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號 松坂千帆(小學生)
《神明值日生執勤中》 · 青山美智子 · 1.6萬 字

勝出生時我三歲,當時的事不太有記憶了。
媽媽從助產院帶勝回家那天,聽說我非常非常開心。聽說我試圖把勝裝進琴譜袋裏,帶勝一起去鋼琴教室。這件事媽媽念念不忘,不曉得聽她講過幾萬遍了。可是,當時的情形我早就忘得一乾二淨。實際上的感覺,比較像是回過神來,自己就有一個弟弟了。
「勝」的讀音是「SUGURU」。我這個弟弟瘦巴巴的,頭腦又不好,整個人弱不禁風。我從來沒看過勝「勝過」誰,他根本撐不起這個名字。
過完黃金週假期的上週五,學校舉辦春季教學遠足。我們六年級去日光,三年級的勝去江之島。回到家,只見勝扛着一把木刀,喜孜孜地炫耀「這是土產店的最後一把」。聽說他連晚上睡覺都帶着那把木刀進被窩。這麼說起來,我們班上也有很多男生在日光買木刀。爲什麼是木刀呢?我不能理解男生的想法。
今天早上也是,勝連早餐都不喫,在院子裏發出「喝啊——!」的怪聲,手中揮舞他的木刀。晴朗的星期一早晨,種在院子裏的纖細櫻花樹綠葉茂密,繡球花青澀的花苞正準備綻放。爺爺站在檐廊看勝,高興點頭說:「很有精神,很有精神。」
這棟老平房,是爸爸出生成長的地方,爺爺奶奶現在也還住在這裏。今年四月到七月,我們一家四口暫時搬來和爺爺奶奶住。我們原本住的透天厝,在距離這裏開車十分鐘左右的地方,因爲廚房老舊需要修繕,爸爸便決定一起裝修其他幾個地方,順便擴建。
我明年就要上國中了,爸爸說順便趁此機會,增加家裏的房間數量。過去我都和勝共用房間,真的很討厭。所以,對我來說,家裏整修是很開心的一件事。
爺爺奶奶家有很多房間,我早就嚮往擁有自己的房間,便央求奶奶讓我單獨住一間。雖然只是用來放置雜物的三坪和室,裏面也還放着紙箱和衣櫃,但是爸媽幫我把平時練習用的小型鋼琴也搬過來,已經夠心滿意足了。看到門口貼着自己用厚紙做的「千帆」名牌,奶奶笑着說「這裏是千帆房」呢。
勝和爸爸媽媽一起睡大間的和室。爸爸工作忙,總是很晚回來,偶爾勝就會一個人去爺爺奶奶房間睡。這種時候,總聽得見他鑽進棉被裏搗蛋的聲音。
鄰居阿姨經過家門前時,隔着矮牆往庭院一看,露出微笑。爺爺對阿姨點頭打招呼,臉上滿是自誇的笑容。
「你要繼續住下去也行喔。」
爺爺瞇着眼睛對勝說。勝好像沒聽見,忙着埋頭與看不見的假想敵對戰。
「姐姐,去公車站的路上會經過郵筒吧?幫我把這投進去好嗎?」
說着,媽媽交給我兩張明信片。
從這個家走路上學太遠了,我和勝在老師許可下搭公車通學。雖然只有這四個月就是了。起初媽媽拜託我「帶勝一起去」,後來我總是等不及就先出門了。公車站名叫「坂下」,我都搭七點二十三分的公車。要是搭到七點三十八分的下一班,上學的時間就會很趕。我可不想配合慢吞吞的勝,搞得自己遲到。
「啊——肚子餓了。」
勝直接從檐廊走上起居室。餐桌上的火腿蛋都已經涼了。把木刀放在椅墊旁邊,勝拿起筷子。
媽媽把飯碗放到勝面前,我已經喫完早餐,一邊將餐具疊起來一邊問:
「爲什麼男生都喜歡木刀啊。」
「看起來很無敵不是嗎?」
原來是這樣啊,現在美波手裏提的是一個紅色格紋手提袋。我輕易就能想見,這個袋子總有一天也會傳下去給麻波。
放下肩上的書包,打開後,將手錶塞進書包裏的內袋。彷彿聽得見自己劇烈的心跳聲,緊張得心臟隨時都有可能爆炸。聽見書包金屬扣「喀嗒」一聲關起的聲音時,我赫然回神,心想還是把手錶放回去吧。可是,身體卻無視大腦的想法,迅速把書包背了起來。
「也是啦。」
回到家,我躲進「千帆房」關起門,這才放下書包。在學校時,滿腦子都是手錶的事,不知道打開書包確認了幾次。
「你知道鼻屎喫起來有火腿的味道嗎?」
她在說誰啊?哪裏有可愛的弟弟。這對清純姐妹花這輩子肯定都不會聊到鼻屎喫起來有火腿味的話題。
「嗯,記得啊。她出生隔天,我去醫院看到她睡得好熟,好像天使。」
「不過,不只小嬰兒的時候,麻波一直都很可愛。對我來說,她是最棒的妹妹。」
好開心……明明心裏這麼想,表情卻很僵硬,怎麼也笑不出來。爲什麼呢?
我朝身旁的大姐姐瞄一眼,她穿七分袖的蓬蓬罩衫,手上戴可愛的串珠手環,看上去好時尚。不過我知道,大姐姐雖然外表文靜,其實很勇敢。在公車上,我看過她要求坐在博愛座裝睡的叔叔讓座給孕婦。我覺得她超帥氣的,後來就一直很崇拜她。
「不必知道那種事!」
我站起來,把餐具端到廚房。該出門上學了。
坐在檐廊的爺爺,朝餐桌這邊悠悠地說:
原來老爺爺也這麼想啊?這使我對他產生親近感,蹲在老爺爺面前說:
抵達公車站,高中生大哥哥和看似粉領族的大姐姐已經站在那裏排隊,我排第三個。再加上穿西裝的叔叔跟一個外國男人,這五個人就是平常等七點二十三分這班公車的所有成員。我們都認得彼此的臉,只是從來沒有交談過,只是默默等車。
可是,摸到的只有墊被。咦?手錶不見了?
「好好相處啊,你們兩個可是手足。」
我愣愣地問:
我用力跺地咆哮。真討厭這樣的弟弟。又笨又髒,也不會陪我玩,只會說些無聊透頂的話。
「姐姐給我的!」
練習本封面歪七扭八地寫着勝的名字。我在「勝」這個字裏找「刀」。
「……您是我家爺爺的朋友嗎?」
好美。充滿光澤的錶帶和銀色的時針,使它看上去一點也不像個玩具,散發高雅的氣質,令我心動不已。總覺得,光是戴上這隻手錶,就會成爲大人。
與其落得那種下場,不如讓我好好珍惜使用,纔不會浪費了這麼一隻好表……
老爺爺穿着深紅色的運動服,頭頂光溜溜,兩邊耳朵旁卻長着棉花一樣蓬鬆的白毛。他笑咪咪地對我說:
去年聖誕節,爸爸問我想要什麼,我說「手錶」,他就買給我了。說這話對爸爸很抱歉,但是打開盒子時,我好失望。
天使,天使啊……
爲了不讓人發現,我把手錶藏在枕頭底下睡覺。
看我默不吭聲,大概猜到我的心情,美波趕緊打圓場:
是勝搞的鬼!
「啊、千帆,早安。」
「……?」
「千帆也有可愛的弟弟嘛。」
這時,穿西裝的叔叔來了。那張兇巴巴的臉朝我看了一眼,以爲他看見我做了什麼好事,縮起身子怕被斥責。可是,叔叔什麼也沒說,只是站到我身旁排隊,然後咳嗽了一聲而已。
「……啊哈哈。」
在離小學最近的一站下車,走在通學路上時,遇見同班同學美波。她牽着今年四月剛上小學的妹妹麻波,六年級和一年級的身高差距很大,蹲低身子不知道跟麻波說什麼的美波,看起來就像個小媽媽。感情這麼好的姐妹也很難得。
我隨便敷衍一下,把話題轉向運動會的事。
一定是勝趁我睡覺時偷跑進來寫的。雖然不知道他怎麼寫出這種像活字印刷的字體,這傢伙真是夠了,到底在搞什麼,竟然做出這種幼稚的惡作劇。手錶大概也是被他眼尖看見,偷偷拿走了吧。
「啊、對了,姐!」
媽媽這次給爺爺端了茶。喝一大口茶,爺爺哈哈哈地笑了。
美波對我微笑。麻波也笑着輕輕點頭。嬌小的個子,使她肩上的書包看起來格外的大。
「要求?爲什麼?」
我對麻波手上的手提袋有印象,上面印着動畫角色魔法少女艾蜜莉。這個手提袋原本是美波的。察覺我的視線,美波笑着說:
我愕然無語。彼此之間怎麼會有這麼大的差異。
今天早上,我纔剛說過勝這個弟弟是最沒水準的弟弟。
三人一起走在人行道上,我問:
好羨慕美波,要是我有這麼可愛的妹妹,一定也會對她很溫柔。一起玩娃娃或編繩,還可以一起看少女漫畫。自己不用了的包包或穿不下的衣服,妹妹願意開開心心接收那就太棒了。把原本屬於我的東西轉讓給妹妹時,爸爸和媽媽一定也會察覺做姐姐的我的成長。
「…………」
沒看錯。像用麥克筆寫上去的粗體黑字。
是雜誌上那隻粉紅漆皮錶帶的手錶。我心跳加速,把它拿起來。
美波用充滿慈愛的眼神看麻波。
「我?我是神明大人。」
「我想要一個最棒的弟弟。」
欸?值日生?
「啊哈哈哈哈哈。」
站牌進入視野時,我發現底下的水泥臺座上,好像有什麼東西。察覺那東西我看過,不由得快步跑上前。
我怒上心頭,掀開棉被想去拿回手錶,卻看見一個陌生老爺爺正襟危坐在門口,嚇了我一大跳。
「美波,你還記得麻波出生時的事嗎?」
要是我也有姐姐多好。她一定會教我很多事,有問題也可以找她商量。
好像寫着幾個字?我凝神細看手臂內側。
就我記憶所及,勝在我眼中從來不曾像個天使。
兩人笑了一下之後,老爺爺說:「答應我一個要求。」
該怎麼辦纔好。是要順着這個爺爺開的玩笑,還是趕快去起居室,我有點猶豫不決。不過,學校的倫理課纔剛教過「要尊重老人家」。在「做了老人家會高興的事」清單裏,有一條是「陪老人家說話」。於是,我堆出笑容,問老爺爺:
——沒水準到了極點。
「再說,我的名字裏也有『刀』這個字啊。」
星期三。
第一次聽到這個詞彙。看我一頭霧水的樣子,爺爺慢條斯理地在和室椅上坐下來。
「手足?」
刺眼的粉紅色表面上,魔法少女艾蜜莉對着我笑。沒錯,三年級前的我確實很喜歡艾蜜莉。可是,我現在想要的不是卡通人物的周邊商品,而是淡粉紅色有漆皮錶帶的成熟手錶。明明有先拿雜誌上刊登的照片給他看,爸爸卻好像只記得我想要「粉紅色手錶」。
掉了手錶的人,會來拿嗎?可是,如果不知道手錶掉在這裏……萬一下雨淋溼了,或是受到碰撞掉落柏油路面,手錶壞掉了怎麼辦?
……果然沒錯!
輕輕從內袋裏拿出手表,撕下便條紙,把手錶戴上手腕。手錶冰冰、重重的,戴起來很舒服,我試着用各種角度伸屈手腕欣賞。白色表面上是散發設計感的數字,時針和分針都是簡潔的銀色。只有秒針和錶帶一樣是粉紅色,緩緩轉動的模樣非常可愛。
「因爲我是神明啊。」
我把手錶放回臺座上。
神明值日生
飯冒着熱氣,勝指着丟在榻榻米上的漢字練習本:
錶帶末端貼着一張便條紙,上面以潦草的字跡寫着「失物招領」。原來這是失物啊,會是誰的呢?掉了手錶,對方現在一定很着急吧。
早上,我第一個來到站牌下,其他人都還沒到。
「欸!真假!是喔,我現在才知道。」
一醒來,我就朝枕頭底下伸手。
我東張西望,確認四下無人。
「因爲麻波說她想要,就給她了。我自己請媽媽再買一個更大的來用。」
我想要的手錶,終於成爲屬於我的東西。
「找到你啦,值日生!」
公車從長長的坡道另一端慢慢駛來,我們大家又默默上車。
「您的要求是什麼呢?」
星期二。
「意思就是,同一個孃胎出生的兄弟姐妹,也就是同胞。」
把火腿蛋放入口中的勝,叫住正要離開的我。
爸爸一點都不懂。他一定以爲我還是小孩子。去鋼琴教室時,不得已只好戴上艾蜜莉手錶,勝接收這隻手錶的那天絕對不可能到來。
老爺爺雙手抱胸,嘿嘿一笑後,用力歪了歪頭。
勝「啊哈哈」地笑了,我傻眼到說不出話,這傢伙連自己的名字都搞不清楚。
「……勝,那是力,不是刀喔。」
挪開枕頭時,察覺手臂上沾到什麼黑黑的東西。
麻波對着我高舉她的手提袋,似乎一點也不嫌棄接收「姐姐用過的東西」。能接手使用最愛的姐姐用過的手提袋,她好像打從心底感到開心。
「是要我幫爺爺您做一個弟弟嗎?這可能有點難耶。」
「是這樣沒錯,但也不是這樣。因爲小千你是值日生,所以只要小千你擁有最棒的弟弟就行了。」
「咦?」
他叫我小千,讓我有點驚訝。不知怎地,心頭流過一陣暖意。
大概是從爺爺那裏聽說了我的名字叫千帆吧。我繼續與老爺爺對話。
「呃……我是值日生……這是什麼意思?」
「因爲小千是神明值日生,所以小千就是我,我就是小千。」
「嗯——?」
「就像那個嘛,營養午餐不是要輪值打菜嗎?輪值打菜的人就等於營養午餐。」
「…………話是這樣說的嗎?」
我聽不懂他的理論,只是,現在知道在我手臂上寫字的犯人是誰了。原來不是勝。
這麼說來,手錶也是老爺爺拿走的嗎?
「那個……我的手錶不見了。」
聽我這麼一說,老爺爺就豎起食指搖晃。
「『你的』手錶?」
「……啊。」
不是「我的」。是我擅自帶回了別人的失物。
該不會……該不會是這位老爺爺的手錶吧?
「對不起!我會還您的!」
我死心低下頭。
這果然是現實,勝也看得見。
聽我這麼一說,岡崎只回答「是喔」,從飼料盒裏捻起一片高麗菜葉。
我遮住手臂這麼回答。
等媽媽離開,我纔再次偷瞄一眼手臂。內心祈求那真的是夢。
「這是廣田耀真,小學三年級。從今天開始,跟千帆一樣每星期三和四下午四點來上課。」
……怎麼這麼有禮貌。
「……什麼事都沒有。」
「勝,你朋友不是在那邊等嗎?」
「……神明。」
老爺爺蹲下來,撫摸兔子的背。
傷腦筋的不只這個。左手會不顧我的意願,不聽使喚地動起來。上課時居然擅自舉手,真的拿它沒轍。
這麼說着,我還有點發愣。
老師看了看耀真,又看了看我。
「是喔,快點來喫早餐。」
「不是跟你說什麼事都沒有嗎!」
「茶比好像不想喫高麗菜。」
「啊、你看,它在喫乾草。咀嚼的樣子好可愛喔。」
「這是聯絡簿。老師會在上面寫今天上課的內容還有跟家長報告的事項。每次上課都要帶來喔。在封面寫上你的名字。」
勝從背後叫我。
岡崎體格魁梧,長相也有點兇狠,聽說從小就學柔道,在班上算是領導人物,個性也有一點自我中心。不過,雖然他說話強勢,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其實從沒說過什麼嚇人的話就是了。只要冷靜觀察就知道,岡崎只是個普通男生。只是,對勝這樣身材瘦弱又毫無運動神經的低年級生來說,岡崎肯定是必須無條件投降的胖虎。
左手臂一陣顫動,馬上又平復下來。那個老爺爺,跑到手臂裏去了嗎?
我先打掃籠子,左手忽然顫動起來。還來不及發出驚呼,那個老爺爺就像變魔術一樣從左手掌心蹦出來。我被嚇得連拿在手上的掃把都掉了。
「好的。」
「它們什麼時候叫這名字了?」
我有點無力。出現在眼前的老爺爺一點也不可怕。別說可怕了,他看起來甚至有點溫柔。可是,如果不答應他的要求,他不但會說出強人所難的話,還會鑽進人家手臂,擅自做些與我意願無關的事。不趕快請走他,果然還是很傷腦筋。
岡崎問勝,勝怯懦地笑了笑,什麼都沒說。
「啥?你的意思是說,我喂的方式不對嗎?」
老師交給耀真一本筆記本。
「我看茶比……好像沒什麼精神?它都不太動。」
他說的要求,就是給他最棒的弟弟?只要答應了,他就會原諒我?
不明白究竟發生了麼事,我握拳又放開了好幾次,也試着摩挲自己的手臂。
好不容易上完一整天的課,我一個人跑進飼養小動物的籠屋抱頭苦惱,不知如何是好。
我對咯咯笑的勝視若無睹,把掃在一起的菜渣裝進畚斗。
……笨蛋,會不會看臉色啊,勝。姐姐是在幫你解圍耶。
金屬網外的勝戰戰兢兢繼續說:
他想喂那兩隻兔子喫,把菜葉拿到它們嘴邊。圍比馬上就湊上來。
「你們在這等一下喔,今天隔壁鄰居給了我好喫的瑪德蓮蛋糕,我去拿過來。」
今天,發生了一件令我心情雀躍的事。平常,我們來上課的學生不會經過老師家的主屋,都從別館專用的門進出。今天,拉開別館的拉門時,我不由得睜大眼睛。
「茶比和圍比有好好相處嗎?」
沒錯,是夢。這只是個惡夢。
「不答應我的要求,就無法結束輪值喔。手臂上的字也不會消失。」
勝發出疑惑的聲音,岡崎抬起頭。勝不看岡崎,朝兔子探身,手指着茶比說:
不懂的地方舉手問,懂的地方也奮力舉手回答。
「松坂同學今天很積極呢。」起初,級任導師牧村老師很高興,可是,到了差不多第四節課,她就開始對我視若無睹。我想,她內心應該受不了我了吧。班上同學肯定也都暗自心想「那傢伙今天怎麼卯足了勁」。不懂的地方當然會想問,懂的地方也會很想回答,可是在學校這種團體生活中,要是太出鋒頭會被排擠的。吼,真是的,好討厭。
聽見大喊的聲音,我抬起頭,勝在校園裏的格子攀爬架上對我揮手。那一瞬間,神明又變成了小蝌蚪,鑽進我的手心。
察覺站在門口發呆的我,老師站起來說:「喔,千帆來啦。」男孩也望向我,五官清秀,皮膚嫩嫩的。
「啊、抱歉。那是我弟。」
「嗯。」
深藍與白色相間的格子襯衫,搭配米色棉質長褲。
「那是啥?好像寫了什麼?」
我們六年二班的生物股長,除了我之外,還有一個叫岡崎的男生,只是他還沒來。不知道是忘記了,還是跟其他男生玩得遲到了。
勝快手快腳地從攀爬架上下來,邁開雙腿朝這邊飛奔,從籠子外面窺看。
「姐,輪到你喂兔子喔?」
「最棒的弟弟……我想還是沒辦法。」
快到下課時間,老師拍拍手:「好,今天就上到這裏。」回家前,老師總會端出點心和飲料給我們享用。
「嗯,幹嘛?」
「姐——!」
像是不知道哪裏來的貴族小少爺,一個氣質高尚的男孩,坐在桌邊跟老師說話。
神明愛憐地摸着兔子,對我裝傻。我沮喪地低下頭,撿起掉落在地的掃把。
「你叫我?我是神明喔。」
「我纔不要。」
聽到我的尖叫,媽媽打開門問。
「千帆現在六年級,是這間教室最資深的學生喔。千帆,你要多教耀真一點。」
「姐、姐,我跟你說,這是我剛學到的,你把手指插入兩邊嘴角,然後說『雞蛋麪』看看。」
神明說,只要我能擁有最棒的弟弟就可以了。不然,請媽媽再生一個好了?可是媽媽今年幾歲了啊?再說,萬一生出來的不是最棒的弟弟就沒意義了。畢竟,那不是我能決定的事。
神明朝我微微轉頭,我嘆口氣。
我放聲大叫,勝笑着說「好凶——」轉身朝起居室走掉了。
我上的鋼琴教室採小班制,在老師家主屋旁的別館上課。屋裏有兩架上課用的鋼琴,可供兩人同時上課。原本和我一樣每週三、四下午四點來上課的女生只上到三月底,最近這段時間都是一對一。
「我今天要照顧兔子,很忙耶。」
「茶比」也就算了,「圍比」的命名品味還真不怎麼樣。我默默揮動掃把掃地。
上課也上得很順利。耀真的指法雖然有點零落,難爲情的笑容反而可愛。聽我彈完一首奏鳴曲,他還輕輕鼓掌說:「千帆好厲害喔。」
「沒、沒事,我只是做惡夢了。」
「答應我的要求。」
跑到洗臉檯前,我用力搓洗手臂。塗了滿滿的洗手乳,搓出一大堆泡泡,還是一點也洗不掉。
「你叫千帆啊,這名字真可愛。」
然而,手臂上還是寫着一行粗體字——「神明值日生」。怎麼辦,好像不是夢。我是不是腦袋壞了。
「兔子好可愛喔,鼻子抽動的樣子真是妙不可言。」
岡崎說得斬釘截鐵。雖然他沒有生氣,但是音量很大,勝被嚇了一跳,肩膀一抖,短暫沉默後,拋下一句「那我先走了」,人就跑掉了。
勝閃着發亮的眼神說:
「我是松坂千帆。」
耀真露出微笑,簡直就像個天使。我感動得暈頭轉向。
這時,岡崎來了。雖然他也進了兔子籠,不過我都打掃好了,也換了新飼料,沒其他需要他做的事。勝隔着金屬網與岡崎四目相對,我看得出他有點退縮。
「兔子這種動物都是這樣的啦,因爲它們是夜行性動物啊。」
老爺爺抬起眼睛往上看我,又笑咪咪地說了一次:
我知道他想幹嘛。被我二話不說拒絕,勝就自己把手指插入嘴角,發出「雞大便」的聲音。
「我取的。這隻全身茶色所以叫茶比,這隻像圍了圍巾一樣,所以叫圍比。只有我自己這樣叫啦。因爲很可愛,我時常來看它們。」
說完,老爺爺瞬間變小,形狀就像只小蝌蚪。我大喫一驚,小蝌蚪已經咻地鑽進我的左手掌心。
在岡崎怒目瞪視下,勝緊閉起嘴巴。無奈之下,我只好出手相助。
「有什麼事嗎?」
我現在擔任生物股長。每個班級有兩個生物股長,四年級以上的生物股長每隔一星期輪流負責餵食的工作。這星期除了養在教室裏的生物外,還要來照顧養在校園一角這個籠屋裏的兔子。
「咦?」
那個叫耀真的男孩從椅子上起身,對我鞠躬行禮:「我是廣田耀真,請多指教。」
這下可傷腦筋。爲了不讓任何人看見手臂上的字,我不得不穿長袖針織衫。就連體育課也穿長袖體育服,還被人家問:「你不熱嗎?」
接過老師手中的油性筆,耀真就着桌子刷刷寫上自己的名字。連「耀」這麼複雜的字都能寫得均衡工整,這樣的耀真使我忍不住看呆了。
勝看着兔子這麼說。籠屋裏養着兩隻兔子,一隻全身都是茶色的毛,另一隻是脖子上有一圈白毛的淺茶色。聽說是從附近國中要來的。老師告訴過我們,兩隻兔子是兄弟。
「咦?姐,你怎麼了?」
「怎麼了?」
「那個……老爺爺……」
「在得到最棒的弟弟前,就讓我在這等吧。」
「不、不要啊啊啊啊!」
「可是,要怎麼做……」
「沒有啊。」
「我喜歡兔子。」
老師走出教室,回到主屋。
耀真環視這間房間,走到後方的櫥櫃前。指着放在裏面的貴婦造型瓷器人偶,耀真說:
「這是雅緻瓷偶呢。」
「欸!你知道喔?耀真。」
真厲害。老師去年去西班牙旅行買回來的這個雅緻瓷偶,聽說要價十萬圓呢。當時老師還語帶激動的叫我們絕對不能碰。
「因爲我家也有一樣的東西。這個肩膀的線條實在非常美,百看不膩。」
耀真說得雲淡風輕,一點也沒有炫耀的意思。身上散發不知道是肥皂還是洗髮精的氣味,明明是個男生,味道卻這麼幹淨好聞。
想到勝和他同年又一樣是男生,就覺得神明好不公平。
……神明。
這個神明和那個神明應該不一樣吧。我望向自己的左手臂,住在這裏面的那個神明不會爲我實現夢想,也不會在遇到危機時出手相救。不但如此,還淨是做些無理的要求,給我找了一堆麻煩,傷腦筋得很。
假設另外有一個會決定事情或創造奇蹟的神明好了,那個神明爲什麼會讓我和勝成爲手足姐弟呢?這種事情,到底是怎麼選擇、怎麼決定的啊?
像碰巧聚集在同一個教室裏的同班同學一樣,我和勝只是剛好被同一對父母所生,所以纔會相遇。可是,同班同學未必每個人感情都好,遇到合得來的同學甚至是一件幸運的事,就像美波和麻波那樣。
「耀真,你有兄弟姐妹嗎?」
我這麼問。耀真搖搖頭。
「要是能有個像千帆一樣的姐姐,那該有多好。」
我聽見心揪在一起的聲音。
最棒的弟弟。
啊,難道他現在正出現在我眼前?
當然我們無法成爲真正的姐弟,可是既然耀真都這麼說了,我也願意誠心誠意試着當他的好姐姐。
這麼一來,不但可以結束神明值日生的輪值,還得到一個可愛的弟弟,一舉兩得。
我迅速起身離席,絕對不要跟帶木刀的弟弟一起上學。今天我也比他先出了家門。
我半哀求地說。神明左歪歪頭,右歪歪頭說:
欸?
耀真狐疑地點頭說「喔」,摸摸自己後腦勺。
因爲邊走邊說話,我們自然而然並肩走向站牌。簡單閒聊後,我像告白一樣把自己對大姐姐的崇拜之情說出口。
我什麼都還回答不出來,耀真又呵呵一笑。
「奶奶那個朋友是怎樣啊!」
放學後,我立刻去了鋼琴教室。
「說什麼生女兒好養可是沒用?我不能接受。」
勝確實很邋遢,看起來也笨笨的,我自己還不是每天都這麼想。
「就是說啊,有勝那種兒子怎麼可能不用煩惱,笑死人了。」
「沒關係、沒關係啦。反正我本來就跟朋友約了要去玩,只是順便拿來的。」
神明大發雷霆。
神明雙手握拳亂揮。原以爲耀真的出現已經滿足神明的要求,難道不是嗎?
星期四。
勝頂着一頭剛睡醒亂翹的頭髮,胸口還有喫營養午餐咖哩時留下的污漬。
對了,這種時候與其找老師,不如跟砂田叔說比較好。我簡單說明狀況後,砂田叔只說「好,等一下我去看」,又繼續修理起雨傘架了。
……話說回來,我剛纔是在火大什麼。
聽到這個,媽媽忍不住笑出來。
「喔、嗯。」
大姐姐一看到我就爽朗地笑了。我開心起來,情不自禁大聲說「早安」。
我跑出兔子籠,跑到教職員辦公室,得找人……得通知老師纔行。正要進入校舍時,在門口換鞋處遇到工友砂田叔,他在那裏修理雨傘架。砂田叔在學校已經工作很久,是一位滿臉胡碴的大叔。
「咦?還要扣釦子,好麻煩。」
「欸,耀真不算嗎?我覺得他一定能成爲我最棒的弟弟。」
「看起來很笨。」
神明,你在幹嘛!
「不然,你用看看有香味的洗髮精好不好?」
「哎呀,姐姐這麼大啦。聽說你去學鋼琴?」
背後傳來奶奶朋友的聲音。我不是很懂「一姬二太郎」的意思,她說羨慕是什麼意思呢?不過,奶奶的朋友又繼續往下說:
「不是跟你說不行了嗎。」
回過頭,耀真一臉詫異:
「欸?你從來沒用過洗髮精嗎?只用熱水洗頭?」
勝噘起嘴巴。
看到這幅景象,內心莫名激動起來。我覺得圍比像是在給無精打采的茶比打氣,不知道它們誰是哥哥,誰是弟弟。
我拿着事先準備好的網購服飾型錄切頁給他看,上面有耀真平常穿的那種格子襯衫。
我接過聯絡簿,勝看也沒看耀真一眼,轉身就跑掉了。
圍比把臉貼近茶比,一下舔舔它的額頭,一下用自己的頭摩擦茶比的頭。茶比閉着眼睛,安靜接受圍比的動作。
即使這麼想,我還是把辭典裏寫的解釋讀了三遍。左手臂一陣抖動,神明就從手心裏鑽出來了。
「我今天要帶木刀去學校。」
一姬二太郎。這句話的意思是,生小孩最好先生好養的女孩,第二個再生男孩比較理想。
當然沒關係,這還用問嗎?正當我想這麼說的時候,神明又變回小蝌蚪了。看來我得繼續輪值神明值日生。無法阻止神明鑽進我的左手心,只能懷着沮喪的心情凝視手上的「神明值日生」五個字。
既然神明不答應耀真當我弟弟,只好着手改造勝了。有耀真這個理想的範本在,想辦法讓勝儘可能像他就好了。我一邊喫早餐,一邊盯着勝看。
被耀真這麼說雖然很丟臉,更多的卻是一股火大的感覺。不知道爲什麼會這樣,自己也很困惑。
「用手指沾口水在手心上寫『雞屎』聞聞看,就會有雞屎的味道喔!你試試看嘛!」
勝說得沒錯,茶比看上去無精打采。也沒看到它喫飼料,感覺只是一直窩在那裏。
「好懷念喔,這個說法。媽媽小時候也會這樣說耶,沒想到現在的小孩子還在說啊?」
比方說,首先讓他模仿耀真的穿着。
「真的真的……噯、小千,最棒的弟弟還沒找到?」
勝頂多只有在參加親戚婚禮時會穿上有領子的襯衫。平常,他總是穿皺巴巴的T恤和伸縮棉短褲,就算襪子破洞也滿不在乎。
走出家門,轉過麪包店那個轉角,看見一個女人從隔壁公寓走出來。是平常都會在公車站牌遇到的漂亮大姐姐,原來她住這棟公寓啊。
媽媽就是太縱容勝了。要是換成我頂嘴,她馬上板起一張臉。
打掃完,餵了飼料,盯着兩隻兔子看。茶比和圍比,它們倆應該也是手足吧。
今天課程也進行得很順利,耀真果然是夢中才會出現的理想男孩,我在鋼琴教室度過了一段平靜又開心的時光。
「我纔不要,髒死了!」
大姐姐不知爲何臉紅苦笑,然後看着不遠的道路前方,慢慢地說:
「我最近常在想,比起什麼都不怕的人,能勇敢面對恐懼的人要堅強太多倍了。那纔是真正的勇氣。」
「欸——媽,你什麼時候說不行的?幾點幾分幾秒?地球轉幾圈的時候說的?」
「什、什麼啊,原來是蚊子。不過被它飛走了,抱歉。」
「……咦?」
「何必特地送來,老師都說沒帶也不要緊了。」
真是的,都是神明害我這麼手忙腳亂。
「姐,你是不是忘了聯絡簿?媽叫我送過來。」
「那個喔……沒有啦——」
人家是雅緻瓷偶,你是雞屎。看來不管我怎麼做,都無法把勝改造成最棒的弟弟了。
這麼說着,耀真背對我,走到櫥櫃前面。那一瞬間,我的左手往前伸。正當我赫然心驚,想制止已經來不及,左手輕輕給了耀真的後腦勺一巴掌。
「府上有兒子,兒子又生了孫子,日後都不用煩惱了。生女兒最沒用,總有一天會嫁人。到時候對家裏可就冷淡嘍。」
勝抓起放在榻榻米上的木刀。看到這一幕,媽媽趕緊勸阻:
「那是千帆的弟弟?」
爲什麼要打耀真呢?
我又不想查這種東西,神明,我一點也不在意奶奶的朋友說什麼……
奶奶向對方介紹「這是我孫女千帆」,我也打招呼說「您好」。
「再說,生了男孩日後就不用煩惱又是什麼意思,到底在說什麼啊!」
情不自禁想這麼大喊時,耀真一臉錯愕轉頭,嘴上喃喃反問:「神?」
氣得鼓起腮幫子,神明雙手盤在胸前。
「我不用洗髮精啦,用熱水衝一下洗一洗就好了。」
放學後,我一個人打掃了兔子籠,岡崎沒來。
「什麼都不怕,並不是什麼堅強的事喔。」
圍比抬頭看我。
我急忙找藉口。
公車站牌映入眼簾,今天第一個來的正是穿西裝的叔叔,一如往常板着一張臉,直挺挺地站在那。看到他使我有點緊張,大姐姐卻一步一步走上前,站在叔叔身邊,微笑對我說:「風吹來好舒服喔。」
不知爲何,我不想讓耀真看見勝。或許因爲這樣,口氣尖銳了點。
回到家,奶奶的朋友坐在客廳裏。聽媽媽說,她們一起去看歌舞伎表演,結束後順道來我們家。
她指的是什麼啊?總覺得好像聽到一番很重要的話,但又沒法馬上領悟。不過,我打算記住大姐姐說的話。
「上次,我看見大姐姐要叔叔讓座,心想,你什麼都不怕,真的好堅強,好帥氣喔。」
「神……!」
大概因爲茶比的事讓我有點心不在焉,忘了帶聯絡簿。告知老師之後,老師說「那今天就寫在紙上讓你帶回家吧」。
忽然,我發現茶比的狀況真的有點異常。上次岡崎說兔子就是這樣,或許這話也沒說錯,可是,比起在兔子籠裏跳來跳去,不時還會挖挖洞的圍比,茶比幾乎可以說是動也不動。
扣領襯衫搭配米色卡其長褲。
那神情像在說「救救它」。救救茶比。
「是喔……總覺得,他好像很邋遢。」
「嗯——?對小千來說,弟弟不是勝也沒關係嗎?」
我微微低頭,走出客廳。
「早安,你每天都自己搭這麼遠的公車上學嗎,真了不起。」
神明很懂嘛,我也同意他說的。
我聽着這番話,走進「千帆房」,關上門。瞬間,左手就拉着我走到三層櫃邊。那裏放着教科書和筆記本,左手拿出國語辭典,翻開「一」的頁面。
聽到我這麼尖叫,勝雙眼忽然亮了起來,喜孜孜地問:「啊、對了,說到味道啊……」
勝好像在後面的和室跟爺爺下將棋。
「這就是人家說的一姬二太郎嘛,真教人好生羨慕。」
「對。」
上完課,按慣例迎接點心時間。老師纔剛走去主屋,教室外側的門就又打了開。出乎意料的,探頭進來的人是勝。
「勝,你偶爾也穿這種衣服看看嘛。」
耀真望向櫥櫃裏的雅緻瓷偶。
「這個,背後不知道長怎樣呢?」
看到耀真伸出手,我捏了一把冷汗。老師說過絕對不能碰的。可是,如果是耀真的話,一定只會輕輕碰一下就放回去。絕對不會做出失手摔碎的事吧。那種蠢事只有勝才做得出來。
………………纔剛這麼想,就聽見刺耳的碎裂聲。
我全身僵硬,耀真看起來比我更僵硬。木頭地板上,是人偶裙子的碎片。耀真沒拿好。
隔着一看就知道無從修補的人偶,我們倆動也不動。
「……耀真,沒事的,你不是故意的嘛。只要好好道歉,老師一定會原諒你。」
我儘可能用溫柔的聲音這麼說。耀真臉上失去血色,眼眶含淚。
啊,我得保護這孩子纔行。我打從心底這麼想,我得保護柔弱的耀真。
耀真是懂藝術的孩子,他只是想看看人偶背後長什麼樣而已。我必須好好跟老師解釋,讓老師理解這一點纔行。
「我會陪你跟老師道歉的,好嗎?」
手輕輕放在耀真肩膀上,他什麼都沒說,老僧入定一般地站在那裏。
就在這時,老師走進來了,手裏的托盤放着餅乾和柳橙汁。原本如沐春風的表情,在察覺屋內異樣後爲之大變。
「啊!啊——!」
老師匆匆放下托盤,頹坐在地。
「……我的……我的雅緻瓷偶……」
臉色蒼白的老師抬頭看我們問:「發生了什麼事?」耀真抽抽答答哭起來。
「是耀真嗎?」
聽到老師這麼說,我往耀真身前一站,護着他回答:
「他不是故意的,耀真他只是覺得人偶很漂亮,想看一下而已。所以……」
「嗯。」
「嗯嗯。」
結果,我和耀真沒說一句話就回家了。
「好舒服喔。」
年幼的我,終究還是很開心吧。
這麼說起來,勝送聯絡簿給我的事,我還沒跟他道謝。我再次緊緊擁抱了一下媽媽,一邊朝浴室大喊:「八點五十五分嘍,洗快一點!」
「對不起呀,不知怎地,看着勝就覺得千帆已經是大人了,明明千帆也還只是小學生呢。」
「……對不起。」
左手誘導似的將媽媽的手拉過來撫摸我的頭。好乖、好乖。
「砂田叔,茶比呢?」
星期五。
「不要叫姐姐,要叫千帆。」
是我的錯,耀真朝人偶伸手時,我沒有馬上制止他。
我低下頭道歉。
泡在浴缸裏發呆時,左手臂抖動起來。不會吧?纔剛這麼想,神明瞬間從左手鑽出來。
神明闔起手掌,把熱水從掌心之間擠得飛濺起來。我接着說:
「我喜歡洗澡,會有股好懷念的感覺。」
「………嗯。」
「……太好了。」
其實我記得不是很清楚了。不過,在家庭錄影帶裏看過。
比方說,假設我和耀真其中一個人不再去學鋼琴,或許我們從此之後就不會再見第二次面。但是,和勝無論吵架吵得多兇,多討厭彼此,我們一輩子都會是姐弟。
「我趕着要看九點的卡通,快點讓我洗。」
媽媽拿毛巾把手仔細擦乾,從背後推着我進客廳。爺爺和奶奶在自己的房間,爸爸還沒回來。
我這纔想起,神明第一次喊我「小千」時。
「等、等一下!討厭啦!」
媽媽在榻榻米上正坐,張開雙臂說「過來」。
我擔憂起來,決定去工友室看看。可是,在那裏也沒看到砂田叔。昨天不知道他後來有沒有好好來查看茶比。
「可是,幫人頂罪或忍耐痛苦都不是溫柔體貼的表現喔。千帆也有千帆自己寶貴的道路,不要忘記了喔。要是遇到不知所措的事,你可以儘管來依賴父母。就算上了國中,長大成人也一樣,永遠都可以的喔。」
咦?
「誰都會有失敗的時候,有形的物體總有一天也都會損壞。所以,我不會爲了弄壞東西這件事生氣。可是,說謊是最糟糕的喔,千帆。」
「對,沒辦法,沒辦法。其實你也想更撒嬌的啊。」
左手往前伸,抓住媽媽的手腕。
長大成人,嫁人之後的我,不能成爲沒用的女兒。我早已如此決定。
我把整張臉都貼在媽媽胸口,從那裏傳來安定的心跳。我閉上眼睛,聽着媽媽說話的聲音,彷彿沉浸在搖籃曲中。
勝出生之前的我。
我看着泡在浴缸裏的自己的肚子。真是不可思議,動物都是從肚子裏生出來的。
「其實是千帆自己要求的喔。要我們從今以後都叫你『姐姐』。勝出生的時候,你一臉驕傲地這麼說。」
洗完澡,從浴室出來換上睡衣,盥洗室門外傳來勝的聲音:「姐,你洗好了—沒—?」
……是啊,我是姐姐。
勝是個好孩子,這我也知道。
「千帆一定是因爲耀真比自己年紀小,覺得自己是姐姐,一定要保護他,對不對?千帆的這份心意,耀真一定也感受到了,所以纔會說出事實的真相。」
神明捧起水嘩啦嘩啦洗臉。真是的,想幹嘛就幹嘛,居然連浴室都跑進來。我已經六年級了,就算是爸爸或爺爺,我也不想跟他們一起洗澡啊。
「懷念?」
留下溫柔的這句話,神明又變成小蝌蚪回到我左手心。
是喔?原來是這樣的嗎?
「…………欸!」
喫過晚飯,一邊洗澡一邊想接下來該怎麼辦。聯絡簿上只簡單寫着今天上課的內容,雖然老師說「算了」,但她絕對很生氣,說不定我們家得賠償那十萬圓。
盥洗室傳來勝大呼小叫的聲音:「現在幾點了——」
回到家之後,我一直思考耀真的事。
……手足。同一個孃胎出生的兄弟姐妹。
打開門,勝只穿一條內褲站在那。
爲什麼我會那麼開心——
「勝很擔心你喔。說姐姐今天炸雞塊只喫了兩塊,平常喫五塊都沒問題的。他觀察得很仔細呢。」
「帶它去了一趟獸醫院,醫生說大概是消化不良引起脹氣。開了藥,也做了一些治療,不要緊了。」
「所以全家人才會這麼疼愛勝。」
「對吧,小千?」
「竟然還想把責任推到耀真身上,千帆明明是人家的姐姐。」
神明拍打浴缸裏的熱水這麼吶喊。
小跑步到兔子籠時,正好砂田叔從裏面走出來。看到我們,砂田叔呵呵一笑。
全身力氣像瞬間被抽光。媽媽關上水龍頭,用圍裙的裙角擦擦手,繼續說:
媽媽雙手放在我肩上,笑着說:「還有啊,千帆。」
茶比不在。只有圍比蹲在籠屋角落啃高麗菜心。
…………耀真他,坦承真相了。
媽媽一手拿菜瓜布,只有臉轉向我這邊。
沒錯。
利用午休時間去了趟兔子籠,爲了探望茶比。
我說不出話來,只能看着老師和耀真。
爸爸也好,媽媽也好,爺爺也好,奶奶也好,大家都疼愛勝。可是,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比起倔強的我,天真又坦率的勝當然可愛多了。說不定大家都認爲,生女兒就是沒用。
我聽見心噗通一跳,手抓着冰箱門把,朝媽媽望去。
砂田叔指着網子裏面說。
姐姐。
「……是千帆弄的。」
「算了。這邊很危險,老師來整理就好,你們去喫點心吧。」
無奈之餘,只得先回教室。生物股長的工作就輪值到今天,暫且告一段落。
眼角餘光看見耀真瞄了我一眼。
「勝雖然笨,但他不會爲了自己的安全,就把責任推到別人身上,他絕對不會做那種奸詐的事。」
「……叫我千帆。」
「她說,那個叫耀真的男孩子,和他媽媽一起去道歉了。說是自己弄壞了人偶,但沒能好好講清楚,很抱歉。」
那時,爸爸和媽媽都喊我「小千」或「千帆」。也經常像這樣摸我的頭。
放學後,我跟岡崎講了這件事,兩人一起走出教室。
媽媽露出嚇了一跳的表情。左手把媽媽的手拉過來,我把頭靠上去。雖然是神明做的好事,我也很清楚祂爲什麼要這麼做。
我用力點頭。
所以,請老師不要罵他。就在我拼了命解釋時,耀真忽然開口:
「老師說,很抱歉當時她單方面責備你,要跟你道歉。姐姐,你那時是想保護耀真吧?」
「啊、姐姐,剛纔啊,鋼琴老師打電話來了喔。」
「欸?等等,耀真……?」
我小心翼翼地把身體依偎進媽媽懷抱。媽媽像抱小嬰兒那樣緊緊抱住我。
「咦?」
「感覺就像在媽媽肚子裏一樣。」
「等等……等一下、等一下。」
開心自己當上了姐姐,有了勝這個弟弟。
我急忙用雙臂遮住自己身體。神明泡在浴缸裏發出「呼」的聲音,一副很舒服的樣子。身上一如往常穿着運動衣。
「沒事喔,你看。」
這麼嚷嚷着,勝擠進盥洗室,我則走出來,朝廚房走去。牆上的時鐘顯示現在時間是八點四十五分。媽媽正在洗碗,我站到冰箱前面,打算喝牛奶。
老師冷淡地說着,要我們移動到桌邊。看着老師俐落收拾人偶碎片,我和耀真都沉默不語,誰也沒有動眼前的餅乾。
有哪個大人不會被俊美的耀真流下的眼淚打動呢?和怎麼看都很倔強的我比起來,柔弱的耀真更值得信任,這是毋庸置疑的事。
「真是個好孩子。」
耀真哇哇大哭起來。
這太荒謬了,我反而有點笑出來。老師嚴厲地斥責我:「你在笑什麼,千帆?」
「我有說不可以摸,可是千帆不聽。」
這麼說着,媽媽不停撫摸我。從頭髮到肩膀,從手臂到背後。眼淚滾落臉頰。
「神明,耀真不是最棒的弟弟。我只是把自己的理想強加在他身上罷了,才見沒幾次面,就自己擅自這樣認定。」
放下一顆心來,我朝兔子籠裏看,茶比正舉起兩隻前腳擦臉。一旁的圍比用木片磨牙中。平靜無波的光景。砂田叔說:
「兔子幾乎不會叫,又因爲原本就個性溫和,身體不適時也很難馬上看出來,你居然察覺了,醫生稱讚你很了不起喔。」
「不是我,是我弟弟,他說茶比看起來無精打采的。」
「這樣啊,你弟弟平常就很疼愛茶比了呢。」
砂田叔笑着說「那我還有事要處理」,就往校舍走去了。
「松坂,你弟好厲害。」
岡崎這麼說。
我只回答了「嗯」,眼淚就湧了上來。
勝之所以能察覺茶比身體狀況不對勁,是因爲他平時就很疼愛茶比。
換句話說,他察覺我只喫了兩塊炸雞塊,也是因爲平常就把我放在心上。
看到茶比重獲健康鬆了一口氣、發現勝很厲害,又想到他其實對我很體貼而大受感動,這些都讓我哭得停不下來,把岡崎嚇得不知所措。
「喂,你怎麼了,松坂?」
連這種時候,岡崎講話都很大聲。我低下頭,用長袖開襟線衫的袖子猛擦眼淚。
這時,校園裏傳來「啊啊啊啊啊!」的怒吼聲,我和岡崎一起朝聲音的方向看過去。
是勝。勝雙手握着木刀跑過來,跑到離岡崎兩公尺左右的地方纔停住,用木刀指着岡崎說:
「喂,就是你吧?欺負我姐的人!」
啥?岡崎睜大雙眼。
「我就覺得奇怪,她不但手臂上被畫了奇怪的塗鴉,昨天還心情不好。你要是敢再欺負我姐,我可不會放過你!」
木刀尖端微微晃動。
握着木刀的手、往前彎的腰和呈外八站姿的雙腿,還有那拼命逞強的聲音,全部都在顫抖。明明不管是身體的寬度還是高度都不到岡崎的一半,根本不可能拿木刀揍人。
我朝勝伸出左手,捲起開襟線衫的袖子,露出光滑的皮膚,上面什麼都沒有。結束生物股長輪值的同時,我也不用再輪值神明值日生了。
我在這世上唯一僅有的,打同一個孃胎出生的手足。
「沒事啦,謝謝你。」
傻瓜。真是個大傻瓜。
勝,你是最棒的弟弟。
能勇敢面對恐懼的人,纔是真正堅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