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號 水原咲良(粉領族)
《神明值日生執勤中》 · 青山美智子 · 2.1萬 字

什麼時候纔會輪到我呢?坐在角落的我這麼想。
玻璃杯裏的冰塊融了一半。顏色和味道都稀釋變淡了的這杯黑醋栗蘇打一點也不好喝。即使如此,它就像是我在這裏唯一的搭檔。要是沒有這杯淌着水滴的酒,這裏將沒有我容身之處。
播放流行J-POP音樂的居酒屋裏,大家滔滔不絕聊着天。笑着。大聲喧譁着。都是我不太熟的人。爲什麼我會在這裏呢?看着眼前的景色,感覺像在看電視,陷入一種只有自己被區隔在世界之外的心情。
一直以來都是這樣。所有開心的事物,只會從我眼前經過,與我無關。
因爲好久沒人約我參加聯誼,察覺自己只是被找來湊數時已經太遲。只能怪自己,不該一收到只在Facebook上有聯繫的短大同學訊息就興沖沖答應。找上我的梨惠打從畢業後就沒見過面,這次是睽違三年的重逢。她變得很漂亮,其他女生也光彩動人,打扮時尚,只有我像是跑錯場子。第二次換位子之後,坐到我旁邊的眼鏡男始終把身體朝另一邊的女生靠。
我想起去年夏天,小唯說「下次就輪到咲良了」。新娘拋花束時,我接住了那束粉紅色的花。當時真心認爲身穿新娘禮服的小唯很美,一定是因爲自己也有男友的關係。可是,不到三個月,男友就把我無情甩掉了。
唯一的心靈寄託是我最愛的偶像團體「立方體」,偏偏一直抽不到他們的演唱會門票。我忍不住在偷偷玩的Twitter上嘀咕了這件事,於是一個陌生網友留言說「要是下次能抽中就好了」。下次,下次是什麼時候?上次、再上一次、再更之前的那一次演唱會,我都沒有抽中。抽得中的人一天到晚抽中,可見運氣這種東西不是照輪的。不只如此,我太晚預購新專輯,現在實體店鋪和網絡商店都買不到專輯的初回限定版了。
纔剛伸出筷子夾起開始失去水分的鮪魚生魚片,主辦聯誼的男生就大喊「最後一次換位子時間!」男生們紛紛往旁邊移一個位子,這次坐到我身邊的,是手持啤酒杯,身穿條紋襯衫的男生。
「呃、你是水木小姐?」
「是水原。」
「水原小姐是做設計的吧?好酷喔。」
我不置可否地笑一笑,把鮪魚送入口中。其實我在印刷公司工作,而且做的是行政。自我介紹時,我說自己在「印製目錄或海報的公司」工作,他大概誤會成做設計了。這也證明此人對我根本沒有太大興趣。反正以後一定不會再見面,我也沒必要糾正他說的話,拿起杯子啜飲一小口黑醋栗蘇打。真要說的話,連對方名字和職業都想不起來的我更過分。
和我聊得不起勁,條紋襯衫顯得有些不知所措。這時,坐在他另一邊的女生說:「誰要喫甜點~」我朝她轉頭,她就把菜單遞過來,笑着問:「要看嗎?」
那是個剪一頭短髮,有一雙清澈眼神,看上去很聰明的女生。我和她和條紋襯衫,三個人擠在一起看菜單。
或許是想搶攻姐妹淘聚會的市場吧,這家居酒屋甜點品項豐富。手繪風格的菜單上,框出一整區以「公主樂園」爲題的甜點照片。
白雪公主的義式蘋果冰沙、灰姑娘的南瓜布丁、人魚公主的冰淇淋蘇打。
不知從哪找來的免費插圖,甜點照片旁還加上騎着白馬的王子與公主插畫,莫名增添一股浪漫氛圍。
看着這個,短髮女孩喃喃自言自語:
「好帥,好像可以帶我去到很遠的地方。」
條紋襯衫笑着說:
我張口結舌,老爺爺繼續:
「我?我是神明大人啊。」
「……這什麼東西?」
沒看到立方體的專輯。昨天明明把它立在CD播放機旁邊的啊。這麼說來,枕邊的小冊子也不見了。
路的那一頭,每天都會遇到的那個高中男生正朝站牌走來。
初回限定版專輯附送新歌音樂錄影帶,還有特製小冊子和原創貼紙。
隔天早上,一邊朝公車站牌走,我一邊想着她的事。
呼。當我嘆氣低頭時,看見一張CD靠着站牌底座立在那裏,吸引了我的目光。
是立方體的最新專輯,而且還是初回限定版。不管去哪間店找都買不到,已經銷售一空的專輯初回限定版。現在只能從惡劣轉賣業者或個人賣家手中,花定價三倍左右的價錢纔買得到,是非常寶貴的一張專輯。
「因爲我是神明呀。」
「……」
他纔不是什麼親戚。這個人有問題,得報警纔行。就算只是個弱不禁風的老人,也是違法闖進獨居女生房間的陌生人。更別說還在人家手臂上惡作劇寫了這種東西。
「啊呀!」
「呃……請問,您是哪位?」
從手腕到手肘,露出的小手臂上垂直寫着一行大字。
右手掌心試着用力搓,完全搓不掉。
「不結束輪值,那個就不會消失。」
……蠢斃了。
到底是誰寫的?我東張西望,三坪半的小套房裏只有我一人。話說回來,神明值日生又是什麼意思?
我在牀上正坐低頭。要是報了警,傷腦筋的是我自己。
隱約瞥見手臂內側好像有什麼黑黑的東西。「嗯?」我疑惑地朝上翻轉手心,將睡衣的七分袖高捲到手肘。
也該輪到我享受這種「好運自己找上門來」的事了吧。從立方體出道至今,我整整支持了他們五年,說不定,這是立方體送我的禮物,或是爲過去一直沒能讓我抽到演唱會門票賠罪。
「……」
忽然,內心深處閃過一絲疼痛。
「找到你啦,值日生!」
「小、小偷!」
按照慣例,我在震天價響的鬧鈴聲中醒來。睜開惺忪睡眼,朝鬧鐘伸手。
倉促之間,我把CD塞進自己包包,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朝公車來的方向望去。
我朝CD輕輕伸出手。是未拆封的商品。
我纔是小偷。那張CD是這老爺爺的嗎?他想來拿回自己的東西?
來到公司,今天也一如往常充滿無聊與不滿。古村部長把工作硬塞給我,害我不得不縮短午餐時間。他總是板着一張臉,開口就是挖苦人,真的是很陰沉的上司。下班回家的電車沒位子坐,總是買來當晚餐的超市便當幾乎全賣光,只剩下海苔便當。回到從短大時代住到現在的公寓,對着空蕩蕩的屋子說「我回來了」。每天大概都像這樣。但是,今天的我有點不一樣。因爲包包裏有「令人開心」的東西。
用力一甩亂糟糟的腦袋,洗過澡後,我躺在牀上打開小冊子,看着看着就睡着了。雖然有所期待,可惜心願未能實現,小達沒出現在我夢中。
不是唷。女孩搖頭,爽朗地說:
四下沒有任何人。站在這裏的,只有我和公車站牌。
神明值日生
我朝牀頭伸出顫抖的手,想抓起智慧型手機。
要求?
如果只是想去到很遠的地方,找個騎馬的王子來載自己去,不就一舉兩得了嗎?
「不要啊——!」
「對不起……我會還你的。」
對。運氣真好。脫口而出之後,我覺得自己終於走運了。
今天早晨似乎也一如往常沒什麼新鮮事。一定會和平常一樣做着無趣的工作,過完無趣的一天吧……這種生活要持續到什麼時候?
「哇——那個丟過來會很痛吧!」
今天我第一個到。平常搭七點二十三分這班車的人,包括我在內,總是固定五個面孔。
比起在場的四個男生,她令人印象更深刻。
六個成員中,我最喜歡葛原達彥。人稱「小達」,是個有虎牙的男生。比我小兩歲,今年二十一,笑容天真無邪又可愛。
看看就好……摸一下就好。
「……啥?」
「……運氣真好!」
「……欸?」
赫然回頭,一個陌生老爺爺笑吟吟地正坐在房間地板上。
「你會嚮往白馬王子喔?」
這句話不是對誰說,只是我的自言自語。不知從何時起,這句話似乎變成我的口頭禪了。四月上旬的早晨,春日和煦的天空飄着淡淡雲朵,陽光曬得人懶洋洋。
「你、你怎麼會知道我的名字……」
一個長相有點不起眼的高中男生、一個穿深色西裝的大叔、一個不知道從哪個國家來的焦糖髮色外國人,還有一個小學女生。
「有沒有什麼開心的事啊……」
我整個人飛跳起來,盯着自己的手臂猛瞧。以極粗黑體寫成的「神明值日生」,看上去像印刷在柔嫩的皮膚上。
早上通勤搭的公車每隔十五分鐘來一班。寫着「坂下」的圓形站牌下方有長方形的時刻表,底下還有形狀像個布丁的梯形水泥底座。孤零零豎放在路邊,非常傳統典型的公車站牌。我從這裏搭公車到電車車站,再轉搭電車上班。「坂下」是這一帶的地名。從公車上一站到這一站,沿路確實就是一條緩降斜坡
㊟
。
專輯封面角落貼着一張便利貼,上面以潦草的字跡寫着「失物招領」。
我姑且用敬語發問,老爺爺笑咪咪地指着自己胸口說:
坐在牀上對着牆壁發呆時,背後傳來嘶啞的聲音。
這時,老爺爺歪了歪頭說:
「我想要的不是王子,是白馬。」
竟然說想要白馬。怎麼會這樣啊,馬這種東西不是很麻煩嗎?不但不會幫忙做任何事,反而還需要人類照料。
遺失這張專輯的人,也在這一站搭車嗎?還是剛好經過這裏的路人?無論如何,失主現在一定急得到處找吧。可是,他或許沒想到東西會掉在這種地方。
一如往常的早晨來臨……本該是這樣纔對的。
我才心頭一驚,停下來打量老爺爺。
我環顧四周。
「討我歡心。」
不經意地,放在牀頭的CD播放機映入眼簾。
滿是皺紋的臉上掛着嘻皮笑臉的表情,看上去雖然不到弱不禁風的程度,但也絕對稱不上強。感覺就是個輕浮的老爺爺。難道是媽媽從老家那邊派來的親戚嗎?親戚裏有這麼個老爺爺嗎?
…………對耶。
「答應我一個要求。」
「要是你不討我歡心,就要一直輪值下去喔。」
老爺爺個子矮矮瘦瘦,從額頭到頭頂是一片光溜溜,只有腦袋兩側長着卷卷的白髮。身上是不知道哪裏的國中生穿的那種,側邊有白色線條的深紅色上下成套體育服,打赤腳。
這張初回限定版專輯的原主,不知道最喜歡哪個成員呢?明天還是把CD放回原本的地方好了。可是,已經被我拆封了……
(注:日文中「坂」是斜坡的意思。)
情不自禁蹲下來。
別說在聯誼中遇見王子,昨天連一個上前問我聯絡方式的人都沒有。就連邀我參加的梨惠,解散後一聲招呼也不打,迅速跟某個男生並肩走向車站了。當然,邀我去哪的人也是一個都沒有。
老爺爺伸出食指,指着我的手臂。
「—咦!」
我臉頰抽搐,老爺爺咧嘴一笑說:
握拳的雙手左右擺動,老爺爺耍賴了起來。他連我的名字都知道,有點噁心。
我心跳加速。
他在說什麼啊。我視若無睹,點開手機的通話機能,打算報警。
「討我歡心~咲良要討我歡心!」
我發出哀號,情急之下朝他拋出枕頭。實在太害怕了,接連抓起旁邊的東西丟過去。絨毛玩偶、面紙盒、看到一半的漫畫。當我抓起鬧鐘時,老爺爺開口了:
我重新拿好手機,心想,還是報警吧。不管怎麼想,比起撿到失物帶回家的我,這個老爺爺更像危險人物。對了,我是擔心CD被壞人高價轉賣,才先帶回家保管的,沒錯,就是這樣。
我這麼一喊,老爺爺就揚起嘴角,默默指着我。
我匆匆喫完海苔便當,盡情欣賞了音樂錄影帶。
我忍不住脫口而出。
「我會一直等到你討我歡心爲止喔。」
就在我按下一一○的「○」之前,老爺爺這麼說着,忽然變得像個小小的勾玉。
緊握在手的手機掉落,勾玉咻地鑽進我左手掌心。左手臂一陣麻癢,接着就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似的平靜下來。
「………不會吧。」
背後流下詭異的汗水,剛纔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錯愕地環顧屋內。
小套房裏只有我一個人,窗簾和傢俱都跟昨晚睡前一樣。外面的麻雀吱吱喳喳,和平常沒兩樣的早晨。
只除了,我的左手臂上似乎進駐了一位神明。
神明看似消失身影,麻煩卻是接下來纔開始。
不管用沐浴乳還是卸妝油,那行「神明值日生」也一點都擦不掉。本來想穿上星期新買的七分袖罩衫,這下爲了遮掩手臂上的字,只好選擇長袖棉質上衣了。
更驚人的是,重整精神打算化妝,左手卻不聽使喚地自己動了起來,拉開洗臉檯抽屜,擅自拆開藥妝店送的口紅樣品包裝,搽在嘴脣上。我真的嚇到了。那是帶珠光的深粉紅色口紅,雖然很可愛,總覺得這顏色對我而言太浮誇。
試圖用右手抹掉口紅,左手卻以強勁的力道妨礙右手的動作。看來,神明的旨意是不可違抗的。
無奈之餘,只好頂着濃豔的口紅出門。今天有點悶,甚至可以說是熱。或許因爲穿了厚棉長袖,小跑步一下就出了滿身汗。
吼,真是夠了,在這行字消失前都不能穿短袖了嘛。再加上左手不聽使喚擅自亂動,不知道神明下一步會做出什麼事來,害我坐立不安。
拿出手帕擦拭脖子上的汗,來到公車站牌前。一如往常的等車成員聚集,公車很快就來了。
車內已經有不少人,幾乎沒有空位。剛纔和我同一站等車的深色西裝大叔佔據了唯一空着的博愛座。下一站會上來一位孕婦,大叔一定會裝睡。最近每天都這樣。
突然,左手朝大叔伸去。
我嚇得冷汗直流,但也制止不了,左手一把抓住大叔的手,用力把他從椅子上拉起來。
「你、你做什麼啊!」
大叔滿布血絲的眼睛狠狠瞪我,我只能趕緊小聲辯解:
大叔過來對我說出那番話,比讓座需要鼓起更大勇氣吧。
「嗯,沒關係。」
……果然如此嗎?說的也是呢。
「謝謝兩位,真的幫了大忙,我一早就不太舒服。」
去年得知她要結婚的消息真的很驚訝,聽到她說不會辭掉工作,我才鬆了一口氣。我每天能提起幹勁來這麼無聊的職場上班,都是因爲有小唯在的關係。
神明鼓着腮幫子說:
我懷着淡淡的期待,希望能就此討神明歡心,忍不住半開玩笑地說:
神明盤起雙臂,頻頻點頭。
神明笑吟吟地正坐在矮桌前。
神明說着,坐在我牀上。坐在旁邊地板上的我,感受到一陣微風。
糟糕、搞砸了。不行,這樣下去無法討神明歡心。
「誰教我是神明呢?」
【想不想用捷克珠製作看看?】
我也很喜歡她啊。剛進公司的時候,第一個找我說話的人就是小唯。同一批進公司的新人裏,分發到同一個部門做行政工作的只有我們兩人,從此之後感情就一直很好。
「咲良美眉。」
我驚呼一聲,還來不及阻止,祂就躺下來滑手機了。好吧,算了,祂高興就好。仔細想想,要說有什麼娛樂,現在的我也只想得出滑手機這件事。
到站前,如坐鍼氈的我始終沒有抬起頭,甚至考慮提早下車。竟然做出這麼大膽的事,神明真的很亂來。萬一害我被那個大叔揍了怎麼辦。
「討厭啦,一點也不開心。」
神明絲毫不把我看在眼裏,嘻皮笑臉地說:
說着,小唯露出苦笑。
小唯說「那就好」,探頭過來端詳我的臉。
「神明?」
大叔下車時,走到我身邊難爲情地低聲說:
這篇文章的標題映入眼簾。
「等一下,你又擅自……」
珠子裝在百圓商店買的整理盒裏。我大致按照顏色分類過,看上去色彩繽紛又整齊美觀。光是看着這些玻璃珠珠,心情就雀躍了起來。
「哼——」
神明將畫面快速往下滑,瀏覽「朋友」們精采繽紛的投稿,只說了一句話。
「噯、都沒什麼開心事嗎?」
這麼說着,我也剪完了趾甲。半月形趾甲散落攤開的報紙上。說是報紙,其實只是被擅自投放在信箱裏的地方情報免費刊物。我把剪下來的趾甲倒進垃圾桶,報紙輕輕折起來放旁邊。
「你要試試看嗎?」
這麼開心啊?我把剪下的線頭丟入垃圾桶,不經意瞥見放在旁邊的報紙。
「不然,至少不要從我手上進進出出的好嗎?有點不舒服。」
【一起用歷史悠久的捷克珠製作漂亮的耳環吧。報名就送飲料和甜點】
「對啊,沒有比他更棒的男人了。」
「沒有其他好玩的東西嗎?」
「是我的錯,我沒注意到她……謝謝你喔。」
「喂,你未免太亂來了吧,不要擅做主張啊!」
「咦——這是什麼?」
其實,我自己也覺得,這個顏色出乎意料適合我。
「唉,要是小達是我男朋友就好了。」
神明比我想像中的還習慣玩手機。只見祂趴在牀上抬起頭,嗶嗶剝剝玩了兩分鐘左右的消方塊遊戲。眼睛半睜半閉,一看就知道祂覺得很無趣。
我朝鏡子湊近,忍不住傻笑。
神明也表示贊同:
「……我也是。身邊稱得上是朋友的人,只有小唯了。」
神明拿起我丟在牀上的手機。
「沒有啦、那個……」
神明無視我的控訴,雙手捧頰宛如戀愛中少女般閉起眼睛。
差不多半年前吧,看到小唯自己做的串珠手環實在太可愛,我也學她買了幾套串珠DIY材料包來玩。有些珠珠乍看之下就像真正的珍珠或寶石,只要設計得好,甚至能做出風格沉穩的飾品。當時做的成品,因爲害羞就沒給小唯看,最後也沒拿出來戴。
播放機繼續放着立方體的歌,我和神明不時跟着哼唱,一起編起串珠手環。用的是把珠珠穿過蠶絲線就好的最簡單做法。挑選喜歡的珠子,將蠶絲線前端穿過珠上的小孔,珠珠就會順暢地順着絲線滑過去。我以藍色爲主色調,隨興挑選喜歡的珠子串起,成品給人清爽的感覺,看上去很不錯。最棒的就是用大顆玻璃珠搭配小顆土耳其石的組合了。藍色珠子之間夾雜透明的多面珠,對着日光燈舉起來看,散發閃閃發光的清涼感,不禁有點迫不及待夏天的來臨。對,其實我還滿喜歡這類東西的。蠶絲線兩端打個結,心滿意足地把手環戴在左手上。
我一番吼叫,忽然察覺不對,望向神明。
洗完澡,正在剪腳趾甲,左手臂一陣麻癢。心頭一驚,勾玉出現在手掌心,一轉眼變成了神明。
「♪地球因愛而轉動•唷♪」
公司廁所裏,我一個人一邊洗手一邊埋頭苦思。雖然滿心只想把那當成一場夢,事到如今,不得不承認這是現實。
那麼,現在的問題是,到底該怎樣討神明歡心。
孕婦對我和大叔低頭致意。
只能接受事實了。要是不快點滿足神明的要求,不但手臂上的字不會消失,還得忍受祂蠻橫的惡整,繼續這樣下去,沒辦法過正常日子。
「咲良,這口紅的顏色很棒耶,好適合你。」
打開盒蓋,裏面裝了滿滿各種顏色的玻璃珠、蠶絲線和手工藝五金。也有尖嘴鉗和斜口鉗。
留下天使般的微笑,小唯走進廁所。
原來別人也看得到啊。我趕緊放下袖子,藏住那行字。
「呵呵,好可愛。」
「不是的,是神、神明祂……」
唱到「唷」的地方,兩人同時握拳高舉。
稍微卷起袖子查看時,小唯走了進來。一和我對上眼神,她就微微一笑。溫柔又可愛的小唯。
朝車窗外望去,大叔板着一張臉,無精打采地往前走。我心想,明天還是搭同樣時間這班車好了。
今後再遇到這個大叔一定會很尷尬,明天搭早一班公車好了。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大叔平常下車的公車站到了。比我早兩站。
「嗯——」我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要是有什麼開心事,我纔想知道好嗎。
我睜大眼睛看大叔。大叔還是板着一張臉,只是紅着耳朵快步下了車。
「啊、嗯。可能換印表機墨水時弄到了。」
好、好開心……
輕鬆破關後,轉成仰躺姿勢,打開Facebook。我的帳號幾乎沒有發文,專門潛水看別人寫的東西。因爲有一次被不是特別熟的其他部門前輩發現我有Facebook帳號,提出加好友的要求,我又拒絕不了。一開始就陷入不得不對她大量貼文按讚的痛苦,現在我都謊稱最近沒打開,裝作沒看到了。我本來就很少「朋友」,也沒什麼能對他人炫耀的事。Facebook要怎麼玩,我實在不太懂。
聽到神明這麼說,我探頭窺看,原來是小達代言的咖哩廣告看板,有粉絲拍了照片上傳。沒想到,神明居然會對小達有興趣。
我還在語無倫次,左手又擅自對孕婦做了個「請坐」的手勢。
被這麼一說,大叔沉默下來,轉頭抓住吊環。
古村部長交代我們準備大量資料,還要用釘書針裝訂好。爲了這個,我和小唯一直忙到剛剛。說是十點的會議趕着要用,卻在九點四十五分才把原檔拿給我們。這間公司的人,根本沒把我們當人看。
「我喜歡小唯。」
音樂一流瀉,神明就從牀上下來,跟着節奏搖擺身體。原來祂也喜歡立方體啊。
「衣服會不會弄髒?要不要緊?」
神明串的是糖果色的塑膠珠,黃、綠、橘等顏色不規則排列。這種維他命色系也很可愛。滿有品味的嘛,神明。
話題獲得共鳴令我高興起來,接着說道:
我哼着最喜歡的那首歌,是兩年前小達演的連續劇主題曲。神明也一起唱起來。祂不但知道這首歌,連副歌部分的舞步都完美呈現。
「交不到男朋友,見不到小達,工作一點也不有趣,每天枯燥乏味,真的爛透了!」
神明鬧着脾氣,一邊這麼說一邊走向房間角落,拉開鬥櫃最上方的抽屜。因爲第三層放着內衣,我不得不發出阻止的聲音。
接着,神明打開Twitter。我的Twitter帳號沒有主題,也沒告訴任何認識的人,主動來追蹤我的帳號,頂多是些莫名其妙推廣自我啓發的機器人帳號,我也只是嫌麻煩纔沒把對方設爲黑名單而已。我自己使用Twitter,爲的是追蹤分享立方體情報的歌迷或官方推文。除此之外,只有拿來發發牢騷。怎麼想也不認爲這樣的帳號能討神明歡心。
我從架子上拿出立方體的精選輯,放進CD播放機。
…………無言以對。
他身上那套皺巴巴的西裝,不知道穿了多少年。我一直擅自認定大叔是在車上裝睡,其實或許他真的累得沒注意到孕婦也說不定。
「咦?咲良,你的手腕怎麼好像沾到髒東西?」
不過,孕婦站着卻沒人要讓座,這件事我早就看不下去了。說真的,腦中也想像過好幾次自己那樣拉起大叔的樣子。
「真的,都不知道到底爲何加入歌迷俱樂部了。」
……這個東西,該不會只有我看得見吧?
「嗯!」
神明像個孩子般發出「哇……」的歡呼,我輕聲問:
「喔!畢竟剛纔影印了一大堆東西嘛。」
「不會,一點也不。覺得表情都變開朗了,很不錯呢。」
神明拿出來的是個餅乾盒。我一時也想不起來那是什麼,從神明手中接過來。
說完,嘴角往下撇。
收尾時神明多花了一點時間,我伸手接過祂做的手環,把蠶絲線打結後多餘的線頭剪掉,這就完成了。幫神明戴上左手,神明就高舉雙手興奮地大喊「耶——」。
「演唱會的票每次都抽不到。」
神明用一副親暱的語氣叫我,還歪了歪頭。突然跑出來固然嚇了我一跳,「終於來了啊」的心情更是強烈。我朝神明逼近。
「……咦、真的嗎?不會太浮誇?」
是車站前咖啡店舉辦的手作工作坊宣傳文,好像還會請到飾品創作者擔任講師,現場指導。
我坐在地上詳讀這篇文章。神明從後面跑過來,下巴放在我肩膀上。
「很棒耶,想去做做看。可是,咲良不報名的話我就不能去了。」
我不是對這類活動沒有興趣。老實說,我也想去做做看。捷克珠這東西,我還是初次耳聞,不知道做出來會是怎麼樣。充當活動場地的那間咖啡店,我經常從前面經過,外觀很可愛,也一直想進去看看。
可是,一個人去參加這種都是陌生人的活動,對我來說需要絕大的勇氣。
活動日期是這星期六。
「啊、不過說不定已經預約額滿了啊。這時間店家也打烊了,來不及打電話去問。」
聽我這麼一說,神明就躺在地板上,胡亂揮動雙手雙腳。
「不管——我就想去,你要討我歡心啦~」
「……但是,參加這種活動……總覺得很緊張。」
神明依然躺在地上,瞪我一眼,朝我伸出食指。
「只要輪值沒有結束,那個就不會消失喔。」
祂說的是手臂上那行字。我沒來由地火大起來,也回瞪了祂一眼。竟然威脅人家,這神明真不像樣。
「不管怎樣就是要去——去玩捷克珠!」
神明躺在地板上滾來滾去。這裏是二樓,萬一一樓住戶抗議可就傷腦筋了。
「好、好啦,明天早上店開了之後,我馬上打電話去問。」
神明這才停止動作,嘿嘿一笑。接着,忽然又變回勾玉,鑽進我手掌心。
不知何時,神明做的那串維他命色系手環,和我的藍色系手環一起掛在左手腕上了。
隔天早上,打電話到咖啡店詢問,對方用開朗的聲音回答「還剩最後一個名額喔,等您來報名」。得知還有名額的安心感,和這下非去不可的焦躁感兩相夾雜,形成複雜的心情。
到了星期六,神明依然沒有現身。可是,「神明值日生」那行字依然清晰印在手臂上,沒有消失。看來,我非得好好參加工作坊,討神明歡心不可了。
我只是在她身邊點頭。首先,爲了勾住珠珠,得用圓頭鉗將鐵絲前端卷出一個「環」。
白馬小姐高興得眼神都發光,不知怎地,我也覺得好開心。
白馬小姐是第一次動手製作飾品。我小心翼翼地問:
「你是咲良吧?」
「戴起來看看吧。」
這是個月圓之夜,我站在公寓陽臺,仰望天上圓圓大大的月亮。
有多少個歌迷,就有多少個小達。這表示,也有屬於我的小達嘍?
「哇!已經這時間了,等一下我還要去上英語會話課。」
神明笑咪咪的,心情似乎很好。我問:
「那個、這是……」
不只是我,地球上所有人一定都有同樣的感覺。這麼一想,再次產生一股不可思議的心情。明明月亮只有一個啊。
「這樣啊,難怪你做得那麼好。」
除了麪糰裏揉入巧克力,上面還淋了巧克力醬,不只如此,更毫不吝嗇地撒上堅果碎粒,可以說是恐怖的高卡路里甜點。這是我平常只會看不會買的減肥大敵,今天卻拿在手上大快朵頤。
對啊。她說得對。爲什麼我連來這種地方都懷抱競爭心態呢。不、我沒打算跟人家競爭,只是忍不住像平常一樣掂起自己的斤兩,幫自己排名次了。
只爲了這個理由。並不是特別喜歡手作或這類活動。
「這是初回限定版附贈的貼紙對吧?」
好厲害,她居然記得我的名字。雖然很高興,我卻不知道白馬小姐叫什麼。在意想不到的巧合和尷尬下,只好姑且堆出笑臉。白馬小姐一看我笑了,更毫不猶豫朝這邊走來,笑着問:「可以坐你旁邊嗎?」
的確,如果一直盯着看,就會覺得月亮好像也在看我。
「我……以前做過串珠手環,最近又有點想再做做看。」
「然後呢?然後呢?」
接着,掛上珠子後要再次捲起鐵絲,壓緊開口圈,用剪鉗剪斷多餘的鐵絲。白馬小姐專注在細小的材料上,似乎陷入了苦戰。老實說,她真的很笨拙。可是,在這一連串程序的每個步驟中,她都能找到驚喜與感動,比在場任何一個手巧的人更樂在其中。
「請在這邊稍等。」
白馬小姐說她家在與這裏搭電車相隔一站的地方,和父母同住。比我大一歲,和梨惠是去年參加網球社團認識的。一個人來參加活動的不安瞬間消除,我很快地開始覺得「幸好有來」,慶幸自己鼓起勇氣報名了。
剛纔跑腿回來的路上順便去了便利商店,本來是爲了買提神醒腦的薄荷涼糖。當下,忽然冒出不好的預感,結果果然不出所料,左手擅自抓起了甜甜圈。就算想阻止也沒用。左手將甜甜圈放在結帳櫃檯,又迅速拿出IC卡結帳,現在更是俐落地單手拆開包裝,將甜甜圈送到嘴邊。
纔想到這裏,左手臂就麻麻癢癢的,神明又突然現身了。
「你開心嗎,神明?」
「是喔!你最喜歡誰?」
「嗯。算是。」
我拿着白馬小姐遞過來的手鏡,將鏡面朝向她時,驚訝得忘了呼吸。鏡子背後貼着立方體的貼紙。
「不好意思,幫我拿一下好嗎?」
和神明並肩站着眺望外面,春天的晚風吹來舒暢。樹木枝葉搖曳的聲音好溫柔,一閃一閃的星星好美麗。朝人行道望去,看見一隻流浪賓士貓走過去。真可愛。
星期一下午三點半,我坐在自己位子上,一邊操作Excel表格,一邊喫巧克力甜甜圈。
白馬小姐喫着戚風蛋糕,皺起眉頭說:「欸?」
真拿祂沒辦法。我喫就是了嘛。
怎麼辦,我還想跟白馬小姐多聊一點。
喜歡的東西,覺得美好的東西,只是看着就會產生幸福心情的東西。
不久,參加者陸續到場。總共有六人,其中只有一組是兩人結伴來的,其他都是單獨參加。
「咲良呢?」
「我喜歡那個女生。」
「你爲什麼會想來參加工作坊呢?」
白馬小姐看看手錶。
「咦?咲良也是骰子嗎?」
「呀,太好玩了。真沒想到,製作這種飾品還得用到鉗子呢。飾品上常看到像戒指狀的小金屬圈,那東西原來叫開口圈啊,我記住了,真開心。」
老師遠遠朝這邊喊。
把蛋糕喫得一乾二淨的白馬小姐,伸手進包包裏掏出化妝包,拿出一個方形小手鏡。
「喔!你說這個?這是立方體的貼紙。」
大概來得太早,其他參加者都還沒來。我坐在最邊角的位子,無所事事拿起手機滑了幾下,聽見「叮鈴」一聲,店門再度被推開。
「在這種地方何必跟人家競爭呢?」
聽我這麼回答,神明就抓住陽臺欄杆,一邊說「我也喜歡捷克珠」一邊抓着欄杆做起仰臥懸垂臂屈伸。
「還可以啦。」
……她姓喜多川嗎?我喝着涼掉的紅茶,目送一頭短髮的她踩着輕快腳步走出門外。
「在地方情報刊物上看到介紹,『歷史悠久的捷克珠』這句話吸引了我,心想,這什麼東西?好像很有趣!就來啦。」
白馬小姐笑着喝咖啡。
……做得真差。幾近毀滅的差。
這麼想着,朝白馬小姐手邊望去,不由得嚇了一跳。
是聯誼時說想要馬的那個「白馬」小姐。白馬小姐似乎也馬上認出我,瞬間綻放笑容。
「纔沒有呢,其他人做得比我好多了。」
白馬小姐做的耳環,說得再客氣也稱不上好看,她卻一副心滿意足的樣子,還特地從位子上起身,拿去展示給老師看。
「嗯,她人很好耶。」
我配紅茶,白馬小姐配咖啡,我們一起享用了蛋糕。白馬小姐激動得雙頰泛紅這麼說:
「欸、呃……就是,先把長的這邊彎成直角,再用鉗子捲起來,應該就能順利做出這個形狀了。」
酷酷的次郎和小達完全不同類型,長得像個模特兒。全名是蕗島次郎,大家都叫他次郎。
懷着忐忑的心情抵達咖啡店,一打開門,店員笑臉迎人。店裏的桌子全都並在一起,騰出寬敞的空間。
「不過啊,有時一直看着月亮,不覺得好像和月亮在一對一說話嗎?喜歡的東西單純只是喜歡,覺得很美好,看着他們,自己也產生幸福的心情,這樣就很有心靈相通的感覺了,不是嗎?所以,我擁有『屬於我的次郎』,這樣就好。有多少個歌迷,就有多少個次郎啊。」
「哇,咲良手好巧喔!這要怎麼弄啊?」
一邊動手,一邊漫不經心地想,白馬小姐大概對任何事都像這樣毫無畏懼,充滿活力吧。這樣的人,肯定做什麼都很順利。今天也是,她做出的耳環一定很完美,要是自己做得不好就慘了。
白馬小姐拉過我旁邊的椅子,再自然也不過地與我攀談。好巧喔,你家住附近嗎?
看白馬小姐差不多戴好耳環了,我才指向貼紙這麼問,她立刻用爽朗的語氣回答:
女性講師抵達後,工作坊課程在一片和氣中展開。有人默不吭聲低頭操作,也有人身體從頭到尾都跟着老師轉,結伴來的二人組很愛聊天。大家都按照自己的步調樂在其中,我發現根本一點也沒必要緊張。
「嗯?直角?」
白馬小姐的耳環搖擺。在來自窗外的午後陽光照耀下,古典的捷克珠呈現難以形容的美妙色澤,散發高雅的光芒。
骰子指的是立方體的歌迷,取六面立方體的意思,大家都這樣暱稱自己,是歌迷之間的行話。
「哎,沒想到世界上竟然有這樣的美男子,不小心遇上了。」
往門口投以一瞥,與熟悉的面孔四目相對。
「……嗯。」
「然後,短的這邊像這樣捲起來……」
我赫然一驚,朝白馬小姐望去。
「是啊,不過,雖然遇上了,演唱會的票卻怎麼也抽不中,他們也不可能屬於我。」
「喔喔!成功了!謝謝你!」
神明歪了歪頭。還可以……還差一點是嗎?看來,神明值日生沒這麼容易卸任。
至少……至少得先問她叫什麼名字。
「這是當然的啊,他們可是大明星。對我們來說,是和月亮或金星同等級的存在。」
白馬小姐站起來,對我輕輕揮手。
我喜歡什麼呢?
「喔喔,小達很不錯呢,那種純真的感覺,簡直像個小精靈。我啊,最喜歡次郎。」
我發出苦笑。
我有點難爲情。
白馬小姐積極提問,不管老師說什麼,她都會發出「是喔!」或「好有趣」之類的感想。
白馬小姐看到我手中的鐵絲,睜大雙眼問。
「啊、嗯,好。」
「啊、好的——那先這樣嘍。」
鐵絲在她手中捲成了歪七扭八的形狀,甚至教人想不通到底要怎樣才能做得這麼難看。
這些東西沒有一樣屬於我,卻妥貼融入我的心。光是看着這片總在身邊但平凡無奇的景色,就能獲得一點幸福。
「我也喜歡那間咖啡店,室內裝潢很時髦,蛋糕也好喫。還想再去。」
拿出一條新的鐵絲,白馬小姐皺着眉頭,操作手中的圓頭鉗。
工作坊結束後,咖啡店的人端上戚風蛋糕和飲品。
神明喜孜孜地說。那個女生,祂說的是喜多川小姐吧。
「應該是……小達吧。」
不過,總覺得好像抓住訣竅了。還差一步,或許就能討神明歡心。
「喜多川小姐,剛纔跟你說的那場活動,這邊有傳單喔。」
一開始,工作坊的老師在說明捷克珠的由來是十三世紀的威尼斯玻璃時,記得白馬小姐也聽得很專注。
看着她的背影,我心想,好可愛的人啊。同時也感到羨慕。
古村部長走過來,一臉正經地說:「好像很好喫耶。」講話語氣還是那麼酸溜溜的,一定是在挖苦我上班時間喫點心的舉止沒有常識。
「不好意思。」我一邊道歉一邊把甜甜圈塞進嘴裏。做的跟說的是兩回事。
「補充糖分也很重要啊,等一下再去也沒關係,幫我把這送去財務部。」
古村部長面無表情地說着,把一份文件放在我桌上。
我回答「好」,喫完甜甜圈,再把Excel表格處理到一個段落。
其實古村部長說的或許沒錯,不知是否補充了糖分的關係,總覺得腦袋很清楚,做Excel表格的速度也很快。甜甜圈的效果似乎比薄荷涼糖好。
過去因爲擔心發胖或長痘痘,我一直忍耐着不喫甜食。不過,偶爾喫喫也不錯。
好像打起精神了。喫好喫的東西,心情也能獲得滿足。以爲古村部長會繼續嘮叨,結果也沒有。
我把完成的Excel表格儲存好,帶着文件起身。
我們的辦公室在五樓,要從這裏去二樓的財務部時,在電梯裏遇見小唯。
「啊、小唯。」
我輕聲叫她,不知爲何,小唯笑得有點勉強。確認沒有其他人要搭電梯後,小唯迅速說出令我大受打擊的話。
「那個啊……咲良,我做到這個月底就要離職了。」
「……咦?」
「我從以前就想當織品設計師,也去上了設計學校的夜間班。在學校老師的介紹下,之後要進一間設計公司當助手。」
「欸、欸、欸?」
「謝謝你的諸多關照,我已經跟部長說了,請他不要幫我舉辦送別會。不過,最後上班那天,我們一起喫箇中飯吧?」
我還搞不清楚狀況,只能回答「嗯」。三樓到了,小唯逃也似的跑出電梯。三樓是總務部所在的樓層。
…………………………呃。
我張大的嘴巴還來不及闔上,二樓就到了。
既然喜多川小姐會出現在我的動態時報頁面,就表示我說不定也會出現在她的「你可能認識的朋友」欄。她記得我的名字叫咲良,又看得到共通朋友梨惠,只要喜多川小姐有那個意思,她早就該對我提出加朋友的邀請了。要是那樣的話,我一定樂於按下「確認」按鈕,不需懷抱任何一絲不安,就能和她成爲朋友。
神明默默點頭,我繼續說:
等待開心的事降臨自己身上,等待好運落到自己頭上,從來不主動採取行動,只是等待。
這樣的關係,在按下這個按鈕後,就能輕易「變成朋友」嗎?人的心情和人際關係,是這麼單純的東西嗎?就像這次小唯的事,說不定到處都存在只有單方面抱持好感的表面關係。
「好了好了,沒事了。」
下了牀,燒開水。
「……別這樣。」
按下「加朋友」的按鈕,打開私訊頁面。接着,食指點向書寫私訊的欄位。
我猛地翻身坐起來,緊緊抱住神明。
「小唯她……果然是很棒的人。」
要繼續這樣等下去嗎?連一個人的名字也不肯去記住。
神明出來了。
我捂住耳朵。
我想起神明說「喜歡那個女生」。
胸口的大洞瞬間被某種溫暖的東西填滿,全身虛脫無力。
就算只是同事之間的交情,小唯總是那麼溫柔體貼。我不小心犯錯時,她會在旁人發現前幫我挽救,也會在前輩嫁禍給我時拼命幫我說話。再艱難的工作,只要跟小唯一起就能笑着克服。小唯的存在,不曉得幫了我多大的忙。
我點點頭,再次把手機放回去。拿起筷子。
我之所以如此大受打擊,是因爲、是因爲——
「嗯……」
那行「神明值日生」的文字依然沒有要消失的意思。不過,和輪值的事無關,我萌生了想讓這位任性神明開心的念頭。
自己不主動邀約,是因爲害怕被拒絕。就算沒有真的被拒絕,我也擔心對方其實只是勉強答應。
小唯和我走得近,單純因爲同一個職場上沒有其他年齡相近的人了吧。我連她想當織品設計師和去設計學校上課的事,都沒聽她說過。
是啊,很難受吧,神明。
我暫時把手機放在桌上。
我輕輕一笑。
嗯,對。喜多川……我和喜多川小姐,或許算是「認識的人」。
「別說了。」
先前什麼都不說,小唯真的太過分了。我們明明那麼常膩在一起。
她回訊息了。不只回了,還提出善意的邀約。
……喜多川小姐。
「五月開始該如何是好啊……」
我們或許算是認識的人。
可是我知道,我真的知道。
「我都知道,你別說了嘛!」
一個深呼吸後,我拿起手機。
小唯是我崇拜的對象,我想成爲她的摯友。可是,我也知道自己沒有那個能耐。所以,我還不是因爲出於自卑,沒有告訴小唯太多關於自己的事。拉開彼此之間距離的不是隻有小唯,我也一樣。
「……小唯爲了實現夢想很努力呢。」
小唯就要從職場上消失。
神明哇哇大哭起來。
神明再度微微點頭,把眼淚擦在我胸口,吸了吸鼻涕後,又咻地化爲小小的勾玉,鑽進我的左手。
回到家,我把買回來的炸肉餅便當放在桌上,身子往牀上倒。
我要怎麼看待小唯是我的自由,同樣地,小唯要怎麼看待我也是她的自由。
不是左手強迫我這麼做,是右手,出於自己的意願。
「太棒了!」
聯誼也好,工作坊也好,我都只是在等待別人找我攀談。
雙臂用力,緊緊抱住祂。
「或許還需要一點時間,才能真的打從心底說出『太好了』……那麼至少,最後還能和小唯共度的這些日子,就讓彼此開心度過吧。畢竟,感傷和感謝都是真的。」
連古村部長都比我先知道。
我是前幾天跟你一起參加捷克珠飾品工作坊的水原咲良。
想起電梯裏那幾十秒間的事。迅速把話說完的小唯。電梯門打開後離去的背影。眼淚撲簌簌流下。這時,左手臂一陣麻癢。砰。
不嫌棄的話,請確認我的好友邀請!
「結果還不是做做表面工夫。」
咲良,謝謝你加我好友!
戰戰兢兢打開私訊頁面,真的是喜多川小姐。
「我討厭小唯。」
如果你也有興趣,要不要一起去木崎老師的手作活動看看?
電梯開門前的那聲「叮」,聽在耳裏有種莫名的惆悵。
「沒辦法啊,換工作是小唯的自由。」
這種時候好希望能看見神明,祂偏偏不知道去哪了。
這麼重要的大事,竟然是趁在電梯裏巧遇的短暫時光告知。
神明在我身邊嘀咕。
「……每次都這樣突然不見。」
我是這麼想沒錯,但是內心深處確實有個無法支持她的自己。
爲了重振精神,正打算繼續喫便當,手機發出通知收到訊息的聲音。嚇得我筷子都掉了。
我從來不曾在Facebook裏主動加朋友。別說Facebook了,甚至是喫飯或看電影,我都不曾主動邀約過誰。
泡壺茶,一邊喫炸肉餅便當,一邊想接下來該怎麼辦。環顧屋內,視線停留在鬥櫃上小盤子的飾品。捷克珠做的飾品。
我放下筷子,久違地打開Facebook的應用程式。
唉——唉。
「…………好感傷喔。」
可是,神明的聲音還是持續清楚地傳入耳中。
我慢慢對神明說:
那張照片底下,「加朋友」的按鈕正對我招手。
「裝成溫柔可人的樣子,誰知道她肚子裏打的什麼主意。」
我反覆讀了五次,沒有過與不足。
等等喔。我重新伸手去拿手機。
「朋友」啊……
消極負面的想像不斷湧出,我終於承受不住,把私訊頁面關掉。
你好。
對了,我怎麼一直沒想到呢。來參加聯誼的喜多川小姐也是梨惠的朋友,在梨惠的Facebook好友裏,或許能找到她。
快速瀏覽動態時報頁面,還沒找到梨惠的貼文,就在「你可能認識的朋友」欄看到很像喜多川小姐的人。名字是喜多川葵,從看似在某山頂比着「YA」手勢拍下的照片看來,應該就是她沒錯。
我摩挲神明的背。嗚咽抽泣的神明漸漸鎮靜下來,把頭靠在我胸口。
得知小唯要辭職當然很難受,可是老實說,偶爾也曾想像過這個可能性,儘管不安,多少還是有點心理準備。
神明霍地起身,坐在牀上。
隱約有感覺到祂會現身,所以我不太驚訝。
可是我,總是像這樣等待,我要再次等待嗎?
或許只有我單方面認爲彼此是朋友。
送出訊息後,我又反覆讀了好幾次。確定沒有任何會讓對方看了不愉快的地方。不、或許加朋友這件事本身就很厚臉皮了吧。要是被裝作沒看見,心裏一定會很難受。喜多川小姐在回覆我的訊息前,會不會去跟梨惠說什麼呢?
呼一口氣,手捂着胸口。
討厭。討厭討厭討厭。神明低聲嘟噥。
「什麼好處都佔盡,小唯真奸詐!長得可愛,結了婚,還能做自己喜歡的工作!」
屏住呼吸,將訊息送出。
咀嚼着炸肉餅,拿起智慧型手機。
我也一直後悔沒問你聯絡方式,能聯繫上真是太好了。
……可是——
明明我是那麼喜歡小唯,我最喜歡小唯了。
「拜託你別說了,神明。」
左手臂一陣痠麻,神明倏地現身,高興地蹦蹦跳跳,又像花式溜冰那樣原地轉一圈後,再度鑽回我的左手。
木崎老師就是那天工作坊的講師,喜多川小姐說的活動,印在她當時拿的傳單上。原來是各種手工藝創作者在百貨公司特別設置的會場舉辦大型市集。
飾品、甜點、小型皮件、插畫……每個攤位都經過精心擺設,吸引了大量人潮。
我們先造訪木崎老師的攤位,喜多川小姐在這裏買下一條豪華項鍊,跟老師閒聊了一會兒,再一個一個逛起其他攤位。
「每個攤位都好可愛耶,真熱鬧。」
喜多川小姐東張西望地說。
「能像這樣販售自己做的東西,一定很有趣。」
聽我這麼一說,喜多川小姐便用力點頭說:「絕對很有趣的。」
差不多花一小時把整個會場逛過一圈後,我們又去了二樓的冰果室。那些美麗的甜點比我平常買來當晚餐的超市便當還要貴,但是,只要跟喜歡的朋友一起喫,就一點也不覺得貴了。
喜多川小姐點了草莓聖代,我點水蜜桃慕斯。等待甜點上桌時,我們各自拿出「戰利品」放在桌上。
我小心翼翼拿出猶豫很久纔買下的彩繪玻璃風格相框。再次仔細端詳,還是覺得好漂亮。包裝裏有張小卡,上面簡單寫着製作這項作品的玻璃工匠簡介。據說他深受玻璃魅力吸引,當了三年上班族後,辭職拜入玻璃工房的師傅門下。這讓我想起小唯,不禁嘆了口氣。
「做自己喜歡的工作真好,能辦到的人好令人羨慕。」
喜多川小姐「嗯」了一聲,歪了歪頭說:
「對啦,話是這樣說沒錯。可是,反過來想,從工作中找出喜歡的東西也很有趣喔。」
我抬起頭。
「喜多川小姐從事什麼樣的工作?」
「叫我小葵就好了啦。」
就算她這麼說,我也無法馬上改口。
「那……小葵小姐,你的工作是什麼?」
小葵小姐皺了皺鼻子,可能不太滿意「小姐」這個稱呼。即使如此,她還是回答了我的問題。
小葵小姐笑得露出牙齒。
是喔,真有趣。森澤是誰的姓氏嗎?雖然我本來就知道字型有名稱,但像這樣列出一覽表來看,總覺得這些字型好像都有了生命。
古村部長朝書架看了一眼,向前探頭說:「喔喔?」
「或許我這麼說有點誇大,但是人生啊,只要開心的事就去做,這是最重要的喔。有沒有意義啦,或是能不能賺錢啦,這些都是其次,和自己有沒有長處或才華也沒有太大關係。我認爲更重要的是,是否具備在這世上活得精采的能力。用這種方式過日子,或許就會慢慢明白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是什麼了吧。」
「我是不知道咲良哪裏沒用啦,不過,你能這樣反省自己,已經很棒了喔。連身邊的人都放棄了也沒發現,還以爲自己絕對沒錯,一心認爲自己一定正確的人還比較值得同情。」
「水原小姐,你在嗎?」
高木小姐就是小唯,我什麼都沒說,只是笑一笑當作回應。
我忍不住噗哧一笑,這綽號也太可愛了吧。要是古村部長的話,該取什麼綽號纔好呢?
我和小葵穿着一樣的短袖T恤,從衣袖裏伸出的左手臂上什麼字都沒有。
「還有啊,茶水間的擦手巾。立方體的團員不是各有代表色嗎?我也會按照自己當天的心情選擇擦手巾的顏色。比方說今天是次郎紫,明天是小達綠,感覺就像立方體陪我一起工作,超開心的呢。」
兩個年輕人低聲交談,從攤位旁離去。走在擁擠的人羣中,男生不露痕跡地護着女生。
「高木小姐不是要辭職了嗎?雖然她說不用幫她辦送別會,看到員工離職去追尋自己的夢想,實在很想幫她好好慶祝一下。」
正在應對顧客的小葵,高舉我做的紅色串珠戒指這麼問。
「太好了,你沒事。遲遲沒看到你回去,我擔心了一下。因爲資料室很亂,想說你會不會被倒下的書架壓住。」
我先去三樓總務部借了推車再回五樓,然後推着紙箱前往資料室所在的地下一樓。一邊想着「真麻煩」,一邊思考能不能從這項工作中找出什麼好玩的地方。可是,這真的很難,我想不出來。就連古村部長的「可愛綽號」都想不到好點子。
是古村部長。糟糕,他要來罵我偷懶了。
我從箱子裏拿出存貨。銷售量比想像中好,一放上去就賣掉,所以我沒有一次擺出所有商品。
我拉起長袖上衣的左邊衣袖,對照手臂上至今仍未消失的「神明值日生」,這行字使用的,似乎是森澤公司的「Gothic MB101B」字型。
看來,神明覺得心滿意足,我也終於不用再輪值。
「不、不好意思!」
這答案令我有些意外。在我的想像中,她不是任職於大企業,就是某種行業的專業人士。
小葵小姐咬着湯匙,咧嘴一笑:
「噯、小葵,我還是想遇見白馬王子啦。」
「還有白色和藍色。」
我發不出聲音。
我舀起慕斯這麼一說,小葵小姐就換上嚴肅的表情:
小唯竟然說了這樣的話。
這箱東西可以直接放地上嗎?我在鐵架角落勉強找到一個可以塞進箱子的空間,集中臂力從推車上抬起紙箱放好,完成任務。
我情不自禁道歉,部長皺起眉頭。
「我沒事,不好意思。」
「這本書是我剛進公司時買的,光是看着上面各種活字就令人雀躍。」
「好厲害,書變得很好找了耶。咦?這是水原小姐你整理的嗎?」
「……就覺得有點看不下去。」
說不定,小唯也是個笨拙的人。我抬起頭強忍淚水。
還有,我們將攤位名稱取爲「SASA」,取咲良的「S」和葵的「A」組成
㊟
。去百圓商店買了S和A的印章,價格標籤和裝商品的紙袋上都印上「SASA」字樣。光是這樣互相提出創意點子,就足以讓人情緒激昂。即使根本沒有必要,但光是做了有趣、感到開心,對我們而言就是最重要的事。
電梯裏的告知背後,原來隱藏了這樣的心情。
隨機抽出一本名爲《依使用目的搜尋•字型範本一覽》的大開本書。翻開一看,裏面收錄了各式各樣的字型。
我翻閱了這本書一會兒,才又放回書架上。
打開資料室的門鎖,到處都是海報、資料夾或型錄之類的東西,亂七八糟地堆放着。這就是大家都「隨便找個地方放就好」的結果。
小葵小姐從我身上別開視線,看着聖代說:
我將串珠戒指放在托盤上,走到客人身邊。那是一對看似高中生的情侶。穿着清純可愛洋裝的女生,和揹着單眼相機的清瘦男生。
部長直率道謝,抽出我剛纔看的那本《依使用目的搜尋•字型範本一覽》,啪啦啪啦翻閱起來。
我打算在手作活動上買下的那個彩繪玻璃相框裏,放進員工旅遊時和小唯一起拍的合照,在最後一天喫午餐時送給她。
男生問,女生表情羞赧,微微點頭。
再次道歉,古村部長依然連笑也不笑一下。
不過,我馬上就發現自己這想法有多膚淺。公司是大還是小,和她是否過着充實生活一點關係也沒有。聽到她和自己一樣做行政工作就鬆了一口氣的我到底在想什麼,真的太愚蠢了。
完成分類後,便按照各自的類別歸位上架。自己都覺得這樣看上去好找又清爽多了。啊、真有趣,我這麼想。儘管沒有人拜託我做這件事,也沒有人會稱讚,連一塊錢都賺不到。不過,想在這世界上把生活過得有趣,或許靠這些小事就足夠。
「我們社長可能就有點這種問題,總是一副趾高氣揚的樣子。」
幾天後,古村部長交給我一個小紙箱,要我「搬去資料室」。裏面裝了許多厚厚的型錄,重得很。不過,即使是這種喫重的勞力活,他也滿不在乎叫我做。
我把托盤遞給女生。
沒有其他急着待辦的工作,在這邊偷懶一下好了。我環顧資料室內。
只會讓自己活得無趣。
「這麼一來啊,心情就會變得平靜,很不可思議喔。心想,對啊,畢竟那個人他拼命創立了這間公司嘛。社長太太負責公司會計,一星期會來公司三次,聽說太太感冒的時候,社長還會煮稀飯給她喫呢。可見社長人也不是壞嘛。就算不是我,只要世界上有人能看到他溫柔的一面,福氣氣的存在就是一件好事。把每天都會見面的人想得一無是處,只會讓自己活得無趣而已。」
情侶檔的女生選了白色的戒指,輕輕戴在自己右手無名指上。這個戒指和她纖細的手指很搭,她朝天空伸展五指,像在確認戒指的光芒。
聽到我如此自言自語,小葵小姐視線在空中游移。
我抽出書名與「字型」相關的幾本書,集中放置在同一個地方。瞬間,忽然產生一股動力。接着又陸續按照「設計」、「色彩」和「圖片」等主題,分門別類整理好,暫時放在地上。
「我也還沒找到足以震撼自己內心,感覺非做不可的事。可是,我想我一定會找到的,現在正在尋找中。」
「請給我們這個。」
「隨便找個地方放就好。」
「比方說,人家叫我影印,我就會燃起鬥志,想說要印出一公釐都不差的影本給對方,讓他分不出哪個是正本,哪個是影本。還有,泡茶的時候也是。夏天的時候,大多會端冰麥茶給客人喝。可是,我會記住某人夏天也喝熱茶,這種時候端出熱茶,對方就會很高興。」
我這麼問,古村部長視線停留在書上回答:
「我在做電力工程的公司當行政,是個只有八人的小公司喔。」
「偷偷幫他取個綽號。」
我把臉湊到小葵小姐眼前。
小葵小姐眼神望向遠方,忽然溫柔微笑。
「我們部長也是!說話老是酸溜溜的。小葵小姐,對上司火大的時候,你都怎麼做?」
看着這張臉,我忽然想起在同一站等公車的那個大叔。赫然發現,把古村部長的表情解釋爲挖苦酸人很簡單,可是,實情或許不是如此。只是自己戴着有色眼鏡看人罷了。我發現部長是真的爲我擔心,內心一陣感動。過去可能都是我自己被害妄想過頭了。
「咲良~客人問這個還有其他顏色嗎?」
「喜歡嗎?」
「不過,她有特別提到說,一想到要跟水原小姐分開就很難過,還差點哭了呢。她說,好幾次都想告訴你這件事,卻都難過得說不出來。你們兩個感情真的很好。」
「是喔,謝謝你。」
「是森澤股份有限公司的創辦人,森澤信夫先生的姓氏喔。他是日本第一個發明照相排版的人。啊,像水原小姐這樣的年輕人,大概不知道什麼是照相排版吧。現在的檔案都數位化,排版一下就完成了,可是就在不久前,還得用活字印刷……」
「唉,我真的很沒用……」
這時,甜點端上桌了。小葵小姐迫不及待地舀起冰淇淋說:
當我靈機一動提出在跳蚤市場擺攤的建議時,小葵興致勃勃地答應了。之後,我們幾乎每天都在討論和準備。小葵拿出家中放着沒用的東西,整理乾淨出售,我則儘可能製作了大量的串珠飾品。
差不多該回辦公室了,正當我握住推車把手時,資料室的門打了開。
「活字就是啊……」看到這麼熱情解說的古村部長,我覺得很好玩,想到可以幫他取個綽號叫「活字」,不由得一陣開心。對啊,小葵小姐幫他們社長取「福氣氣」這個綽號時,說不定也是這種感覺。不是去把不對盤的上司想得一無是處,而是懷着親切感來爲對方想綽號。
「聽起來真不錯。即使是毫無長處的我,應該也能辦到。」
「綽號?」
「好嘍,該回辦公室了。」
古村部長闔上書,朝我轉頭說:
舉辦跳蚤市場的空地上,聚集了許多人。
(注:日語中咲良讀音SAKURA,葵讀音AOI。)
女孩略低下頭,好像很高興。看到這樣的她,男生顯得更高興,我也忍不住微笑。現在在這裏的四個人裏面,我肯定是最幸福的一個。因爲,我做的戒指成爲這麼幸福的禮物。
接着,古村部長激動地講解了一番活字印刷技術的歷史。他真的很喜歡印刷這個領域呢,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古村部長這麼生氣勃勃的樣子,忽然產生一股親切感。
話說回來,這書架也真是亂七八糟。至少該按照書本高度或類別擺放吧。
「嗯,社長姓福永,因爲他老是在生氣,我都在心裏偷稱他『福氣氣』。每次火大的時候就想,吼,真拿這個愛生氣的福氣氣沒辦法。」
「你剛纔說的,從工作中找出喜歡的東西是什麼意思?」
這話題使我有所共鳴,向前探身說:
黃金週假期最後一天,是個晴朗的好天氣。
我至今一直在過這種無趣的生活嗎?
總覺得有點寂寞,但也有點自豪。
當我傳LINE跟小葵說想參加跳蚤市場,彼此來來回回傳訊了幾次後,收起手機時,忽然發現手臂上的字已經消失。
「……原來如此。」
我這麼說,正在重新貼標籤的小葵好像沒聽清楚,反問我:「你說什麼?」
「要試戴看看嗎?串珠繩用的是彈力絲線,尺寸應該沒問題。」
「森澤是誰的姓氏嗎?」
男生從牛仔褲口袋裏拿出錢包。
在古村部長提醒下,我緊緊握住推車把手。
書架上放着陳舊的書。
把草莓放進嘴裏,她露出促狹的笑容。
「沒什麼。」
我笑笑搖頭。
不過,我想要的不是王子騎白馬來接我。因爲,我也想騎着自己的馬。
並駕齊驅,騎在各自的馬上,前往各式各樣的地方。有時分頭行動,各自去自己想去的地方,有時約在某處碰頭也不錯。
能討我歡心的是我自己。
不再等待什麼時候才輪到我。
主動參與世界吧。我伸長手,用這隻手牢牢抓住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