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號 新島直樹(高中生)
《神明值日生執勤中》 · 青山美智子 · 2.5萬 字

今天早上來叫醒我的,是黑色的肉球。
對喔,我忘了媽媽從昨晚開始連續兩天值夜班的事了。秋葵啪啪拍打我的臉頰。說是秋葵,當然不是真的蔬菜,是我家的虎斑貓。在它伸出爪子抓我之前,得趕快起牀纔行。
秋葵之所以來叫醒我,不是擔心早上老爬不起牀的我上學遲到,也不是出於對我的喜愛,或想來尋求我的關心。單純只是表達「快來餵飯」的要求罷了。
爸爸單身調派到福岡,當護理師的媽媽在醫院還沒回家。早於鬧鐘設定時間的貓拳,比手機鬧鈴的貪睡功能更纏人。
撐起重得像嵌了鐵板的身體,和秋葵一起走出散亂的房間。在客廳裏餵它KAL KAN飼料,秋葵把臉埋進碗裏,喀啦喀啦喫起來。
一邊頂着還未完全清醒的腦袋看它喫東西,我一邊拿出智慧型手機,打開拍照應用程式。喀嚓、喀嚓,秋葵對快門聲起了反應,豎起耳朵朝我轉頭。喀嚓。
也不知道它到底懂不懂,總之秋葵似乎滿陶醉在被拍照這件事當中。睜大圓圓的眼睛,擺了個看起來有點伶俐的姿勢。
手機相簿裏多了幾張秋葵的照片,我躺在沙發上,從中選出最好看的一張,上傳Twitter。
喫早餐,好像很滿意的樣子。#秋葵
不到三十秒,就有人按了「喜歡」。是薊。她一定做了只要我發文就會收到通知的設定,就像我也對她做了一樣的設定。
早安,薊。你起得真早。對現實生活絲毫不抱希望的我來說,唯一能帶給我充實心情的人,我親愛的Twitter跟隨者。
當初怎麼會選擇男校呢?是說,腦袋空空的我也沒有做其他選擇的餘地就是了。總之,今年春天起,我開始搭公車轉電車,到這單程需要花上一小時通學時間的私立高中就讀。
搭往車站的公車從「坂下」這站出發。長長的緩坡尾端,人行道旁孤零零地立着一支站牌。
今天第一個站在站牌下的是那個外國男人。我排到他旁邊,拿出智慧型手機。固定搭七點二十三分這班公車的除了我們之外,還有穿西裝的大叔和看似粉領族的大姐,以及一個小學女生。每天早上,我們五個人都會在此碰面。從來沒有交談過,對彼此的事也完全不瞭解。
相較之下,我連薊住在哪都不知道,和她的互動交流還比較多。
說是這樣說啦,所謂互動交流,只不過是互相按對方「喜歡」而已。我們連給對方留言都沒留過。
可是——
即使只是短短三秒,讀我推文的這段時間她是把我放在心上的。只要她懷有對我按下「喜歡」的心情,我就覺得自己受到世界認同。儘管我甚至不太能確實感受薊不是虛擬,而是真實存在的人。
我戴上耳機,打開手機裏的YouTube應用程式。
點開連續播放三小時雨聲的頻道。我很喜歡這個頻道,真的就只是一股腦地播放下雨的聲音。不是配合雨聲流瀉療愈音樂,就只是單純的雨聲。
對照說明書操作了一會兒智慧型手機,比想像中輕易配對成功。什麼嘛,我也辦得到啊。
一陣小小的成就感之後,把耳機塞進耳朵。正好貼合我的耳道,光這樣就令人感動。
「是喔。」我嘴上敷衍中田,腦中複誦了一次那首歌名。你迴盪的聲音,是嗎?演唱會的票要怎麼訂啊?
沐浴在晨光下的公車緩緩駛來。五月下旬,梅雨季前的天空晴朗,戴着耳機的我心裏下着大雨。
擁有智慧型手機不久,看到一個只要轉發推文就能抽遊戲主機的資訊,就爲了這個目的,我開了Twitter帳號。
打開手機裏的YouTube應用程式,猶豫了三秒,我在搜尋畫面上輸入「Square Parts」。點開中田說的那首〈你迴盪的聲音〉,閉上眼睛。我第一次聽這首歌。主唱明明是日本人,歌詞第一句就是流暢的英語。節奏輕快,旋律振奮人心。歌詞換成了日語,聽來是一首讚美戀人的歌曲。
有一張寫着「小時候最喜歡的繪本」,照片裏的繪本是《橡果與山貓》。有一張是喜歡的飲料,Bikkle乳酸汽水。漂亮的橢圓形指甲上,搽着淡淡的橘色指甲油,這才知道原來薊是女人。拇指第一關節下方,有個狀似弦月的傷痕。那總讓我沒來由地感到夢幻。
然後是另一個。
——薊一定會對這則推文按「喜歡」。
從我使用的第一人稱就看得出我的性別,我也提過定期考的數學題目很難、慶幸學校自動販賣機有賣咖啡歐蕾之類的事,對方應該猜得出我是高中男生。
既然都開了帳號,也沒想太多,隨手拍了幾張秋葵的照片上傳,有樣學樣地加上主題標籤。要是當初用的是「#貓」,或許會吸引更多人看到,我卻不小心用了「#秋葵」。
這麼一來,我也能當上現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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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級任老師走進教室說:「交報告嘍。」他說的是上星期職業觀摩的感想報告。糟糕,忘了今天要交那個。被老師兇可就不開心了,我急忙在空白的影印紙上寫下敷衍了事的感想。我總是這樣,一天到晚忘東忘西,功課也不算好。想成爲一個現充,還差得遠呢。
是啊,沒錯呢,薊是和我年齡相仿的女生。原來她是這麼漂亮的女生啊。知道了這個事實,想像中的她反而更具有神祕色彩。彼此按下的「喜歡」,分量比過去更重了。
中田補充說明,這時的語氣還算淡定,可惜沙百合接着又說「還有那束百合花」,他想不臉紅也難。
根本就是在放閃。不曉得那清純的沙百合,會用多撒嬌的聲音對中田提出不講理的要求呢。我也好想被自己的女朋友那樣兇喔。
「嗨!」中田說着,拿下單邊無線耳機。
「感情真好啊,你們一定沒吵過架吧?」
如果問我這是不是戀愛,說不定答案是肯定的。
……就這樣,滿懷期待上高中至今,差不多快兩個月。
遠遠看見站牌底座上有個小盒子。靠近一看,不由得大喫一驚。
這副耳機和中田那副又不一樣。我拿出手機,打上型號搜尋。這是一副要價三萬五千圓,相當高級的耳機。簇新的盒子,從拿在手中的重量看來,裏面應該也不是空的。
「因爲那天是沙百合生日啦。」
我這麼問中田。中田一邊回答「Squpa」,一邊把手上的耳機遞給我。他說的是「Square Parts」,很受年輕世代歡迎的人氣搖滾樂團。我接過無線耳機,小心翼翼塞進自己耳朵。瞬間,節奏輕快的樂曲流瀉。
光是這樣,似乎就很有現充的架勢了。散發一股精通音樂,經濟無虞的型男氣質。要是看到我用這副耳機,中田一定也會對我刮目相看,說句「新島,有你的嘛」。
我故意捉弄他,中田把手機收進褲袋裏笑着說:
我知道這副耳機不便宜。在Twitter時間軸上擅自出現的廣告推文中看見,因爲想要就去查了一下價錢。一萬八千圓。剛纔中田借我的耳機還附降噪機能,聲音聽起來果然超級清澈乾淨。我從國中用到現在那副九百八十圓的有線耳機根本不能比。
連到薊的Twitter主頁去看,看不出性別和年齡,也不知道是做什麼的人,時間軸上只羅列着一些沒有連貫性的推文。像是「放晴了」、「不知道誰家傳出大蒜麪包的香味」之類的。還以爲就是這樣了,又會突然冒出帶有哲學意味的詩篇。
雖然沒告訴過中田,其實我偶爾會去偷看他的Instagram。我自己沒有開設IG帳號,所以不是透過手機應用程式,看的是網頁版。中田的IG放的不是去哪玩或喫了什麼的照片,滿滿都是令人忍不住驚歎的藝術攝影。只是普通高中生的他,IG追蹤人數超過一萬人,每張照片下按讚的人數都超過四位數。
後來我沒抽中游戲主機,但也多虧了抽獎活動,讓我擁有一位寶貴的相互跟隨者。從那時起,我們就經常按對方「喜歡」。
有她出現的照片,一定附上主題標籤「#Lily」。這是從沙百合的名字裏取百合的英文吧。上週末,我們學校舉行園遊會,沙百合也有來。中田沐浴在衆人欣羨的眼神下,第一次將她介紹給大家。只有現充才能做這種事。
……什麼嘛。
是無線耳機的包裝盒。上面貼着一張便條紙,紙上以潦草的字跡寫着「失物招領」。
午休時間,我跑到校舍後方,確定沒其他人之後,纔打開那個盒子。
中田拍的多半是風景,唯一的人物像是一個女生。
推甄上這所高中的中田,開學典禮時還代表新生上臺致詞。他的興趣是攝影,已經有業餘等級的實力,聽說入圍攝影獎好幾次。
感覺像在窺看陌生人的大腦,我滑了她的Twitter推文好一陣子。偶爾會出現手上拿什麼東西的照片。
我用一副內行人的語氣回答,點着下巴打拍子。正好播放到勉強聽過的副歌部分,我跟着輕哼曲子,拿下耳機還給中田。
我環顧四周,拿起盒子。
按下播放鍵的時候,不小心拉到掛在手臂上的耳機線,一邊耳機掉出半個耳朵。就算聲音漏出來,也不會有人想到那是雨聲吧。儘管如此,我還是趕緊把耳機往耳孔深處塞。
與其那樣,還不如維持現在這樣就好。或許一點也不真實,說到底只是虛擬的關係。但是,在不會爆紅也不會被羣起圍攻的安全場所,我們只要悄悄按對方「喜歡」就好。只要這樣淡如水的交流就好。
對了,拍張照片上傳Twitter吧。推文就寫上「新武器,入手!」。
「…………」
盒子裏放着閃亮亮的全新無線耳機和說明書。「透過藍牙與智慧型手機配對」的說明使我有些困惑,對不熟悉機器操作的我來說,無法一眼就看懂這句話的意思。今天也很悶熱,額頭上冒出詭異的汗水,卻一定不只是因爲天氣。
(注:新島與中田的日文羅馬拼音都是N開頭。)
我看不到絲毫即將成爲現充的前兆。跟不上班上同學的步調,到現在還沒與任何人交換LINE帳號,學校裏沒有女生,交女朋友的機率只有更低沒有更高。
我在班上賣巧克力香蕉的攤位上顧攤時,他們兩人一起過來了。抓着中田襯衫下襬的沙百合顯得有點緊張,一如Lily這個名字,就像一朵潔白的花。純真高雅,絕對不能弄髒。
發現這個頻道時,我像遇見神明一樣大受衝擊。這甚至可以說是革命了。永遠持續不間斷的雨聲溫柔又堅定,彷彿能洗去我內心的沉鬱混濁,比任何音樂更能帶來安心感。只是,我無法告訴任何人自己愛聽這個頻道的事。就算說了,一定也只會被取笑是個陰暗的傢伙。
一邊回想這些,一邊和中田一起走進教室時,他的手機響了。好像是沙百合傳來的LINE訊息。中田停下來回復後,關上手機。
看起來應該是十幾歲的女生。散發透明感的白皙肌膚,大大的眼睛,清瘦的臉頰與下巴。帶點冷靜的知性,又有股難以形容的惆悵氣質,完全符合大頭貼上薊花給人的印象。輕輕握拳的左手放在嘴邊,拇指第一關節下方有弦月形狀的傷痕。沒錯,這隻手的主人就是這個美少女。
不知道他們交往多久了,從沙百合還喊他「中田同學」這點看來,這場戀愛肯定談得品行端正,這點也令人羨慕。
離社羣網絡遙遠,班上同學聊起手機遊戲時我也聽得一頭霧水。原本就不是會跟大家打打鬧鬧的個性,又因爲這樣,連LINE羣組都進不去,愈來愈被同學排擠在外。大家理所當然掛在嘴上的詞彙及手機功能,我一點兒也跟不上,就在這種情況中結束了國中生涯。
「會啊,她常兇我說,中田同學都不好好聽人家講話。」
一星期後,園藝業者取消了對我的跟隨。後來只偶爾會有現金借貸帳號或約炮帳號來跟隨,放着不管他們就會自己取消了。我跟隨了幾個搞笑藝人和動畫的官方帳號,對方當然不可能反過來跟隨我,固定跟隨我的人只剩下薊。薊的狀況也差不多,她只跟隨了幾個作家和插畫家,比較顯眼的跟隨者也只有我。
她叫沙百合,是中田的女朋友。
這麼一想,我不禁心跳加速。再次左顧右盼,看有沒有人過來說「那是我的」。
他不是誰來看都會說帥的帥哥類型,五官本身很普通。只是,這更突顯了他的優質。仔細觀察,就能感覺到他內在散發的聰穎和不受他人左右的意志。一旦看到了這些,最後不管中田做什麼都會覺得很帥。
從充當睡衣的短袖T恤袖口伸出的裸露手臂,內側清楚寫着五個粗體字,從上到下分別是:
平常一起等公車的同伴都還沒到。
連低音的音質都清楚乾淨,聽着很舒服。最重要的是,親身體驗到少了耳機線的解放感。現在的我,是個自由的文明人。
(注:意指「現實生活過得很充實」的人,是近年來的網絡流行用語。)
隔天早上,抵達站牌時其他人都還沒到。難得我第一個來。
薊忽然上傳了她的自拍照。我嚇了一跳。
從開學典禮那天起,姓「新島」的我位子總排在他前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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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此之賜,多多少少聊過幾次。不過,中田更常和其他趣味相投、個性開朗的同學玩在一起,應該沒把我當朋友吧。我們從未交換LINE帳號就是最好的證明。
於是我按下「跟隨」,成爲薊這個帳號的跟隨者。剛開始玩Twitter的人毫無戒心,最容易做出這種事。隔天,薊也跟隨了我,我就這樣有了兩個跟隨者。
可是,正要打開手機攝影功能的瞬間,我停下動作。
「真不錯呢,Squpa。」
…………要是我擁有這樣的耳機。
宛如切割下一小塊風景般的簡短描寫。對天氣及季節的感受。看了某本書的感想。薊的文字總是很清淡。清淡中帶有些許溫暖。
要是能用這副耳機聽雨聲,那聲音不知道會有多美。
上高中後,我終於擁有智慧型手機。能忍受這麼久,自己都覺得厲害。在這之前,我用的「行動電話」是從小學開始用的附防犯警報器的兒童手機,只能打電話和傳訊息給通訊錄裏登錄的十個人,沒有拍照機能也無法上網,連應用程式都不能安裝。爸爸的說法是,就算有事得打電話給家人之外的人,只要打家用電話就好了。
失主大概沒想到東西掉在這種地方。或許是下公車時不小心掉的,可是,如果是很重視的東西,不是應該好好收進包包裏嗎?從包包裏外露,還連掉在地上都沒發現的話,就表示對方錢多得不把這當一回事。
在這連一個路過行人都沒有的路旁,我把盒子收進揹包裏。
……沒半個人。
所謂現充,說的一定是像中田這種人。
只在二手書店「BOOK.OFF」買過一集《灌籃高手》,就對籃球開了遲來的竅,決定加入籃球隊。但是,運動神經原本就很差,國中時隸屬美術社的我,加入球隊兩天就退出了。同樣是新生,其他人都有籃球經驗,只有我嚇得接不住學長傳來的球,練跑時也累得發出哀號,最後還是成了「回家社」的社員。
拿到高中錄取通知後,把入學相關資料全部看過一遍,媽媽幫我跟爸爸說「直樹他們高中上課會用到智慧型手機,這已經是時代潮流了啦」。大概連媽媽都同情我這個兒子了吧。託她的福,總算成爲智慧型手機用戶,這是慶祝入學最棒的禮物。
照片裏的她已經夠可愛了,現場看到的她更是具有活生生的魅力。我拼命想找話題,看到她手上的白色串珠戒指,就稱讚說「那個好可愛」。沙百合害羞微笑:「這是上次去跳蚤市場時,中田同學買給我的。」
「上禮拜我去聽了他們的演唱會。剛纔那首單曲也不錯,不過C / W曲的〈你迴盪的聲音〉纔是贊透了。」
我伸長手想摸摸秋葵的脖子,卻覺得有點怪怪的。睡得迷迷糊糊的視野裏出現陌生的圖樣。
對方對我的推文按了「喜歡」,帳號名稱是薊。大頭貼是一朵像球體上長出許多刺,又像插花用劍山的紅紫色花朵。不久之後我才知道,這種花就叫薊。
在這樣的交流之中,上星期發生了一起小事件。
從校門走向校舍時,和另一個方向走來的中田對上視線。
「你在聽什麼?」
趕不上最新流行,和朋友漸行漸遠,交不到女朋友,全都是沒有智慧型手機害的。我真心這麼認爲。
我情不自禁存下了這張照片。薊。總是在我推文下方按喜歡的薊。我心跳加速。按下照片下方的「喜歡」時,手指微微顫抖。
手臂上那是什麼?
第一篇上傳的貼文引來兩個反應。一個是看上去像園藝業者的帳號,對方也關注了我,成爲我的Twitter跟隨者。只是我看不太懂這個帳號在幹嘛,也就放着沒管他。
隔天早上,又是秋葵來叫醒我。
我將手機收回口袋,耳機放回盒子裏。
劇烈跳動的心臟,彷彿要跳出胸腔。不行、不行、不行。總覺得身體深處有什麼正這樣對我說。然而,糾纏不去的慾望稍稍戰勝了理性。我想要。想要這副耳機……想沾上現充的邊。
只見中田手指在另一邊耳機上摸一摸,操作了幾下就把耳機拿下來放進胸前口袋了。不用特地拿出手機,直接就能從耳機關掉音樂播放器。他這一連串的動作瀟灑流暢,看起來一點也不像只是在聽音樂。簡直就像正在和地球保衛軍通訊的近未來動畫男主角。
考慮相當於綽號的暱稱要取什麼好時,碰巧看到一旁的秋葵,隨手就拿它的名字來用了。順便還拍下它一張照片當大頭貼。
隔天,那張照片的推文就消失了。我忍不住想大力稱讚昨天存下那張照片的自己「幹得好!」。
即使如此,現在的生活比起只有兒童手機可用的時代還是絢麗多了。就算不知道要走到哪裏才能成爲現充,感覺上,至少已經過得跟大家差不多。
可是我其實不奢望更多。因爲,要是建立了實際的關係,大概會擔心對方怎麼想,一下緊張,一下說出不該說的話,萬一因此被討厭了怎麼辦。
神明值日生
「……啥?」
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我依然躺在牀上盯着自己的手臂。
「秋葵,這什麼啊?」
昨天我回家時,媽媽已經出門了,當然也不可能是秋葵寫的,只是它剛好在眼前,就隨口問問而已。沒想到,一個不是秋葵的聲音回應了我:
「值日生,找到你啦!」
我差點沒嚇死。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的,一個老爺爺正坐在牀緣。從額頭往上的頭頂一片光溜溜,兩側耳朵旁卻長出蓬蓬的白毛,好像一隻貴賓狗。
「你、你誰啊?」
我縮起身子,老爺爺嘻嘻一笑:
「我?我是神明大人。」
「……神明?」
老爺爺身穿深紅色的上下成套運動服,個子跟小學生差不多。
秋葵四平八穩坐在老爺爺腿上。除了家人,它原本是隻對他人戒心很重的貓,會做出這種舉動可真稀奇。老爺爺愛憐地拍撫秋葵的背。
這是怎麼回事?如果說、如果說這個人是神明,那我該不會……
我摸摸自己身體確認,老爺爺就說:
「沒事啦,你活得好好的喔,naoking。」
我睜大雙眼。naoking……他怎麼會知道?
我在Twitter上的暱稱是「秋葵」。可是,最初開設帳號的時候,@後面還需要設定一個用戶名,我就拿自己名字「直樹」的羅馬拼音Naoki變化成naoking,後面再加上自己的生日數字。可是,沒有比被人當面稱呼「naoking」更丟臉的事,king什麼的,也太自信過剩了吧。
腦中一片混亂,我看着眼前的情景。
莫名親人的秋葵。
「……咦?」
「啊、嗯、嗯!」
那天晚上,手機通知我薊發了新推文。
是啊,一切都被老爺爺看透了。他連我偷了耳機的事都知道吧?
那四個人張口結舌看我,奇妙的短暫停頓後,我露出打圓場的討好笑容。
左手忽然抖動。發出「欸?」的驚呼時,神明像跳出驚喜箱一樣從我手心鑽出來。
我伸手到上學背的後背包裏摸索。
秋葵看起來並不特別驚訝,一臉若無其事地舔起毛來。
秋葵坐在房間一角的椅墊上,緩緩搖着尾巴凝視神明。
老爺爺高舉單手,朝天花板伸得筆直,模仿戰隊超人的姿勢。我雙手合十,拼命拜託:
原來他真的、真的是神明……!
午休時間,四個班上同學聚在教室角落。我從旁邊走過,看到他們好像在玩手遊。內心纔剛羨慕地想「好好喔……」,下一秒,左手就擅自動起來,從外套口袋拿出自己的手機,朝他們面前一伸。
要是好好看清楚了,怎麼可能有人會相信這麼漂亮的女生是我女朋友。我完全配不上她。
我差點哭出來,卻拼命笑。
神明這麼一叫,秋葵就發出「喵嗚」的應答聲,跑過來摩擦神明的小腿。
「秋葵~」
「……嗯、對啦。」
「什麼?」
「我、我不是說了嗎,到底想要我怎麼做啊。」
雖然有點累人,但也很開心。第五堂課開始前,我坐回自己座位喘口氣,撐着下巴發呆時,中田一看到我就笑出來。
也就是說,祂附身在我手臂上啊……好像有看過這種漫畫。
我皺起眉頭。我確實是個廢柴高中生,可是就算這樣,他以爲我會相信那種鬼話嗎?既然他要這麼說,那我就反駁到底。
「可是,其實直樹就是naoking吧?」
神明咧嘴一笑,抬起頭。
「女朋友?新島,叫你去神戶屋買麪包的是你女朋友喔?」
要是能像中田一樣有多好。那樣的話,就會更有自信了。
原來是一部法國導演拍的紀錄片。記錄在摩洛哥一個叫契夫蕭安的山城裏的貓。電影本身沒有引起太大話題,在這家電影院也只上映一星期左右,而且一天只放映一個場次。可以說是「知道的人才知道」的小衆電影。
「喔喔——」
中田咧嘴笑着湊上來。
「只要有那個,就能成爲現充嗎?」
「太好了,看到神什麼的,還以爲你是那種怪怪的傢伙。」
我喜歡〈你迴盪的聲音〉這首C / W曲。
現充……話說回來,現充到底是什麼?
「不行。」
我拿出手機,打開之前存的薊的照片,快速在他眼前晃了一下就馬上關掉了。
「不、可是我確實放進這裏面了啊……」
傍晚,我在回家的公車上寫了這篇推文。那確實是首好歌,我也真的很喜歡。
「原來你有女朋友,怎樣的女生?」
……不對。
「啥?」
這條推文,有百分之幾是謊言,又有百分之幾的真實呢?
這老爺爺到底何方神聖。我還在疑惑,老爺爺又猛地歪頭說:
然而我爲了掩蓋手臂上的字,只好穿着外套上學。總之,不能讓任何人看到這幾個字。
神明蹲着摸秋葵,又用臉頰去蹭它。
「明天我要去星戲院,去看貓的電影。」
我摩挲手腕和手臂。到底是怎麼弄的?手心明明沒有洞。
中田笑着點頭。
神
不知道薊爲什麼要轉推這個,或許單純覺得電影有趣,或許因爲電影裏有貓。但也說不定,薊跟我一樣住在離星戲院很近的地方,而她想去看這部電影……
不該有其他人知道的「naoking」。
「因爲我是神明啊。」
「我喜歡貓。」
我說了謊。
「要求?」
「這樣哪看得清楚,讓我好好看一下啦。」
「世界最強,naoking駕到!」
饒了我吧,神明值日生到底得輪值到什麼時候。究竟要我做什麼,才能讓神明成爲現充?
「人家就是要去——!要去星戲院!naoking要是不去,我就去不成了嘛!」
詭異。這一看就太詭異了。我強裝開朗表情說:
放完黃金週假期後,幾乎沒有學生穿全套學生制服來上學了。多數人只穿一件白襯衫,遇到比較熱的天,還有人捲起袖子。
我忍不住喃喃自語,中田睜大眼睛。
「那你就早點習慣啊。」
「爲、爲什麼我要做這種事?」
前陣子去看Squpa的演唱會,超棒的。
「那我就在這等嘍。」
「喔、這個啊,其實是……人家拜託我去神戶屋買麪包,我怕忘記,就寫在手上提醒自己啦。沒想到寫太大字了。」
那時,我隨便拿走人家的東西,以爲這樣就能成爲現充。那件事是神明的考驗嗎?我功課不好,別說當個高中生了,連當個人都不及格嗎?
「秋葵~naoking都不趕快讓我成爲現充~」
於是,其中一個人理所當然地問:「新島也要玩喔?」
打開一看,是轉推「星戲院」的官方推文。星戲院是一間獨立電影院,轉推的內容是即將上映外國電影《藍,還有貓》的訊息。我沒聽說過這部電影,就直接從推文裏的連結連到官方網站看。
「拜、拜託你,請別再叫我naoking了。」
他們玩的是一款叫「荒野行動」的手機遊戲,我在旁邊看他們玩到一個段落後,自己也下載了應用程式,加入遊玩的行列。
「欸、naoking,答應我一個要求。」
可是,我內心卻是一陣激昂。因爲星戲院離我家近得只要搭兩站電車。
屋內瞬時變得安靜,我與秋葵面面相覷。那老爺爺就在這裏,他鑽進我的手臂了嗎?
「讓我成爲現充。」
我赫然一驚,望向自己左手。糟糕,還以爲穿着制服外套就沒問題,沒想到完全不是這回事。托腮的動作讓袖子下滑,露出其中一個字。
「應該相反纔對吧?神明纔是答應人類要求,爲人類實現願望的一方啊?你來讓我成爲現充吧。」
……啥?
「是有女朋友吧……」
「那什麼?怎麼會這樣?」
「不、這……」
「怎麼啦?要是你不能讓我成爲現充,就得一直輪值喔。」
感覺像內心深處的什麼被人看穿,瞬間一陣暈眩。
原以爲自己藏得很好,神明卻一再提醒我輪值的事。
嚇死我了。神明怎麼可以擅自操控我的左手,沒聽說有這種機制啊。
「嗯。我想成爲現充。」
秋葵忽然從老爺爺腿上跳下來,與此同時,老爺爺縮成了一顆小球。不、與其說球,不如說像地圖應用程式上的圖釘符號。我還驚魂未定,圖釘符號已朝我左手飛來,直接鑽入手心。手臂像轉成振動模式的手機一樣抖了幾下,立刻又平靜下來。
什麼跟什麼啊,完全拿他沒轍。要我讓這個老爺爺成爲現充?
耳機不見了。
「這樣的話,說不定能見到薊。」
「等、等一下,哪有人這樣出場的啦!」
無視慌慌張張的我,神明滿不在乎地說:
打入同儕的過程順利得教人驚訝。我原本還以爲會被當成怪咖或遭大家排擠。
對了,那副耳機。本來今天想早點出門,把耳機放回站牌下的,不如把耳機送給他吧,這樣他就滿意了吧?
「…………真的假的。」
「不行不行。naoking是值日生,所以你得來讓我成爲現充纔行。」
設定好的鬧鐘響起,如果這一切都是夢該多好。我這麼想着,再次朝手臂望去,確認了「神明值日生」五個字好幾次。
大概被握拳亂揮的神明嚇到,秋葵尾巴翹得老高,跑回座墊上。神明大叫:
「人家想超越虛擬嘛!」
這句話聽得我猛然醒悟。
這才明白,爲什麼我看見她的轉推時,內心會那麼激昂。
「不用和薊在現實生活中見面也沒關係,維持現狀就好了。」我明明這麼想,現在心頭卻猶如小鹿亂撞,肯定是因爲,「想見她」纔是內心深處真正的願望。
「可是,又不知道薊會不會來。」
「你想錯過這個機會嗎?」
機會。
嗯。對啊。薊不知道我的長相。
只要去看她一眼就好。不用講話也沒關係,只要看到她就夠了。這樣的話……
隔天,配合下午一點半的電影場次,我在一點前抵達星戲院。
雖然穿了長袖T恤,又怕萬一不小心被看見的話,那就傷腦筋了。上次被中田看到「神」字,還被他調侃了一番,使我從中記取教訓,做足萬全的準備。
靈機一動,我用繃帶把左手腕纏起來。這樣的話,頂多只會被以爲是手扭到吧。
星戲院是個只有六十個座位的小電影院,來的人也稀稀落落。憑着那張不知看過多少次的自拍照,眼神掃過衆人,沒看到像她的女生。
售票處前面是個規模不大的大廳,我買了自動販賣機的咖啡歐蕾,坐在旁邊的長椅上。
有個看似國中生的女孩從廁所出來,站在販賣機前。身上穿的是胸口有嚕嚕米貼布的連帽上衣和牛仔褲。應該不是她吧,薊沒這麼孩子氣。
女孩確認了販賣機的品項後,從錢包裏拿出零錢。食指放上按鈕時,我不經意瞥見她的手,嘴裏的咖啡歐蕾差點噴出來。
拇指第一關節下方,有個弦月形狀的傷痕。
她是薊?
屏住呼吸,朝女孩的臉望去。不對,不是她。薊更清瘦,長相也更夢幻……
「欸……什麼啦。」
聽我這麼一問,中田出示傳單。
是啊。真要說的話,這纔是眼前的問題。
聽見有人喊我,抬頭一看,一手拿着杯子的中田站在那裏。
原來是這樣,我都不知道。還以爲只能變成動物呢。
說不定,她覺得我是個比想像中更不起眼的男生。只是在Twitter上互相按喜歡也就算了,說到要在現實世界裏往來的話,人家薊可能根本沒有那個意願。
「我、我叫新島直樹。叫我直樹就可以了。薊呢?該怎麼稱呼你?」
這種感覺,好像身在同一間教室裏,看着班上的女同學。
神明咻地變成圖釘符號,一轉眼就鑽進我手裏。
國中畢業那個春假,打定主意上了高中就要加入籃球隊的我,第一個買下的就是這護腕。沒想到,連用都來不及用就閒置了。不過算了,沒關係,東西有時就是能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派上用場。
「你怎麼就是聽不懂,意思是說,我要在naoking身體裏體驗這件事。假設naoking是鋼彈,我就是阿姆羅•雷。」
心怦怦跳着等待,戲院的自動門打開,那個女生走了進來。
「你說的修圖應用程式,是在臉上加兔耳或貓須那種嗎?」
隔天星期天,我再次於一點來到戲院大廳。
居然被騙了,搞什麼,根本不是那樣嘛。
果然……她果然是薊嗎?
「請、請問……薊……你是薊嗎?」
「……嗯,我也覺得。」
「小學三年級。拜智慧型手機之賜,現在已經是全民攝影師的時代了,也有很多性能很好的修圖應用程式。」
「……你好。」
「我啊,覺得照片裏的薊確實很美,但那孩子本人更可愛呢。」
看到祂這樣,我緊繃的身體這才放鬆。
不想直接回家,我跑進車站裏的星巴克,坐在吧檯位子恍惚思索。
要是纏上繃帶,怕給人不好的聯想或造成擔心,思考了半天,決定戴上Nike的紅色護腕。
「居然被騙了!」
「中田也一個人嗎?沙百合呢?」
「naoking,你要去拉近跟那女孩之間的距離。」
今天去星戲院看了《藍,還有貓》。很棒的電影。
換句話說,本人是非常可愛的對吧。
「你剛說的攝影展,是怎樣的?」
「跟她約好在這碰面。附近藝廊有個攝影展……」
可是,這不是憤怒或失望的情緒。比起這些,該怎麼說呢……一種忍不住想笑的感覺從內心深處湧現。
「欸?啊、不是啦、不是啦!」
我往回重溫薊的推文。
他露出幾近恐懼的嚴肅表情看着我。
和昨天穿的連帽上衣牛仔褲不同,今天她穿了一件莓菓色的洋裝。睫毛上還有結塊的睫毛膏,看得出她不習慣化妝但盡力打扮了。
我點點頭,中田輕輕指向我隔壁的座位。應該是想問我能不能坐這吧。我再點一次頭。
突然,左手擅自舉起來做了個「嗨」的手勢,嚇出我一身冷汗。嗚哇,不要這麼不受控啊,神明!
「欸?」
說到這,中田忽然盯着我的左手腕。
「你、你好,我是秋葵。」
「神明準備出發!」
可是,她買的是Bikkle乳酸汽水。薊說過喜歡的飲料。
修圖應用程式。
正想趕緊放下手,女孩已經發現了,緊抿着嘴脣,朝我點了點頭。這下可以肯定,她就是薊。
晚上,我一個人在房間裏,再次打開薊的照片。
「意思是神明想跟薊見面?」
是啊。居然被騙了,老實說,我也這麼想。
那一定是薊。雖然跟照片長相不同,我卻莫名如此確信。
薊點了點頭。
眼前的女生有張圓臉,一雙小眼睛,臉上還有雀斑。
片尾字幕結束,燈光再度亮起時,女孩已經不在那裏了。
中田壓低聲音。他人真好,我一陣感動。中田跟我簡直就像朋友。
「噯、我想跟她做好朋友。」
戰戰兢兢喝着咖啡歐蕾,視野角落瞥見女孩快速望向另一個地方,走進放映廳。
神明在胸前豎起食指,左右搖擺,嘴裏發出「錯、錯、錯」的聲音。
「欸?」
神明的笑聲牽動了我,跟着笑起來。無以名狀的不成形情感,漸漸變得清晰。
這、這什麼推文啊。根本就是針對薊的發言啊。再說,什麼「是否能再次見面」,以爲是少女寫的詩嗎?很肉麻耶,這個。
一出來就是這句。
「中田從什麼時候開始玩攝影的啊?」
毫無衝突。倒不如說,那個女孩完全就是薊。
「想跟她拉近距離啊,人家想當個現充!」
所有街道、房屋牆壁和樓梯都是藍色的山城契夫蕭安。電影沒有故事情節,只是在幻境般的藍色世界裏看鏡頭追逐貓咪們。感覺像在翻閱寫真集,心情難以專注,內容幾乎沒看進腦中。
「不、可是又不知道人家對我有什麼觀感。」
「不嫌棄的話,有什麼煩惱都可以跟我說。」
可是,神明沒有發怒,別說生氣了,祂甚至捧腹大笑。
「新島、你……」
既然如此,我也只能豁出去,站起來。
「話說回來,就算不修圖,照片也會騙人啊。我就曾把沙百合拍得很醜。」
左手拿起智慧型手機,打開Twitter應用程式,只用拇指靈活打起字來。
「你該不會心裏有什麼事過不去——」
我笑出來,中田也咧開嘴角。
我倆四目相接,我沒有別開頭,情不自禁盯着她看。女孩似乎察覺了什麼,身子一震,臉上露出「不會吧」的表情。直到這時,我才終於把頭轉開,但舉止顯然太可疑了。
明天想再去看一次……是否能再次見面?
比平常晚二十分鐘左右,薊按下了「喜歡」。
上傳這種文字太羞恥了。可是,雖然我想阻止,左手仍硬是按下上傳鍵。我無奈嘆氣。
左手臂一陣抖動,神明倏地跳出來。
雖然無法確定,但她大概也發現我可能是秋葵了。
通知電影即將放映的提示聲響起,場內燈光轉暗。幾個預告後,《藍,還有貓》開始了。
橡果與山貓。Bikkle乳酸汽水。昆蟲裏最喜歡蜻蜓,最討厭馬蠅。心情浮躁的時候,就拿蠟筆畫圖。覺得稍微汆燙過的春季蔬菜顏色很漂亮。
這時沙百合來了,我用眼神打個招呼,中田就拿起杯子說「再見嘍」,走出店外。
站在大廳入口,我們面面相覷,陷入沉默。
「嗯。」
中田不像昨天那樣好糊弄。是啊,左手腕上的繃帶很容易令人產生拿刀自殘的誤解。
我赫然心驚,握緊手中的冰咖啡。
「嗯,那種也有啦,不過像是把皮膚修漂亮啦,調整臉型或眼睛大小啦都很容易,任誰也能輕易修成絕世美女。」
等了三分鐘,我也進入放映廳。女孩坐在前面第三排最旁邊的位子。我走到第四排相反側的角落位子坐下。空間不大,坐在這裏就能仔細觀察她了。
「…………謝謝。」
我深吸一口氣,努力擠出笑容。
「你一個人?」
難以釋懷的我凝望冰咖啡杯裏的冰塊。
——可是,萬一——
萬一薊那時察覺四目相接的對象是我,而她也不排斥和我見面的話,明天說不定會來。
「搞什麼,結果還是在放閃。」
「咦?新島?」
我低下頭道謝,然後抬起頭:
……問題是那張自拍照。
「一個叫樋口淳的攝影師開的展,我是他的粉絲。」
「……薊。」
「啊……嗯,說的也是。」
這樣啊,告訴我本名還太早了是嗎?
「那個……你來看電影?」
「嗯。」
我們走向售票處,我先買好票,接着薊對窗口說:「高中學生票一張。」原來她不是國中生啊。
「請問有帶學生證嗎?」
窗口裏的工作人員問薊。
她「啊」了一聲,伸手進包包找。
學生證掉落我腳邊,撿起來時,不假思索看了上面的名字。
Y高中二年級,村山菊子。
薊露出「搞砸了」的表情。
我知道Y高中,那是間私立女高。還有,她二年級了啊,外表看起來稚嫩,年紀卻比我大。
我們沒來由地安靜下來,走進燈光仍明亮的放映廳。找了靠近中間的位子坐下。就像班上換位子抽籤時,正好抽到坐隔壁一樣。
薊用輕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
「……被你看見了吧。菊子這種名字,好丟臉。」
「爲什麼?我覺得很可愛啊。」
我真的這麼認爲。
薊瞬間臉紅,像辯解什麼似的急着說:
「因爲,這名字一點也不現代啊,小學的時候,不知道被同學嘲笑過多少次,說我是阿菊人偶。」
「……真的嗎?」
放映結束,走出電影院,我們誰也沒有提議下一步的行動,只是沿着馬路往前直走。走到十字路口,菊子說「這邊轉過去有座公園喔」。她說偶爾看完電影會過去走走。
還能再約見面嗎?她可是這麼說了呢,雙眼閃閃發光,感覺認真到不行。
「那個啊……我那張自拍照……」
正當我開懷大笑,左手臂抖動了幾下,神明出現了。說不定是要來通知結束輪值的事。
菊子語帶遺憾地說:
菊子微微低下頭,無奈地說:
「唉——要是有籃球就好了。」
「好羨慕直樹喔,可以真實地和貓生活在一起。」
……天啊,也太可愛了吧。
因爲Twitter有直接傳訊息的功能!回到家時,菊子已經傳訊來說「今天謝謝你」了!
樹蔭底下有張長椅,我們坐在那。
我止不住傻笑。
怎麼辦,現在還來得及說那是開玩笑的,當作沒這回事嗎?可是,在她一口一句「好厲害」、「最佩服」的稱讚下,我實在說不出口。正因爲不習慣被稱讚,心情飄飄欲仙,更是說不出否認的話。
我低下頭,低聲回答:
「嗯——有嗎?」
「嗯。」
「你該不會是主力球員吧?」
「自己喜歡就好啦,不用管別人怎麼想。」
「嗯?」
「你有在運動啊?加入了什麼體育性社團嗎?」
得想個其他話題纔行。看是聊秋葵,還是聊菊子喜歡喫的東西。明明這麼想,卻一個字都說不出口,我們依然沉默。
公園很大,種了各式各樣的樹,也有一片不小的草地。我們一邊走,一邊有一搭沒一搭的天南地北閒聊。我說秋葵是媽媽帶回家的流浪貓,因爲喜歡喫秋葵才取了這個名字。菊子說她是爲了家政課的作業設計食譜時,想搜尋秋葵可以做什麼料理,無意間找到我的推文。
但那也只是時間的問題了啊。今天忘了跟她交換LINE帳號,不過,沒關係啦。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菊子。
不知爲何,菊子發出開心的驚呼。匆匆喝下的咖啡歐蕾哽在喉頭,我用力嚥下。
「好厲害!一年級就當上主力了!」
我停止呼吸。
「嗯?」
她說,《藍,還有貓》裏面,那隻睡得香甜的黑白花貓最可愛。
神明雙手抱胸,氣得鼓起腮幫子。
漾着笑容的薊,眼神落在我身上。
菊子接着問:
神明搔着臉頰說:
「呃……籃球隊。」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喝。我在習題本角落寫上「菊子」,再畫個愛心框起來。
「啊——所謂的現充,就是在說這麼回事吧。」
菊子歉疚地低下頭。我用誇大的動作搖頭否認。
「嗯。幼稚園的時候吧,有志工來讀故事書給小朋友聽,其中有個故事說得很好聽的大姐姐。聽了她讀的〈橡果與山貓〉後,我就超愛貓和那本書了。」
「還能再約見面嗎?」
我拿出Bikkle乳酸汽水交給菊子。大方說謝謝,接過飲料的菊子的手指。一直以來只能透過手機螢幕看到的這隻手,如今就在我眼前動着。
我繼續蹩腳的演技。
短暫沉默後,菊子說:
「日光東照宮不是有『眠貓』嗎?好像那個喔。」
她凝視我,眼睛有點溼潤。我看呆了,菊子又說:
「抱歉,我不誠實,修圖修得太過頭。」
「不是菊花組成的那種菊人偶喔,是『阿菊』人偶,傳說中頭髮會長長的那個木偶,這是鬼故事耶?」
我獨自在房間裏,發出聲音這麼說。書桌上姑且放着英語習題本,現在哪有那個心思做功課。
放映提示聲響起,燈光熄滅。和昨天一樣的預告之後,播映了同樣的影像。和心不在焉的昨天相比,今天這場電影看得專注又開心。
還真的有,剛纔都沒注意到。菊子手指的方向,有一個被樹木圍住的籃球場。
感覺得出她笑得很勉強。
菊子瞇起眼睛,像看什麼耀眼事物似的看我。
「……欸?」
爲什麼啊?還是說,我得輪值到跟菊子正式交往爲止?
「像菊人偶不是很好嗎?大家是在稱讚你吧?」
我也有種鬆了一口氣的感覺。
可是好奇怪,手臂上的文字卻沒有消失。
「這個有點……不太好吧。畢竟你是其他學校的學生……」
我望着半空這麼說,薊卻噗哧一笑。
「對了,你看,這座公園裏有籃球場。」
「你真的很喜歡貓耶。」
「就、就是啊,要是有籃球就好了。」
菊子肩膀顫抖着嘆氣,喝下一口乳酸汽水。
「沒有啦,這沒什麼了不起。」
指向我戴的護腕,菊子說:
原本硬擠出來的笑容從臉上消退。
「這樣啊,說的也是啦。」
「不要叫薊,叫我菊子沒關係。老實說,我很喜歡自己的名字。」
「跟真正的長相差太多,你嚇到了吧?」
「啊?是喔。」
我試圖轉換話題,扭頭東張西望。菊子眼神閃閃發光地說:
說到日光東照宮,我小學時去過。住我們這附近的小學生大家都在遠足時去過日光。參拜道前的入口有着貓的雕像,我到現在還記得那裏貼心掛上寫着「↑上有眠貓」的招牌。
「那個……你喝這個好嗎?」
「籃球喔!」
「是嗎?那張照片,你一下就刪除了嘛,所以我不記得了。」
〈橡果與山貓〉,記得沒錯的話是宮澤賢治的作品。他的作品之中,我有好好看過的,或許只有國語課本收錄的〈不輸給雨〉。也不懂最後那句「大家都叫我木頭」到底是什麼意思。仔細想想還真過分,要是被人家稱爲木頭,我會很難過。因爲他們說得沒錯。
「戴着感覺就很安心,我容易流汗,用護腕擦額頭上的汗也很方便。」
「………那就有點討厭了。」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我不否認呢。謊言一層一層堆疊,疊得像地層一樣。
「所以啊,我對貓一直是單戀狀態。想靠近也不能靠近嘛,對我來說,貓幾乎等同於虛擬世界的生物,就像動畫角色一樣。」
「直樹同學。」
「嗯……」
「也對。」
「鬆了一口氣。」
「我運動神經很差,最佩服會運動的人,也最喜歡看體育競賽了。對了,比賽時我可以去幫你加油嗎?」
我說得支支吾吾,還真的流了一頭汗。舉起手,用護腕擦拭額頭。
「爲什麼?我已經是現充了啊?」
我指着Bikkle乳酸汽水問。菊子瞬間睜大眼睛,接着便微笑點頭。
「可是我對貓過敏。」
我不由自主點頭說了「嗯」,隨即一陣罪惡感襲來,胸口感到刺痛。可是,我又不想說「這只是穿搭」,更不可能說「我正在輪值神明值日生」,所以也沒辦法。
「什麼社團?」
「總覺得……」
「嚴重過敏。就算沒有摸到貓,光是待在同一個房間裏,我的噴嚏就停不下來,有時還會冒出蕁麻疹。所以,只能看網絡或電視上的貓。」
有女生主動說想再跟我約見面耶?在我十六年的人生中,這已經是很不得了的事吧?
我們兩人走到了公園,我在入口旁的自動販賣機買了咖啡歐蕾。從取物口拿出來後,左手擅自拿出錢包裏的零錢,又投了一次幣。意思是要我幫菊子也買一罐吧。說的也是,這是我該請客的時候。很有一套嘛,阿姆羅•雷。第一次感謝神明的機靈,我回頭問菊子:
我傻眼詢問:
「真是的,你在搞什麼啊naoking。我明明說了想當現充的啊!」
「是。」
「平常也會戴着護腕嗎?」
身邊那個喫喫竊笑的圓臉女孩從薊變成了菊子,一點一點融入我的真實世界。
這太教人同情,我難以想像。
我們看着對方,又一起噗哧笑出來。
……原來如此,儘管我不太能理解。早上能被貓的肉球吵醒,是一件多麼幸福的事。
「naoking,對你而言現充是什麼?」
「……什麼是什麼?」
我陷入思考。
是啊,我一直在想這件事。
現充到底是什麼?視線默默落在習題本上,神明再次鑽進我手中。
手臂上的文字沒有消失,就證明了神明不接受我的答案。肯定沒錯。
隔天,我傳訊息給菊子,約她去星戲院附近的藝廊。稍微查了一下,中田說的樋口淳攝影展到星期三,每天晚上八點前都開放。
星期三放學後,我們約在星戲院那一站碰面,再一起走去藝廊。攝影展規模比我想像中小,一下就看完了。不過,內容很棒。那些照片傳遞了日常生活中小小的喜悅和爲某個誰着想的溫柔心意。
走出藝廊,天色還很亮,我們又去了那座公園。我站在自動販賣機前,菊子就說:「上次讓你請客,今天輪到我了」,按下咖啡歐蕾的按鈕。
坐在上次那張長椅上,我們一起喝飲料。制服約會。這就是制服約會。這麼現充的事竟然發生在我身上了。
不經意地,視線落在菊子拇指的傷痕上。弦月形狀的傷痕。對我來說,這是薊@菊子的重要印記。
實際見面前我經常想像,薊是從月亮下來的嗎?還是魔法師?
出神地盯着菊子的手指看,不知何時……對,不知何時我的左手動起來,緊握住她的手。
菊子驚訝地抬起頭,我比她更驚訝。急忙放開手辯解道:
「不、不是啦!那不是我,是左手自己……!」
哇哇哇,拜託喔,神明。做這種事我真的會很困擾啦!
右手壓住左手,左手也不甘示弱攻擊右手。混帳東西,夠了喔,你這個色老頭!
就在我的左手與右手對戰時,菊子目瞪口呆地說:
「……你在幹嘛?」
「不、就說我的左手它——」
隔天,中午的便當喫沒兩口,我就跑去校舍後方聽雨聲頻道。
不過確實,秋葵的眼睛會隨周遭光線變化。說得更正確一點,變化的是眼裏瞳孔的形狀。
「可是,其實直樹就是naoking吧?」
「那張照片裏的我,就是虛假的完成體。所以接下來只會崩壞。」
「嘖,事情進展得不順利耶。」
菊子仰望天空:
「其實我表哥以前也是K高校籃球隊的,現在偶爾還會回去指導學弟喔。你們說過話嗎?他叫村山理。」
「……一開始,我只是想消掉雀斑而已。」
菊子拿着手機對我笑。
「對對對,貓時鐘。」
明明戴着耳機,神明的聲音聽起來依然清晰,彷彿從耳機裏傳出來似的。
「咦……這個有點……」
我讓naoking住在自己身體裏面。naoking無敵又勇敢,是個心地善良的王者。不敢喝牛奶也沒關係,玩具被比自己高大的孩子搶走也沒關係,就算媽媽遲遲不來接我回家,我也不會哭。我的身體是堅固的機器人,坐在裏面操縱的naoking纔是真正的我。
我的心像是揪了起來。
我們內心映出的是相同的景色。拼命想說明自己的心情,卻無法化作言語,我的嘴巴張了又閉。
朝我背轉過身。
昨天晚上,我的Twitter跟隨者少了一個人。心想或許是薊,打開名單確認,真的是她。我失落不已。更教人失落的是,薊不但從我的跟隨者名單中消失,我在自己的跟隨名單裏也找不到她。原本以爲她只是把我設爲黑名單,看來或許整個帳號都刪了。
我心頭一驚。但菊子的語氣沒有責備的意思,表情也很平靜,面對這樣的她,我沒辦法含糊帶過。
既不是從月亮上下來,也不是魔法師。這就是現實。
「你拇指的傷……是怎麼弄的?」
一想到菊子可能把我的照片拿給她表哥看,我就不敢輕易留下照片。萬一她從表哥那裏得知K高籃球隊根本沒有我這號人物,謊言以這種方式被識破就太糗了。
不是,不是這樣的,我……
我佩服地這麼一說,菊子就頻頻揮手:
「雨聲,我喜歡。」
我怎樣?我做了什麼,讓菊子產生這樣的誤解?
怎麼辦,該怎麼做纔好?
「你知道嗎?日光東照宮裏啊,有一根柱子故意倒過來裝,藉此讓建築處於未完成的狀態。」
我搖搖頭。菊子慢條斯理地說:
菊子沒有生氣,甚至沒有哭。
「沒有啦,因爲沒辦法實際摸到貓,只好從書裏或其他地方查詢各種跟貓相關的事啊。我也只能靠這種方法認識貓了。」
「身爲籃球隊主力球員,還去看了Squpa的演唱會,跟女朋友甜甜蜜蜜,應該已經是完美的現充纔對了說。」
「小學上工藝課的時候,不小心拿雕刻刀削掉了一塊肉。」
「不是、那個……」
菊子因爲用了修圖應用程式的事責備自己,其實那一點也不算什麼。因爲她親自來跟我見面了不是嗎?還道歉說自己說謊修圖,勇敢以真面目示人。
乾脆全部坦承吧。坦承自己根本沒有半點運動神經,最重要的是,坦承自己說了膚淺的謊話。
無敵又勇敢,心地善良的王者。一方面「想變成那樣」,一方面鼓勵自己「一定可以變成那樣」的我自己。
我對naoking的運用差不多到上國中爲止,不順利的狀況愈來愈多後,我也漸漸忘了這件事。直到思考Twitter用戶名稱那天,才又像打開驚喜箱的蓋子一般不經意想起。
「再見。」
「咦?啊、嗯。」
老實說,naoking是我幼稚園時想像出的超人。睡午覺時有同學穿「甲蟲王者Mushiking」圖案的睡衣,給了我靈感。
「你懂得真多,好厲害。」
「等等。」這麼說着,快抓住菊子的手臂啊。
「我很開心喔。謝謝你願意鼓起勇氣來見現實中的我,見面之後,直樹同學也沒有改變態度,依然友善地和我相處。連菊子這個名字,你都稱讚可愛。我真的很開心。」
太陽穴一帶微微泛紅,看似因爲被稱讚就害羞了。
用戶名稱,naoking……
這種時候,神明偏偏不肯代替我採取行動。
菊子低下頭,吞吞吐吐地說。
所以,聽到神明那麼說的時候,我真的嚇了一跳。
「一下變細長,一下變圓,是不是很像貓的眼睛?」
「因爲完成的下一步就是開始崩壞了啊。」
「我一直很不安。擔心直樹同學認爲修過圖的我比較好,所以你纔不想讓朋友看見我。不希望我去幫你加油,也怕跟我的合照會被人看見。修過圖的薊和真正的我不一樣,只是因爲直樹同學很善良,才無法拒絕跟我見面。」
「好可愛,感覺就快盛開了,真不錯。」
我只能默默聽。菊子閉上眼睛。
神明從左手鑽出來,坐在我身邊。
「沒關係啦。我並不討厭那樣,只是這種事很講氣氛……」
早知道不該問的,光想像就覺得驚悚。
左手臂抖動起來。連在學校裏都會出現喔,神明。可是,我已經連反抗都提不起勁。
菊子終於轉回正面:
等等,不對不對,我在想什麼啊。
「你知道爲什麼嗎?」
「直樹同學,你是K高校的學生對吧?」
依然望着上方,菊子就像對着遠方而不是對着我似的,一個字一個字慢慢說:
我和薊的聯繫,就這樣斷得一乾二淨。
爲什麼現在突然提這個?
我苦笑拒絕。
「從沒想過能和你在現實中見面……我只是希望那個每天互相按『喜歡』的秋葵覺得我很可愛。」
可是。菊子接着說:
噫噫,好痛。
她只是靜靜微笑,喃喃低語:
「啊——嗯?」
儘管內心疑惑,我還是答腔道:「是喔?」
菊子忽然抬起頭:
「聽說從前的人啊,拿貓的眼睛當時鍾喔。例如貓眼呈蛋形就是早上八點,呈柿種形就是早上十點,變成針狀就是正午……之類的。」
………不行。要是菊子討厭真正的我怎麼辦?
可是,我像一塊木頭站在原地,只能看着菊子離去的背影。
大概從校徽看出來的吧,她看着我的學生制服衣領。
菊子把手機收進包包,輕聲吐出一句:
欸?氣氛?所以只要氣氛對了就可以嗎?
果然。說着,菊子輕聲嘆氣。
花圃裏的繡球花即將綻放,黃綠色花萼裏冒出鼓鼓的粉紅色花苞。繡球花這種花,本身就像花束。菊子拿出手機,拍下一張照片。
將我們連結在一起的,只是幾個英文字母與數字的排列。重新體認到這一點,我愕然失語。曾經依賴的,竟是這麼不可靠的東西。
「啊……嗯。」
「不過,這傷痕很好玩喔。只要像這樣拉扯旁邊的皮膚,就會變成各種形狀。」
問出口才想到,這會不會是不能問的事?說不定其中有什麼重大的祕密,例如黑暗的過去之類的。可是菊子卻不是很介意,輕鬆地說:「喔,這個啊?」
「修圖應用程式這種東西,一開始只是想美肌一下,接着想臉頰修瘦一點,下巴線條俐落一點,眼睛修大一點……就這樣愈來愈過頭了。因爲那些『一點』可以讓人化身成另一個人,慾望就這樣剋制不住。『要是我長這樣就好』的念頭不斷膨脹,不知不覺中,好像那纔是真正的自己。」
「噯、直樹同學,我那張修圖照片,你是不是給朋友看過?」
我的現實是——
「也就是說,貓眼變針狀就要喫中飯嘍?」
噗通噗通,心臟劇烈跳動。
我自以爲拒絕得委婉,菊子卻露出明顯僵硬的表情。我慌了手腳。
找不到任何自圓其說的藉口,我覺得好難受。
爲了岔開話題,我問她:
感覺全身血液快速奔流,一邊做出模棱兩可的回答,我不假思索起身。
嚮往籃球的世界,卻纔剛踏入就受挫,平常聽的頂多是YouTube裏的音樂,和菊子也進展得不順利。
菊子像在朗讀什麼似的,開心地說:
被神明這麼一講,我頹喪低頭。他說的是誰的現實啊?
神明忽然發牢騷,像火男面具一樣噘起嘴巴。
聽着雨聲,世界在我眼中變成沙塵暴。
尷尬的氣氛瀰漫。
居然說傷痕像貓眼,有趣的是菊子你吧。
菊子也跟着站起來,兩人並肩往前走,幸好即使不說話,好像也沒那麼尷尬。
說着,菊子用右手食指和拇指抓住傷痕旁邊的皮膚,伸縮拉扯。
「噯、要不要一起拍一張?」
試圖竄改現實的人,應該是我纔對。
我抱住頭。
雨聲變大了。神明又鑽回我左手。
忽然聽見草叢那邊有人的聲音,我望過去。
是中田。脖子上掛着單眼相機。
「咦?新島?」
中田朝我轉頭,我拿下耳機。
「你在拍照啊?」
「嗯,櫻花樹的新葉很美,我想趁現在趕快拍。等到傍晚就沒有這種光影了。」
看出我的鬱鬱寡歡,中田問:
「怎麼啦?跟女朋友吵架了?」
「……有點事。」
纔剛說完,我又改口說:
「不、抱歉。其實還不算是女朋友。只是我自己覺得對方很不錯而已。在她面前總忍不住想耍帥,沒法好好表達真正的心情……結果就被拒絕得一乾二淨。」
中田手裏的鏡頭對準櫻花樹,「喀嚓」,發出尖銳又渾厚的聲音。這就是真正的快門聲啊,這才發現,用智慧型手機拍照時的聲音,模仿的就是這個。
中田依然對着櫻花樹,嘴裏對我說:
「八次。」
「咦?」
「我被沙百合拒絕的次數。」
我睜大雙眼,中田再次舉起相機,語氣聽來不知爲何有點愉快。
隊員們用不客氣的眼神盯着我瞧,我也知道有人竊竊私語和偷笑。
我鼓起勇氣詢問:
「聽到你說是要送女生的生日禮物,連我都開心起來。」
明天,是我重要的人的生日。
「勝!你自己說擔心兔子籠下雨漏水要去檢查,結果呢?難得一起出門,竟然背了空空的書包?」
「這種深紫色的薊別名初戀薊,是五月的誕生色。是不是正適合?」
我在前往公園途中繞去花店。因爲想起中田曾送沙百合百合花的事,就想學學他。
剛纔還在笑我的隊員之一,發出認真的呼聲。
只不過錯身一次就這麼絕望的我,器量真是太小了。
在這無數的雨點中,菊子曾找到屬於我的獨一無二水滴。
星期五一早就下着雨。雨勢很強,落下豆大的雨滴。
中田笑得整張臉都皺起來,一副心滿意足的模樣。
「薊也是菊科的花喔。」
「我想說要帶去給茶比喫嘛,可是忘記了啊。啊哈哈,姐,今天你還是自己先去學校吧。」
「簡直就像朋友」的中田和我,這下好像真的變成朋友了。
說不定……說不定菊子也用這種方式看着我的推文。我開啓Twitter應用程式,點開發文頁面,慢慢打字。
「我也很想挑戰只用和菊配成可愛花束的任務,但確實如你所說。不過,比方說我們把範圍放大,用其他菊科的花來配的話,這樣倒是可行喔。」
可是,明白文字隱藏了什麼訊息的,只有我和菊子。
最沒水準但也是最棒的弟弟。不管哪一面都清楚,所以是重要的人。
……是啊,可惜。不是完全不行。
「那就麻煩你了!」
「勝……我弟弟他雖然很沒水準,但也是最棒的弟弟。不管哪一面我都清楚,所以他還是我最重要的弟弟。」
撿起學生證時瞥見的數字,我記住了。
中田把手輕輕放在相機上這麼說。
「欸,沙百合她……」
明天,五月最後一個星期六,是菊子的生日。
沒有先報備,就是臨時去的。
貓眼變成針狀時,我會在那個籃球場前等。
星期六是個晴天。
嗯,正適合。再適合也不過了。我提高聲音:
隊長大喊,我用力朝籃框投球,球打中籃框背板角落,反彈回場上。
店員挑起一邊眉毛,手指搭在下巴上沉吟。
我的視線不經意地落在小女生身上。
隊長從背後推了我一把。
隊上其他人都穿一樣的球衣,只有我穿學校發的體育服和館內鞋,顯得非常格格不入。不只如此,爲了遮掩手臂上的字,我穿的還是長袖。還有,明知自己只是初學者,也還不算正式隊員,手上竟然戴着護腕,實在很裝模作樣。但是我告訴自己,這樣護腕才能發揮真正的用途。
「原來你有弟弟啊。你們感情很好呢。」
一如每天都會做的那樣,先上網打開中田的Instagram。昨天拍的櫻花樹新葉已經上傳,還是那麼藝術。
那天放學後,我去了體育館。
她或許不會看到。可是,也或許會看到。我只能盡力做自己做得到的事。按下推文按鈕。
望着那個看似她弟弟的孩子甩着雨傘跑開,小女生臉上浮現溫柔的笑容。像在說「真拿他沒辦法」,眼神滿是慈愛。
我想去爲只入隊兩天就退社的事道歉,還有,再次低頭請求讓我入隊。
好想在菊子生日那天和她見面。可是,帳號的消失就代表她已經不想跟我扯上關係了吧。
雨點打在公車窗上。來自天空的水變成水滴,沿着窗玻璃滑落。好像Twitter。Twitter上的推文就像雨水落在時間軸,文字一滴一滴滑過。
喀嚓。
「嗯——」
「像是非洲菊啦、萬壽菊啦,還有薊。」
小男生嘻皮笑臉跑掉了。
「請問……如果送菊花做的花束給女生當生日禮物,會很怪嗎?會不會好像供品?」
搭上公車,我一手抓着吊環,一手拿手機。
「希望喜歡的人覺得自己很棒,忍不住耍帥,努力做到理想中的樣子,這一點也不是什麼壞事。」
「……這樣啊。」
「畢竟我可是從小學一年級就開始暗戀她的啊。只是想到俗語說跌倒七次站起八次,那我就試個七次吧。」
粉領族、穿西裝的大叔、外國男人。從來沒有交談過的這些人,可是曾幾何時,我對這些熟面孔懷抱起親近的情感。
店員打開放花的玻璃櫃,接着又說:
我恍惚地思考着,平時等車的固定成員陸續到齊。
「然後,就在第八次告白時,她總算答應了。那是國中畢業典禮時的事。所以,我們其實才交往兩個月而已喔。花了九年的時間,終於。」
這時我忽然察覺,對喔,就算沒有Twitter帳號,上網就能直接看到我的推文了。
隊長這麼說着,接受了我的請求。
剛纔不是還生氣大罵他「沒水準」嗎。正當我這麼想時,和小女生四目相接,我不假思索開口:
店裏只有一個將一頭黑長髮紮在腦後的女店員,用開朗的聲音對我說「歡迎光臨」。
「我想起來了啦,昨天朋友說我的書包很臭啊,回家一看,裏面的高麗菜葉爛掉了,還黏在課本上。所以,我就把所有東西都倒出來,結果忘記放回去了。」
瞬間,我內心湧起了某種東西。
小女生歪着頭笑了。
有些是已經紮好的花束,只是該怎麼說呢……感覺很像供在佛壇前的花。實際上應該也是這個用途吧。
「嗯。別看她那樣,其實挺有正義感的。所以我一直希望能成爲沙百合眼中帥氣的人,這個念頭就是我努力的原動力。拼命用功讀書,想找到不輸任何人的事,做了各種挑戰。直到最近才總算有種努力獲得回報的感覺。」
這則推文,全世界的人都能看見。
我一直是想打籃球的啊。
「爲什麼高麗菜葉會在書包裏面?而且還沒拿東西包住!」
「不然,你今天就回來試試看?」
「薊?」
那之後,我又在Twitter上發了幾次推文。秋葵的照片、英文考試有點難的事,還有便利商店賣黃色西瓜的事。
互按「喜歡」這件事一點也不虛擬。活在同一時代的我們,用活生生的肢體做出這件事,交換了彼此重要的心意。
「三對三,你下去打。」
公車站牌下,一如往常地站着那個國小女生。今天她身邊還有一個背黑色書包,瘦瘦小小的男生。第一次看到他。雨水打在小女生紅色的雨傘上,向旁邊飛濺。
聽來有些暢快的快門聲再度響起,中田繼續說:
還以爲她在說我,朝兩人投以一瞥,才發現小女生是在對小男生髮脾氣。
「射球!」
「請問,菊花在哪裏……」
「真是的,你有夠沒水準——!」
我第一次看到中田露出這麼穩重的表情,忍不住把想到的話脫口而出。
「可是要是沒有暗戀她的那九年,我也沒辦法努力挑戰這麼多事。小學低年級時,我的功課一點也不好,在班上個子最矮,還是個愛哭鬼,也稍微遇到一點霸凌的狀況。沙百合幫了我好幾次喔。」
「我是不知道感情好不好啦……」
我一走近,就聽到她在喊:
包在我身上。說着,店員朝我眨了眨眼。
中田朝我伸出拳頭,我也笑着舉起拳頭相碰。
隊員們好奇與嘲笑的視線集中在我身上,我接過號碼背心套上,踏進球場。
再投一次,還是沒有進球。可是,只要更努力練習,或許總有一天會成功。再一次,再一次,再一次。只要持續不斷練習就好。直到球投入這個籃框爲止——
聽着現實中的雨聲,我朝公車站牌走去。
好厲害。
想像灌籃高手的角色那樣帥氣。可是,漫畫裏出場的角色都是拼了命地練習纔有那樣的成果,我才碰一下就認爲自己辦不到,輕易放棄。
真是可靠的人。看起來年輕有朝氣,同時感覺又很成熟。店員問了我預算,回答之後,她用力點頭,很快製作起花束。
「喔,你很會說話嘛,朋友。」
「嗯?」
我這麼一說,店員就爲我介紹。
店裏有白色和黃色的菊花,裝在細長的水桶裏。
說不定菊子開了新的帳號,說不定她還會來跟隨我的帳號。儘管懷着一絲希望,最後依然沒有任何人來按「喜歡」。
「你剛纔說想試個七次,可是其實試了八次耶。這纔是最厲害的地方。」
一個強力的傳球,我沒能接住,球掉到地上。我急忙去撿。
「……中田啊。」
「差一點,可惜!」
「不、其實我纔剛被她甩……也不知道能不能見到面。」
店員張大眼睛朝我轉頭:
「喔喔,你這個現充!」
「欸?」
她是不是沒有聽清楚啊。我纔剛被甩,連能不能見到面也不知道耶。看到我不知所措的反應,店員豪爽地說:
「戀情無法朝預期的發展,在戀愛中起爭執,這纔是貨真價實的現充唷。一個只有美好事物的世界不是反而不自然嗎?」
啪嚓一聲,將多餘的莖幹俐落剪下。店員的圍裙上,沾滿花粉和草汁,弄得髒兮兮的。地板上也掉滿爛掉的葉渣。
店員說聲「來!」將綻放各色花朵的花束遞給我。她的手紅腫粗糙,都是爲了做出色彩繽紛的夢幻花束。這雙手看在我眼中非常美麗。
「我多送了你一些花。加油喔,少年!」
上午十一點半。
我在公園裏的籃球場前等待菊子。再過三十分鐘,貓眼就會變成針狀。
我將揹包和花束放在長椅上。
從揹包裏拿出籃球。雖然還是新品,拿在手中很生疏,飄着一股生橡膠的氣味。
可是,只要經常使用,新品的橡膠味一定會散去,我的味道和球的味道會慢慢參雜在一起,球的表面也會多出許多小傷痕,一點一滴,一點一滴,總有一天我和球將會融爲一體。就像人與人之間慢慢建立情感一樣。
咚咚運了幾下球后,射出一球。
沒進。
射球。
沒進。
射球。
我的球技真是爛得夠天才了。
「生日快樂,菊子。」
大拇指上的傷痕,結塊的睫毛膏,臉頰上的雀斑。全都很可愛喔,菊子。
我把球放在長椅上,換成輕輕抱起花束。
菊子伸出食指,戳了我的手臂一下。然後邊哭邊笑着說:
菊子輕輕收下花束,一邊吸鼻子一邊說:
「我只是希望菊子覺得我很帥。」
「前天?」
聽到菊子叫我naoking,身體裏的王者偷偷笑了。
「打得很爛吧。」
「你看到了?」
隔着遞出的花束,菊子哭皺了臉。像下雨一樣,淚水不斷湧出雙眼。
雖然無法成爲不犯任何錯誤也不爲任何事煩惱的超人——
「……直樹同學一點也不土喔。我也想聽雨的聲音。」
「欸?不是加入雨聲的音樂喔,就只是單純的雨聲而已喔。」
聽到她這麼說,我很驚訝。
然而,只要持續努力鍛鍊,總有一天,帥氣進球的日子或許也會來臨。naoking正卯足了勁,「看我的」。臉上滿是汗水,我好幾次舉起手,用護腕擦去額頭上的汗。
左手依然握着菊子的手,右手悄悄翻開護腕一看,原本掩藏在下面的五個字,已經消失無蹤。
菊子像是不知該作何反應,輕輕笑了一下。
「這些,全部都是菊科的花喔,各種菊花。每一種都很可愛。我想知道更多菊子的各種模樣。」
「我喜歡。」
…………她來了。看看手錶,果真是貓眼變成針狀的時間。
把耳機線插上手機,其中一邊耳機給菊子,自己戴上另外一邊,一起聽雨聲。
一滴眼淚,沿着菊子的臉頰滑落。
我們並肩坐在長椅上。
我把球夾在身側,猛地向她低頭。
菊子的手交叉放在腿上。那雙手就近在我身邊。我把自己的左手重疊上去,菊子只微微顫動,接着便低下頭微笑。
「嗯。」
「噯。」菊子朝我投以視線。
「真的很抱歉。我不是不想讓朋友看到菊子,而是害怕被菊子發現我在說謊。我是個不中用的男人,不但說謊,還很沒毅力,又愛打腫臉充胖子。之前只加入籃球隊兩天就退出了,我就是這麼沒有毅力。Squpa的演唱會也是,其實我根本不知道票怎麼買,平常聽的都是YouTube的雨聲,我就是一個這麼土的人。」
感覺到視線,回頭一看,菊子站在那裏。
「對不起,說自己是主力球員是騙人的。前天,我重新加入籃球隊了。今後會努力練習。」
「直樹同學的生日是八月對吧?用戶名稱的數字,我一直在想那是什麼。naoking08**。」
現在自然而然做出動作的雖然只有左手,但那不是神明的誘導,是出於我自己的意志。對吧,神明?
一定正因爲我們不完美,所以才完整。
水說的話,不停朝我的左耳和菊子的右耳流瀉。
細細的耳機線連繫起我們,這是非常美好的事。我慶幸自己擁有的不是無線耳機。
「……抱歉,我把薊的帳號刪除了。沒有好好告訴你,單方面這麼決定,對不起。一心以爲只有自己想做朋友,以爲直樹同學討厭我了,所以只想忘記這一切。我是個無可救藥的膽小鬼,害怕受傷。可是,刪掉帳號後,我又好後悔。心想,果然、果然還是想見面。所以纔會不幹不脆地上網搜尋秋葵的帳號,然後就看到……」
我走到菊子身旁。
聽到這個,菊子不免發出驚訝的聲音。我正視她的臉說:
「……嗯。」
菊子凝視着我。我又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