經十五年,租下公寓一樓店面當營業所也已經十年。水電作業員五人,行政一人,加上每星期來打工三天,處理會計事務的妻子,總共八名員工。
唔。我被堵得說不出話。不、可是,那一萬圓是赤裸裸掉在那裏的啊。上面又沒有寫名字,不都說金錢是流通的嗎?還有,竟然叫我阿武,跟你很熟嗎?我叫福永武志,再不濟也是福永電工的社長。
「去跟櫃檯確認看看,就知道還有沒有名額了。」
福永電工位於國道沿線的住宅區。周圍沒有像樣的商店,只有零星幾棟混在民宅裏的商辦混合大樓。
和昨天之前的我不同,現在的我毫無所懼。畢竟不管怎麼說,我體內可是有神明存在呢。忍住大笑的衝動,我從敞開的自動門走進營業所。
其他三個作業員也差不多。不是經驗不足就是上了年紀,要不是我秉持善意錄用他們,他們哪有工作可做,偏偏誰都不懂得對我表示一點敬意。
餐廳經營者說。
進入七月之後,每天真的都好熱。各地已經出現不少人中暑。總覺得,氣候似乎一年比一年炎熱。
我還沒說完,長瀨就踢開椅子起身。怎、怎樣?可以用這種忤逆的態度對我嗎?可惡,給我記住,下次扣你獎金。
回頭一看,衆人都在忙自己手邊的工作,誰也沒注意到神的偉大行爲。
自動門打了開。
耳邊傳來挑釁的聲音。是長瀨。這傢伙四十歲,確實很有工作能力,但也是最不好應付的員工。他原本是專門在鷹架高處施工的建築工,五年前轉換職場來到我們公司。明明是我從零開始,手把手教會他水電工程的訣竅,現在他卻一副自己本來就實力堅強的樣子,老是說些自以爲是的話,究竟把我當成什麼人了?像原岡那樣不中用的員工固然困擾,這種不服上司的傢伙更讓人生氣。
我伸手拿起子機,正打算報警,老頭忽然蜷縮成一團,飄浮到半空中,漸漸變成一顆紅色的小球。
看吧,他們就是會正經八百地說出這種莫名其妙的話。沒有比這更噁心的事。恐懼使我臉頰抽搐,一邊靠近窗邊的電話機,一邊用盡全力放聲大喊:
「喔,是咖啡機出租公司提供的。昨天社長回去之後,業者來推銷,說先讓我們免費試用一個月。客人上門的時候馬上就能端出咖啡,員工們下工回來時也有美味咖啡可以喝,應該很不錯吧。」
原岡嚇了一跳,肩膀一震,整個人跳起來,結結巴巴回答:
「我要報警了喔!把我的一萬圓還來!那是犯罪!」
真是的,年紀輕輕就這麼軟弱是要怎麼辦。
「阿武,讓我變成了不起的人。」
左手拿出一個新的塑膠杯,倒進麥茶。接着,又把我拉到廁所前面。正當我一頭霧水時,老太太出來了。
我一屁股跌坐在地,同時,手臂停止抖動。既不覺得燙也沒燒傷,確認這點後,雖然鬆了一口氣,腦袋還是一片混亂,無法整理事態。
……又來一個惹我生氣的傢伙。
真是的,明明是八重子自己忘了買,爲什麼我非得幫忙跑腿不可。
「哎呀,不好意思,借個廁所唷。」
這樣啊,原來是這麼回事。我嘴角上揚,換句話說,輪值的這段時間,我……
老頭用力歪頭。
這意思是,輪到我當神明瞭嗎?老頭說,他想成爲了不起的人。
「我?我是神明大人啊。」
「演講?」
我想見識從高處俯瞰的景色。
今後,我只要穿西裝。遠離油膩與汗水,只要動頭腦,指使別人去做,把公司做大就好。我要每個人都帶着稱讚與欣羨的眼神,仰望站在別人頭上,成爲有錢人的我。
「健康管理也是工作的一部分,這就證明了他太鬆散。」
老頭嘿嘿一笑,這麼說:
事情過於怪異,我不由得退縮。火球咻地一聲,迅速鑽進我左手掌心。下一瞬間,手臂抖動起來。
最近科技業及新創企業的創業人士愈來愈多,年齡層也愈來愈年輕。也有才二十歲的年輕人,一臉稚氣未脫炫耀「我公司有五十名員工」。不知道他開的是哪種公司,聽完說明還是不太懂。
我就是神。
還在講這個,白癡啊。得快點趕走他纔行……不、應該報警抓他,讓他好好受到懲罰。
走向報到櫃檯,一如往常領到一個空的名牌夾。只要把名片放進去,就能當作名牌。
通往電梯的走廊上,我停下腳步,望向窗外。這裏是二十五樓,從這裏看下去,視野裏是一片密密麻麻的高樓大廈。
店員這麼說,我從手提包裏拿出錢包,取出兩枚百圓硬幣,放在櫃檯上。
第一次來的時候我不在,是八重子答應她借用,還說「隨時都可以來」,搞得這老太婆愈來愈不客氣。長瀨問過她一次「是不是家裏的廁所壞了」,她只笑着說「沒有壞」就回去了。簡直是個謎。
今天的研習會,先由一位網購公司的社長來上課,之後就進入慣例的交流會了。會場備有飲料,可以自由交換名片與交談。
「……不好意思。」
「沒錯沒錯,那是犯罪喔,阿武。」
「我想變得了不起。」
「因、因爲……那個……從昨天就……」
「憑、憑什麼要我……」
怎麼樣,大家看到了嗎?看到我對老人家的慈悲爲懷,該稍微尊敬我一點了吧。
這是兩個月定期舉行一次的研習會,差不多三年前開始,只要行程配合得來,我就會去參加。各行各業的社長集結於此,對交換情報和建立人脈很有幫助。
那個老頭不是普通的變態,不但不是變態,連人類都不是。坐在地板上,我盯着左手臂上的字。
「老太太一定是獨居寂寞啦,我們營業所店面是玻璃落地窗,裏面看得很清楚,她是拿借廁所當藉口,想來人多的地方而已。體諒一下人家的心情嘛,借個廁所有什麼關係。」
「太小聲!誰聽得到你說什麼。夠了!」
「哎呀,好高興喔!正好口渴了呀。」
打算喝八重子泡好放在冰箱裏的麥茶,我走進茶水間,看見一臺沒見過的咖啡機。
「咦?您不知道嗎?日比谷電子社長的演講喔。」
透過擦得晶亮的玻璃窗,我俯瞰眼前宛如精巧玩具的廣大世界。
每次來這裏,我都忍不住畏縮。只要一發現會場裏有氣派的同行,我就會悄悄藏起名牌,離開會場。
儘管員工來來去去,我認爲第一線的作業員已經足以應付公司的業務。沒有學歷也沒有錢的我,能把公司擴展到現在的地步,付出了非常人所能及的辛勞。已經夠了吧。
「喂,怎麼會有這咖啡機?」
「因爲我是神明嘛。」
「一百八。」
從我家到這裏開車十五分鐘左右,但我自己沒買車。需要用車的時候,只要開公司的廂型車就好。這樣還能報公司帳。搭公車通勤對我而言是小事一樁,我就是靠這樣在私人與公司兩方面徹底節約,才能把公司擴展到今天的規模。
老頭的身高和小孩子差不多,露出人畜無害的表情。不過,就是這種教人難以捉摸的老人,才最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事。
「原來您經營的是電器工程公司啊,那這週末的演講,您一定很期待吧?」
「喂,原岡,一大早就在睡午覺啊!」
上個月起,這個老太婆總是兩手空空晃過來借廁所。
主辦單位是全國最大的電器製造商「日比谷電子」,參加者卻沒有行業限制,各個領域的社長都有。唯一的條件就是公司社長,無論是大企業還是小公司,社長研習會對來參加的社長一視同仁,在這裏大家都是企業最高領導人。
「嗚哇啊啊啊啊!」
端着裝了麥茶的杯子走回辦公桌,看到公司裏最年輕,今年才二十一歲的原岡託着下巴,閉着眼睛。這傢伙平常沉默寡言,看似乖順,居然膽大包天到在我面前打瞌睡。
神明值日生。
這時,負責行政事務的喜多川葵正好走進來。她是個一頭短髮,活力十足的二十四歲女生。我問:
老頭嘻嘻拍手說道:
竟敢沒先徵詢我的同意擅自這麼做。就算免費試用,電費也要花錢啊。
這時,一位年紀相仿的男性找我搭話。從名牌看來,對方是一位餐廳經營者。我放心地堆起笑容,認識餐廳經營者不是一件壞事。我們交換名片,我按照慣例說:「所有水電相關工程,我們都有承接,有需要的話請別客氣。」
好幾種牛奶排放在狹窄的架上,記得家裏都是買這種紅色包裝的。我拿起一盒牛奶,走向結帳櫃檯。
我一如往常到公司上班。西裝外套底下穿的是短袖襯衫,不過,還是先不要脫下外套好了。像水戶黃門那樣,平常裝成庶民的樣子,在劇情進入高潮時纔拿出印籠,衆人見了無不降伏,就像那樣。我也要等到關鍵時刻再順勢大力脫掉外套,在大家面前露出「神明值日生」五個字。
不過,託他的福,我獲得不錯的資訊。按照對方所說,我走向櫃檯,確認還來得及報名,這才心滿意足地離開會場。
餐廳經營者微笑說完這句,若無其事從我身旁走開。我們明明還沒怎麼說上話,大概聽到福永電工這間無名公司的名字,他就做出沒必要深交的判斷了吧。
「不需要這種東西,一個月期滿之後絕對要還回去喔,絕對!」
就在這時,左手又擅自動起來,從錢包裏抽出兩張萬圓鈔票。搞、搞什麼,你想幹嘛?
左手持着萬圓鈔伸向櫃檯旁。我感覺像全身血液被抽乾。
喂、喂,不會吧。住手,不要啊!
神明似乎完全操縱了我的身體,手腳不聽使喚。心中大喊「誰來阻止祂啊」也是徒勞無功,兩張萬圓鈔票就這樣被塞進寫有「愛心募款」的小壓克力箱中。
男店員張口結舌。事到如今也不好要人家還我了,只能強忍淚水,依依不捨望着募款箱裏的鈔票。
「這是找您的零錢……十九圓……」
依然錯愕的店員把零錢遞給我。我本想收下,這次左手朝店員大大比了個「五」的手勢,意思是「STOP」吧。
我無法接受,但是身體既然被操控了,也只能無奈放棄。
「……這些也一起放進募款箱吧。」
接過裝有牛奶的白色塑膠袋,我轉身離去。
走出自動門時,聽見背後女店員的喳呼聲。她好像對男店員說了什麼。
「剛那是怎樣?那個大叔是神喔?」
從八重子手中接過牛奶錢的一百八十一圓,我滿心憤愾。
這樣纔不夠呢,還得加上兩萬。不、正確來說,是兩萬零十九圓。算個整數,這盒牛奶要價兩萬兩百圓。
我決定對八重子說真話。
「聽我說,八重子。」
「嗯?」
我捲起襯衫袖子,讓她看「神明值日生」的字樣。
「這啥?」
與其說驚訝,八重子露出更多疑惑的表情,朝我手臂探頭。
我沒想到自己會受到這麼大的打擊,連一點戰鬥力都不剩了。
非思考不可的事堆積如山。儘管公司還不到賠錢的地步,但也沒有繼續燒錢的餘裕了。當務之急是找新員工,想辦法維持經營……
蟬叫個不停,在一陣無處宣泄的焦躁與暑氣的推波助瀾下,我任憑怒氣驅使,決定跟他們槓上了。
長瀨、原岡、津守、寺野、白川。是那幾個傢伙。他們或勾肩搭背,或比出勝利手勢,一副很開心的樣子。就連原岡臉上都掛着從沒見過的開朗笑容。統一樣式的工作服是清爽的深藍色,和福永電工的黯淡灰色工作服相比,看上去年輕活潑多了。
我坐在喜多川位子上,臉湊向那些卯足了勁拍下的照片。
電話掛掉了。
我一如往常地,走向通勤時等車的公車站牌。
「阿武,你不是值日生嗎?要讓我變得了不起,必須要阿武自己先變成了不起的人才行喔。否則輪值不會結束,字也不會消失喔。」
外國男人排在隊伍最末端,我走到他身邊排隊等車來。大家開心地閒聊,我有一種被排擠的感覺。在公司常有這種事,沒想到連這裏也一樣。只有我被排除在外。其實只要有人主動跟我講話,我也是願意回話的啊。
「出……出來了,你這個瘟神!」
不,他們一定是沒把我放在眼裏。
那是一間電器工程公司的官方網頁。畫面中央,身穿工作服的男人們面帶笑容。
「請看這個……」
「嗯……我想也是……」
「我喜歡八重子。」
左手忽然像活魚一樣跳動,我嚇得從沙發上起身,左手掌心飛出一顆小火球,轉眼變成那個小老頭。
「雖然不願這麼想……長瀨哥他們大概從很久以前就計劃自行創業,早就偷偷把今天之後的訂單都轉移過去了。」
在說什麼啊,這個老頭子。我加強語氣:
「這樣太趕了,要辭職就辭職,至少該把手續辦好!」
「社長,那個……是辭職代理公司打來的……」
懷着憂鬱的心情喫完晚餐,八重子哼着歌走進浴室後,我自己躺在客廳沙發上嘆氣。
可是,我對刊登新的徵人啓事充滿不安。
喜多川接起電話,只聽見她語帶疑惑地應答了一會兒後,按下保留鍵,鐵青着臉轉頭對我說:
我先是嚇了一跳,立刻轉爲期待。說不定是原岡打來說「不好意思睡過頭了」。
眼前一片漆黑後,腦中跟着變得一片空白。
我自言自語,大聲嘆氣。
「哎呀,今天還這麼早,大家就都去上工了嗎?公司要賺大錢嘍。」
現在是七月,正是冷氣安裝與修理、清潔需求最多的時期。
「不……算了。」
所有作業員都不在了,已經接到的訂單該怎麼處理呢……喜多川代替我想到這一點,着手清查起來。
耳邊只剩下「嘟、嘟、嘟」的滑稽機械聲。我就這麼握着話筒,呆滯了好一段時間。
「你有在聽嗎?喂!」
「啊哈哈哈哈,這樣喔。」
對方語氣堅定,沒有一絲打斷的餘地。我慌了手腳。
「那麼,你能不能去幫忙說服他們。我或許嚴格了點,這點我道歉。可是,那也都是爲了公司和員工着想啊。我會幫他們加一點薪水,好嗎?拜託了。」
……是我講得太省略了嗎?不、或許是對象的問題。水戶黃門的印籠,對我這囂張的太太沒什麼用。
「稍後,會將我方聯絡方式傳真過去。關於這件事的所有聯繫,請透過傳真進行。」
你、你說什麼?你想對八重子怎樣!
打開公司簡介頁面,上面寫的創辦日期正是今天,代表董事是長瀨。喜多川說,她抱着猜測的心情上網搜尋長瀨的名字,就找到了這個網站。
只有喜多川葵坐在辦公桌旁,一臉不知所措。
「可是,不是還有打電話或寫信來預約的訂單嗎?小葵,你不是也接了幾通?那些全部都回絕了嗎?」
「……喂。」
公司網站上,今天之後的所有訂單資料都被刪除了。應該說,原本接到的都是障眼法的假訂單。早知道就不該把事情都交給擅長拉業務的長瀨和電腦能力很強的寺野。
哼。要罷工就罷工試試看啊。反正你們自己一定會先受不了,也不想想,你們這羣人根本沒地方可去。
到底想怎樣?原本以爲神在我身體裏,什麼事都能稱心如意了,沒想到不但不如己意,還落得身無分文的下場。
……罷工嗎?
「然後現在,左手會擅自行動。剛纔祂就在便利商店投了兩萬進募款箱。所以,這盒牛奶的錢,還得再補我兩萬。」
自動門打了開,以爲是那幾個傢伙回來了,轉頭一看,是平常那個老太太,正笑着說:「不好意思耶,借一下廁所喔。」
然而,誰也沒看我一眼,繼續聊他們的。
「好熱喔。」
相較於不知如何是好,呆坐在位子上的我,喜多川和八重子已經討論起各種解決方法,不時操作電腦或四處打電話聯絡了。
「是喔——」
老頭再度蜷成一團,變成了火球,鑽進我的左手。別這樣,不要這樣……!無論我多麼拼死抵抗,也抵擋不了神明的力量。
「暫時是不是都無法接下這類委託了?我看這位客人先婉拒,申請表單也先關閉吧?」
儘管這麼想,還是有些忐忑不安。十點一到,八重子也來了。今天是她出勤的日子。
「好好喫喔,八重子做的菜。這燉菜燉得口感適中,又很入味,真是絕妙好滋味。」
我還坐在喜多川位子上發呆,就聽見電腦傳出收到信件的提示音。是福永電工官方網頁收到的施工委託申請。喜多川說:
公車站牌下,站着一如往常的熟面孔。高中男學生、粉領族、小學女生、外國男人。最近大家感情莫名融洽,等公車的時候,不但會打招呼,甚至還聊起天來。只有我無法打入圈子,感覺很不舒坦。
這次水戶黃門真的要出場了。這些傢伙還不快點降伏。我丟開手提包,猛地脫下外套。看清楚!這隻左手臂!
——與水電相關的事全都可以委託!交給我們就對了。
忽然,左手動了起來。啊啊啊,又來了嗎?
我無言以對,女人像按照說明手冊朗讀……實際上應該也是吧……冷淡地繼續:
說着,八重子從自己錢包抽出一萬圓鈔票遞給我。她不相信我說的話,讓我有點失望,但是有錢堪拿直須拿,我就收下了。
我模仿拳擊手舉起雙拳做出威嚇姿勢。老頭對我視若無睹,直接光腳走進廚房,掀起瓦斯爐上的鍋蓋。鍋裏是晚餐喫剩的筑前煮,老頭捻起一片蓮藕放入口中,啊呣啊呣咀嚼。
「五位先生辭職的心意已決,敝中心也已經收了他們的委託費,無法違約。」
「八重子總是那麼穩重,不會爲一點小事大驚小怪,很可靠呢。沒有八重子的話,我就會害怕得什麼都做不好。」
「那不是違法的嗎?這是犯罪吧!把原本委託福永電工的工作搶走,還用這種方式,太卑鄙了!告他們吧!」
「不管怎麼說,那幾個傢伙一口氣離開的話,就算接下這些訂單,我們也消化不了。」
「大家都怎麼了?」
電器小子有限公司
冰水一般冷淡的聲音。
喜多川這麼說完,抿緊嘴脣。
乍聽之下,完全沒聽懂什麼意思。終於察覺「辭職」就是那個辭職時,只覺眼前一片漆黑。
無論多麼痛苦,早晨還是會來臨。
當作沒看見我是嗎?沒聽見我說的話嗎?還是以爲我在自言自語?
左手交替使用滑鼠和鍵盤,瞬間完成了接下這筆委託的操作。委託人是一位新客戶,希望後天下午兩點可以過去換客廳的冷氣。申請表單上,顯示出「已接受委託」的符號。
算了,自己妥協吧。偶爾由我主動開口也不錯。
「這裏是辭職代理中心Next Do。原任職於貴公司的長瀨先生、原岡先生、津守先生、寺野先生和白川先生五位,委託本公司透過電話表達辭職意願。今後所有聯絡,請經由本中心進行。」
「喂、老頭,你不是說自己是神嗎?還說想變得了不起,所以才跑進我身體裏的不是嗎?應該是你要想辦法讓我變得了不起纔對吧?」
「別當我是空氣!你們以爲我是誰啊,給我放尊重一點!」
辭職代理公司。
「昨天,神明跑進我左手了。」
「…………只有我了吧。」
怎麼這樣、怎麼這樣、哪有這種事、哪有這種事?
八重子這麼問。喜多川露出難以啓齒的模樣,指着電腦螢幕:
你到底想怎樣啊,老頭?我看你不是瘟神,應該是窮神吧。這下豈不是離「成爲了不起的人」這條路愈來愈遠了嗎?
隔天早上,我到營業所時,公司裏一個作業員也沒有。
「健保證等文件,會由當事人各自郵寄回去。離職單等各式文件,只要貴公司寄過來,當事人就會填寫好後寄回。」
「我也不知道,沒半個人聯絡說要請假啊。」
顫抖的手拿起話筒,另一頭傳來沒有抑揚頓挫的女人聲音。
「沒想到你這種地方還挺俏皮的嘛。直說零用錢不夠用不就好了嗎?」
「等、等一下!讓我跟他們說。」
怎麼辦。作業員已經一個也不留了,誰能去施工?
我大叫一聲,四人停止交談,轉頭看我。
狀況外的八重子笑着入座,電話鈴聲響起。
費盡千辛萬苦走到今天,終於可以換掉工作服,穿西裝工作了。我可是社長,員工遵從我的命令不是天經地義的事嗎?站在別人頭上,朝更高的位置邁進,這有什麼不對?我從來沒有靠別人,全靠自己拼命努力纔有今天的啊。
好不容易找到人,花費時間心力教會對方工作後,會不會再次遭到背叛?這麼一想,就不知道到底該相信誰纔好。
「沒有辦法,所有聯絡請透過本中心進行。」
「我就是神啦!」
三秒的沉默過後。
眼前的四個人全部露出驚愕的表情。高中生睜圓雙眼,粉領族雙手捧頰,小學生張大嘴巴,外國男人當場定格。
怎麼樣,怕了吧?
沒想到下個瞬間,他們「哇」地騷動起來。
「不會吧!」「真的假的?」「好有感喔~」「好好喔……」「原來現在跑到大叔那裏去啦?」「咦?祂也去過大姐姐你那邊嗎?」「欸?也去了千帆那裏?」「哇——還以爲只有我咧。」「太美妙了,wonderful!」
這、這些傢伙現在是怎樣?吱吱喳喳的聊了一陣之後,居然更有向心力了。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
我雙腳跺地耍賴。有什麼好笑的。爲什麼只有我總是被排擠在小圈圈之外,太慘了吧。
「啊、公車來了。」
小學生指向坡道的另一端。公車開過來,停在我們面前。
車門「噗咻」打開,衆人鑽上車,不知爲何好像很興奮。
走在我前面的外國人笑咪咪地說:
「生完氣之後,要說很多話,常常一起歡笑喔。和大家一起。」
這天一整天都筋疲力盡,提不起勁做任何事。
喜多川一下變更申請表單,一下整理收據。儘管明天要去安裝冷氣的事暫且由我去進行,今後還是決定暫時停止接單了。有客戶打來詢問時,喜多川也含混帶過,只說目前無法判斷何時恢復接單。空蕩蕩的營業所裏,只有苦澀的聲音迴盪。
雖說今天本來就不是八重子出勤的日子,她卻說已經預約了美容院,早上一如往常目送我出家門,不跟我一起來公司。什麼美容院啊,公司面臨這麼大的危機耶。儘管這麼想,看到一點也不沮喪的妻子,確實感覺自己獲得救贖。
「正是這種時候纔要好好打點儀容啊,把自己弄漂亮一點,纔會有幹勁。」
幹勁啊……有了幹勁又能怎樣?
去揪出那幾個傢伙,要他們下跪道歉嗎……
說到這裏,喜多川起身說:「請等一下喔。」
喜多川這麼一說,寧寧就笑開了臉說:
「是山貓寄來的邀請函!」
聽了這句話,我赫然明白了什麼,再朝寧寧看了一眼。和站在舞臺時不一樣,現在的她表情溫柔,和觀衆臉貼臉拍照。
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時,忽然聞到一陣好聞的香氣。
兩情相悅呢♡
只靠自己的身體。
不、應該說是扮成貓的愛和寧寧。頭上戴着貓耳,身穿黑色和服,上面再罩一件黃色「陣羽織」。竟然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換裝。
「……這個,是脫衣舞?」
「……嗯。」
「每當來看脫衣舞秀的日子,回家洗澡前,我都會仔細觀察自己身體的每一個地方,覺得好愛自己的身體。衣服的話,要穿什麼都可以,身體卻只有這一個。看脫衣舞秀,也會讓我思考起這樣的事喔。」
「啊?」
「我們去酒吧吧。寧寧姐已經在顧吧檯了。」
已經六點了。喜多川關掉電腦,開始收拾準備回家。這時,她忽然轉頭問我:
一棟老舊商辦混合大樓入口,豎立着一塊寫有「大和舞臺」的LED電子招牌。這是我第一次到脫衣舞秀場,帶點緊張的心情踏上通往二樓的階梯。二樓有售票機,一般觀衆五千,女性觀衆三千,也有銀髮族與學生票。
基於條件反射,我也不假思索地伸出手,她便將某個硬硬的顆粒狀東西交到我手上。
燈光打下,舞臺正中央站着一個身穿白T恤與短褲的女人。五官端正,背脊挺得很直。光看外表完全無法推測她的年紀,看上去既年輕,又很有資深的派頭。她就是愛和寧寧嗎?頭髮緊緊紮起,或許是爲了扮演「少年」。手上拿着一張明信片,搭配童謠般活潑的樂曲,愛和寧寧高舉明信片,一臉欣喜地轉圈跳舞。
「最不偉大的,最笨的,最胡攪蠻纏的,最不像樣的,腦袋最差的傢伙,就是最了不起的人。」
話纔剛說完,左手就擅自動起來。老頭,這次又想幹嘛了?心知阻止不了祂,我也就放棄,隨祂去了。於是,左手點開手機,迅速寫起給八重子的訊息。
「女人來看女人的裸體,是什麼樣的心情啊?」
離開舞臺前,寧寧朝某個遠處放聲說:
每一位舞娘跳完後,都會安排一段和觀衆個別拍照的攝影時間。在喜多川慫恿下,我也上前排隊。愛和寧寧親切地和每一位觀衆說話。輪到我的時候,她喊着「小葵!」露出親人的笑容。
喜多川一臉正經回答:
這次的表演使用了早期的流行歌,一個長得像偶像明星的年輕舞娘跑上臺。她穿着有許多花邊的衣服搖擺腰肢,對觀衆席拋飛吻。和剛纔愛和寧寧的演出不同,很快就進入裸露階段了。看起來,她的演出內容,是一個追尋與過往戀人回憶的原創故事。
今晚我跟喜多川有事去辦,會晚點回家,不用幫我留飯。
「哎呀,那這位就是福氣氣嘍?」
燈光啪地暗下。
喜多川帶我去的脫衣舞秀場,在搭電車三十分鐘左右的地方。我第一次來這一站,出站之後,我們走進舊市街的鬧區。
總覺得,這句話是衝着我問的,最了不起的人,是誰?
「請喝。」
喜多川整張臉都亮了起來,熱切地向前探身說:
我聽得傻眼,還愣在那裏,寧寧已經跟下一組觀衆聊起來了。我和喜多川一起回到座位上。
這時,舞臺上驀地出現一隻貓。
表面富有光澤,是橡果。
我皺起眉頭。
「今晚要不要跟我去脫衣舞秀場?」
嗯——喜多川搖搖頭說:
音樂戛然停止,寧寧站在花道最前端喊叫:
「……這個笨蛋。」
寧寧利用每一寸舞臺空間展現舞藝,將橡果發給所有伸手可及的觀衆。幾乎所有觀衆都是上了年紀的男人,每個人卻都像幼稚園童一樣,露出稚嫩的表情,從寧寧手中接過橡果。
黑暗中,我爲自己也難以形容的感動而顫抖。這麼說起來,〈橡果與山貓〉的確是這樣的故事。橡果們爭論誰纔是其中最了不起的一個,獲得少年在耳邊對自己開釋的山貓,最後喊的就是這句話。
「社長。」
「不同舞娘的演出也大不相同呢。我原本以爲脫衣舞是更色情的東西,原來都有完整的創作,好厲害喔。」
配合高潮迭起的曲調,她像只真正的貓似的輕柔扭動肢體。
「最了不起的人是誰?」
「就是說啊!舞娘都有她們各自的世界觀,每次演出也都會有不同變化,即使看的是同樣的曲目,因爲都是現場演出,每次都有不一樣的亮點呢。社長能明白這個真是太好了,我好高興!」
喜多川將一張千圓鈔票交給寧寧,寧寧一邊收下一邊說「兩張纔對喔」,然後站在我和喜多川中間,擺好拍照姿勢。在寧寧的拜託下,排我們後面的觀衆用數位相機幫我們拍照。
接着,目光停留在喜多川身上,舉起一隻手,有如招財貓般做出歡迎的動作。隨後,與坐在喜多川身邊的我四目交接,愛和寧寧微微一笑,轉一圈後朝我伸出手。
……我累了。
原來祂想去啊,去看脫衣舞秀。真是的,隨你高興啦。
其實已有預感祂會這麼做,左手果然擅自掏出鈔票放進售票機,按下「女性觀衆」的按鈕。把票交給喜多川,她嚇了一跳說:「賺到!謝謝老闆!」開心得蹦蹦跳跳。連我自己的票,加起來花了八千。這筆預期之外的花費雖然肉痛,看到喜多川的笑容,我也滿高興的啦。
手機立刻發出收到回訊的提示音,八重子回覆了。我戰戰兢兢地打開來看。
「你自己去吧,我對那種事沒興趣。」
拍完兩張照片後,寧寧說:
正想按下送信鍵,手指忽然停下來,又多追加了一行字。
我跟着喜多川走過去,原來門後有一間超乎我預期的「店」。吧檯後方設置了廣角電視,還擺了一個寫有酒名與菜單的小黑板。吧檯前等間隔排放的高腳椅上,已經先有三個分開坐的來客。
接下來,響起一段宛如讚美詩的莊嚴旋律。寧寧坐在舞臺上,大張雙腿,解開一頭長髮,敞開的胸口隱約露出白皙乳房。
「不嫌棄的話,等一下到酒吧來啊。我做了好喫的馬鈴薯燉肉喔。」
音樂突然轉變,黃色與綠色的燈光交錯,舞臺後方的鏡球開始旋轉。
我喝口咖啡,真美味。有一種重回人世間的感覺。
「……啊啊?」
我偷偷問喜多川,她抿嘴一笑。
「不要講那種不好笑的笑話,都什麼時候了。」
「今天把我們公司社長也帶來了。」
福氣氣?什麼跟什麼啊。
「喂!」
再來就是一場滿足感官的脫衣舞秀了。強而有力的舞蹈中,瀰漫一股豐盈的性感女人香。也不知她算計到哪個程度,只見汗水沿着身體曲線下滑,更使她平添一股冶豔。一件又一件,慢慢脫下身上衣物挑逗觀衆,有時又大膽地掀開和服內襯。最後,寧寧褪去所有衣物,暴露出美麗結實的肉體。
「總之,請看下去就對了。」
這句話真正的涵義,老實說太深奧了,我無法理解。可是,我總覺得今天一定有什麼原因,我纔會被帶到這裏來。一邊這麼想,一邊捏了捏手中硬硬的小橡果。
有一條細長的花道從舞臺延伸出來,周圍放置椅子,將花道包圍起來。算算觀衆席的位子,頂多六、七十個。
「鑑賞的方式,每個人都不一樣就是了。以我爲例,與其說來看裸體,或許可以說是來看舞者獨特的『脫衣』藝術。一個女人手無寸鐵,只靠自己的身體當武器,站在舞臺上那閃閃發光的模樣,深深感動了我。」
喜多川開心地擺動雙腿。
「馬鈴薯燉肉?」
我發出幾近哀號的聲音,左手已經按下傳送鍵了。
喜多川發現最前排還有兩個空位,就拉着我過去坐。硬硬的椅子上放了薄薄的座墊,我們並肩坐下,舞臺就在正前方。場內燈光轉暗,場內廣播響起:
「不是開玩笑的喔,我有時候會去。很能振奮精神的。」
說着,喜多川指給我看。觀衆席後方有一扇上半部鑲嵌玻璃的門,那後面似乎就是酒吧了。
推開黑色的內門走入秀場。按照喜多川在電車裏的說明,這裏從早到晚共有四個場次,每一場次都由相同的五位舞娘各自擁有一段獨舞時間,輪流上場跳舞。喜多川說她是其中一位舞娘「愛和寧寧」的粉絲。我們買的是今天第四場的票,進去時剛好開場。
不、那種事就算想做也做不到,只能在自己腦中幻想而已。既然如此,還是我去下跪道歉?拋棄自尊,去求他們回來。
「寧寧姐的表演又更獨特了一點喔。寧寧姐啊,是個看過很多書的閱讀家。她經常拿小說來設計曲目,我有時看完表演會再去找書來讀,才發現原來寧寧姐是這樣詮釋書中內容的啊,那又是另一種樂趣。」
這位舞娘表演結束,開始和觀衆合照時,我佩服地說:
我內心大受衝擊,彷彿被人敲進一根木楔。
喜多川急忙豎起手指放在嘴邊說「噓!」但又立刻改口笑着說:「也罷,沒關係啦。對,他就是福氣氣。」
八重子,我愛你♡
留下這句天真無邪的話,寧寧退到舞臺後方,只有音樂繼續流瀉。
我趴在辦公桌上,不知如何是好。不趕快變成了不起的人結束輪值,我的人生會被那老頭搞得亂七八糟。
「太好了,有趕上。」
睜眼一看,喜多川就站在旁邊,正把裝在白色塑膠杯裏的熱咖啡放到我桌上。是用那臺出租咖啡機煮的吧。
「本日第四場秀,第一位上場的是愛和寧寧小姐,今天要表演的曲目是〈橡果與山貓〉。」
鬧哄哄的秀場內,不時可見女性觀衆的身影。我問喜多川:
還以爲她要去上廁所,不料很快又回來,背起自己的包包。
儘管這麼說,嘴角卻上揚了。喝光咖啡,我叫住正要離開營業所的喜多川。
排隊拍照的觀衆都拍完後,寧寧向大家揮揮手,退到舞臺後方去了。不一會兒,輪到下一位舞娘上臺。
聽喜多川這麼一說,我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西裝。稍微思考了一下這套衣服底下自己的身體。
哇,今天是宮澤賢治啊。喜多川低聲這麼說。脫衣舞娘跳宮澤賢治?我聽得一頭霧水。沒記錯的話,〈橡果與山貓〉是在講一個少年接受山貓邀請,前往森林裏爲橡果當裁判的故事。
「歡迎光臨。」
愛和寧寧就在吧檯內側。不知是否先去衝了澡,現在的她一臉清爽的表情,化着健康的淡妝。身上穿的是線條簡單的水藍色T恤,圍着一條紅色圍裙。
對照剛纔在舞臺上活色生香跳舞的模樣或下臺後盛情應對觀衆的討喜笑臉,現在的她簡直又像成了另外一個人。
「快坐下、快坐下。噯,D先生,這位是福氣氣。」
在寧寧的帶領下,我和喜多川並肩坐上高腳椅。和我之間隔着一張空椅子的另一頭,是一位頭戴藍色棒球帽的中高齡男性。
「我是D,請多指教。」
仔細一瞧,棒球帽中央有職棒中日龍隊的標誌。Dragons的D,原來D先生的稱號是這樣來的啊。
「敝姓福永,經營一間電器工程公司。」
「喔喔,是社長先生呀。初次見面,你好。」
這個人稱D先生的男人露出溫厚的笑容。寧寧豪邁地說:
「福氣氣可以喝酒嗎?今天有很好的北海道特產酒喔。小葵也能喝一點吧?」
「相逢就是有緣,就當紀念今天的緣分,兩位的酒錢我請客。」
D先生從馬球衫胸前口袋掏出兩張千圓鈔,交給寧寧。不知道里面放了幾張鈔票,口袋都被厚厚一疊鈔票撐得鼓起來了。
「感謝招待——」
喜多川直率地向D先生道謝,我也輕輕低下頭,說聲「謝謝」。
「小葵,你要喫馬鈴薯燉肉嗎?也有白飯喔。」
「要喫!」
「福氣氣也要喫吧?」
「……啊、好。」
寧寧對後面的店員說:「美琴,拿北之族人跟馬鈴薯來,兩份喔!」D先生掏錢出來要付燉肉的錢,我趕緊阻止道:「不、這——」
我拉出收起來很久的工作服,沒想到還有再次穿上它的一天。
一早就起來備料煮馬鈴薯燉肉,一天四場表演,空檔時間還要在照片背面簽名留言,一顆一顆包裝糖果,換好幾次衣服,還要站在吧檯後面跟客人聊天。愛和寧寧到底是何方神聖。
寧寧回來了。
「沒、沒問題吧?」
喜多川直盯着我看。
「……換句話說,是我們營業所沒開的時段?」
「寧寧小姐幾歲了啊?」
喔,如果是這個的話,我馬上想到一個可能性。
「不是有個老奶奶常來公司借廁所嗎?」
「她真有活力。光是自己的工作都這麼繁重了,到底哪來這麼強大的能量?」
「所有人一起跑掉喔,毫無預警的喔,前一天還小葵小葵的叫我,好像大家感情很好的樣子。說到底,他們根本沒有把我當作一起工作的夥伴。只因爲我是行政人員?還是隻因爲我是女人?」
「啊、對了,我學英語的教室就在這裏。」
一陣心痛。我滿腦子只想着自己,沒發現喜多川也因爲自己被排除在外而受傷了。
她是在哭。
喜多川這麼說,打了一個酒嗝。
「稍微打開一點喔。」
廚房裏有窗戶,外面還有個狹小的陽臺。室外機就放在這裏。我伸手拉開窗戶的鎖,對店員說:
出發差不多五分鐘,等紅綠燈時,喜多川望着窗外說:
「嗯?」
「排水管?」
我不由得苦笑。被喜多川這麼大聲哭出來,我反而看開了,真是不可思議。至少,現在的我不孤單。
正要準備外出,喜多川說:
「對啊,蟄伏了很久纔出頭天呢,不過他真的很努力。」
「……少多嘴。」
「空氣跑進排水管了,不是故障也不是靈異現象喔。」
店員露出鬆了一口氣的笑容。喜多川早就收起了淚水,不知爲何一臉得意地站在那裏。
D先生看着我的手邊這麼說,原本以爲那張明信片只是拿來墊照片用的,仔細一看,原來是一張攝影展的DM。上面寫着攝影師的名字:樋口淳。
「那您可能知道是什麼毛病,我們廚房的冷氣最近出現靈異現象。」
適度的甜味,好喫。
「對了,照片先給你們。」
「對對對,感覺很詭異。可是冷氣都能正常使用,也不像是壞掉了。」
我一回答,店員就說:
隔天,安裝冷氣的工作從兩點開始。好久沒到第一線出任務了。
確認冷氣安裝的位置,很快展開拆裝作業。喜多川幫忙遞工具和清潔,不時陪那位太太聊天。都是些天南地北的閒聊,像是喫酸梅對預防中暑很有效啦、車站前的花店評價不錯之類的。
「她的私事我完全不知道。本名、年齡……連住在哪裏也沒問過。或者說不用知道也沒關係。在這裏,她就是愛和寧寧,這就是一切,不得體的事,我不會去過問。」
「沒想到,原因就只是這樣,不知道的人真的會嚇死呢。」
「老奶奶說過她家住在離我們公司不遠的地方吧?一個老人家光爲了上廁所走到便利商店這邊,距離可不算近呢。早上還好,晚上很危險呀。」
我默默喫着馬鈴薯燉肉。
「沒問題的!」
吧檯另一端傳來「寧寧姐——」的聲音,寧寧一邊回應,一邊往那邊移動。
「什麼事?」
我從椅子上下來。
「可以讓我看看嗎?」
不只老頭,連喜多川都來提出要求嗎?
「樋口淳我知道!最近在年輕人之間很受歡迎呢。」
「啊?」
「因爲她也是被愛的一方吧。大家都喜歡她,她則回應大家更多的愛。這份愛的能量形成良性循環了。寧寧小姐深知支持的力量有多大,也知道沒有人能獨自完成夢想。」
寧寧拿水來,喜多川邊掉眼淚邊說:
喜多川俐落地寒暄,門打了開來。
「你們能這麼快就過來真是太好了。其他地方的預約都滿了,還說要等至少一個月纔有空。真的是幫了大忙。」
「樋口又要舉行個展啦?」
「小葵,你還好吧?」
這時,酒送上來了。喜多川和我、D先生還有寧寧四個人碰杯。喜多川一口氣把酒喝乾。
客戶家在距離營業所兩公里左右的公寓裏。我們搭上廂型車,喜多川負責導航,我負責開車。
八重子曾說那位老太太應該是獨居寂寞,拿借廁所當藉口來人多的地方,看來或許不只是這樣。我猜,她家的廁所果然還是壞了吧。爲什麼不早點請人去修呢?沒有錢嗎?
抵達客戶家,按下一樓大門外的對講機,一位女性拉長了聲音說:「來了——」
把窗戶微微拉開五公釐左右,木魚聲就消失了。果然不出所料。
D先生笑笑這麼說,寧寧收下鈔票。
「沒有啦,這沒什麼。只是空氣跑進來而已,小事。連修理都不用。」
「哎呀,福氣氣好帥喔!今後可能還有電器工程方面的需要,跟你要張名片好嗎?」
看看身旁,喜多川雙手捂着臉。不知何時她連第二杯酒都喝光了,大概喝醉了不舒服吧。
「寧寧小姐啊,一直用這種看似不經意放入DM的方式在支持樋口喔。不只樋口,只要是她身邊努力的人,寧寧小姐都會毫不吝惜地持續鼓勵對方。」
「我本來也想跟着去,可是今天這麼熱,更年期的女人受不了啊。我還是留下來接電話就好。」
「老奶奶出去之後,我聽到店員們說,那個老奶奶又來了耶。我有點好奇,就問了他們怎麼回事。聽說差不多一個月前開始,老奶奶會在一大早或晚上來店裏,只借廁所。」
「您是開水電公司的嗎?」
我嚇了一跳,正在記帳的八重子說:
「嗯,好吧,可以啊。」
「聽起來叩叩叩的?」
剛纔用數位相機拍的照片已經印出來了。我和喜多川各拿一張,照片細心地裝在塑膠袋裏。裏面除了照片,還有個別包裝的糖果和一張明信片。拿出來一看,照片背後有寧寧的簽名、今天的日期,以及一句「很高興認識福氣氣喔!」的留言。
說着,寧寧爲喜多川倒酒。沒提到酒錢的事,大概是寧寧的特別招待吧。
紅燈轉綠,我踩下油門,喜多川繼續說:
「對對對,他拍出不少很棒的照片喔。還是窮學生的時候,他曾在這裏做舞臺照明的打工。經常說自己熱愛攝影,打光的工作可以學到很多光影的知識。他啊,是個純真的追夢人。」
「去安裝冷氣的時候,可以帶我一起去嗎?」
「一直髮出敲木魚的聲音。不只開冷氣的時候會出現,關掉冷氣也聽得到。」
「不知道耶。」
我不是刻意謙遜,是真的這麼認爲。不過,既然對方提出要求,我還是把名片遞給了店員。順勢也給寧寧和D先生一張。
「靈異現象?」
「社長,我想拜託您一件事。」
「所有人一起跑掉是什麼意思?」
我也朝窗外看過去,一棟商辦混合大樓的三樓,掛着英語會話教室的招牌。一樓的便利商店,是這附近寶貴的二十四小時營業店鋪。
這令我想起剛獨立創業時的事。
「承蒙惠顧,我們是福永電工的人。」
喜多川點頭。
我支吾其詞,喜多川卻決堤一般訴說起來:
D先生說:
店員開朗地笑着說:「好厲害!」寧寧、喜多川和D先生不知何時也來了。寧寧輕拍我說:
寧寧拿了面紙給喜多川,又轉向我問:
「沒關係啦,只是一點小意思,代表我的歡迎之意。」
喜多川把工作服的外套穿在長褲與T恤上。這是置物櫃裏多出來的備品,穿在她身上有點太大。不過,光是這樣看上去就頗有作業員的架勢了。
「對,是啊。」
「室外機的排水管,當屋內氣密度高的時候,一開抽風機氣壓就會下降,外面的空氣就從排水管跑進來了。如果無論如何都得關緊窗戶的話,也可以裝個空氣逆止閥。不過我看這裏也有紗窗,只要把窗戶拉開一點就能解決這個問題了。」
「哎呀,你願意幫這個忙嗎?小葵,太好了。要不然啊,你們老闆他可是個超級路癡。」
寧寧和兩位男客談笑時,我問D先生:
年輕店員從後面探出頭來。是那個在廚房和吧檯間跑來跑去的活潑女店員「美琴」。
D先生愉悅地笑着說。
「不、那個……」
店員端出裝了馬鈴薯燉肉的小碗,寧寧說:我可是一大早就起來備料了喔。
「大家背叛了社長,跑去開了一家新公司啦。本來就已經是隻有八個人的小公司了,現在只剩下我和社長還有負責管帳的社長太太喔。夏天對電器工程公司來說,是最繁忙的時期,我們卻不得不停止收單,這樣下去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老實說,這真的幫了我大忙。畢竟這戶人家我以前沒去過,如果是商業設施也就算了,光靠地址要找到民宅,對我而言是非常困難的任務。汽車導航和智慧型手機的地圖應用程式,我都搞不太懂。一個人去上工的時候,在前往客戶家途中迷路,還得再打電話確認自己身在何方也是常有的事。
開門的時候,聽到活潑有朝氣的年輕女孩打招呼的聲音,對客戶來說也是一件好事。我們來到指定的門牌前,看上去人很和善的五十多歲太太來應門。
「不甘心……長瀨哥他們……太過分了。」
「她這麼喜歡跟人家借廁所喔。」
「上次啊,晚上的英語課結束後,大家在教室裏開個小型派對,十點半左右,我去了那間便利商店。結果,剛好看到那位老奶奶從便利商店的廁所出來。看她幾乎是兩手空空,也沒買東西。老奶奶應該沒注意到我就是了。」
「抱歉喔,只是一間小公司。」
高中畢業後,我找到一份在商店街內水電行的工作。那是一間小店,只有我和老闆兩個人。三十歲那年,我和老闆大吵一架,再也受不了在這種死腦筋的老頭底下工作了。難道我要在這沒落商店街裏的窮酸小店度過一輩子嗎?我自認能力沒有這麼差。
之後,我在電器相關的公司或工廠之間換了幾份工作,也和八重子結了婚。設立「福永電工」是即將邁入四十歲時的事。剛開始連營業所都沒有,實質上就是我一人公司。主要業務是幫一般家庭拆裝及修理冷氣和免治馬桶等。
當時,八重子總是以幫忙導航爲由,到處跟我一起到客戶家上工。實務上她幫不了什麼忙,就只是像現在的喜多川一樣,跟每個家裏的太太隨興聊天而已。
我都忘了這些事。仔細回想起來,是這些事建立起我們和客戶之間的信賴關係。有水電需求時,也都是家庭主婦們透過八重子提出委託。
看到個性開朗的女性工作人員一起來,對一個人在家的家庭主婦而言,一定很有安全感。家裏多多少少有些不想被異性看見的地方,有些問題可能也不好意思回答,比起態度冷淡的我,八重子或喜多川應該好說話多了。
是啊,我們從事的,就是會進入別人生活空間的工作。
安裝好冷氣,確認可正常啓動後,那位太太和喜多川一起歡呼拍手。很久沒做第一線工作的我有點緊張,不過這絕對不代表我討厭水電工作。
「我來泡茶,兩位喝了再走。」
太太走進廚房,我本想婉拒,但還不等我們收拾完,她已經準備好放滿冰塊的杯子和麥茶了。
「廚房的燈泡壞了一個耶?」
喜多川說。這家人的廚房裏,原本似乎有兩個燈泡。
「對啊,前天壞了。雖然新的燈泡已經買回來了,因爲一個燈泡也能用,我就懶得換,一直拖到現在。」
太太還端了水羊羹給正在喝麥茶的我們。喜多川說:
「我來幫您換吧?」
「咦,真的嗎?」
「對啊,免費服務。」
喜多川朝我看一眼,我沒說話,只是點點頭。
太太從櫥櫃抽屜拿出燈泡交給喜多川。喜多川在廚房裏架起我帶來的馬梯。
「謝謝,太開心了。老實說,我不太擅長這種事。每次換燈泡都擔心觸電,又怕站在椅子上,萬一摔下來怎麼辦。換完燈泡從椅子上下來的時候也是,總擔心失去平衡跌倒。換個燈泡像在賭命一樣。」
換個燈泡就像在賭命,這話未免說得太誇張了。我差點笑出來,太太卻一臉認真地繼續說:
剛纔在車上的兩位乘客陸續下車,現在車上只剩我和司機兩人。
……是橡果。
祕書敲了敲一扇很大的門,裏面傳來低沉的「是」。
戴上中日龍的棒球帽,那表情又是D先生了。
說不定,老奶奶也是——
一開始,由女性工作人員以女主播般流暢的聲音,配合投影片說明日比谷電子的事業內容與沿革。那是福永電工完全比不上的規模,簡直就是異次元世界。
日比谷德治用手託着下巴,思索了一會兒,臉上浮現一抹溫柔的微笑。
「D先生!」
在有着整片落地窗的寬敞辦公室裏,日比谷德治坐在一張大得驚人的辦公桌後。緊張加上逆光,我看不清楚他的臉。
「燈亮了。」廚房傳來爽朗的聲音,廚房明亮起來。喜多川伸長一隻手臂,那模樣就像站在舞臺上的舞娘,充滿某種爆發力。
接着,他看似心滿意足地笑着說:
我噗哧一笑。坐在副駕駛座上的喜多川雙手緊緊握成拳頭。
不出所料,飛出手臂的火球轉眼化成了那老頭。
「社長……我想拜託您一件事。」
我對他產生親切感,側耳傾聽演講內容。
「來來來,這邊請。」
我們兩人搭上專用電梯,電梯攀升到耳朵會痛的高度,抵達最高樓層的三十三樓。比平常參加社長研習會的飯店還要高。
「『我這』是指……」
配合前方車輛的速度,我慢慢踩下油門。
「謝謝您的好意,不過,請容我婉拒。」
他、他、他剛說了什麼?
這可是非同小可的出人頭地啊。我……這樣就能成爲……了不起的人……嗎?
「我知道,我有自己不夠靈巧的自覺,所以會比別人多付出好幾倍的努力。一開始就學得很順利的人不容易察覺的問題,我也一定會察覺。我想自己能比手巧的人學到更多東西。需要力氣的體力活,或許做得沒有男人好,但是一定也有我才能做的事。」
啓動電腦,打開暫時關閉的委託表單,恢復接單。我決定將步調調整爲一天以接受三件委託爲上限。
「我很嚴格的喔,做好心理準備吧。畢竟我可是個死腦筋的老頭。」
那天,愛和寧寧給我的橡果。
「對,就是敝公司。當然是以正式員工的身份僱用。我啊,一向很相信緣分。敝公司設有商品修理與定期檢查的維修部門。以福永先生的資歷,當然不是請您來當第一線作業員,我想請您來擔任執行經理的職位。保證年收一定讓您滿意。小葵小姐也可以一起錄用,只要是行政工作,哪個部門都歡迎她。」
日比谷德治正可說是成功者之中的成功者。這樣的他,難道也曾克服挫折嗎?那艱難的程度,一定超乎我所能想像。
門一關上,D先生就脫下棒球帽,身體微微往前傾。
太太端着麥茶說:
所以,現在我將再次——
腦中浮現喜多川葵說着「終於找到想做的事」時的表情。
日比谷德治拿出藏在辦公桌底下的藍色棒球帽戴上。中日龍隊的標誌。
D先生移動到沙發區,也邀請我過去。兩張黑色皮革沙發面對面擺放,我慌慌張張地坐在D先生前面的位子。
一邊轉動方向盤,我靜靜回答:
「請您教我水電工作好嗎?我查過了,女人也可以報考電器工程師的執照。我想學會這些技術,以水電師傅的身份工作。」
或許因爲事態出乎他的預料,日比谷德治用力挑了挑眉。我深呼吸,看着他的眼睛說:
「啊、是、這……」
接着,日比谷德治開始演講,瞬間成爲會場內關注的焦點。
「我在報名的聽衆名單裏發現福氣氣先生您的名字,就高興了起來。」
我……沒有學歷,沒有人脈,也沒有太多資歷的我,進日比谷電子……
「怎麼又來了。」
對了,面試的時候也不要只有我在場,讓八重子和喜多川也一起來吧。大家一起打造新的公司,新的福永電工。
我差點昏倒,勉強才站穩踉蹌的腳步。這麼說起來,日比谷德治確實是名古屋人
㊟
。
以水戶黃門來比喻的話,D先生就是「遠山的阿金」吧。平常一副雲遊四海的樣子,關鍵時刻就會露出身上的櫻吹雪刺青,把衆人嚇得拜倒在地的北町奉行遠山景元。
脫下西裝。
嫁給不中用的我也毫無怨言,總是開朗支持我的八重子。
(注:中日龍的主場在名古屋。)
腦海中,忽然浮現那位經常來借廁所的老奶奶。
「……謝謝社長!」
演講結束後,正要從位子上起身時,「福永先生,」有人叫住了我。是一位態度謙和,舉止優雅的女性。
時間一到,日比谷德治出現在講壇上,身穿筆挺高級西裝,腳踏黑得發亮的皮鞋,踩着優雅的腳步,但仍不失威嚴。
「我終於找到自己想做的事了,請社長指導我。」
在虛張聲勢的我身邊,拼了命工作的員工們。
喜多川朝我伸出一隻手,我也伸出右手。
老頭把手和頭抵在車窗上,看着外面的風景。
「福永先生,您願意來我這嗎?」
還有……信任福永電工的所有客戶。
「…………欸?」
回程的車上,喜多川說:
我就猜到會是這樣。
日比谷德治似乎很開心:
「手不夠巧的人,會很辛苦喔。」
手心滿是汗水。我在西裝外套上抹一抹,想把汗擦掉。這時,隔着口袋摸到一塊硬硬的東西。
——最了不起的人是誰?
喜多川笑着說:「請多多指教,師父!」
喝到一半的茶差點噴出來,我一陣嗆咳。
「又見面啦,福氣氣先生。」
穩定的大企業,優渥的薪資。這麼一來,也可以讓八重子過得輕鬆點了。有社長在背後撐腰,誰也不敢違逆我吧。
「……欸?找我……嗎?」
「即使赤手空拳,我也要從頭來過。」
時間已經很晚了,離開營業所,走向最近的公車站。
一直以來,都是我自己把自己排除在外的嘛。明明身邊隨時有這麼多愛的能量流過,我卻自己阻斷了良性循環。
週末,我出門聽日比谷電子社長日比谷德治的演講。
「抱歉驚嚇到您了。您蒞臨敝公司時,請櫃檯人員確認了。如果您時間方便的話,可否麻煩移步社長室一趟?」
前方不遠處的號誌燈轉黃,過了一會兒變成紅燈。
「我喜歡公車。」
「您是福永電工的福永武志先生吧?我是日比谷德治的祕書,敝姓三枝。日比谷先生想請福永先生撥冗一敘。」
「一想到只有自己一個人在家,要是撞到頭怎麼辦,真的會很不放心呢。和今天這樣已經先請兩位幫忙安裝冷氣的狀況不一樣,總不可能只爲了換個燈泡請業者跑一趟。」
星期天開往坂下站的公車,最後一班是十一點三分。車上很空,我走到最後面寬敞的座位,慢慢坐下來。
發佈徵人啓事後,在新來的員工適應前,先不要太貪心,這樣就好。一點一點慢慢來,腳踏實地,一步一步向前。
祕書爲滿身大汗的我端上茶,一鞠躬後,退出了房間。
從零開始,爲什麼都不懂的我傳授水電技術的老闆。
交握的雙手,傳遞友好的體溫。
門緩緩打開,在祕書帶領下,我踏入社長室。感覺心臟快從嘴裏跳出來了。
會場設在日比谷電子自家公司二樓的活動廳,進入裏面一看,已經擠滿將近百人的聽衆。採自由入座的關係,我只能坐在最後面角落的位子。
怎麼回事,日比谷德治怎麼會找我?話說回來,他怎麼會認識我?
「想想以前的商店街,就算只是去電器行買個燈泡,也能順便請店家來幫忙換。可以輕易開口拜託這種事的時代真好。」
那位日比谷德治,竟然知道德永電工嗎?或許是不辭辛勞參加了那麼多次社長研習會的功勞。不,就算是那樣,肯定沒什麼好事。該不會是長瀨那夥人設計了什麼圈套,企圖擊垮德永電工吧。
我默默搖頭。
左手臂突然抖動。要出現了嗎?老頭?在公車上耶?
「所謂成功者,不是做什麼都一帆風順,沒喫過苦的人。遇到不順利的事情時,能正面迎向困難,想辦法解決,這纔是成功者。」
離開日比谷電子,我直接回公司。
「這麼好的條件都敢拒絕,你這男人真了不起。」
我慌忙起身,戰戰兢兢地跟在祕書身後。
我偷偷窺看司機,可能因爲隔着一段距離沒發現吧,他並未露出驚訝的樣子。
「老頭。」
我這麼喊祂,老頭依然朝着窗外說:
「我是神明。」
「……神明。雖然我早就隱約察覺,不過現在可以確定了。」
也不知道到底有沒有聽到,神明伸出食指,指着窗外說「啊、貓」。
「你……左手擅自做的那些事,其實都是我內心深處真正想做的事對吧?」
拿麥茶給老奶奶喝的貼心。有多少就捐多少的募款。把自己的心意傳達給八重子。下班後在員工面前大方請客。接下第一線的工作。
看在別人眼中,這些事或許沒什麼。然而我卻做不到。卑微、吝嗇和扭曲的自尊心阻礙了我。
不過,一方面被任意妄爲的神明弄得手足失措,一方面卻產生了懷念的心情。就像去了很遠地方的自己終於回來一樣,感覺不可思議。甚至想對自己說「歡迎回來」呢。
公車抵達坂下站。我從座位上起身,神明也和我一起站起來。
後方車門敞開,神明越過我,朝柏油路跳下車。我一腳下車踩在地上,聽見司機說「謝謝搭乘」。
這句話只對我說呢,司機果然看不到神明嗎?
纔剛這麼想,整個人完全下車後,司機又說了一次:
「謝謝搭乘。歡迎再次搭乘。」
那態度恭敬得近乎不自然,我不由得回頭。可是車門已經關閉,公車開上斜坡。
夜已經很深。吹來一陣令人心曠神怡的晚風。路上不見其他人影,我就脫了外套。
一時之間懷疑自己的眼睛。左手臂上的「神明值日生」消失了,什麼時候的事?
「神明,這……!」
隔着馬路,看得見對側路旁每天早上等車的站牌。神明凝視着那邊說:
不一會兒,站牌又靜止了。
說着,老奶奶雙手合十,簡直像在膜拜神明。
「大致上都是由某個誰遺失的事物構成的喔。沒有什麼東西是打從一開始就屬於自己的。」
我嘗試在廁所裏打開手電筒,感覺就像參加試膽大會,氣氛相當詭異。確實挺嚇人的,在這種狀態下,大概無法安心如廁吧。
「之前我曾帶手電筒進去上廁所,可是那樣其實也挺嚇人的。」
與其去拜託別人來家裏幫自己處理這個小問題,她寧可在夜裏花一大把時間走去便利商店借廁所。這樣心情還比較輕鬆。
我將燈泡插入燈泡插座,轉動燈泡安裝上去。使一個眼神,喜多川就按下廁所電燈開關。
爲了保險起見,我帶了頭燈來。戴上頭燈,爬上喜多川幫忙架在馬桶旁的馬梯。
轉下舊燈泡遞給喜多川。喜多川確認螺旋接頭規格後,從準備好的各式燈泡裏拿出相同型號的E26型新燈泡,遞上來給我。
神明的語氣沉穩又堅定。不知爲何,四周完全沒有人車經過。鴉雀無聲,連蟲鳴都聽不見。彷彿時間靜止了似的。
老奶奶家,是我們營業所後方的一棟老舊小平房。我和喜多川一起進去。
「哇,太感謝了……」
——爲什麼一直沒發現呢?
今後,就讓我來吧。爲了有這類需求的人,無論何時我都可以馬上趕過去。
「嚮往什麼,就加以模仿或學習,活出自己的模樣,打造出屬於自己的東西。可是,或許幾乎沒有人知道,漸漸地,自己也會在誰的面前遺失什麼東西。」
所以無法拜託任何人。
老奶奶一臉慚愧地轉移視線,最後才坦然點頭。
我想起消失的一萬圓紙鈔。神明接着又慢條斯理地說:
光溜溜的裸燈泡。
「人人都會遇見別人不小心遺失或故意放置的東西,沒來由地想佔有。可是,光是撿起來,那東西也不會屬於自己喔,絕對不會。」
等她上完廁所,我儘可能放慢語速對她說:
祂要走了。正當我這麼想的瞬間,神明散發紅光,鑽進站牌的水泥底座之中。整個站牌嘎嗒嘎嗒搖晃。
「這個世間啊……」
「師父,你好像探險家喔。」
等等喔,老奶奶。這傢伙會表現得很好的。
燈泡壞了。就只是這樣。就真的只是這點小問題。
廁所設在屋子最裏面,沒有窗戶。不只如此,通往廁所的走廊上,年久失修的燈具也壞了。這麼一來,就算大白天,廁所裏也是一片漆黑。
神明忽然仰望天空,嘿嘿一笑。
老奶奶眼眶含淚,抬頭看我說:
「坂下車站,七點二十三分。挺開心的呢,下次要去哪好呢?」
隔天早上,我和喜多川還有八重子,三個人一起討論今後的事。沒有人沮喪,我們心中只有接下來如何同心協力的想法。
「咦?」
討論告一段落時,自動門打了開。是老奶奶。
看到頭燈,喜多川興奮地這麼說。知道了,下次就讓你用用看。
我早在好久以前,就「從高處看見」這麼美麗的景色了。
一隻流浪貓穿越人行道。馬路上開始有車經過,我身邊也有行人走過。不知哪戶人家傳出笑聲,還聽得見蟲鳴的聲音。時間……世界再次轉動了起來,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如往常。
原本像個昏暗洞窟的廁所,一口氣變得像夏日祭典的攤販一樣明亮。
老奶奶像看到小嬰兒出生似的,露出感動的表情。我從馬梯上看着她被橘黃燈光照亮的喜悅神情。
「我說,奶奶啊,您家廁所的燈泡是不是壞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