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話

腦子一片空白。

這種感覺就像是，當要考慮複雜的事情時，我的大腦就放棄了。

「歡迎回來。哎呦，椿大人和您在一塊啊？」

「是的，我繞路王都，剛好碰到了她。就把她撿回來了。」

蛇男淡淡地對侍女說……確實，我是被他撿回來的。

緩緩地把我放下去，我站在了宅邸入口前。卡羅拉娜大人走到了我面前。

「你沒有買東西嗎，椿。」

「……是的，我沒有什麼想要的東西。」

卡羅拉娜大人一直以來都對身爲兒子戀人的我很溫柔……而我總是，無論如何都沒有辦法順利地用微笑回應卡羅拉娜大人的笑容。聽到我僵硬的回答，溫柔的卡羅拉娜大人點了點頭，手撫上我的背部。

「晚餐準備了香草料理，之前椿曾經說過這好喫的吧。趁還沒涼趕緊喫了吧？拉斐爾，你也一起。」

卡羅拉娜觀察我的神情。於其眼尾垂下的皺紋，將她的高尚人品盡顯。蛇男若有所思地看着我和他的母親聊天。卡羅拉娜大人瞄了眼自己的兒子，用溫和的聲音對我說。

「椿，歡迎回來。」

「那個，那個，謝謝。」

我一直都回答不了「我回來了」的這句話。沒有任何人責備我這樣，他們僅僅是垂下了眉尾，溫柔地笑了。所以，要是再也見不到他們的話，我感覺自己或許會傷心啊。

ーーー

ーー

蛇男理所當然般地與我同牀共枕。但是，就連我自己也很清楚，其實我沒有辦法強烈地拒絕他。

蛇男背對着我，他的肩膀富有規律地抖動着。看來，他應該是睡着了。我放棄了深思。

輕輕地挺起上半身，仰望窗外，就在這時。

「……爲什麼？」

吶，請你不要露出如此苦惱，如此痛苦的神情。我們要從重來，從最初開始重來。

「……爲什麼？」‍‍‍‍‌‌‍‌‌‌‌‍‍‌‍

——神明輕輕一笑，消失了。

「……喂，你是無所不能的吧？」

「既然你重視我，甚至到了哭出來的程度，那麼爲什麼，你總是企圖離開我的身邊呢！？」

「你從哪裏開始聽的……」

「這樣啊……那你就實現我的願望吧。」

我閉着眼，輕輕笑了。

爲什麼他會知道。

蛇男勃然大怒，臉色蒼白。悲傷的聲音，撕裂的吶喊。

『你對於自己沒有任何願望呢。』

「正因爲重視，我才希望你幸福。」

——那天是我最後一次見到她。

我又哭了嗎？真是不可思議，每當事情和他扯上關係，便不知爲何地，眼淚一點一點地掉落下來。‍‍‍‍‌‌‍‌‌‌‌‍‍‌‍

蛇男的眼淚一點一點地滴落，讓我無法相信。我的心，被不明正體的感情所襲擊。

「是的，那就好。全部都回歸原狀……這次，她肯定能夠能和他順利在一起。」

『你想要回去嗎？所以，你才企圖前往那座泉水的吧。』

「所以，聽好了啊？不准你回溯時光！！！！我不可能忘記你……我已經決定好了，既然以前傷害過你，那麼我將加倍保護你！！！！！！」

爲什麼，你要用這幅表情來吶喊。

『是啊，不過，你身後的騎士似乎並不允許我把你帶回去。算了，還是等你想好了，再來那座泉水那兒吧。』

「……爲什麼？我會在那間病房裏靜靜地接受自己的最後。如果有來世，我要變成一位可愛而坦率的女孩子。」

「……我的幸福不要由你來決定！！！！」

『那個騎士不是非常重要的嗎？重要到你甚至會哭的程度。真得可以嗎？把他有關於你的記憶給消除。』

「我一直以來，都只是希望你能笑着而已。但是，爲什麼我做不到……我無法像阿道夫他們那樣，讓你笑出來。」

「……別開玩笑了，居然說我很可憐！！！！居然要消除我的記憶？……別開玩笑了，這種事情我絕對不允許！！！！」

蛇男發出尖叫，按住我的手。他看起來，就像是決堤了一樣，吐露自己苦思冥想到極境的感受。

我閉上眼睛，眼簾中浮現出了衆多人的笑容。以及，如今就睡在身邊的，蛇男的溫柔的眼神。

切膚感受到生命的倒計時，悲哀而寂寞的房間。其實，我理應在那裏結束自己的生命……不會遇到這個人。

「……是很重要。所以，在這樣下去他太可憐了。他必須幸福起來，我不能拉他後腿。」

那肯定是最好的。

蛇男緊緊咬着自己的嘴脣，在暗處，我看不太清他的臉龐。不過，他彷彿在忍耐，正緊咬着自己的嘴邊……然後，我看到了難以置信的一幕。

『不是你說的嗎？爲什麼還必須由你來主動找我啥的。』

是啊，真得，很幸福。

水珠劃過他緊咬的嘴脣邊，滴落下來，帶着冰冷的溫度落到了我的臉頰上，與我的眼淚混雜在一起，融爲一體。

「我也曾好幾次希望重來一遍！……回到用劍指着你的那一天，回到沒能保護好你的那一天！叫着別的女人的名字，上了你的那一天！如果要重來，那麼我將不會再傷害你……我曾無數次地祈願過！！！！！！」

「爲什麼無論何時，你都要從我身邊逃開……爲什麼事情關係到你後，我的所作所爲全都白費了功夫。」

『是啊，對於我而言，我能夠輕而易舉地明白，你現在在心裏面想些什麼。』

注視着我的眼瞳中，有水珠流落。畢竟，他無論何時，都是頗有餘裕地板着臉的啊。

「從哪裏開始聽？……從最開始，就聽完了全部。」

『請不要再流淚了。另外，我似乎沒辦法把你帶回去哦。』

『你在那一天就嚥氣了。嚴謹來說，至少在人們的記憶中如此……不過，要是真得回去，你就要回到那個冰冷而恐怖的病房裏了……全部都如那一天一樣。你明白我什麼意思麼？』

『要徹底把有關於你的記憶，從這個世界的人的腦海裏消去……然後，把大家的時光迴流到你來的那一天。還是第一次有人請求我這麼做。』

是的，不能讓他對我這樣的女人產生誤會。他必須和理應在一起的人，幸福起來。

神明飄到了我的面前，她溫柔的神情滿是慈愛。

「多虧了你，我覺得自己能夠來到這個世界，真得是一件好事……在這裏的日子，真得，真得，很幸福。」

被本國裝飾起來了的，那副繪圖中的神明，正在朝我微笑……她就是把我帶來這裏的人。

——吶，爲什麼你在哭泣呢。

「該怎麼做，才能讓你原諒我……該怎麼做，才能讓你相信，我對你的心意。」

他知道那一天，他叫了她的名字。吶，請不要露出快哭出來一樣的表情。不用管我也行的啊。

爲什麼，蛇男一臉憤怒地瞪着我。接下來的瞬間，我被他推倒到了牀上。蛇男壓在我身上。

就在這個瞬間，一隻強有力地手抓住了我的手腕，我驚訝地回頭。

「但是，在這個世界，你不用受到病魔的折磨，你能夠活下去……所以我覺得這樣也行。只要你活着，就足夠了……！！！！」

他抽噎着說，於是，我聽着他的這句話，淚水溢了出來……這可是他的錯。平時不哭的人，竟如此袒露感情地哭喊出來，於是一不小心地，他的淚水便也轉移到了我身上，僅此而已。

「我絕對不允許你回到原來的世界！要是那樣的話，乾脆讓你在這個世界裏，前往我所看不到的遙遠國度裏，那樣更好……你的生命會消失，這讓我恐懼得受不了。要是你不在了的話……」

他擠出嘶啞的聲音，將臉龐埋在我的身邊。蛇男啜泣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因此，我的眼睛也不停地冒出了眼淚。

「求求你，請你不要放棄活着……我一直都很不安，自從你在湖裏企圖放棄的那天開始，我就無比無比的不安。」

蛇男緊緊地攬住我的腦袋，他的手在止不住地發抖。看到他如此，我無論如何也停不下眼淚了。

「……我一直都忘不了，你沉下去的模樣！我從來沒有那麼害怕過……你恢復呼吸後，面無血色的臉龐在我的腦海中縈繞……是你，是你，」

顫抖的拳頭無力地拍打了牀鋪一遍又一遍。蛇男滿是痛苦的哭聲，讓我不停流淚。我不由自主地緊緊揪住蛇男肩膀上的布料。蛇男抓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和我的手，都在劇烈地顫抖。

啊啊，這不明正體的感情，該叫做什麼呢。宛如火焰般過激，宛如微風般溫柔地吹拂向我，這份感情……到底。

「……我不想死。」

是啊，其實我。

「我不想死！！！！……我很害怕，我的身體纖瘦，什麼也咽不下喉嚨。我不想回到那個沒有任何人會到來的病房裏。我再也不想孤零零一個人了！！！！！！」

在那個恐怖而冰冷的房間裏，我只能盡數生命的倒計時。其實，我想要一直待在這裏……待在，他的身邊。

「我不想死！……但是，我不知道我該怎麼活下去。我找不出活下去的意義，這讓我無比恐懼！！！！！！」

我發出尖叫。二人緊緊地抱在一起，我們的臉頰貼在了一塊。他的溫度讓我感到非常溫暖，我的眼淚終於停了下來。

吶，你非常溫柔，在我相遇的人當中，你也是分外優秀的男人。因此，我承受不了被你愛上。我是個無法流暢躍動的人偶，我覺得你不可能牽起我的手。

我，沒有自信。

「……無論什麼時候，我都會在你的身邊！無論什麼時候，我都會保護你。你要是害怕，那就不要依靠別的男人，而是來依靠我吧！！！！」

在強有力的懷中，我只是不停地哭泣。就像是嬰兒一樣，情感爆發地嚎啕大哭。無論幾次，他都會一直抱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