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號 理查•布蘭森(大學約聘講師)
《神明值日生執勤中》 · 青山美智子 · 1.7萬 字

昨天晚上,我纔好不容易搞懂「講白了」是什麼意思。問題是,就算學會,我自己大概也不會拿來用。
每次遇到這類詞彙,都得一一上網查意思。我嘆口氣。過去學習用的教材或字典裏沒有的日語詞彙實在太多了。
更驚人的是,日語裏有很多意想不到的英日混用,把日語推向複雜奇怪的極致。最早令我困惑不已的字是「パニクる」(混亂)。
用英語Panic加上代表動詞的「する」組合成「パニクる」。按照相同文法規則產生的字還有diss加「する」組成的「ディスる」(詆譭)。不是「ディする」,要寫成「ディスる」纔行。
日語好難,學得愈多愈覺得難。
早上一醒來,對着一體成型衛浴裏的小鏡子刮鬍子,發現皺紋好像變多了。都快四十歲,變老也是自然而然的事,只是來到日本這三個月,令我皺眉的事情或許有點多。不知是否錯覺,總覺得褐金色的頭髮比以前稀疏,藍色的眼睛也沒有以前明亮了。
還在家鄉英國的時候,我常被稱讚「理查的日語說得真棒」。英國人同事就不用提了,連住在英國的日本人都這麼說。
平假名和片假名,日語有着特殊的字型設計,每一個漢字中也都蘊含深意。日語無處不充滿迷人的樂趣,我着迷地認真學習。在英國報考JLPT(日語能力檢定),也拿到最高級的N1證書。直到來日本之前,我對自己的日語一直抱持某種程度的自信。
不過,那似乎得先加上「以英國人來說」的前提。
刮完鬍子,額頭上滴落豆大的汗水。
進入六月之後,天氣變得相當悶熱。日本的溼度之高,真的把我給打敗了。我住在三層出租公寓裏的二樓,隔着屋前道路,對面蓋了一棟高樓大廈,採光非常差。
這個房間沒有安裝冷氣,不過窗戶上裝了叫做「紗窗」的好東西。這在英國很少見,我深受感動。
可惜昨晚只關着一扇紗窗睡覺,結果就被蚊子叮了。早上起來檢查,發現紗網破了一個洞,蚊子就是從那裏入侵的吧。無可奈何之下,只好先用膠布貼起來,當作緊急措施。
一早就打開的電視裏,正在播出每天早上固定收看的情報節目,正好播到氣象預報的單元。我係好領帶,泡杯即溶咖啡。有「氣象姐姐」暱稱的KIYOTA EMIRI小姐站在氣象雲圖前,手中舉着一根棒子。
——低氣壓停滯,今天將是天氣不穩定的一天。白天能感受到陽光,傍晚開始逐漸多雲,有降雨的可能。今天外出時,請別忘了帶傘。
一如往常,她的發音清晰易懂。保持一定的語速,選擇正確的詞彙,這正是我所追求的日語。
豐盈的黑髮與洗練知性的笑容,多虧有KIYOTA EMIRI小姐,我才能安心展開一天的生活。
今年春天起,我在日本某私立大學當約聘講師,教學生英語。
通勤方面,先從離家走路五分鐘左右的公車站搭公車到電車站,再從那裏轉搭電車到距離三站的大學。
雖然並非每天第一堂都有課,我從星期一到星期五,每天都搭早上七點二十三分的公車。
雨勢愈來愈大,我沒帶傘,沒有屋檐的公車站牌下又無處可躲雨。正當我傷腦筋地低下頭時,發現站牌底座上放着某樣東西。
「我說——找到你啦,值日生!」
好不容易找到一間個人經營的房屋仲介所,上了年紀的老闆說:「佐藤先生的話,或許會答應。」打了電話給我現在的房東,我纔好不容易確定落腳處。因此,即使這間有三十五年曆史的老公寓到處都有破損,屋裏狹窄得鋪了墊被就只剩下一半空間,我也沒有怨言。小光小姐事事關心我,我甚至心存感謝。
「不是喔,我會一直和力克在一起。答應我的要求吧,我想用美好的詞彙說話。」
「事實上,對我來說這題非常難。」
點完名,將上週小考的試卷發還給學生。十題單字問題,五題日翻英,五題英翻日。
我開始點名。第一堂課就說過,點名時我會一一叫出每個人的名字,輪到自己時就回答「Here」。即使只是一下子,我也認爲這是重要的溝通時間,學生們卻不這麼想。所有人都是一副不耐煩的樣子,用敷衍的語氣說「Here」。
孤零零杵在路旁的站牌上,寫着站名「坂下」。和我一樣搭七點二十三分這班車的老面孔,已經都排在那邊了。有中年上班族、高中男生、年輕的working woman,還有一個小學女生。大概因爲剛纔跟小光小姐聊了一下,今天我排最後一個。
「值日生……」
撿起雨傘,把Post-it放進手提包,爲的是等拿來還的時候再貼回去。打開傘扣,正要把傘撐開時,雨又停了。
「我想用美好的詞彙說話。」
「HAYATO。」
神明值日生
像我這樣的約聘講師沒有專屬辦公室,不過,我們可以自由使用共同研究室。在那間放了五張書桌的房間裏辦公,比在公寓裏舒適多了,也備有電腦和印表機。因爲位子不固定的關係,我總是一早出門,確保能夠使用最裏面那張最大的桌子。除了上課之外的時間,我都在那裏準備考題、打分數和學習日語。
「你不是失物招領的人嗎?」
話雖如此,神明先生是什麼時候進屋子裏的,我完全沒發現。簡直就跟忍者一樣。不但如此,還能在我手上寫字。安靜又敏捷,這就是大和精神嗎?
我沒有打勾也沒有打叉,只是把標準答案的「事實上,對我來說這題非常難」寫在旁邊。一如這句話所說。
房東先生家只和我住的公寓隔兩戶。小光小姐是房東先生的孫女,說是比我小十歲,所以今年應該是二十九歲。她和房東夫妻三人一起生活在有瓦片屋頂的獨棟房屋裏。
我翻身起來,雙手一拍夾死蚊子。攤開手掌一看,壓扁的黑點下滲出微量血液。打死了可恨的敵人,內心充滿成就感的同時,卻瞥見從短袖內衣伸出的手臂上,好像寫着什麼。
「早安。」
「So cool……」
我猛然心驚,失物招領,他該不會就是那把傘的主人吧?昨天我把傘帶回家了,他是來拿傘的。爲什麼他會知道這裏呢?剛起牀腦袋還不清醒,我急忙打開手提包。
我朝公車站牌走去。
話說回來,這是誰做出的事?房間裏只有我一個人,昨晚睡前房門應該有上鎖纔對。是不是隻關紗窗睡覺的關係,除了蚊子之外,還有誰從窗戶入侵了嗎?
一個矮小的老人坐在棉被上。身上穿着酒紅色的運動服,笑咪咪地正坐。額頭到後腦都光溜溜的,只有臉的兩側長出棉花般蓬鬆的茂密白毛。
小光小姐在車站前的花店工作。
租屋這件事對身爲外國人的我來說,超乎預料的不容易。原本以爲只要有deposit(保證金)和必備文件就可以租到房子,只能說,抱持這種想法的我實在缺乏事前調查。
「我?我是神明先生。」
走出公寓沒多久就遇到了小光小姐。她似乎剛慢跑回來。紮在腦後的長髮拉到棒球帽外,隨着腳步搖晃。
儘管猶豫是否該盜用別人的東西,但是、不……這不是偷,只是借。事後歸還就好。
我不由得發出聲音驚歎:
今天早上她這麼說。我不懂「梅雨前線」是什麼意思,就查了一下。原來是指即將帶來梅雨的鋒面。這種時候,梅雨兩字要讀成「Bai u」。原來如此,又上了一課。和查「講白了」時的心情不同,感覺通體舒暢。
真是令人痛恨的蚊子,不但奪走血液,還帶來發癢的後遺症,甚至妨礙睡眠。日本治安很好,唯有遇到英國沒有的蚊子和蟑螂入侵時,教人難以忍受。
「你剛纔說了什麼嗎?」
提包底下,那張寫着「失物招領」的Post-it折到了。我忽然興起一個疑問。
神明先生猛地歪頭。
被我叫到名字的男學生站起來,嘴上有氣無力地回答「有——」。SHIROKAWA HAYATO。在這個班上,最讓我煩惱的學生就是他。染成紅褐色的頭髮像刺蝟一樣豎立,手上戴着骷髏頭造型的大戒指。
是squall嗎?還是受到「梅雨前線」的影響呢。英國沒有梅雨,我也不太清楚,只見烏雲迅速飄散,太陽再次探出頭來。
聽到他喊我「力克」,我很訝異。那是我小時候的綽號,在這裏沒人這樣叫我。日本的老人竟然知道力克是理查的暱稱,真開心。胸中流過一股暖意,我也微笑回應:
聽到神明先生這麼說,我不由得輕聲嘆息「Oh……」。
值日……是輪值的意思啊!
「神……明……?」
老人用對一切瞭然於心的語氣,慢條斯理地說:
「本週末梅雨前線北上,西日本與東日本下週或許將進入梅雨季節。預估降雨量將比往年多。」
學習語言就是要practice。習題做愈多愈好,最重要的是養成習慣。因爲這麼認爲,所以我總是費心製作課堂上的考題,每個月舉行兩次小考。然而,學生的成績始終不見起色,光看考試成績,根本無法判斷他們能力提升到哪裏了。
他的名字好像叫做「神明」。我有遇過稱自己「○○醬」或「○○君」的日本小孩,這個老人或許也跟他們一樣,給自己加了「先生」的稱謂。
我負責教授的是經營學部和商學部的通識英語。每堂課差不多會來三十個學生。今天第一堂是開給商學部二年級的課,如果將能力分成五等級的話,屬於其中最初級的班。
好帥。令人感受到文字歷史的粗體字,字型漆黑方正,多麼美麗啊。我陶醉地凝視這五個漢字。「神明值日生」要怎麼發音,又是什麼意思呢?
戴着耳機的高中男生毫不在意淋溼的制服,排到我旁邊。我想了想,決定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把傘放進提包。
座位按照學號排列,他坐的是第二列最前排的位子。因爲離講臺近,總令我很有壓迫感,但也沒辦法。
她很勤快,也總是面帶笑容。長着一張典型日本人的細長臉,身材瘦瘦的,但是力氣很大,讓人感覺很可靠。不但搬過十公斤的米給我,第一次見到蟑螂時,幫我擊退的人也是她。
我正在收傘,就看到高中男生朝這邊走來。現在把傘放回去,似乎顯得很不自然。
「那把傘,不是我的。」
我苦笑回答,小光小姐就露出同情的表情說:「啊——」
神明先生露出親暱的笑容。
他是誰啊?剛纔說了什麼?我只聽到第一個字的發音好像是「找」。
「我也是。」
英國人不太習慣撐傘。即使下雨,只要雨勢不是太大,人們多半直接淋雨。
按照小光小姐的說法,花店工作可是粗重的體力活,蟲子更是一天到晚遇見,老是大呼小叫怎麼做得下去。
「抱歉啊,就是這麼間破公寓。有什麼事儘管告訴我,別客氣。」
隔天早上,抵達公車站時,還沒有半個人來。
三月來到日本後,暫時住在便宜旅館,接着跑了好幾家房屋仲介公司,結果大喫一驚。原來這個時期,租屋市場上幾乎沒有空屋。房租也比想像中更高。除了相當於deposit的押金外,竟然還得支付「禮金」。和英國的租屋習慣不同,日本的租屋不附傢俱和廚房家電等東西,就是一間空蕩蕩的房間。即使勉強找到租金便宜的房子,房東也總沒有好臉色,只因爲我是「外國人」就表示拒絕。
「神明先生,非常抱歉,我等一下得出門工作。等我有時間的時候,我們再碰面好嗎?」
小光小姐停下來,用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擦臉。
雖然我不是很清楚,或許日本的「神明值日生」是一種由年輕人陪老人聊天的習俗也說不定。輪值期間,手上就會像這樣被寫上文字。這下我又學會一個以前不知道的日本文化了。
教師用的說明書上,記載着英翻日的標準答案。只要大意接近就可以了。以大學生的英語課來說,這句話應該很簡單。然而,HAYATO卻在考卷上這麼寫:
改HAYATO的考卷永遠比其他學生花費更多時間。「講白了」也是從他的考卷上學到的字。
正在檢查窗戶,背後突然傳來聲音,嚇得我忘了呼吸。事出突然,連對方說什麼都沒能聽清楚,我轉過頭看。
然而,日本人好像都很討厭下雨,紛紛撐開雨傘。的確,日本和空氣乾燥的英國不同,一旦衣服被雨淋溼就不容易幹,或許是因爲這樣吧。KIYOTA EMIRI小姐提到雨的時候,也多半使用負面詞彙,像是「不幹爽的天氣」、「容易發黴或食物中毒的季節」,表情也不太開心。因爲看不到她的笑容,在日本我也不喜歡遇到下雨天。
「講白了就是真心不會。」
失物招領,真的是有人掉了東西的意思嗎?
「要求?」
KIYOTA EMIRI小姐可沒說今天會下雨。順帶一提,她昨天說「傍晚會開始下雨」也沒下。
可是,雨傘不在提包裏。怎麼會這樣?
「早安,理查。」
「答應我一個要求。」
這些學生毫無學習意願,第一天我就早早領悟了這一點。這裏沒有喜歡英語,充滿主動學習熱忱的學生。很多人兀自聊天,沒聊天的學生不是滑手機,就是在打瞌睡。
「不會,沒關係。只是,紗窗破了個洞,我被蚊子叮了。」
回家時我心想,等下了公車,再把傘放回原位吧。明明是這麼盤算的,我卻完全忘了這件事,帶着裝了雨傘的手提包回到公寓。
一滴冰冷的東西落在臉頰,似乎忽然下起雨了。
「領」不就是領取的意思嗎?換句話說,說不定是等我「領取」這把傘來用的意思?
事前應該有通知,大概是我沒注意到吧。按照安全大國日本的慣例,這位老人肯定是跟房東先生拿鑰匙進來的。話說回來,他來得還真早。
老人嘿嘿一笑,指着自己的鼻子回答:
是一把黑色的摺疊傘。上面貼着被雨淋溼的Post-it,上面寫着「失物招領」。
「畢竟房子破舊呀。這樣吧,我再去幫你換紗窗。愈快愈好對吧?今天我有點忙,明天去量販店買材料,後天早上怎麼樣?那天我休假,在理查出門上班前過去好不好?」
「能這樣就太好了。謝謝你。」
我上了好幾個網站分別查這幾個單字的意思,努力咀嚼其中含意。猶豫了很久,不知道這一題要不要算他答對。
露出雪白的牙齒,小光小姐笑着說完就跑走了。
「不好意思,我把雨傘拿回來了。」
「天氣熱起來了呢,沒有冷氣,會不會熱得睡不着?」
小小的黑影忽地飛過眼前,是蚊子。朝紗窗望去,膠布尾端掀起來了。看來,我的緊急措施做得不完全。這麼說來,脖子還真有點癢。
「Actually, It is very difficult problem for me.」
我望着手臂上的字,總算搞懂了,沒記錯的話,這是指某個任務或工作輪到自己身上的意思。
每次開始上課,我都會先說「Good morning, everyone」,得到的卻是像鬆掉的橡皮筋一樣有氣無力的回應。古——摸寧,蜜斯特理查——
隔天早上,一陣惱人的振翅聲吵醒了我。
是指有人掉了這東西吧。可是,掉了東西的人現在不在這裏。對於現在需要雨傘的我來說,拿來用應該沒問題吧。
雖然遣詞用字不夠嚴謹,意思倒也不算錯。
「一直和我在一起?那可不行,我等一下要去工作……」
「可以啦。」
神明說這話的語氣稚嫩,我看着他,總覺得自己還比較成熟。於是,我溫柔詢問:
「爲什麼你會這麼想呢?」
「因爲我是神明啊。」
神明先生咧嘴一笑,突然咻地變小了。
我嚇到腿軟,他就這樣變成一個問號的形狀,鑽進我左手了。
「OH MY GOD!」
忍不住驚聲尖叫。這不是什麼日本文化,是靈異現象啊。就跟妖怪或幽靈一樣。
左手臂一陣麻痺,像通電似的顫抖了一會兒後,瞬間安靜下來。我愣愣地注視手臂,嘴裏發出聲音:
「……神明……值日生……」
神明值日生。那個老人,原來真的是神。茫然失措的腦袋裏,某個角落莫名冷靜地想:
真是沒有比「OH MY GOD」更適合眼前這狀況的說法了。
跌坐在棉被上發呆,門鈴忽然響起。
門外傳來「我是小光」的聲音。來不及換衣服,只能在內褲上套上褲子,跑向玄關。門是從裏頭鎖上的。
一開門,就看到小光小姐提着紗網和工具站在那。
「我速速弄一弄喔。」
小光小姐輕快地說着,走進屋內。我急忙折起棉被,她就在移開牀鋪後多出的空位鋪上報紙,接着走到窗戶邊。
「先把紗窗整個拆下來喔……咦?」
站在窗邊回頭的小光小姐,睜大眼睛看我。
「麻雀真可愛哪~」
「光是在這裏沮喪,輪值也不會結束喔。力克。要是力克不快點用美好的詞彙說話,手臂上的字就不會消失了喔。」
「不過,以理查的職場來說,帶着這麼大片刺青去上班好像不太妙喔。喝酒聚餐的場合沒關係,上班時還是得遮起來纔行。」
再度往窗外望去。這麼說來,昨天晾在陽臺的浴巾還沒收下。
這種時候,我深深體會到自己在這個國家被視爲異物。強忍欲嘔的憤怒,我打定主意裝作沒看見。
「pan是日式英語。麪包的正確說法是bread。」
不經意地,神明身體再次縮小,成爲一個問號。我還來不及驚呼,祂就以秒速遁入我的左手了。原本神明拿在手上的馬克杯,不知何時出現在我右手,也不知道爲什麼,我嘴裏充滿咖啡淡淡的香氣。換句話說,神明體驗過的事會成爲我的體驗,我的體驗也會成爲神明的體驗。這下我終於明白了,我得親身去實踐神明的要求,才能滿足祂的願望。
小光小姐這麼喊叫,齜牙咧嘴地責罵那兩個男人:
也不知道麻雀們是用什麼方式溝通的,兩隻同時飛走了。毫不遲疑,自然融入羣體中。
小光小姐帶我去的是車站附近的小餐館。她說是花店常客開的店,上禮拜纔剛結束整修,重新開幕。
我檢視手掌,掌心沒有破洞。連讓一隻蚊子飛過去的縫隙都沒有,究竟怎麼會這樣。這次,我不由得脫口而出「Amazing……」
HAYATO也大聲附和。
是說,那是怎樣。你們對英語沒興趣就算了,連日語都講得那麼支離破碎。
接受小光小姐的建議,我穿了長袖襯衫,把手臂上的字遮起來纔去上班。袖口還用袖釦牢牢固定起來。
「嗚哇,刺青?你這個日語阿宅終於做到這個地步啦?」
「太棒了,非常好。謝謝你。」
這就是我不夠好的地方嗎?換句話說,學生們想要的,是「活潑愛講笑話」的老師嗎?
神明愛憐地望着輕輕甩頭的兩隻麻雀這麼說。我也是啊,神明。比起學生對我說的那些日語,麻雀的交談要美好得多。
即使被說無聊,我也只會用那種方式上課。因爲,我就真的是個太認真又不開朗的男人。
搭公車抵達車站前,兩人在鬧區裏走了一會兒。
連小光小姐都不知道嗎?我纔想問這什麼意思呢。可是,剛纔發生的事又不知如何說明纔好。小光小姐放開我的手,抓着紗窗說:
我問神明:
這時,我告訴自己,這種事情不算什麼,微微揚起嘴角。當然,我也沒有回應他們。
「理查是加拿大人嗎?還是英國人?」
小光小姐站在公寓底下,我纔想起她說過今天休假。
「啊、有老外!哈囉!」
神明雙手捧着馬克杯,啜飲一口咖啡,發出滿足的嘆息。
小光小姐取下紗窗,拿起螺絲起子,俐落地拆下紗網。
日本以外的地方,都被歸類爲「那邊」,聽了好悲哀。
抓住我的左手,小光小姐把臉湊上來。
聽了HAYATO的話,另一個女生說:
神明這麼說。原來只要結束輪值,手上的字就會消失啊。虧我還挺中意這行字的呢,只是上班時非遮住不可,還是有點傷腦筋。
「Homework!(這是作業!)」
這到底是、到底是怎麼回事……
「吵死了,閉嘴!」
「可是神明,今天你讓我很困擾,爲什麼要寫出那樣的英文問題……」
戴眼鏡的男人朝我伸長脖子。
上星期已經告知,這星期課堂最後要做口說測驗。我在白板上用英語寫下測驗題,跟平常使用的教科書練習題句子一模一樣。只要有按照我的指示預習,回答這題一點也不難。
爲什麼我總是這麼軟弱?只因爲情緒太激動,居然上課上到一半就把學生丟着,自己逃離教室。
What ant is the largest?
時間剛過七點不久,已經有兩個穿皺巴巴西裝的男人搭着彼此的肩膀,踉踉蹌蹌走出居酒屋。看起來喝得很醉。
面對小光小姐的斥責,男人不但沒有退縮,反而發出低級的笑聲,揚長離去。
「想說去道賀順便喫飯,但一個人去好像有點那個。剛纔從公寓前經過,正好看到理查,就約你一起啦。」
HAYATO皺起眉頭,「啊?」了一聲。看看課本,又看看白板,嘴裏嘟噥着說:「課本里又沒這個,誰知道啊。」
不知道他是不懂這句英文的意思,還是不知道「最大的螞蟻」是什麼。我也不確定,只知道不管怎麼說,突然要我解釋這個問題,我也措手不及。
值得慶幸的是,他們一下就喫完,又大聲喧譁着走出學生餐廳了。我喫下早已涼掉的親子丼,回研究室準備上下午的課。
「我的榮幸。」
「理查這個人太認真了,個性又不開朗。我還一直以爲那邊的人都很活潑愛講笑話呢。」
「神明跟我用美好的詞彙說話不就行了嗎?」
溫柔說着這話的神明看上去很是悠閒,完全不像令人畏懼的存在。一個不小心,我也附和道「我也是」。這杯咖啡就獻給神明吧。
「What have you eaten for breakfast this morning?」
「去年的艾瑞克明明就好笑到爛,老是講那種美國人會講的笑話,上課都在看洋片DVD,隨便用英語寫一些心得報告就給學分了,連點名都不點。」
「我喜歡咖啡。」
「紗窗用起來如何?」
忽然之間,「理查」這個單字鑽進耳朵。畢竟是自己的名字,很容易聽見。
那是一棟外牆漆成黑色的和風建築。入口掛着深藍底色,以白字寫上「櫻島」的門簾。我第一次來這種店。
話題被他巧妙轉換,但這話說得的確沒錯。
雖然想離席,要是現在走出去,他們就知道我都聽見了,那有多尷尬。
丟下這句話,我匆匆奔出教室。其實還有將近十分鐘才下課。
「真想用美好的詞彙說話呀。」
我繼續躲在盆栽後,握筷子的手停止動作。
——最大的螞蟻是?
她說不需要幫忙,我就利用這段時間試着查了國語辭典。不管怎麼找,都找不到「神明值日生」是什麼意思。
真是的。小光小姐氣得張牙舞爪,接着拉住我的手說:
「這是成語嗎?什麼意思啊,神明值日生?」
「你們太沒禮貌了喔,夠了吧,別做這種丟臉的事。」
I have eaten bread. 我在白板上寫下這句話,女學生毫無反應。或許她根本就知道麪包應該說bread,故意那麼說,只是爲了捉弄我。
我先念一次,再讓所有人複誦,然後點人站起來回答。
神明又在打馬虎眼。渾圓發亮的腦袋看似很開心地搖來搖去。
即使人已經跑到走廊,學生們冷淡的態度還瀰漫在空氣之中,團團環繞我的身體。我感到無地自容,也沒回研究室就直接回家了。
「你懂日文嗎?你會讀漢字嗎?」
「人們老是認爲,英國人都喜歡喝紅茶呢。」
嘎哈哈哈哈。另一個胖胖的男人捧腹大笑。
我急着想用右手擦掉它,左手卻不讓我這麼做,奮力舉起,朝學生的方向伸出手指。被扯得筆直的手指,指向HAYATO。
打開紗門走到陽臺,剛把浴巾收下來,就聽到樓下傳來大喊「理查——」的聲音。
「不……這是……」
入口兩側放有陶器,上面堆着一座白色的小山。我覺得奇怪,就問小光小姐:
那邊的人。聽到這句話,我心裏有點難過。
我坐在旁邊放了大株觀葉植物盆栽的角落位子喫親子丼。喫到一半,男男女女五個人大搖大擺走進來,是我英語課堂上的學生。他們端着放了餐點的托盤,赫然發現HAYATO也在其中。一行人坐在隔着盆栽的斜對角位子,開始大聲喧譁聊天。茂密的葉子形成死角,他們似乎沒有看見我。
「這邊,這邊。」
課本上沒有這樣的例句。我臉色發青,一定是神明乾的好事吧,爲什麼要突然寫出這種幼稚的問題呢?
答非所問。
來日本後,這種事我經歷過好幾次。人們會突然以友善得過了頭的距離,對我說出友善得過了頭的話。相反地,也有人用毫不客氣的眼光打量我,四目交接時只要我露出微笑,對方又像看見什麼可怕東西似的立刻轉頭。
我朝樓下道謝,小光小姐就說「噯、今晚要不要一起喫晚餐?」邀約了我。
回到公寓,陷入自我厭惡之中。爲了讓心情鎮定下來,我泡了即溶咖啡。這是現在唯一能撫慰自己的事。
「他上的課超無聊。」
其中一個男學生這麼說,我全身僵硬。
懷着難受的情緒,我將句子翻成日文「我喫了麪包」,就在這時,左手擅自動了起來。
「艾瑞克完全不會講日語,可是反正他教的是英語,其實沒太大關係。倒不如說他不會日語還正好呢。」
美好的詞彙……是嗎?意思是我用的詞彙還不夠美吧。
這天下午纔有課,趁着人還不多,我十一點就去了學生餐廳喫午飯。今天早上匆匆忙忙的,沒喫早餐,連KIYOTA EMIRI小姐的氣象預報都沒看。
神明靠近窗邊,隔着紗窗眺望窗外。我站到祂身邊,今天早上小光小姐幫忙換好的新紗網外,有兩隻麻雀停在欄杆扶手上。
你今天早上喫了什麼早餐?非常簡單的例句。被我點到名字的女學生一臉不悅回答「pan」。我強忍無力的心情。
一看到我,其中一個戴眼鏡的男人這麼說。
「不知,哪裏都沒差吧。」
「明明也有很多英國人,比起紅茶更愛喝咖啡啊。」
纔剛喝下第一口,左手就竄過一陣電流。趕緊把杯子放到矮桌上,以免咖啡灑出來。那個問號再次從左手掌心飛出來,變成「神明」的樣子。
不出於我的意志,左手兀自拿起白板筆,在上面寫下一串英文字母。
「這是什麼?」
「喔,這是鹽。」
我驚訝反問:
「鹽?salt?」
「沒錯沒錯,就是英語說salt的那個鹽。這叫『盛鹽』。」
我蹲下來,凝視那座白色的小山。爲什麼呢?鹽不是調味料嗎?
「爲什麼不是放在餐桌上,要放在門邊呢?」
「這是除厄用的,類似某種咒術,不能喫喔。」
除厄。我不懂這個字的意思,聽我複誦了一次,小光小姐說明給我聽。
「厄就是……這麼說吧,厄就是黴運或妖魔鬼怪等東西,所有的災禍都可以稱爲厄。」
原來如此。總而言之,在這裏放鹽就表示不希望不好的東西進門吧。原來鹽有這種阻止厄運的力量啊,真有趣。
我們掀開門簾,走進店內。店主是一位中高齡女性,對我們綻放笑容。
「歡迎。」
受到她的感染,我也自然露出笑容。吧檯桌的角落,擺着放在花籃裏的插花作品。看來是重新開幕那天,小光小姐送的。
店主和小光小姐簡單打了招呼後,就將我們帶到店內的桌位。
雖然整家店不算非常寬敞,座位仍保持了舒適的空間,看得出對顧客的心意。我們相對而坐,接過店主拿來的熱毛巾。
來到日本之後,我總覺得這纔是第一次在期盼許久的具有日本味的地方,受到日式的款待。我和小光小姐打開菜單,點了日本酒和幾樣菜。
話說回來,今天從早上到現在,可真是發生了好多事啊。碰杯後喝下的日本酒很快就發揮了酒力,我頭暈腦脹起來。
看到我盯着菜單上用毛筆寫的「餐點品項」等文字,小光小姐說:
「理查,你的日語真的很好。」
還是個小孩的我,光是用日語說「你好」和「謝謝」,就把日本的大人逗得很樂,我自己也很高興。當時的我還完全不懂日語,不知道日本人說了什麼,只留下他們說話的聲音像小鳥啁啾一樣熱鬧的印象。日本夫妻一直陪着我們,託他們的福,上餐廳或買東西都沒有太大問題,現在回想起來,他們帶我們去的,都是一些不排斥外國人,和外國人比較沒有隔閡的地方。對我們來說,接觸到的盡是舒適愉快的人事物。
或許我是甘願了吧。一年期滿後,就回英國去好了。在這裏的經驗絕對不會白費。
她的酒量好像也不是很好,臉已經紅了。
「爲什麼你會覺得那是人類最早說的話呢?」
「再來,google『最大的螞蟻』。」
「對了,還得把這個翻譯成英語對吧?上次忽然祭出這麼奇怪的問題,是爲了看我出糗對不對?」
我重新轉向學生。
可是,爲什麼呢?今天的事雖然讓我大受打擊,內心深處卻有某種豁然開朗的情緒。
HAYATO說「對,正確答案」,接着就放下手機,重新蹺起二郎腿。
手機說出這句話。我嚇了一跳,接着又聽到手機以日語說:
智慧型手機再次發出語音。
「我想,那一定是最想表達的話語吧。」
小光小姐說每一句話時的神情都很誇大,我忍不住笑出來。
小光小姐沉默了一會兒,突然用開朗的語氣說:
我關起窗戶。進入梅雨季了。梅雨季一過,夏天就要來臨。
「最大的螞蟻是什麼?」
從以前我就一直希望有機會到日本工作。這雖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前年碰巧經由認識的人得知徵人的消息。
「嗯,很酷喔。能夠好好地把內心的想法化爲言語。」
很久沒被人這麼發自內心稱讚,我好開心。
「你看,連這種表現方式你都會說,真的很厲害喔。外國人學日語一定很難吧,雖然我不懂其他國家的語言,但日語應該算獨特的語言吧?」
學生們沉默下來。一雙雙黑眼珠盯着我看。我心懷恐懼,別開頭。
「你們爲什麼不學習?我們人類爲了相互理解,必須學習彼此的語言。」
「對啊,活在這世界上,最先感受到的都是不愉快的事啊。小嬰兒出生後,一開始也只會用哭和生氣的方式表達吧。要等到兩三個月大之後,纔會出現自發性的笑容。」
我翻開講義,重新開始上課。
我把叫做「薩摩揚」的茶色食物放入口中。Q彈的魚漿裏混入了切成細條的紅蘿蔔和牛蒡,蘸薑末和醬油喫。這個很棒。
「Dinoponera gigantea.」
說完,我又重說一次。「我曾是無神論者」。畢竟,現在我手臂裏就有個神明在。
一口喝乾杯中的酒,小光小姐微微仰頭。
半邊大腦這樣告訴自己,另外半邊則愈來愈生氣。安靜點,專心上課。
——我在上primary school(小學)的時候,隔壁住着一對日本夫妻。先生在貿易公司工作,太太從事口譯。他們沒有生小孩。
教室裏的吵鬧聲比平常還大,女學生肆無忌憚地笑,還聽得見LINE的傳訊音效聲。
撥弄了幾下智慧型手機後,HAYATO將螢幕轉向我。一轉眼的時間,畫面上出現名爲「巨人恐針蟻」的螞蟻以及相關說明,連照片都有。
我想像人類說的第一句話,那會是多麼美好的詞彙呢?然而,小光小姐卻從與我完全不同的角度切入。
「謝謝你,不過,日語真的很難。來日本之後,覺得更難了。讓我發現自己不是那麼優秀的人。」
「不是什麼好事?」
八月,這對夫妻利用假期回國三週,我們一家人也跟着去日本旅行。當年我十歲。
「我感到非常悲傷。」
「不過,我覺得這或許也不錯啊。要是大家都在同一個地方,擁有同樣的思考,那也不是什麼好事。」
「對。」
「我想跟日本人……想跟你們友好相處,所以才學了日語。我是一個人,擁有一顆喜愛日本的心。我是一個人……」
小光小姐對我重說一次的事不是很在意,又繼續說:
巴比倫之塔在抵達天上之前崩坍了。神明從此給了人類一大課題。既然我們已經不再擁有相同的言語,難道不該爲了更理解對方一點而努力拉近彼此的距離嗎?
「那樣算好嗎,神明?」
古——摸寧,蜜斯特理查——。學生的回應像啪啦啪啦的小雨。
忽然,左手舉了起來。
「Good morning, everyone.」
我出生長大的地方不是倫敦那種大都市,只是個鄉下小鎮。當時,住在那裏的日本人很稀有,對我來說,他們就像童話故事裏的角色一樣神祕。
夫妻倆都很疼愛我,去他們家玩的時候,他們會用幾近母語人士水準的道地英語教我日語和日本文化。
「這類心情最是必須好好傳達纔行喔。」小餐館裏小光小姐的聲音穿過身體的中心。
「對啊,我猜大概是表達拒絕或告知危險的話語。像是『討厭!』、『不要這樣』或『快逃!』」
到了晚上,傍晚下起的雨開始愈下愈大。
「哎呀,雖說聖經的內容對我而言跟奇幻故事差不多就是了。不曉得以進化論來說,人類最早說的一句話是什麼呢?」
小光小姐先是笑一笑,又忽然換上嚴肅的表情凝視我說:
「幹嘛這麼熱血啊。」
我明明受到抨擊,心境卻莫名平靜,努力擠出聲音說:
「傳說地球上的人類原本都是同一種族,使用相同語言,感情融洽地交談。可是,後來人類驕傲起來,想建一座能直達天上的高塔,與神明並駕齊驅。這舉動激怒了天神,故意讓地球上的人使用不同語言,引起溝通上的混亂。語言不再相通的人們,就這樣分散世界各地了。」
總之,得好好重整課堂纔行。視線再度落在講義上時,HAYATO發出嗤笑聲。
那是詭異又生硬的機器人發音。我感到驚悚,什麼都說不出口。HAYATO臉上浮現淺笑,繼續說:
「啊、理查,你是基督徒嗎?」
同時,右手握拳用力捶了捶白板。「砰!」的一聲,教室裏瞬間安靜下來。
「我……我是人,不是機器。」
她說得很快,很多地方我沒聽清楚,不過大概知道她在說什麼。
是神明。
「是啊,很不得了呢。」
教室再度陷入安靜。HAYATO緊抿雙脣,從我身上撇開視線。
我後來會喜歡上日語,肯定是受了他們的影響。充滿魅力的日語發音,還有直式排列的書本里那些像圖案的文字。
「我啊,因爲想不通爲什麼不同國家的人講不同語言,還曾經上網查過喔。」
「你今天做得很不錯了,力克。」
「正因如此纔有趣啊……不過,我和學生溝通不良。我的課很無聊,學生們不感興趣。他們只想聊天和滑手機。」
「欸——那種溫柔的心情,要過很久之後纔會出現啦。等狀況變好,穩定下來,這樣的話才說得出口吧?」
「憤怒或悲傷,這類心情最是必須好好傳達纔行喔。這樣之後纔會迎來笑容。」
原來如此。我不由得苦笑。
「我們就是出生在這種時代,即使不學習,只要有智慧型手機,出國也不是問題。通識課又不是專業課程,講白了,根本就不需要上英文課。」
不知道祂想做什麼,我不可能知道那種事。
神明從我手上鑽出來,正坐在我面前。臉上掛着慈愛的微笑,望着我說:
我望向HAYATO,只見他身體斜靠在座位上,還蹺起腳來。
或許HAYATO說得沒錯,沒必要在沒有人需要我的地方教英語。現在已經不是那樣的時代了。
都要怪我的課太無聊,沒辦法。
我盯着HAYATO看。
小光小姐笑着伸手去夾章魚和小黃瓜做的涼拌菜。
大學跟我約聘的期間是一年,明年要是更新合約,就可再任教一年,但誰也無法保證是否能夠這麼順利。
人類最早說的話啊……我的思緒飛到了古代。
巴比倫之塔。聽起來她說的應該是Tower of Babel。
沒想到祂會稱讚我,我有些喫驚。強忍湧上眼眶的熱淚,我也對神明微笑。
視線落在講義上,我開始說明下一個項目。
「上次的作業,仔細聽好答案嘍,蜜斯特理查。」
大學畢業後,我在民間的英語學校找到工作。匯聚在那裏的學生都對學習抱持熱忱。有中國人、臺灣人、韓國人,也有日本人。休息時間或下課後,我和日本學生會用簡單的日語交談。他們每一位都彬彬有禮,有時還會像當年日本夫妻那樣,送我紙折成的小紙鶴或教我日語及日本文化。
那天,後來就沒有人再吵鬧,度過一段平靜的授課時光。
然而,我就這麼藉助了神明的力量,趁着左手高舉時大喊:
即將邁入四十歲的年紀,曾經描繪的夢想終於能夠實現。沒想到,現在卻淪爲這副慘狀。日本不是我心目中的理想國度,薪水低廉,生活艱困,和學生又處不好。嚮往日本這個國家的話,或許只要來觀光就夠了。移居之後始終無法融入這個國家,最後漸漸變得討厭日本,這種事未免太寂寞了。
「不是,我是無神論者。」
隔週,我緊張地前往HAYATO那一班的課堂。都要怪那個「最大的螞蟻」問題,害我用那麼怪異的方式離開教室。
我這麼一回答,小光小姐就咯咯笑起來。
HAYATO收起嘻皮笑臉的表情,我繼續說:
「你知道創世紀嗎?聖經裏的,不是有提到巴比倫之塔嗎?」
「What ant is the largest?」
「我還以爲人類最早說的,會是『我愛你』或『謝謝你』之類的話呢。」
後來那對日本夫妻繼續在英國住了三年纔回國,可惜的是,漸漸失去了他們的音訊。不過,長大後的我帶着當時的溫柔心境與回憶,在大學裏專攻日本文學,學習更深奧的日語。
「嗯——該怎麼說纔好呢。這麼說吧。人跟人啊,就是得有哪裏不一樣纔行喔。要是所有人都一樣的話,就不會有任何變化,也不會成長了。」
HAYATO拿起智慧型手機,打了幾個字。
「Be quiet!(安靜!)」
愈靠近教室,吵鬧的聲音就聽得愈清楚。即使在我走進教室之後,他們也完全沒有要安靜下來的意思。
這樣啊,這或許就是我感覺豁然開朗的原因,能把內心的想法坦然說出真是太好了。就算學生們背地裏批評我是個無聊傢伙,或是取笑我也沒關係。
「那麼……我這樣算使用美好詞彙說話了嗎?可以結束輪值了嗎?」
神明搖了搖頭。
「我想用美好的詞彙說話,其實你懂的,不是嗎?」
不等我回答,神明又咻地鑽進我手裏了。
隔天,一早就下起大雨。
我撐着傘走向公車站牌。今天第一個到的是高中男生,單手握着撐開的傘柄,另一隻手正在操作手機。
我排進他身邊時,手不小心沒拿穩,雨傘朝男學生的方向傾斜,水滴飛濺到他肩膀上。
「啊、非常抱歉。不要緊吧?」
聽到我道歉,男學生一時之間露出訝異的表情,立刻又鬆了一口氣似的笑起來。大概知道我會說日語,感到安心了吧。
「沒事的。」
「不好意思。」
不會不會。他一邊說着,一邊把手機收進褲袋。接着,用有點害羞的語氣跟我搭話:
「您是從哪裏來的呢?」
「英國。」
這三個月來,明明每天早上都在這裏遇見他,這還是第一次交談。手中的傘分別像是兩個小圓蓋,我們的說話聲在底下輕柔迴響。
「我沒出過國,講到英國就覺得是很時髦的地方。」
「不過,實際去了之後,或許會發現和想像不一樣,因此而失望也不一定喔。」
我這麼回答,他的表情不知爲何變得有點溫柔。
「那樣也沒關係啊。面對現實,發現和原本想的不太一樣,有時意外的是一件好事喔。」
Elephant,答案就是大象。
「真心抱歉啦。」
「……我一直覺得自己好不容易學了日文,卻只因爲是個外國人就無法獲得理解。不過,或許事實不是如此。」
啊?我看着HAYATO的後腦勺。
「搞笑耶」應該是「真有趣」的意思吧。我辦到嘍。我得意起來,順勢瞥了HAYATO一眼說:
說到這裏,HAYATO低下頭。
這話點醒了我。
研究室裏還沒有其他人來。
走到公車站牌旁,小學女生對高中男生說「早安」,高中男生也回答:
不是「抱歉啦」,應該說「非常對不起」才正確吧,HAYATO。還有,不是「真心」,要用「真的」纔對。
「瞧不起你們?爲什麼,怎麼可能。」
「雨下得好大呢。」
接着,我擁抱了他。HAYATO發出「喔嗚」的怪聲,卻沒有甩開我的手。
「我誤會老師了。我一直擅自認定理查老師瞧不起我們。」
「那個……」
「啊、有點事……」
我低下頭,高中男生不明就裏看着我。
彷彿下定決心豁出去了,HAYATO猛地向我低頭。
我帶HAYATO進入研究室,他繃着一張臉,尖起嘴巴。
「喔喔,你連梅雨都知道啊,真厲害。」
「早安,你們在聊什麼,那麼開心?」
「因爲您日語說得那麼厲害,就算小考時在考卷上隨便亂寫,您也會用正確的日文訂正回來。我老覺得那就像在誇耀『身爲外國人的我也能寫出這麼完美的日文喔,很厲害吧?』。我們學校原本就不是分數多高的大學,我們班又是裏面程度最差的,我在班上更是個大笨蛋,所以纔會故意說什麼不需要英文課……」
What ant is the largest?(最大的螞蟻是什麼?)
HAYATO欲言又止,但沒繼續往下說,只是站在原地。
我感覺全身的力量都像被抽乾。
雨聲中傳來活潑的笑聲。我抬起頭,看見平時一起等公車的小學女生和年輕working woman一起走來。她們轉動手中彩色的雨傘,看似熟稔地聊天。
「Elephant。」
「那麼,讓我來告訴你那題的正確答案吧。」
沒想到他會這麼說,我忍不住問:
心臟用力跳了一下。我停下腳步,顫抖着聲音問:
請HAYATO告訴我這個詞彙的意思吧。沒錯,我想和學生們這樣「說話」。
「螞蟻就是大象。」
㊟
(注:這句話在日語中的發音與「謝謝」相近。)
我站起來。
聽我說完答案,HAYATO睜大眼睛眨個不停,大聲說「欸——!」
一定是打算用這個表現「活潑愛講笑話」的形象吧,神明?
說自己已經甘願了,或許還太早。
「也有喜歡下雨的日本人啊,還不少唷。」
他望着雨點這麼說。我站在他身邊,雨不停落下,雨聲籠罩我們。
「欸、你該不會在講『謝謝』的諧音冷笑話吧?」
「……是啊,因爲進入梅雨季了吧。」
「Elephant的ant,真的假的!明明說是螞蟻結果是大象?搞笑耶。」
我頓時不知該說什麼纔好,高中男生爲了打破沉默,又開口說:
小學女生用天真稚嫩的語氣這麼說。女生+外來語的talk。
……talk。
「祕密,女生的talk嘛。」
HYATO誇張地向後仰,眼睛瞪得大大的說:
「怎麼了嗎?」
對了,神明說用美好的詞彙說話,這裏的「說話」指的不是speak,一定是talk。
我在研究室最裏面的座位旁坐下,也要HAYATO坐在旁邊的位子,但他沒有坐,只是站在我身邊。
不管是好是壞,只憑想像和印象就認定「日本人都……」的人,不正是我自己嗎?
那天那個問題。HAYATO複誦了一次,嗯,發音很不錯嘛。
然而,看到他的表情我就知道,他在來這裏之前猶豫了多久,又是下了多大的決心。HAYATO那支離破碎的日語充滿誠意,深深打動我的心。
我終於察覺,如果只是一味怨嘆現實不符理想,那才真的是最無聊的事。我爲什麼就不能把弄懂那些支離破碎的口語當作一件有趣的事呢?
從破掉的紗窗鑽進屋內的蚊子。除厄用的鹽。美味的「薩摩揚」。預報氣象的KIYOTA EMIRI小姐。教科書上找不到的一切。如果沒有來日本就不會遇見的人事物。
「總覺得,好有感喔。」
「下雨很不錯吧,雨聲令人平靜。」
我告訴他答案。
用那些對人類來說不知道排第幾的,美好的詞彙。
「對不起!」
這是英語系國家常見的,孩子們之間流行的腦筋急轉彎問題。答案也可以是「Giant」(巨人)。
放開HAYATO,我打開筆記本,拿筆寫下——
「請進吧。」
我點點頭,彼此相視而笑。HAYATO又說:
「日本人不是都很討厭下雨嗎?」
就算文法學得再好,會寫再艱澀的漢字,或是考取JLPT最高等級的N1證書,我想知道的事,想向人請教的事……還有想說的話,這裏都還有許多。
說學生們無心上課,也是我自己的擅自斷定。點名時我只會叫名字,卻連學生的臉都不看一下,不就正好證明了這一點嗎?一味期待他們做出符合自己理想的事,自己卻從未嘗試用心交流。
「謝謝你來告訴我你的心意,HAYATO。」
高中男生髮出讚歎的聲音,望着傘外說:
有感。又出現不懂的詞彙了,內心既興奮又期待。
我缺乏的不是單方面的標準答案,而是用心與人交談的言語詞彙。
我內心暗自詢問,悄悄解開袖釦窺看,那五個字消失了。雖然有些失落,看來我已經結束輪值。
「嗯?就算彼此都是日本人,還是會爲了無法獲得對方理解而煩惱啊。」
HAYATO抬起頭,滿臉漲得通紅。
或許是爲了昨天的事,想來找我抱怨什麼。可是,無論聽到再過分的言語,我也已經做好心理準備,打算好好說話。
抵達研究室,看到HAYATO站在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