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慘劇
《拉撒路的迷宮》 · 神永學 · 4.4萬 字
Ⅰ
月島只是繼續叫喊着——。
這樣的話,月島心裏關於玲的記憶,就會全部消失。
如果自己不認識她,就不會有這種悲哀的思念了。
但是,越是喊叫,月島腦中關於玲的記憶就越是刻骨銘心。
過了一會,連叫都叫不出來了。
本以爲可以打破扭曲的現實,但發現那只是虛幻而已。
他身邊渾身是血躺着的玲,告訴月島這是無法改變的事實。
和玲相遇僅僅是幾個小時之前的事。
儘管如此,他卻覺得從很久以前就認識她了。
——和時間有關係嗎?
玲的聲音出現在腦海。
正如她所說,度過的時間長短不是大問題。被她抱緊的那一瞬間開始,對月島來說,玲就成了無可替代的特別存在。
他真心覺得,只要和玲在一起,就可以度過安穩的時光,
被虐待的記憶持續折磨的月島,好容易找到的綠洲就是玲。
但是,那隻不過是海市蜃樓。
從月島眼前突然消失了。
——已經不行了。
內心嘆息的同時,月島想到了從這種悲傷和痛苦中解脫的方法。
他抓起掉在地上、沾滿鮮血的刀柄。
「不要做傻事!你必須解開謎題纔行!」
「你爲什麼要來妨礙我!」
「反應真冷淡啊。」
降田好像還想說點什麼,紗和直接掛掉了電話。
聽到手機那頭傳來了降田的罵聲,紗和長嘆了口氣——。
「結果怎樣?」
湖邊吹來的冷風讓人感覺很舒服。
「那可不行。不解開謎題的話,就無法從這裏出去。」
靠在附近的櫻花樹上,抬頭一看,藍色的月亮就在天空。
雖然是預料之中的事,但還是受到了很大的衝擊,聲音都變輕了。
永門確實這麼說過。但是——
「你在說什麼啊?」
「沒有比討好領導利用職權騷擾效率更差的工作了。話說回來,你有什麼事?」
——什麼責任。
「你在想什麼啊」
問題是,屍體到哪裏去了。
「你想把我也殺了?」
永門抓住月島的肩膀。
「正因爲你這種態度,才容易被糾纏。再委婉一些怎麼樣。」
「你是主辦方的人吧。」
「她死了!謎題什麼根本無所謂了!」
那之後,久賀馬上通知了山梨縣警方,不到十五分鐘,原本安靜的地方就擠滿了警察。
那個房間裏飛濺的血,並不都是殺人時造成的。詳細的驗證情況還要等等,但屍體確實是在那裏被分屍的。
「別過來!」
永門走了過來,手裏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拿着小刀。大概是剛纔月島掉在地上的時候,被他拾了起來。
最初這只是一個小小的想法。但眼看着越來越龐大,到了只能這麼想的程度。
「真的。」
是用CG製作出來的幻想般的場景,不過最初的取景說不定就在這櫻花樹下。
「我無所謂。」
「我很冷靜。所以纔會察覺到你的不自然之處。」
如果是平時,建築已經沉沒於黑暗中,但現在屋外都是燈,房子好像被點亮了一樣,
「什麼?」
「那你說點什麼話啊?你打算怎麼承擔這次責任?」
聽月島這麼問,永門看向自己手裏的小刀。
事件明明有了很大的進展,降田的腦子裏似乎只有和山梨縣警察的衝突。
「是啊……」
這一瞬間出現了空隙。
「自從來到這裏,我就一直覺得很奇怪。你強迫我參加解謎活動,卻把推理全都丟給我。」
聽月島這麼說,永門歪了下頭。
「現在也是這樣,明明被朋友懷疑,但卻無動於衷。」
「對不起。」
紗和和久賀分別向山梨縣刑警說明情況。說完後,降田就打來了電話,一直說到現在。
「啊,DNA鑑定結果出來了——」
再次看向月亮的時候,手機響了。
月島邊叫邊往後退。
「如果我的行爲有問題,那我改。」
「住手!你在幹什麼!」
月島用手裏的刀尖抵住了自己的喉嚨。
他應該是在附近聽到了降田斥責紗和的話。
「月島。你先聽我說。你因爲玲小姐的死而混亂,首先要冷靜下來。」
永門的臉上露出了笑容,但怎麼看怎麼可疑。
「別騙我。」
「話說回來,你不是沒跟其他成員接觸過嗎。助手就應該收集情報啊。」
Ⅱ
「這怎麼可能。你搞錯了。」
刺進去就行了。只要月島死了,玲的記憶也會消失,
這個人平時好像不生氣就不能滿足。
「那可不行,解謎是月島的任務。」
「沒什麼,我經常聽不見那個人的話。」
月島迅速轉身,飛快地跑出了玲的房間。
是啊,玲已經死了。月島就算現在解開謎題,也救不了她了。
犯人爲什麼要特意這麼做呢?
「好個屁!」
「那是因爲我相信月島。」
月島覺得永門的話不對勁。
「是朋友的話就別管我了……」
「因爲我們是朋友,我不想你死。」
「放開我!這樣就能把一切都忘掉!」
她還以爲是降田怒氣未消,又打過來。但屏幕上顯示的是白井的電話。
「這件事不是已經說明過了嗎。我覺得月島比我更合適,所以只是擔任助手而已。」
首先想到的理由是想隱瞞罪行,但如果是這樣的話,光是帶走屍體是不行的。不清理現場殘留的血跡的話,就毫無意義。
簡直就是要隱藏自己的存在一樣——。
爲什麼永門對解謎如此執着?任務是怎麼回事?爲了你——這種說法也很讓人在意。
「你在聽嗎?」
血滑溜溜的,一想到這是玲的血,就感到一股愛意。
警察古老的地盤意識真是愚蠢。
「玲頭髮上提取的DNA和A身上血跡的DNA,99%是同一個人的。兩個事件連起來了。」
月島大叫起來。
而且連續殺人事件一共有三起。玲是第三個。已經不會有人被殺了。
紗和一遍做着表面功夫,一邊把目光看向民宿。
「誒?」
明明誰都可以,他的話簡直就像別人來解謎會讓他很困擾一樣。
「如果責任在我,我會接受。無論如何,我要和久賀先生商量下一步的對策。」
犯罪現場的悽慘情景突然閃過腦海。
也可以考慮帶走屍體後,因爲某種原因中止了清除血跡的工作。但紗和總覺得應該還有別的理由。
也許會痛,但比帶着喪失感和哀傷活下去要好。
月島掙扎着喊道,這時,刀子從手裏滑落。
電話那頭傳來白井壓抑不住的笑聲。
永門再次向月島走去。
降田的高聲叫罵讓她回過神來。
「是嗎。你是……」
「就算出去了,她也已經不在。那這樣就好。」
忽然想起了諾爾的MV畫面。
「當然在。」
「又被罵了一通呢。」
白井這句話讓她神經一下繃緊了。
雖然有血跡和肉片,但屍體被人從那個房間帶走了。
「只有你纔行。這個活動是爲了你才存在的。」
「不要隨便強加給我。想解謎的話,就拜託別人吧。」
——難道說。
「奇怪的不只是這些。永門在事件發生的時候總是很冷靜。其他人都很慌亂,只有你非常冷靜。就好像一開始就知道事件會發生一樣。」
據月島所知,永門自從來到這裏後,就沒跟任何人說過話。
「我已經很驚訝了。這樣一來,身份就確定了。」
「是啊,你那邊也發現了大量血跡吧?」
「嗯,還要和我們採集的血液進行比對。」
「如果一致,就可以確定犯罪現場。終於可以開始搜查了。」
白井好像很興奮,而紗和單純爲進展感到高興。
理由她自己也不清楚。
「然後我又知道了一件事。」
「什麼?」
「追查玲行蹤的時候,得知她在失蹤前租了一輛汽車。」
「租車?」
「是啊然後那輛車停在警察局邊上的投幣式停車場。而且座椅上還有血跡。」
「那個該不會是……」
「可以肯定的是,A開的就是玲租的車。」
犯罪現場就是眼前這個民宿的房間,那麼A是怎麼移動的呢。雖然有這個疑問,但如果有玲租的車,就說的通了。
「玲爲什麼要租車呢?」
「誰知道。包括這點都要確認一下,我準備再去找奈美聊聊……」
「啥時去?」
紗和立刻問道。
「明天一早。」
「我也去。」
「發生什麼事了,快說。」
看到那個,就理解了爲什麼對自己搜查的進展不感到高興。
聽了紗和的報告,久賀微微眯起眼睛,有氣無力地回答,「是嗎……」
新城戰戰兢兢道。
是阿修。他不知道何時也來到了大廳,正用可怕的表情瞪着月島。
月島在內心嘆息。
月島癱坐在地。
「這是玲小姐的血。玲小姐她……」
真是奇怪的心情。剛纔明明自己還想死,現在卻爲了不被永門殺死而逃跑。
穿過走廊,正要走向大廳,經過壁爐前,地面忽然搖晃起來。
久賀看着頭上的月亮。
「什麼不是的?」
月島剛要邁步,一個聲音響起。
月島想好好解釋,可跟在後面的亞人夢見到月島,就「是、是血」地喊了起來。
「久賀先生,殺死玲的是A——敦也先生嗎?」
她似乎是看到月島身上的血,誤以爲他受傷了。
「剛纔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不是的。我是想救玲小姐……可是……」
紗和掛斷電話,往久賀走去。
愛華的聲音更大了,向後退去。似乎是因爲說明不足引起了不必要的誤會。
愛華問道。
月島回頭一看,卻沒見永門追上來。
「你在說什麼,永門就是永門啊。」
還沒來得及回答,阿修已經回到了大廳。
但這種事是不可能的。又不是孩子,怎麼會產生死去的人會復活這種妄想。
「玲要是拉撒路就好了……」
「我沒能救她……」
突然閃過這樣的念頭。
阿修推開月島,朝大廳深處的走廊跑過去。
「我想應該是。」
就算這樣逃走,也沒地方可去。
似乎是聽到了騷動,新城走下樓梯。
這樣下去會被永門殺掉的。這種恐怖感驅使着他。
爲何要殺害一個因爲重逢而流淚的女性?這是最大的謎,是解開案件的鑰匙。
「有人在追我。」
「敦也爲什麼要殺死玲小姐呢?」
久賀的嘴角露出淡淡的笑容。
「是誰在追你?」
——我到底在幹什麼?
月島衝出玲的房間。
不管怎樣,這種想法還是算了吧。
「你傷的很嚴重啊。」
月島踉踉蹌蹌走到圓桌邊的椅子上坐下。
「哈?玲小姐的血是怎麼回事?」
他們的眼裏是看到污物一樣的厭惡。
轉頭一看,愛華站在圓桌邊。篤君也在陰影中。
月島忍着痛想要爬起來,指尖碰到了什麼東西。
「先掛了。詳細情況回頭再說——」
「知道了,我會安排。」
總之,必須要好好說明情況纔行——月島剛想開口,走廊深處響起了呼喚玲名字的聲音。
必須趕緊從永門身邊逃走。爲了什麼?不知道。雖然不知道但還是要這麼做。
描繪了人們把失去生氣,身體鬆弛,手臂耷拉着的拉撒路抬走的樣子。
這個解謎活動的名字就叫做「拉撒路的迷宮」。拉撒路是復活的象徵。難道玲在死後會復活嗎?
阿修平靜地說:「玲死了——」
「永門是誰?」
裝飾在壁爐上的「拉撒路的復活」掉在了地上。
「拜託了。」
他放棄追趕了?不、不可能,永門一定會來阻止月島的。
「沒事,這個,不是的。」
大概是阿修發現了玲的屍體吧。
「永門!」
被毒親虐待的敦也。因爲父親引起的事件,不得不僞裝身份活着的玲——。
——發生什麼事?
在催眠療法中,敦也說玲是他的好友、戀人、恩人,是母親一樣的存在。
——拉撒路。
「在醫院問話的時候,他對拉撒路這個詞很敏感,我認爲如果不明白拉撒路的含義,就無法解決事件。」
「誒?」
「月島先生,你身上的血……」
「這樣可以嗎?」久賀看着紗和手裏的手機。
他的身體像鉛一樣沉重。
因爲失去了玲,感情和思考都已經混亂,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作爲悽慘的殺人事件裏的暗喻,實在是不太貼切。因此,怎麼都想不明白。
彷彿被拋到了無重力的空間裏,身體在空中飛舞,然後又掉到了地板上。
「久賀先生,你想到什麼了嗎?」
月島再次陷入悲痛中,拳頭用力砸在地板上。
想要了解更多被害者玲的事。爲此,一起合租的奈美的證詞也很重要。
「所以說……」
他的臉上沒有了以往的霸氣,反而帶着幾分茫然。
「拉撒路——」
他之所以對調查的進展不感到高興,是把感情代入兩人,對他們感到同情吧。
愛華喫驚的提高了聲音。
久賀用力點點頭。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他剛想解釋,突然有人抓住他的胸口。
就算想解釋,但玲的死永門的事太多了,不知道從何說起。
他想盡快解釋誤會,可因爲太着急了,反而詞不達意。
抬起頭,看到久賀就在不遠處,似乎是在等紗和打完電話。
「嗯,已經講完了。A身上的血跡和玲小姐頭髮上的DNA一致。」
在紗和看來,這個表情簡直就是樂在其中。
「你在幹什麼?」
愛華的臉漸漸扭曲起來。
Ⅲ
至此,和紗和的想法一樣。問題還在後面。
月島勉強擠出一句話。
「發生什麼事了?」
突然抬起頭,發現愛華,新城,亞人夢三個人正圍着他。
新城盯着月島的臉。
「這不是我的血,是玲小姐的……」
新約聖經中,拉撒路因耶穌而復活。因此,近年來拉撒路常被視爲復活的象徵。
久賀說的沒錯。
「不,什麼都沒有。所以還是問問本人吧。」
那是——畫。
他已無法控制得住自己。
所有人的視線一起看向月島。
大家都心存疑慮。
「月島先生,是你殺了玲小姐吧——」
新城的聲音在大廳響起。
Ⅳ
紗和被奈美的變化驚到了——。
和第一次在警察局見面的時候,簡直就是換了個人。
蓬鬆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變成了暗色。誇張的妝容也變得自然。
現在的她已經沒有了當時那種頹廢的感覺,甚至讓人覺得很有品位。
她改變的原因,恐怕是坐在紗和身邊的白井吧。
看她的眼神,就知道她被白井吸引了。戀愛是一件讓人發生戲劇性變化的事情,不僅僅是女性。
特別是一直過着粗糙生活的奈美,竟然愛上了身處另一個世界的男警察。爲了迎合他而拼命改變自己。
白井也被她吸引了。
當然,職務和私生活是分開的,所以關係不會有進展,但事件解決以後,說不定關係能有所發展。
她那樣的對象,白井會很辛苦吧,但如果雙方都心甘情願,也輪不到紗和說什麼。
「和成先生,找到玲了嗎?」
奈美直接喊了白井的名字,握緊了放在膝蓋上的拳頭。
她的聲音有些嘶啞,也許是隱約察覺到了將來聽到的事實。
「藤木小姐。實際上,我不得不告訴你一個遺憾的消息。」
因爲紗和也在邊上,所以白井用莊重的語氣說。
「所以你從剛纔開始一直在說什麼?」
亞人夢問。
「是的,如果說死是不對的……這種老生常談的話。我想我是聽不進去的。但美櫻問我爲什麼想死。」
「犯人肯定就是永門。他纔是背叛者。」
阿修一口唾沫吐在地上。
「是永門。」
「殺死玲小姐的人不是我。」
——事到如今爲什麼會問這種問題?
愛華露出怪異的表情。
——爲什麼?爲什麼不知道永門?
「站在道口前的時候,美櫻偶爾路過,感覺到異常的她拉住我的手阻止了我。我鬧着說讓我去死……」
這種情況下被懷疑也是理所當然的。如果月島站在新城的立場,也會做出同樣的判斷。
「之前我和說過,美櫻……不行,我還不能接受……」
「爲了找到玲小姐,請把你知道我的信息告訴我。」
白井堅定地說。
想要隱瞞父親犯下事件的玲看來,知道自己過去的敦也的存在,是要慢慢疏遠的。
「月島,冷靜點。」
「別這樣,先問問他。」
紗和把話題拉了回來。
但是——。
奈美因爲玲的失蹤而動搖,可能也是因爲她暗示過自己想死。
阿修看着他的視線裏充滿了憤怒,亞人夢的眼神也充滿敵意。就連阻止了阿修的新城和愛華,眼神中透露出來的也是對他的不信任。
——又連上了。
「不,月島先生一開始就是一個人。」
她還沒調整好心情,也沒必要強制她改變稱呼。聽了紗和的話,奈美說了句謝謝,繼續說了下去。
「他是誰?」
——我一個人?
「稱呼美櫻就可以。」
雖然只是想象,但都有過悲慘遭遇的敦也和玲,應該也是互相扶持着走過來的吧。
「新城先生知道永門的事吧?」
「奈美小姐想跳電車。然後怎麼樣了?」
經常能聽到奈美這樣向牛郎獻殷勤的女性最後沒什麼好下場的事情。
不、用想象編故事還是算了吧。自己也不是小說家。作爲警察只是把事實聯繫起來而已。
「名字我不知道。但是美櫻叫他「阿君」。糾纏她的跟蹤狂就是這個人。
愛華問的問題出乎他的意外,月島有點不知所措。
「不是我。我只是想救玲小姐。可是……」
「美櫻小姐安慰了你吧。」
「沒搞錯嗎?」
紗和故意咳嗽了一下。
「除了你還會有誰?」
新城和愛華把他從月島身上拉開了。
聽了月島的問題,新城淡淡地回答。
「這種時候不要開玩笑了,我是和永門一起……」
關係雖然知道了,但還有一件重要的事必須要確認。
Ⅴ
對她來說,玲還是美櫻吧?
奈美輕輕咬着下脣。
「發生什麼事了?」
「不會錯。之前她給我看過照片。說是兒時的朋友,一度因爲搬家分開,後來又重逢了……。之後交往過又分手,但和我合租之前就完全斷絕了關係,儘管如此,還是死纏爛打……」
紗和拿出敦也的照片,放在桌子上。
「認、認識。」
「然後呢?」
聽到新城的聲音,月島感覺到自己的意識慢慢遠去。
永門一直和他在一起。剛纔也是被永門追着,才逃到大廳裏來的。
白井點點頭,把敦也身上的血跡和玲東西上的DNA一致的事情簡單告訴了她。
家庭的事應該是玲的父親那件事吧。玲也迷失了自己活着的意義。
「是啊,你冷靜點。」
莫非愛華看不見永門?不明白爲何會有這種事?雖然不知道,但搞錯的人肯定是愛華。
「是你殺了玲小姐吧——」
聽了白井的話,奈美點點頭。
「不、不是月島先生的話,是誰?」
「我的男人運一直很差……總是被奇怪的男人抓住。那時候也是,當牛郎的男友說如果成爲第一名就結婚,所以我就拼命去店裏,等意識到的時候,已經花了很多錢。
「這個人你認識嗎?」
遇到渣男就以爲人生完了,這未免太短視。而且雖說斷絕了關係,可從父母替她還錢來看,也不是完全拋棄了她。
淚水從她眼裏流下來。
「我求父母幫我付了錢,那時他們也和我斷絕了關係。我沒上大學所以他們一直很討厭我。我不知道接下來怎麼辦,就想跳下電車軌道死了算了。」
「不,要確定這點還爲時過早。雖然發現了血跡,但還沒有找到本人。」
「所以說我不認識那種人啊。」
不是把自己的想法強加給對方,首先讓對方傾訴出來。
「我不認識那種傢伙,別亂說。」
奈美抽了抽鼻子。
白井安慰般握住了她的手。
「永門就是永門啊。和我一起參加活動的永門學。你知道吧。」
「我已經準備好了。」
「也許你不相信,但這是真的。」
即使如此,她還是希望去死。說明她本來就不是很想活下去。
「後來怎麼樣了?」
她露出了苦笑。
阿修抓住月島的頭髮,把他拉倒在地。
——一個人喋喋不休?
「沒事的。現在已經不想死了,所以……」
「那個——永門是誰?」
月島慢慢起身,看着周圍的人。
月島輕輕說出這個名字。
「美櫻—不,玲小姐吧,是被那個男人殺的嗎?」
雖然也有給對方勇氣的意思,但這樣就讓對方抱有期待,那是在作繭自縛。
「對了,月島先生,你一直很奇怪。明明沒有人,你卻一個人喋喋不休,完全不知道你是什麼意思。」
但不知不覺間,對玲來說,這種關係就成了束縛。
雖然沒有證據,但從發現玲屍體時的言行,以及目前爲止的狀況來看,只可能是永門了。
兩人慌忙鬆開手,轉移了視線。饒了我吧,不要再讓我看到電視劇戀愛場景裏的對話了。
「美櫻很會照顧人。和她交朋友是在我厭惡活下去的時候……」
「不知道啊,月島先生不是一個人參加的嗎。」
「你在說什麼啊?」
愛華很認真。看到她的臉,會認爲月島是不是搞錯了。
「阿修先生,你見到永門了吧?」
月島坐到邊上的椅子上說。
「奈美小姐。」
不僅是她,也許自殺的人都有這種傾向。
兩人的視線交織在一起。
找不到生存價值的兩個人相遇,就這麼靜靜地活着。
「美櫻雖然在店裏很有人氣,但因爲嫉妒而被人虐待,詳細情況她沒有告訴我,可她的家庭好像也有很多問題,因此在中學時也遭到了嚴重的虐待。母親因病去世,孤身一人。所以她跟我說自己也想死。」
突然傳來永門的聲音。
轉頭一看,永門正站在壁爐旁。
——看,永門不是在那裏嗎。
「永門就在那邊!」
月島從椅子上站起來指着永門說道。
大家都向壁爐看去。
「不是沒有人嗎?」
愛華嘆氣道。
——誒?
「一個人也沒有。」
「你別撒謊。」
新城和阿修好像也看不見永門。爲什麼他們都看不見呢?
「我沒有撒謊,永門不就站在壁爐邊上嗎?請別裝作看不見他。」
月島拼命解釋。
感覺快要瘋了,爲什麼沒人相信我呢。
「大、大概真有叫永門的人。」
有人插話,是亞人夢。他接受了永門的存在,這讓月島安心了許多。
「看吧,亞人夢君知道永門的事,奇怪的不是我,是你們。」
「不會吧?我真的不認識永門。」
愛華露出困惑的表情。
「她對你來說是怎樣的存在?」
「請解釋一下,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對月島的反問,亞人夢投來憐憫的視線,「你還沒有意識到吧。」
紗和對這種做法也沒有意見。到這個地步還是直接問話比較好。
敦也用力點頭。
——不對!
「聽說你跟蹤了玲小姐……」
「玲……是我的戀人……」
「這哪裏算是證據了?」
月島把目光轉向作者簡介那一頁。
完全無法接受亞人夢的話。
降田等人認爲敦也是兇手,想盡快結案。根據奈美的證詞,敦也和玲交往,分手後成了跟蹤狂,並殺害了玲。
「當然。《湖畔的迷宮》的結局是……」
「玲……」
永門只存在於月島的腦中?那樣,簡直就像自己——不對,月島把這個想法拋諸腦後。
也就是說,A——敦也身上的血,是玲的。犯罪現場是她父親過去經營的民宿。
「我知道了。那我們換個問題吧。」
「那麼——我們開始吧。」
「永門這個人,只存在於月島先生的腦中。」
久賀也這麼認爲。所以才中止了對敦也的逮捕,打算進行第四次催眠療法。
「死了?玲?」
Ⅵ
——但是,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到底是誰?
「你知道玲小姐被殺的事嗎?」
一定是想通過更換個人簡介來擾亂我。
月島強硬地主張。
「我有保密義務,不能告訴你姓名。」
「我不是假的,那本書纔是僞造的,爲了騙我……」
「我不知道。」
這種事是不可能的。亞人夢說這種莫名其妙的話,一定是挖坑想把他套進去。
「是啊,這本書是我大學時寫的。」
和以往的催眠療法不同,久賀不再誘導敦也回到過去,而是採取了普通的提問方式。
「那、那就是證據。」
亞人夢的話震動了月島的大腦,一瞬間,整個房間好像變得一片空白。
他拼命地回想,卻怎麼也想不起來。
「承認什麼?」
「當、當然。」
不僅如此。
「月、月島先生就是那本書的作者——月島理生吧?」
那是月島的處女作《湖畔的迷宮》。
「那、那樣的話,請告訴我《湖畔的迷宮》結局兇手是誰,詭計是什麼?」
紗和緊緊握緊自己滲出汗水的手。
玲的屍體到哪裏去了?
這個事件裏一定還隱藏着什麼。
「有人給出了這樣的證詞。」
——咦?
因爲太過意外,月島手裏的書掉在了地上。
亞人夢露出了無畏的笑容。
「只有我沒見過那個叫永門的人?」
聽了久賀的話,敦也咂咂嘴。
亞人夢挑釁地說。
「他、他自稱是月島理生。但這很奇怪,月島理生的處女作是在60年以前寫的。」
這不可能。《湖畔的迷宮》確實是自己寫的。
「是的,你知道嗎?」
這不是自己寫的作品嗎?
新城焦急地問道。
「見、見是應該見過。但是不認識。」
全白色的心理諮詢室裏,第四次催眠療法開始了——。
很多事實都被查明瞭,事件有了很大的進展,但關鍵的事情還沒搞清楚。
「是誰說的?」
拼命搜尋記憶,卻找不到自己執筆時的樣子。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永門這個人只存在於月島的腦子裏。不,或者是反過來。月、月島先生存在於永門先生的腦中……」
「這是什麼……」
亞人夢直接指着月島:「永門是月島先生想象出來的人。」
第一次見到亞人夢的時候,他就斷定月島在說謊。是因爲我和月島理生的個人資料不一致嗎?
「不、不是像,而是就是如此。」
「亞人夢君,你是說我像解離性同一性障礙——多重人格那樣嗎?」
在身份已經查明的情況下,比起喚醒過去的記憶,他更傾向於優先查明事情真相。
亞人夢的話,再次把月島扔進了混亂的漩渦中。
「你在說什麼啊,我沒做那種事。」
「請、請看看作者簡介。」
這個男人老是這樣。自尊心很強,看不起人。但是又不具備相應的能力。
完全不明白。作者簡介中月島理生的出生日期距今已經有八十年了。
剛纔的話也沒什麼理論依據,只是隨口說說罷了。
「請不要亂說。我和玲真的沒有分手,所以跟蹤狂什麼是不可能的。」
「是、是啊。愛華小姐不認識永門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敦也喃喃自語。
——停頓了一下,久賀說。
月島愣了片刻,才怒道:「你在說什麼混賬話……」
——這傢伙一直在說什麼?
剛纔接到通知,簡易鑑定的結果,敦也身上的血和民宿採取的血是同一個人的。
「請適可而止吧。」
敦也的身體像是觸電了一樣顫抖起來。
「你認識嗎?」
而且,敦也和事件的關係是什麼?
久賀把懷錶放在桌子上,捲起袖子。
「越來越不明白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腦中?你在說啥?」
「那就請出示一下。」
這有什麼好得意的。自己寫的作品,肯定記得其中的詭計和結局。
從他端正的側臉可以感覺到堅定的意志。紗和受他影響,表情也緊繃起來。
聽月島這麼說,亞人夢拿出一本單行本小說,朝月島丟了過去。
「那、那是月島先生,是你。差不多該承認了吧?」
「你們最後一次見面是什麼時候?」
「你知道一個叫辻村玲的女人嗎?
敦也大怒道。
久賀結束了雞同鴨講的爭論,重新轉向敦也。
這個脈絡非常簡單易懂,但紗和卻覺得不協調。
——我是解離性同一性障礙?
原本得意洋洋的亞人夢也怒了起來。
「既然你這麼說,一定有證據吧?」
「這是怎麼回事?」
——誒?
「怎麼可能,因爲玲……」
敦也垂着頭,弓起身子。就像是在忍受痛苦一樣。
「關於玲小姐之死,你不是知道些什麼嗎?」
久賀再次提問後,敦也彎着身子抬起頭。
「房間裏全是血……在那裏……啊啊……怎麼會……」
敦也呼呼地喘着粗氣,鼻子開始抽動。
雖然看不見他的表情,但他好像在哭。
「請把你看到的東西準確地告訴我。」
「玲……倒在房間裏……流着血……」
敦也的眼裏流下了淚水。
這個反應。不會錯的。敦也看到了玲的屍體。
——終於抵達了。
這種實感在紗和的心中擴散開來。
「玲小姐爲什麼會死?」
久賀切入核心。
敦也的眼皮抽搐,抱着自己的肩膀,發出了哺、哺、哺的奇怪呻吟。
「你能聽到我的聲音嗎?」
久賀問了一聲,敦也依然發出呻吟聲,只是條件反射般前後甩着頭,沒有回答。
好像把自己封閉了起來。
輕輕嘆了口氣後,站在敦也前面的久賀,把手伸進口袋裏取出了什麼東西,放到敦也的鼻子前。
月島拼命解釋。
「哺、哺、哺。」
「那不行。如果知道的話請告訴我。是誰殺了玲小姐?」
月島一邊大叫,一邊指着壁爐邊的永門。
「我說的真話!爲什麼誰也看不見啊!」
愛華用輕蔑的眼神看着月島。
就好像是幻覺一樣——
阿修怒氣衝衝走到壁爐前,對着永門揮下了棒子。
久賀從敦也前離開,直接往紗和走來。
「他有解離性同一性障礙——」
久賀煞有介事的樣子讓人感到焦躁。難道她看漏了什麼重要的東西?
他想就這樣把月島的頭敲碎。
明明還有多餘的空房的——。
在場衆人的視線一度轉向暖爐,但馬上回到了月島身上。
久賀嘟囔着,抓了抓腦袋。他整齊的頭髮變亂了。
「那是誰?」
「果然,殺死玲的就是你啊。」
「求求你了,住手。」
「按照這種說法,你知道些什麼吧?」
視線裏包含的是輕蔑?還是憤怒?
開什麼玩笑,我可不要死在這種地方。
阿修低聲說。
「這傢伙是誰已經無所謂了,殺死玲的人是誰?」
——要死在這裏了嗎?
——我是永門製造出來的人格?
亞人夢的聲音在月島的腦袋裏翻騰。
什麼東西崩塌的聲音。
「多、多半他真實的身份是永門。月、月島先生只不過是永門創造出來的一個人格。」
不知何時,永門的身影從壁爐旁消失了。
「發生什麼事了。」
久賀湊近紗和的耳邊。
這樣下去可不行。如果不盡快消除誤會,會被他們殺掉的。
「我就是不知道才問你的。」
「這樣啊,你沒注意到啊。」
「不是!我是月島理生!」
久賀理所當然地說,但紗和還不明白。
「意思是,你就這樣接受吧——」
月島用盡力氣想要坐起來,想抓住亞人夢,但馬上被人推開了。
距離越近,就越讓人害怕。她不由自主想往後退,但還是勉強控制住了自己。
「我沒這個意思,你只要看着就明白了。」
還以爲是兩個人一起來參加活動,原來一開始就是一個人。
「是你殺了玲吧?」
「永門不就是你嗎!」
新城、愛華、亞人夢、還有篤,都圍着月島,面無表情地看着他。
——怎麼可能。
——開什麼玩笑,這怎麼可能接受。
月島已經無法站穩,癱倒着跪在地上。
敦也撓了撓左肩,轉開了臉。
淡淡的櫻花香味。大概是以前催眠療法時使用的香精,通過櫻花的香味來刺激他的嗅覺,也許能想起什麼。
「月、月島先生,請放棄吧。你只是永門的一個人格而已。」
雖然不願相信,但現在看來,確實有很多不自然的地方。
止不住頭上的冷汗,雙手撐地,趴在地上。
——別用那種眼神看我。
「站住!」
阿修手裏拿着篝火棒,眼神如猛禽一樣銳利。
嘔吐感湧了上來。
「我再問一次,殺死玲小姐的人是誰?」
「……」
「所以說是永門……」
亞人夢的話,打破了月島至今所相信的一切。
站在月島面前的人是阿修。
敦也捂住了耳朵,隔斷了久賀的聲音,再次發出了奇怪的聲音。
——我到底是誰?
「看到的這樣,是什麼意思?」
「這個人認定自己是作家?」
久賀靜靜說完,再次轉向敦也。
「如果你仔細看的話,就明白了。」
「不是,不是我。我是被永門陷害的。我沒有多重人格。永門是真實存在的。你看,他現在不還在那裏看着嗎!」
久賀使用了疑問句,但他用的是肯定的語氣。久賀似乎認爲他就是犯人。
「現在你明白了嗎?永門這傢伙根本不存在!」
久賀的體味一下鑽進鼻子裏。這味道讓人舒適,可裏面似乎混着一絲血腥味。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Ⅶ
紗和忍不住站起來說。
那一定是月島的自我吧。
敦也的動作一下子停了下來。
「你夠了吧,根本沒人啊。」
「不要!」
「所以是什麼意思啊?」
「糟糕啊……」
「不、不是……」
對紗和的問題,久賀露出了苦笑。
月島大喊着跑了出去。
愛華咂嘴道。
阿修平靜地說完,對着月島舉起了棒子。
月島向阿修哀求道。
「我不知道。」
「所以說我不知道啊,就算知道也不想說。」
久賀的聲音和之前不同,有些粗魯。
明明兩個人蔘加活動,圓桌邊卻沒有永門的位置。而且,兩個人也只分配了一個房間。
「開什麼玩笑!你殺了玲,現在還要求饒嗎!」
「請不要含糊其辭。」
「就是你看到的這樣。」
一聲巨響,棒子打在牆壁上。
阿修一腳把月島踢倒。
阿修的聲音在大廳迴響。
阿修脖子上的骨骼咯吱咯吱地響,他回到月島身邊,再次舉起了棒子。
明明眼前就要發生兇殺案,卻沒有人上前阻止。
「我要找的不是你。請讓能說話的人出來——」
他的眼神從未有過的銳利和冰冷。
如果找敦也沒事,那爲什麼要對他進行催眠療法的詢問呢?」
頭暈目眩。
久賀的聲音被諮詢室裏的白光所吞沒。
阿修馬上追了上來。
月島拼命往前跑。
但是跑到樓梯中間,就被阿修抓住了肩膀。
「放、放開我。」
月島甩開一臉陰沉表情的阿修的手,一把推在他的胸口。
出其不意被推的阿修露出了難以置信的表情,滾下了樓梯。
他仰面掉落在樓梯的最下面,一動也不動。
——死了嗎?是我殺了他嗎?
雖然很在意,但已經沒有時間去確認了。新城也追着月島跑上樓梯。
月島轉身跑了出去,爬上樓,跑進了自己的206房間。
他想馬上把門關上,但新城把身體從門縫裏擠了進來。
「別過來!」
月島大喊着,一口咬住了新城的手臂。
新城忍不住縮回了手,月島把門關上,上了鎖。但光這樣還是有可能被撬開的。
月島把房間裏的牀和桌子拖了過來,做成了臨時路障。
「你給我出來。」
新城一邊敲門一邊喊道,但月島並未理他。
他氣喘吁吁地坐在了地上。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月島怎麼思考都得不出答案。
突然傳來的聲音讓月島嚇了一跳,站了起來。
月島喃喃自語的同時,耳邊傳來了一個聲音。
「是的。」
「不是的。」
「我不是讓你不要說了嗎?」
他想否定,但找不到證據。
麻煩的是,大家居然相信了亞人夢漏洞百出的推理。
月島的疑問很快就消失了。
「我是永門的另一個人格嗎……」
「那可不行,月島,這樣真的好嗎?不爲玲報仇了嗎?」
敦也不僅遭受到嚴重的暴力,還遭到了性虐待。也許是這種異常的環境破壞了敦也的內心。
「是的。他在催眠療法時,不是在我們面前多次轉換人格嗎?」
本以爲是前女友的照片,但相貌和久賀很像,也可能是他妹妹。
那似乎是久賀的書房,房間裏放着書桌和書架。
大概是不想被本人聽見,紗和點點頭,跟着他來到了屋外。
久賀是在暗示敦也從事件發生前就頻繁陷入健忘的狀態。那是解離性同一性障礙的症狀之一嗎?
「所以說殺死玲的人就是你吧!然後也就是我!」
頭暈目眩,花了很多時間才搞清楚自己身在何處。
聽了久賀的說明,紗和想起伊東的證詞。
她想要否定這點,但找不出任何理由。
「有的。以前我說過比利吧,他也因爲逃避虐待而試圖自殺,據說是另一個人格誕生的契機。新誕生的人格阻止了他的自殺。」
這一切都是永門的錯。但是,大家都說不認識永門。不僅如此,亞人夢還說月島有解離性同一性障礙。最後還說出月島是永門虛構出來的人格——這種荒唐無稽的話。
「解離性同一性障礙的患者有幾個特徵。其中之一就是容易受到心理暗示。」
月島用雙手捂住耳朵。
「剛纔我說了,敦也有解離性同一性障礙。」
聽了久賀的說明,理解了解離性同一性障礙發病的過程,以及敦也所處環境容易患上這種疾病。
月島失去了抵抗的力氣,靠在牆上,
察覺到她的視線,久賀把相框扣在了桌子上。
「還有一個特徵就是解離性健忘——也就是記憶缺失。這是因爲人格交替時,無法共享記憶造成的。」
「不要。」
「是的,他小時候受到過虐待。如果怨恨母親還好一點,但他做不到。痛苦超過極限成爲常態,導致他產出了其他人格。」
雖說他沒有正面回答問題,但還是先順着他的話題吧。
不,現在下結論還太早。
但總覺得這只不過是推測。
門口的路障並沒有被移動。房間唯一的窗戶上有鐵欄杆。他應該進不來纔對——」
Ⅸ
「這不過是我的推測,但敦也在催眠療法中,說過試圖跳水自殺。」
久賀說着,豎起了食指。
「是的。他滿足成爲解離性同一性障礙的條件。」
看到了白光——。
隨着意識覺醒,他想起自己所處的狀況,感到心情低落。
已經什麼都不想聽了。事到如今,再說什麼也沒意義了。
「所以說不是啊。」
「我是這麼想的。他可能爲了活下去,產生了別的人格,讓有自殺念頭的敦也本人人格陷入了沉睡。」
「但是,僅僅這些……」
「我們出去說吧。」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美波小姐知道解離性同一性障礙嗎?」
確實,敦也很容易就受到久賀的催眠暗示。
久賀的推測是有道理的。
「這是一種可能性,並不能斷定他有解離性同一性障礙的證據。」
「我認爲這可能是產生另一個人格的契機。」
「決定性的?」
——這傢伙在說什麼?
紗和顫抖着聲音問道。
「真的有這種事嗎?」
這裏是月島和永門的206室。他在門口放好障礙後,因爲太累,不知不覺在地上睡着了。
「月島,你聽我說。」
「敦也先生還有一個足以判斷爲解離性同一性障礙的決定性現象。」
桌子上放着相框,裏面是穿着校服,貌似高中生的久賀和初中生模樣的少女。
——真的是這樣嗎?
久賀清了清嗓子說。
但是——。
「不,沒了解那麼深……」
「是的。你知道爲什麼會出現這種症狀嗎?」
所謂的解離性同一性障礙,是指在一個人的身體裏,包含了這個人以外的其他人格的精神疾病。
久賀用眼色示意去外面說。
「否定也沒用。我知道了,我就是永門,永門就是我。我們是同一個人。」
在追溯過去的記憶時,他想起了以前的事,表現出溺水的反應。
永門抓住月島的手腕,想把手從捂住的耳朵上拉開。
「不僅收到肉體上的虐待,母親還希望他去死,因此感到絕望,甚至想去死。但是,他的內心同時有想活下去的願望。相反感情的碰撞,在他心裏誕生了第一個不同的人格。」
「原來如此。」
永門能突然出現在物理上無法進入的地方,只能證明永門並不存在。
Ⅷ
不知何時,永門站在門口的障礙前,臉上露出平時一樣溫和的笑容。
「當人體會到超過極限的痛苦或者感情時,會將其作爲體外脫離體驗或者記憶喪失,通過分離來保護自己的內心。」
「是的,知道一些常識。就是所謂的多重人格吧。」
不管怎樣,久賀放着這樣的照片讓人很意外。
刺眼的光讓月島不由自主地眨了眨眼。
「適可而止吧。我受夠了,你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
「簡單的說,所謂解離性同一性障礙,就是在心理創傷時,將其視爲他人的體驗而不是自己的。爲了保護自己的內心,在自己的心中製造出另一個人格的症狀。」
「你、你是怎麼進來的?」
——爲何會變成這樣?
明明和永門是在大學社團認識的,卻想不起第一次見面的情景。不僅如此,一起度過的社團裏的具體情況也一點想不起來。
久賀理所當然地斷言敦也患有「解離性同一性障礙」。但紗和並未接受。
離開房間後,打開走廊前的門,久賀走了進去,紗和也跟在後面。
「我和月島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
久賀豎起中指。
關於永門最早的記憶,只有來民宿途中的對話。
「是虐待的事嗎?」
「這麼判斷的依據是什麼?」
「原來我就是你啊……」
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雖然不願相信,但亞人夢所說也許是對的。
也就是說,殺死玲的不是別人,正是月島自己。
「別管了,聽我說。」
「那是騙人的……」
「就像靈魂出竅一樣,客觀看到自己那種感覺。」
「體外脫離體驗?」
「你是說敦也心中產生的——?」
「敦也也發生同樣的事?」
「……」
「不是的,月島你被騙了。」
「騙我的是你吧!」
月島把永門推了出去。
但永門並未放棄,馬上站起身向月島走來。
雖然臉上帶着淡淡的笑容,但整齊的眉毛下的眼神冰冷。
月島突然害怕起來。
會被這個男人騙的——產生了這種強迫觀念。不能繼續呆在這裏了。
「月島,你先聽我說。」
「別碰我!」
月島推開永門,大叫着朝門口走去。
但是,門口是自己放的路障,堵住了他的退路。
「可惡!」
回頭一看,永門正向他走來。
月島拼命想把牀和桌子挪開,但並不順利。
「別礙事!」
月島大喊的同時,傳來了嘭的炸裂聲,堆積的桌子和牀連同門都往走廊的另一側飛去。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這個好機會不能錯過。
月島衝出房間。
——就算逃跑也沒有意義吧?
如果自己是永門的另一個人格,那無論怎樣都逃不掉的。
確實,第三次催眠療法時,敦也的語氣比之前更明確,我還以爲這是因爲他喚醒了少年時期的記憶,而不是幼年期,原來是人格發生了變化。
——可惡!
用身體撞門,卻被彈了回來。
「正是。」
久賀豎起第四根手指。
「這個人格大概是承受了被虐待的過程,自己長的醜,受到虐待也沒辦法——內心就這麼承受了吧。」
——原來是這樣啊。
「他戴着眼鏡,從說話語氣看,給人以知性的印象。」
的確有幾處不自然的地方。
「六,六個……」
抬起頭,他就站在面前。
「所以對櫻花香精……」
紗和非常驚訝。
「怎麼會……」
抬起頭,樓梯上並排站着新城,愛華,亞人夢,阿修和篤五個人。
實際上並沒有頭髮,所以看上去是在撓肩膀,如果有頭髮的話,那就應該是在擺弄垂下的長髮。
「順便說一下,這個人格好像喜歡音樂。」
看來,久賀在第二次催眠療法的時候,發現敦也患有解離性同一性障礙。
「別過來。」
是偶然得到的結果嗎。
已經看出他患有解離性同一性障礙的久賀,通過刺激五感,來引出敦也身上的其他人格——。
「嗯。」
「敦也先生有時候會做出撓自己左肩的工作吧。」
「是的。第二次催眠的時候,女性人格提到了唱歌。於是第三次我試着讓他聽音樂。」
手指增加到三根。
「第三個是女性——」
在這個過程中,爲了保護自己的內心,必須避免和周圍的人產生衝突,因此就誕生了擅長溝通的人格嗎。
回想起來,出現口吃的時候,他經常會說貶低自己的話。
「是的,他有時候會做出推眼鏡的動作。」
「你老實承認了吧?全是你乾的吧。」
「人格替換什麼,實在沒想到……」
「對於因爲自己長得醜,所以接受了虐待的人格來說,和性虐待並不符合。」
「不會的。只要仔細觀察,是很容易判斷的。」
「月島,冷靜點——」
「這個女性頭髮很長,稱呼自己是我(譯註:原文是うち,關西方言裏女性的自稱)。用年輕人的說話方式,性格奔放。身體接觸很多,和別人的距離很近。」
——已經累了。
久賀理所當然地說。
「請等一下,爲什麼連頭髮很長都知道?」
但是——。
「我沒注意到。」
「女、女性?但是性別……」
「那多半是撩頭髮吧。」
「這麼說的話……」
「那時候我覺得只要刺激嗅覺,能有什麼變化就好。但是,她的出現,讓我更加確信敦也患有解離性同一性障礙。」
「具體細節不清楚,但大概是到兒童福利院或者叔父家裏的環境變化中,爲了更好的活下去,覺得社交性是必要的吧。」
久賀用力點頭,繼續說。
久賀豎起食指。
——怎麼可能被你抓住。
月島穿過走廊,又跑下樓梯。
「社交性……」
「解離性同一性障礙產生的人格不一定是相同性別。有時連年齡和人種都會不同。甚至有研究稱智力水平、血糖等體質也發生了變化。」
豎起的手指變成了兩根。
久賀補充說。
「爲什麼要把其他人格叫出來呢?」
明明指出了矛盾,久賀卻毫不動搖地露出了微笑。
「第二個人格認爲自己很醜,喜歡駝着背畫畫,隱居的青年。有口吃的症狀。第一次催眠療法的時候,出現的主要是這個青年。」
「月島!等一下!」
聽他這麼一說,他確實好幾次做過這樣的動作。
「她主要是在第二次催眠療法時表現出來的。語氣也像是女性。」
母親和她的戀人死後,敦和的生活環境也發生了很大的變化。
外表應該還是敦也的樣子,久賀不可能連人格的女性樣貌都知道的那麼清晰。
他用雙手拍打在冰冷的地板上。
「首先,第一個是喪失記憶,什麼都不記得的人格。從催眠狀態清醒的時候,說話的基本就是這個人格。」
也許接受他們的話,當場被殺比較輕鬆。
這麼說來,在問訊時,敦也也出現過口吃的症狀。那時候他的姿勢也是駝着背。
「好了,聽我說。不同的人格其實是他們——」
「你……」
「所以又生出了奔放的女性人格,來接受性虐待嗎?」
月島叫着,跑下了樓梯。
那時候,敦也好幾次做出用食指抵住眉間的動作,原來是在推眼鏡。
「據我觀察,他身上至少有六個人格。」
「換了好幾次人格?」
六個人格在眼前切換,這實在很難讓人接受。
因爲過於喫驚,紗和用自己都要笑的瘋狂聲音問道。
兒童福利院的伊東說敦也「是個活潑開朗的孩子」,如果是表現出的第四個人格,那就可以理解了。
但是,即使如此——
敦也爲了在嚴酷的環境中生存下來,只能不斷孕育出新的人格……
「這是表現出第四個人格的契機……」
不遠處,傳來永門的聲音。
忽然感覺到有人的氣息。
「撩頭髮……」
新城平靜地說。
久賀點點頭:「大概是。」
「第四個是活潑開朗的青年,也有不懂事的一面。他是第三次催眠療法時,主要表現出來的。」
「因爲她是女性,所以對氣味很敏感。」
「但是,爲什麼突然出現女性……」
永門果然追了上來。
穿過大廳,來到大門前。但門把手紋絲不動,無法出去。
「這怎麼可能……」
「是這樣嗎?」
「請回想一下兒童福利院伊東說過的話。敦也先生很可能受到過養父的性虐待。」
「我以爲美波小姐也注意到了。」
月島嘆了口氣,他已經無法反駁。
「眼鏡?」
「是的。」
「第四個人格是怎麼產生的呢?」
「音樂?」
久賀在第二次催眠療法時,讓敦也聞櫻花香精,原來是爲了引出女性的人格。
Ⅹ
永門指着樓梯上的五個人。
「是的。」
「……」
這個數量讓人喫驚。
「解離性同一性障礙的人格之間,存在互相認識,也有互相不認識的情況。不同人格經歷的記憶,有完全不知道的,也有記憶共有的。這些有時候十分錯綜複雜。」
「也就是說,又互相瞭解到,也有互相不瞭解的。」
「是的。所以爲了瞭解敦和的過去,有必要知道不同人格的記憶。」
久賀居然計算到這個程度,讓人喫驚的同時,也讓人感到害怕。
「……」
「言歸正傳。第五個人是個粗魯的男人,他也是在第三次催眠時出現的。」
久賀豎起第五根手指。
在第三次催眠的後半部分,敦也突然粗暴起來,反覆做出攻擊性的言行,還對久賀動了手。
那也是因爲人格被替換了吧。
「第五個人,爲什麼?」
「我認爲契機是中學三年級時發生的傷害致死事件。」
「原來如此,在那個事件裏,他被同年級的學生襲擊,差點遭到性暴力時才反擊的。也就是說,感到有生命危險,爲了保護自己才產生了粗暴的人格。」
「大概是。」
之前她一直很懷疑,但現在已經沒有了懷疑的餘地。
敦也患有解離性同一性障礙。而且,看上去是通過催眠療法喚醒了記憶,實際上並非如此,他的人格隨時交替,講述的是各自保持的記憶。
但是,也不是所有的事情都清楚了。久賀說最少有六個。
「第六個是怎樣的人格呢?」
「第六個是在催眠的時候隨機發現的。雖然年齡和性別不清楚,但應該是個孩子。習慣是發出哺、哺的聲音。」
紗和也聽到過敦也的呻吟聲。
「那也是另一個人格啊……」
永門冷冷道。
「從這裏掉下去的話是逃避。你還有必須要做的事情。」
「我……」
「不,還沒有結束。你必須要找到犯人才行。」
「真相已經全明白了,再繼續下去也沒有意義。」
永門說着,把月島從裂縫中拉了出來。
但是月島的下落停止了。
「開什麼玩笑!我不要!不要!不要!我想死!讓我死吧,求求你了!」
儘管如此——
紗和追上久賀,在他背後說道。
大廳裏響起一個聲音。
腦袋中心部位開始發熱,有什麼東西從身體內湧了出來。
「之前我也說過。我不能接受一個人犯了罪,卻因爲解離性同一性障礙被判無罪。有犯罪的人格,就應該對這個人格進行懲罰。」
「解離性同一性障礙的專家,科林•A•羅斯是這樣說的。「多重人格者並不是擁有多個人格。別的人格們都是同一人格的碎片。別的人格以不同的形式被擬人化,互相分離,陷入相互喪失記憶的狀態」。」
「那可不行。」 久賀躲開紗和視線般轉過身去。
月島捂住了自己的耳朵,緊緊閉上了眼睛。
「真相還不清楚哦,」
「啊。」
「不要相信那個男人的話!」
啪的一聲,東西碎裂的聲音。
「不要聽他們的。」
雖然不知道會通到哪裏,但去到其他的地方也不錯。
「不要騙我!如果這樣,爲什麼我沒有你的記憶?明明是大學同學,卻一點你的記憶都沒有?」
紗和問正在怪笑着的久賀。
Ⅺ
「我已經說過好幾次了,我不是你的另一個人格,而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
突然,一個聲音響起。
他的眼裏寄宿着獵奇的光——。
「月島,不是的。」
「你打算把他怎麼辦?」
不明白……
永門指着並排站在樓梯上的五個人。
已經不能相信任何事了。因爲自己存在本身都發生了動搖,這是理所當然的。
永門的臉上露出了微笑。
「我是你唯一的朋友。」
——是什麼?
是新城。他直接指着永門。其他的成員也隨聲附和,「沒錯沒錯。」
「關於這點……」
——真的是這樣嗎?
轉頭一看,地板出現了一條裂縫。
月島被突然出現的裂縫吞沒,摔了下去。
明明沒有發生地震,卻感到地面在搖晃。那是紗和內心在動搖。
是大門那邊傳來的。
「放、放手。」
——想要消失。
但是,反過來也有看不到的人格。這是久賀的意圖。
「最初的?」
月島莫名其妙地問眼前的永門。
「因爲我是你創造出來的另一個人格吧?!」
「那不行。」
月島用力想甩開永門的手,但他說什麼也不放。
「原來如此……」
月島像唸咒一樣反覆喊着。
久賀在諮詢室前停下腳步,不可思議地歪着頭。
「是的,我想他是通過發出那樣的聲音將外界隔絕,把自己關在殼裏。」
雖然之前一直拒絕接受,但這個事實已經刻進了內心。
他喊出聲的時候,已經晚了。
Ⅻ
「消失吧!消失吧!消失吧!消失吧!……」
「你在說什麼?」
「爲什麼……」
「字面意思。不同的人格是那裏的人。」
「不要碰我。」
——完全不明白。
「正是。別的人格不是我,而是他們。」
「他們也是不同的人格?」
「既然已經瞭解到這個程度,就不應該用催眠來問話,而是應該進行適當的治療,對吧?」
轉頭一看,剛纔還緊閉着的大門打開了,光線從門外射了進來。
「不要逃避殺死玲小姐的現實。你必須要贖罪。」
久賀淡淡地說完,就走出了書房,進入諮詢室。
殺死玲的人是自己。
——怎麼可能。
月島抱住永門的腿懇求道。
「是的,雖然只是推測,但這是他最初誕生的其他人格。」
到了這個時候,還要繼續進行解謎活動嗎?爲了什麼?這到底有什麼意義?
永門一直在說什麼?
新城、愛華;亞人夢、阿修、篤五個人一言不發,只是站在那裏一動不動。面無表情,就像人體模型一樣——。
久賀再次看向紗和。
那條裂縫就像地裂一樣發出了個聲音,並且不斷擴大,月島所在的地板也隨之崩塌。
作爲活動的嚮導,萬惡之源的M,就站在那裏。
如果是這樣的話,他們和我不就是一心同體了嗎。那麼爲何他們還要殺我?
「你到底是誰……」
不可思議的是,他並沒有感到害怕。
「我想結束這一切……」
敦也身上存在各種各樣的人格。
「爲什麼?」
「M——」
「不要,不要喊我的名字!」
月島仰面躺在地上,大哭起來。
不只是拒絕理解而已?
「你在說什麼?」
「讓我們結束這一切吧——」
我想馬上逃離這個世界。
然後,光線中站着一個女性——。
「當然是繼續催眠療法。」
永門抓住了他的手臂。
「我再說一遍。他們是你內心產生的其他人格。」
他努力想要理解,但越是這樣,頭就越痛。
完全說不通。
永門用力抓住月島的肩膀。
——原來是這樣啊。
「敦也殺害了玲小姐。有證據可以證明。這就是真相。」
「那不是真相。只是警察起訴他的必要條件。」
「那不就行了嗎?」
「你是認真的嗎?」
「當然。」
「如果是這樣,美波小姐,我對你很失望。」
久賀的語氣很平淡。
沒有抑揚頓挫,也沒有感情。正因此才讓人感到恐懼。
「我……」
久賀打開門走進諮詢室,打斷了紗和的話。
白色的房間比任何時候都要刺眼。
「還沒有搞清楚他身體裏哪個人格殺了玲小姐。」
久賀指着坐在躺椅上的敦也說。
「說的也是……」
「剛纔我也說了,對解離性同一性障礙來說,因爲沒有責任能力,所以被判爲無罪這點,我覺得很違和。」
「你的想法我明白了。既然有犯下罪行的人格,就要讓他得到懲罰。」
「正是如此。」
「可是,這麼一來,沒有犯罪的人格不是也要受到懲罰嗎?」
解離性同一性障礙是一個人的身體裏存在多個人格。對某個人格的懲罰,會波及到其他人格。
因此,一旦判處死刑,其他人格也會被殺死。
久賀再次問的時候,他回答說,「我是月島。」
「他看到了滿是血的母親戀人的屍體——」
「因爲那是玲小姐事件之後誕生的人格嗎?」
「是的,現在我雖然試圖阻止,但不久警察就會確定他的嫌疑而把他逮捕。他會被拘留,進行常規調查。之後不用說了吧。」
「僞裝成別人吧,以防萬一,我不和他的其他人格直接接觸,全部通過月島來進行。只有月島我認識我。」
「當然了。如果一直失去記憶,也會有很多不便。所以首先要給他起個名字。」
「我覺得沒有矛盾啊。」
「本人——嗎?」
「正確地說,是現在頻繁出現在表面,失去記憶的人格。」
在「不要說話」的強烈意志的震懾下,紗和無法說下去了。
久賀伸手製止了紗和。
犯罪現場的公寓房間,玄關門外走廊一側沒有窗戶。
「但是即使如此,也不能說敦也殺害了兩人。」
「不、不知道。」
這樣一來,案件報告中敦也所說的「想進房間卻進不去」的證詞就不成立了。
久賀無論如何都想避免這種情況吧。
「你的心情我理解,但是……」
久賀說的是作者的名字。
——這是什麼情況。
「這樣的話,就有不自然的地方了?」
「這是不可能的。」
雖然明白他的意思——。
道理是明白了,但是——。
敦也下意識重複着。
「是的。」
久賀走到敦也身邊,在他耳邊問道。
——不自然的地方?
紗和在腦中整理敦也當時的言行。然後不由得啊的一聲叫了出來。
久賀通過暗示,給失去記憶的人格加上了名字和設定。
「警察打開門的時候,可能看到了裏面的情況?」
「時間?」
「到底在幹什麼……」
「我遇到過他別的人格。他們對我的認知是久賀警官。」
「那麼,怎麼辦呢?」
包括當時現場勘查的照片,她都看過。從爭吵發展到殺人,警方的見解並沒有錯。
「月島……」
「你在聽我說話嗎?」
「是的,你是月島。在大學時獲得新人獎出道的新銳小說家。」
「是的。」
但是——。
「真的是這樣嗎?我實在很疑惑。」
紗和不知道有什麼矛盾。
「那又怎樣?」
從血跡等遺留痕跡來看,死在那個地方的顯然只有玲一個人。聽到紗和的問題,久賀輕輕搖頭。
「你是認真的嗎?」
「久賀先生。」
「如果是這樣的話,就會和敦也在催眠療法時說的話產生矛盾。」
「是的。」
久賀說完,再次轉向敦也。
久賀的意思她明白,但是——。
從剛纔開始,兩人就是雞和鴨講。
「怎麼回事?」
「敦也渾身是血的母親對他說「都是你的錯」……」
「那樣的話你就該知道。從外面看不到房間內部。」
犯罪發生的房間在二樓,所以從窗戶是看不到的。
「我的名字是……對了。永門,永門學。」
「正是爲了確認,我認爲應該追求真相。」
「美波小姐看過平面圖吧。」
「這個嘛,就讓他本人來解開這個謎吧。」
「失去記憶的人格……」
包括玲在內,他殺了兩個人。
久賀馬上進行了否認。
「到底要如何追求真相呢?」
敦也一定會在否認指控的情況下被檢察院起訴。然後,在檢察院調查的時候,會被提示有解離性同一性障礙,然後被送去做精神鑑定。
如果警方的資料是正確的,那麼敦也不可能看到屍體。現在她明白久賀的意思了。
他是說在那家民宿裏還有其他人也被殺了嗎?
——對了。
「不僅如此。我認爲他還涉嫌殺害自己的母親和她的戀人。」
太過專注於眼前的事了。敦也曾經在中學的時候傷害同學而被輔導。
——是的。
不可能給每一個人格都準備一個肉體,身體只有一個。
根據久賀的暗示,他相信了自己的名字是推理作家月島理生。
「是什麼?」
敦也閉着眼睛搖了搖頭。
敦也確實說過這點。因爲那段記憶被喚醒,所以陷入了恐慌,導致催眠被中斷。
根據記錄,他在家門口哭的時候,被警察保護起來了。
紗和忍不住插嘴,久賀把食指豎在嘴邊,示意她安靜。
「正因爲如此,纔有必要繼續進行催眠療法。」
久賀忽然打算了紗和的話,「他——」
紗和也跟着壓低聲音問。
「請回想一下,他在中學時,也曾犯下傷害致死的事件。」
精神鑑定的結果顯示敦也患有解離性同一性障礙的話,就會因爲疾病而被判定爲無責任能力,被判決無罪。
「是的。說實話,現在我還不知道哪個人格犯下的三起殺人案,但有一點是可以確定的,那就是失去記憶的人格和事件無關。」
「不,不是的。」
「是的。」
他不是追求真相嗎?即使灌注第三者的設定,也不會有什麼改變。
聽到紗和的問題,久賀露出了天真的笑容。
久賀想了想,離開了一會,拿了一本書回來。
「當然。我是說要把犯罪的人格揪出來,讓他接受懲罰。」
「會怎麼樣呢。從現在的情況來看也許很難。我們沒有時間。」
「久賀先生……」
「正是如此,他在和身上滿是戀人的血的母親交談。」
那是久賀在在醫院門口看的書。
「因爲沒有第三者存在,又是密室狀態,因此警方判斷爲殉情。」
「被殺死的不止是玲小姐。」
「我再問你一次。能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你的名字叫月島。月島理生。」
「是的。你是月島理生。然後,現在跟你說話的我的名字是——」
久賀壓低聲音說。
「你知道自己的名字嗎?」
過去的資料是這麼記錄的。
「不是強行殉情嗎?」
「之後,警察進入房間,發現兩人已經死亡。敦也的母親靠着門倒在地上,因此警方判斷現場是密室。」
「也可能是從窗戶往裏面看的……」
——啊?
久賀說的名字不是隨便編出來的。
原本久賀的羅馬字母KUGAEⅠTO打亂轉變成了EⅠTOGAKU——。
「永門……」
「對了對了,我和月島是大學同學。我們一起參加社團,經常討論推理小說。」
久賀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
他開始扮演月島的大學同學永門。
「是啊……是這樣的……」
敦也好像接受了久賀的暗示,露出了微笑。
紗和想要阻止久賀迷之言行的意思消失了。不知不覺間變成了想要觀察他做什麼。
「現在,月島你在開車——」
久賀在敦也對面的沙發上坐下說道。
「車……」
「對,是穿山公路。夕陽很耀眼,這條路通往湖邊的民宿。」
「爲什麼要開車?」
「是啊……你開車是去參加解謎活動。」
「解謎活動?」
「對。沉浸式的解謎活動。我邀請的。活動的名字是——《拉撒路的迷宮》。」
「你、你在說什麼啊?」
紗和忍不住又插嘴。
剛纔開始,久賀就一直在說莫名其妙的話。什麼山路,解謎活動,和事件完全無關。
敦也失去了冷靜,對發生的狀況感到混亂,完全失去了自我。
一開始的目的只是用催眠療法找回敦也失去的記憶。但是,目前已經是性質完全不同的東西了。
月島呆呆看着爭論不休的永門和M。
但是,重演最後的事件——玲被殺害的時候,事態出現了意料不到的發展。
她知道久賀的事,從一開始就擔心事態會發展成這樣,纔會這麼說。
久賀將敦也體內失去記憶的人格取名爲月島理生。然後自稱是他大學時代的朋友永門。
月島一邊掐着M的脖子,一邊體會着從未有過的興奮感。
如果精神崩潰到希望自己去死,那繼續下去也沒有意義了。
敦也心中的人格是亞人夢、愛華、新城、阿修、篤和月島六人。也掌握了各自的特徵,浮現出至今爲止無法掌握的事件概要。
不管怎樣,繼續討論下去也不會達成共識,紗和一邊抓着敦也的肩膀一邊喊道,「好了,醒醒吧。」
「用這種方法查明真相,從一開始就不可能……」
「她的死本來就和你沒關係。」
「那麼,剛纔你說什麼?」
敦也揉着眼睛回答。
久賀對敦也說。
「開什麼玩笑!什麼沒關係!奪走人的性命,怎麼可能沒關係!」
「醒過來,一切就結束了。這種事沒有任何意義。」
M雖然很痛苦,但還是想告訴月島什麼。
「不,還沒有結束。」
聽了這句話,月島腦子裏彷彿聽到了什麼東西被切斷了的聲音。
「誒?」
「去死!你給我去死!」
滿臉是血的玲在月島的腦海裏閃過,他的聲音顫抖起來。
「現在下判斷還爲時過早。」
完全想不明白。
「是的。」
可這不是警察在調查案子中該做的事。
久賀和敦也——不,現在是月島。兩人繼續着奇妙的對話。這樣做真的能查明事件真相嗎?
「是的。」
「用這種方法查明真相,從一開始就不可能……」
「已經夠了,這種事情就結束吧。」
他的氣息讓人汗毛都豎起來。有種不祥的預感,明明應該拒絕的,卻無法反抗。
「我知道。」
「你、你在說什麼啊。有人……玲小姐死了……」
敦也從椅子上滑下來,抱住久賀的腿懇求道。
「什麼叫沒關係!玲死了,別像東西一樣隨意丟棄!她是我重要的人!」
「現在下判斷還爲時過早。」
「我知道。」
抗議的人是永門。
月島無法控制住爆發的感情,撲向M,用力勒住她的脖子。
反而覺得之前累計的抑鬱情緒在膨脹。
久賀現在根本就不是在搜查。這是用催眠療法進行的實驗。和那種瘋狂的科學家沒什麼區別。
應該交給設備完善,以治療爲目的,比如及川這樣的醫生。
月島並沒有睡着。你卻讓我醒過來,這是咋回事?
M皺起了眉,顯得很爲難。
敦也發出呻吟。
久賀舔了舔嘴脣。
「美波小姐,你也來幫忙。」
「你知道還說沒關係?」
「醒過來,一切就結束了。這種事沒有任何意義。」
「沒有意義?」
能和M這樣對話,說明永門是主辦方的人。
「玲死了!你們奪走了我的玲!」
「誒?」
從他的表情來看,似乎心底期待着將要發生的事情。因此才讓人感到恐懼。
M突然抓住月島的手腕。
看着無法呼吸,滿臉通紅掙扎的M,月島的衝動根本停不下來。
久賀反駁道。
看她的表情就知道了。M什麼都不知道。
「那就好。」
紗和只是啞然聽着久賀和敦也——不,月島的對話。
久賀湊近她的臉。
M的話觸動了月島的心絃。
ⅩⅢ
久賀的聲音變得非常遙遠。
「你來擔任活動的嚮導。名字就叫M吧——」
「累了嗎?」
催眠療法的詢問經過了大約三個多小時,就算是外行人紗和看來,敦也也已經到極限了。
這兩個人到底在說什麼?方法?真相?不明白。雖然不明白,但有一點是明確的。
——患者不是你的玩具。
「快點,醒醒吧。」
月島剛要伸手,又急忙縮了回去。
一開始,久賀的計劃就有漏洞。
「這是爲了讓他解開謎題而進行的演出,將事件「重演」。」
久賀爲了挽回狀況,拼命呼喚他,但他已經聽不到了。
M慢慢向月島走來——
「幫忙?要做什麼……」
「啊,對了對了。前幾天,在推理小說愛好者的聚會上,大家談到了芥川龍之介的《竹林中》,揭露真相的人是誰。」
「不、不是的……她……」
「不,還沒有結束。」
M是活動的嚮導,是主辦方的人。對月島伸出手,肯定沒懷什麼好意。
「我想死!讓我死吧!求你了!」
如果沒有這傢伙,玲就不會死。
而且,他還以一起參加虛構的解謎活動爲名,以參加者的身份,把其他人格都拉了出來。
「嗚。」
「沒事,只是夕陽正好照在了眼睛上。」
「已經夠了,這種事情就結束吧。」
對平靜回答的M,月島不由得怒火中燒。
在此基礎上,讓敦也在活動中再現過去發生的事件。讓月島來解開謎題,想以此鎖定犯案的人格。
永門想把她推出去,但她卻甩開了他的手。
回過神,久賀不知何時已經站在她面前。
久賀認爲,即使是解離性同一性障礙,只要是犯了罪的人格,就應該受到懲罰。這種想法也不是不能理解。
久賀一開始的計劃看起來很順利。
紗和推開久賀,站在敦也面前。
想起以前及川說過的話。
ⅩⅣ
M問坐在地上的月島:「你沒事吧?」,向他伸出了手。
她已經不是一開始的女僕裝扮,而是穿着西裝,給人的印象完全不一樣。
「你在幹什麼?請不要隨便進來。」
——醒醒?
永門纔是黑幕。
聽了這話,敦也的表情急速產生了變化。
「沒有意義?」
「是的。」
「你、你在說什麼啊。有人……玲小姐死了……」
滿臉是血的玲在月島的腦海裏閃過,他的聲音顫抖起來。
「我知道。」
「你知道還說沒關係?」
「是的。」
「開什麼玩笑!什麼沒關係!奪走人的性命,怎麼可能沒關係!」
「我知道。」
「玲死了!你們奪走了我的玲!」
「她的死本來就和你沒關係。」
現在表面上的人格——月島,是事件後纔出現的。所以他都沒見過玲。
活動中,月島交談過的玲,不過是在久賀的誘導下,他自己創造出來的。
也可以說是假的玲。
「什麼叫沒關係!玲死了,別像東西一樣隨意丟棄!她是我重要的人!」
敦也滿臉通紅,一邊叫着,一邊向紗和撲來。
事出突然,她沒能做出反應。
紗和向後倒去。
敦也騎在紗和身上,雙手掐住她的脖子。
被敦也掐住脖子的影響還殘留着,聲音有些沙啞。
圓桌前,新城、愛華、亞人夢、阿修、篤正並排站着。
「不要緊。月島,你沒有殺死任何人。」
紗和坐在敦也剛纔坐的白色躺椅上,和久賀對面而坐。
「你自己能察覺到嗎?」
他們像人偶一樣紋絲不動,只是看着月島。
他希望離開這個民宿。
雖然久賀一直設法,但物證蒐集完,敦也的逮捕令還是發下來了。
「接下來該怎麼辦?」
「不,察覺不到。我沒有感情這種東西。」
月島祈求寬恕似的向永門伸出雙手。
「算了,我以殺害辻村玲的嫌疑逮捕你。這是逮捕令。」
正這麼想着,諮詢室的門突然打開了。
敦也憎恨的聲音從遙遠的地方傳來。
久賀上前阻止,但敦也非但沒有放手,反而越來越用力。
一股腥臭撲面而來。
「這話是什麼意思?」
「詳細的情況到警局再說,把他帶走。」
「我幹了不得了的事……」
男人把一張紙擺在月島面前。
只是自己沒有自覺,他可能就這樣把玲殺了。
月島就這樣被男人拽着朝大門走去。
男人問月島。
「搜查不就是這樣的嗎?」
地面在搖晃。
說不定他就是幕後黑手。
「久賀先生認爲就這樣好嗎?」
耳朵嗡嗡作響。
「不是的。」
紗和下定決心問。
抬起頭,是永門。
那是玲。
「這傢伙連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嗎?花了那麼多時間,卻什麼都想不起來。」
「你是木村敦也吧。」
確實如此。
上面所寫被逮捕的人,就是剛纔男人說的「木村敦也」。
永門帶着微笑,溫柔地握住月島的手。
——敦也是誰?
「月島——」
「不對,你認錯人了。我的名字是月島。月島理生。」
他們強行把他拉起來,給他戴上了手銬。
「久賀先生太極端,可以說是異常的執着。」
聽她這麼問,久賀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讓開。」
男人惡狠狠地對永門說。
敦也露出瘋狂的表情。
「不、不是的……她……」
額頭流出的汗水停不下來。
至少不是月島的名字。
一個身材闊魁梧的男子插進兩人之間,隔開了永門。
參加活動的人裏沒這個人。
「你在說什麼?不是死了嗎!我把M給殺了!」
——爲什麼這樣的表情?
久賀的眼神黯淡下來。
紗和拼命反抗,卻無法想象的那樣發出聲音。
月島越過了做人的底線——不,不是這樣的。他早就越過了。
男人用嘴巴示意後,不知從哪又出現了兩個穿西裝的男人。
「久賀先生爲什麼這麼執着於查清真相呢?
永門什麼也沒說,只是哀傷地看着月島的臉。
——已經不行了。
走到玄關時,月島停下腳步,回過頭。
模糊的視野裏出現了女人的臉。
——是誰?
月島終於意識到自己騎在M身上,正在勒她的脖子。趕緊鬆開手。
但已經晚了。
抱有疑問的同時,玲的臉扭曲,變成了M的臉。
「月島。住手。」
「美波小姐不是也想阻止我的行動嗎?」
對這種表面上的安慰話,月島感到很失望。
「是啊,我確實可能有些異常。」
但即使如此,也不能把她殺了。
月島看着自己的雙手。
結果敦也被降田他們逮捕、帶走了。
那是相當驚人的力量。敦也的手指卡住了喉嚨,壓迫着呼吸道和血管。
「沒什麼能做的。我的任務已經結束了。」
M翻着白眼,嘴巴大開,口水流了下來。脖子上留着月島清晰的指痕。
——爲什麼她會?
ⅩⅤ
聽月島這麼說,男人咂咂嘴站了起來。
想要阻止是因爲她感到敦也的精神狀態已經達到極限,而且在久賀想要查明真相的行爲裏感到一種異常。
被燒爛的手微微顫抖着。
久賀平靜地說。
——誒?
如果我再也不會回到這家民宿的話,也就不會跟他們見面了。
「去死!給我去死!」
「趕緊去死吧——」
確實,紗和想阻止久賀。但同時也感到了可能性。
聽到月島的回答,男人深深嘆了口氣。
這麼想着,忽然有一陣不可思議的寂寞感——。
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呼吸開始紊亂。
接下來事情就會像久賀預料的那樣發展。
ⅩⅥ
紗和一時語塞。
聽到這句率直的話,久賀嘆口氣,笑了。
但不是以這種方式。
「我、我殺了她……」
不用確認就知道她已經死了。
月島想殺M,最終殺死了她。這件事化爲恐懼,向他襲來。
「不是的,月島,這是……」
M是活動的嚮導,這種瘋狂的遊戲也許是她設計的。
「這個嘛,與其用語言說明,不如讓你看一下比較好。」
久賀用手捂着嘴說。
「看一下?」
「請跟我來。」
久賀說完,從沙發上起身,走出了諮詢室。
完全不明所以,但紗和還是追了上去。
他打開了書房邊上房間的門。
好像是拉上了遮光窗簾,房間裏一片漆黑。
久賀用手勢示意她進去。
——這個房間裏面有什麼?
紗和保持着警戒,慢慢走進了房間。
空氣凝固了。
——這個房間到底是?
房間裏亮起了燈,切斷了紗和混亂的思緒。
眼前的樣子讓她說不出話。
窗邊放着一張書桌,上面攤開着教科書和筆記本。牆壁有一張木牀,枕邊放着卡通玩偶。
這是一間簡單整潔的房間,但房間裏到處都散落着黑紅色的污跡。
那是陳舊的血跡——。
不僅如此,房間中間地上有大片血跡。
「這、這是……」
請你殺了我
「所以我和妹妹都姓了佐山。」
「佐山……」
那是天真無邪的笑容,他似乎看到了幼小的玲。
如果你愛我
「久賀先生,之後一直一個人揹負這些嗎?」
月島伸出手,但卻夠不着她的手。
「喂,你在聽嗎?!」
對久賀的繼父來說,這是自己的患者犯下的事件,我可能阻止他的——這種自責的念頭一定很強烈。
久賀至今還被被害者遺屬這一符咒束縛着。
久賀捂着臉低下了頭。
呻吟聲逐漸變大,不久變成了哀哭——。
「久賀先生。你並沒有失去感情。」
玲站在櫻花樹前,把手放在樹幹上。然後深吸了一口氣,開始唱歌。
也就是說,沒找到的原因是因爲姓氏不同。
「沒有這回事。」
嘶啞的聲音說道。
夜風很冷,連呼吸出的氣都是白色的。
久賀露出了笑容,似乎在懷念過去。
天空中漂浮着藍色的月亮,就像聚光燈那樣,照在光禿禿的櫻花樹上。
月島這麼一問,男人苦着臉,咂了咂嘴。
「誒?」
「真的是這樣嗎?」
——這傢伙是誰?
如果久賀告訴及川真相,兩人的關係會改變嗎?
「是啊,我怕別人不理解,因此沒有和別人說過。因爲我學會了不說多餘的話,才能順利保持人際關係。」
亂七八糟的頭髮,帶着黑眼圈的眼睛。簡直就像是漂流了好幾天一樣。
這個表情也是分析後的結果嗎?
——啊,玲消失了。
「母親再婚後,我們四個人住在這個公寓。」
久賀的過去遠比想象中悽慘。
月島高興的渾身顫抖。
「判決後,犯人住進了封閉式病房,但聽說他自殺了。真相永遠也無法知道了。不僅如此,繼父因爲覺得自己有責任,人完全變了,自己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久賀越是露出幸福表情,就越不想聽下去。但即使如此也必須要問,這是她的使命。
久賀轉過頭看着她。
「……」
警察的工作是把嫌疑人提交到檢察院,這次敦也的案子也是如此,只要收集到物證,具備結案的條件,不管真相如何,都會申請逮捕。
確實,他的表情很僵硬,一看之下並沒有感情波動。但是——
「母親也很自責,得了心理疾病,現在還在住院。」
「……」
事到如今,紗和怎麼想都沒用。
「……」
聽了紗和的話,久賀愣了愣,然後用手指摸了摸眼角。指尖上沾着淚珠。
回過神來,月島就站在湖邊——。
月島身處狹小的房間裏。只有鐵製的桌子和鋼管椅的煞風景的房間。
「這是怎麼回事?」
大學時代,久賀就他人的感情以及應該如何應對,制定了對話的流程圖。
「是的,她比我小三歲,感情很好,對我來說她是無可替代的存在。我們的母親是單身媽媽,經常不在家。所以我們兩人需要互相扶持。」
「這是妹妹的房間。」
「這裏是?」
但是——。
他試圖找回失去的感情。
聽了紗和的話,久賀露出了苦笑。
「不要開玩笑了。木村敦也,是你殺的吧。」
「我沒有執着,只是根據理論行動,超過了限度。」
實際上並不是這樣。
久賀面無表情地說。
「如果是這樣的話,請你從理論上解釋一下爲什麼把妹妹的房間保留成案發時的樣子?」
「如果這樣,你爲什麼哭呢?」
左邊的牆壁上有一面大鏡子,映出他自己的臉。
「我覺得久賀先生的心中有一種強烈的憤怒。這是無法原諒犯人的憤怒。所以對敦也的事和自己重合了,才那麼執着。」
「原來是這樣……」
她想起了及川的話。
紗和吞下一口唾沫。
所以纔會製作流程圖,並按照內容去做,試圖找回有感情的自己。
紗和感到胸口一陣刺痛,但還是說出了口。
「妹妹被殺了嗎……」
玲在一瞬間看了一眼月島,露出了微笑。
但是等待他們的並不是幸福,看了這個房間的情況就知道了。因此她感到了撕裂般的疼痛。
「聽我說!」
因此,他爲何學習精神醫學,爲何要當警察,理由也明白了。
「當時發生了什麼?爲什麼要殺妹妹?這些都沒搞清楚,調查就結束了。」
「我在那個事件裏什麼感覺也沒有。高興、悲傷,這些人類的感情全都失去了。」
「……」
「你在看哪裏。看這邊。」
紗和看向身後的久賀。
那歌聲透明而美麗。
不,這個男人是誰根本無所謂。
「有一天,繼父的一位患者來公寓見繼父。那時他不在家,不幸的是妹妹在家……」
久賀說得好像自己是被害者遺屬的時候,紗和就嘗試搜索了相關案件,卻沒有找到。
「久賀先生還不能接受妹妹的死。所以哭不出來,所以笑不出來。」
「……」
比起這個,「玲呢?玲在哪裏?」
月島也不自覺地哼了起來。
久賀呆望了一會,發出了「啊啊啊……」的呻吟聲。
忽然感到有人的氣息,轉頭一看,一個白色連衣裙的女人正慢慢向櫻花樹走去。
「你有妹妹啊……」
「我上高中的時候,母親再婚了。對方是工作時認識的心理諮詢師,名叫佐山。」
起訴後的審理中,如果要求精神鑑定,爭論的焦點就會轉變爲犯人的精神狀態上。
久賀搞錯了很大的一件事。
是玲——
「結果,犯人被判無罪,真相也沒有被公開。但是妹妹被殺了。這個罪責到底應該誰來承擔?還活着的被害者遺屬都無法接受。」
「繼父是個很溫和的人。他經常教我學習。我很高興自己有了一個父親。後來我意識到,他只是在妹妹面前忍耐,實際上很寂寞。」
一個和玲完全不同的難聽聲音如一道白光遮擋了月島的視野,吞沒了玲的身影。
她應該已經死了。不,不是這樣的,那一定是月島看到的幻影。玲還活着。
刺耳的聲音再次響徹耳膜。
月島抬起頭,一個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正坐在對面的椅子上。
ⅩⅦ
「無罪……」
「是的。犯人馬上被逮捕了。但是,起訴後的精神鑑定結果,他精神失常,不具備責任能力,所以被判無罪。」
紗和說不出話來。
及川似乎以爲久賀天生感情淡漠。
證據就是妹妹被殺害的現場一直這麼保存着。
「誒?」
玲被殺了,這是怎麼回事?木村敦也是誰?
「誒什麼誒。辻村玲是你殺的吧。證據都齊了。」
男人把照片並排放在桌子上。
被血染成黑紅色的房間,沾着血跡的小刀和衣服——看着這些照片,他的後腦感到強烈的疼痛。
頭暈目眩。
他忍不住用手按着頭。
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月島已經在別的地方了。
有着牀,放着鋼琴的房間——。
「這裏是?」
轉頭一看,一個穿着白色連衣裙的女性倒在邊上。
她渾身是血,一看就知道已經死了。
這悽慘的情景讓他不由轉過頭。
但是月島覺得自己好像曾經見過這個場景。什麼時候?在哪?想不起來——。
頭又痛了。
頭蓋骨內側被被切開一樣的強烈疼痛。
額頭流下汗水。
「喂——」
月島耳邊傳來一個美麗而柔和的聲音。
轉頭一看,明明倒在地上的渾身是血的女性站在那裏。
——夠了,累了。
呼吸困難——。
就這麼閒聊下去其實也無所謂,但紗和他們並沒有這樣的時間。
本來他就不知道活下去是爲了什麼。月島已經什麼也沒有了。就這麼死了會輕鬆很多。
與此同時,之前發生的種種,像走馬燈似展開。
傳來咕嚕咕嚕的水聲。
意識到紗和想說什麼,白井低下了頭。
在月島意識逐漸遠去的時候,有人抓住了他的手。
月島有了死的覺悟。
亞人夢、愛華、新城、阿修、篤——島田、佳苗、夏野的屍體。還有——玲。不僅如此,還有給月島戴上手銬的男人們。
「還以爲本廳的警部會比較嚴肅,沒想到那麼會說話。」
接下來紗和要做的事一旦被發現,收到某種處分的可能性極大。
白井似乎察覺到了氣氛有些奇怪,一邊嘟囔着「什麼啊」,一邊跟她走了出來。
「是美波啊,別突然那麼大聲啊。」
紗和回到警局,在門口就呼喊正在自己座位上工作的白井。
「我有不詳的預感。」
——不對。
「你真是個厲害的人。」
但白井和她不一樣,似乎很開心。
「是的,還是算了吧。給美波小姐添麻煩並不是我的本意。」
「負責調查的是誰?」
紗和再次轉向白井,
「什麼事?」
——啊,對了。
一走進會議室,就喫驚地說。
「我能提供的情報也只有這些了。」
這裏是湖邊。有枯萎的櫻花樹,對面能看到白色外牆的民宿。
「阿咧?」
白井歪着頭說。
「我是……永門。你大學時候的朋友。」
很意外,自己和白井會被當成搭檔。
「這是怎麼回事?難道是結婚報告?」
「你多半是猜對了。」
白井聳聳肩,準備回辦公室。紗和連忙抓住了他的胳膊。
在黑暗、冰冷的水中——
久賀搖頭說。
這種親切感是白井的特點。
「我還有請求沒說。」
「對不起,總覺得像漫才一樣有趣。」
「事到如今你還在說什麼啊。我已經做好覺悟了。久賀先生如果下不定決心可怎麼辦?」
「不,我在誇你。」
「是永門……」
「月島——」
「那麼,他問出什麼了嗎?」
聽紗和這麼說,白井長長嘆了口氣。
ⅩⅧ
女性說着向月島伸出手。
在會議室等着的久賀很正式地向白井打招呼。
「不是讓我提供情報嗎?」
「我沒有在現場,所以詳細情況並不清楚。不過根據一起的同事說,對話根本無法進行。本來就覺得降田先生不靠譜,他應該什麼都問不出來吧。」
降田採取高壓態度的對象不只是紗和,對嫌疑犯也一樣。因爲降田的介入,他們往往反而會閉口不言。
紗和強行推進了話題。
白井說的沒錯。
他不知道什麼是真實,什麼是謊言。月島到底是哪來的,是誰?
「住手!住手!」
「今天的審訊結束後,關在拘留所。」
「你這是把我當傻子吧?」
「你是誰啊?」
「你是認真的嗎?要是被發現了,就不是那麼簡單能解決的。」
紗和走到懶懶的白井身邊,示意着走廊:「可以過來一下嗎?」
好冷——。
白井一臉困惑地低下頭:「啊,我是白井。」然後馬上看向紗和。
白井發出乾巴巴的笑聲。
「哈?我是那種把工作和私生活分的很清楚的人。」
「怎麼可能。你的戀愛腦要到什麼程度啊。」
沒有緊張感是白井的優點,但現在卻讓人覺得煩躁。
「白井!」
有人在叫他。
「這種事以後再說,我有件事想拜託你……」
月島的腦袋突然感到一陣麻痹般的劇痛。
「那個嫌疑人現在在哪裏?」
「彼此彼此吧。」
在強大力量的拉扯下,他的身子浮出了水面。
「你爲什麼要殺我?」
月島停止了掙扎。
「這是誰說的啊。」
白井在她耳邊開着玩笑。
紗和沿着走廊,打開了會議室的門,催促白井進去。
聽她這麼說,久賀噗的一聲笑了出來。
想不起來。儘管如此,總覺得自己認識。在哪裏見過嗎?
兩人如往常一樣開着玩笑,久賀大笑起來。
身體沉了下去。
總覺得無法釋然,但不能在這裏浪費時間了。
回過神來,月島已經在水裏了。
月島只能放聲大喊——。
突然大聲的呼喚把白井嚇了一跳,跳起來轉過頭。
——這個男人是誰?
「這種程度沒必要特地把你喊出來。」
他好幾次想浮上來,但越是這樣,身體就越被拉進水裏。
可能意識到兩人都看着他,久賀收起了笑容。
「初次見面,我是本廳的久賀。」
回過神來,月島已經在地面上。
——已經不行了。
抬起頭,看到的是一個戴着眼鏡,知性優雅的男人。
我們一起參加瞭解謎活動,然後——。
ⅩⅨ
「你把我當成什麼了?」
「我說的。我和你不一樣,誠實的很。」
這不是故意裝出來的,而是不由自主的笑。可能是第一次看到他這麼笑。
「是降田先生,他是想混點功勞吧。」
「什麼事?」
事實並非如此。
我知道,只是不想承認而已。
月島抬起頭,看着眼前的男人。
「你不是永門。你的名字應該叫久賀。是對我實施催眠療法的警察。」
聽月島這麼說,眼前的男人意外開心地笑了。
「是的。正如你所說,我是久賀。」
久賀說話的時候,眼前的景色扭曲了。回過神來,月島發現自己身處一間只有鐵製桌子和摺疊椅的簡陋房間裏。
沒有民宿,也沒有櫻花樹。這裏是審訊室。月島看着牆壁上的鏡子,明白了。
久賀身邊坐着一位女性。
月島對她也有印象,是擔任活動向導的M。
她在民宿的時候穿的是不合身的女僕裝,而現在她穿的是筆挺的西裝。
「月島先生,你好像全都明白了。」
久賀問道。
「我不是月島,那是你給我起的名字。」
他不過是認爲自己是作家月島理生而已。其實他的名字叫做木村敦也。但是,那也不僅僅是他自己的。
他只不過是敦也這個人體內存在的人格中的一個。
「是啊,但是對我來說,你是月島先生。」
「隨你喜歡吧。」
月島嘆了口氣。
稱呼什麼的都無所謂。反正差別不大,月島只是個空殼。
他自己也承認了,在中學時,爲了保護差點被強姦的玲,曾經把夏野揍了一頓。
「沒什麼,事到如今怎樣都無所謂了。」
「不是的。殺人的是敦也人格中的某一個。」
第一起案件被殺害的是島田和他同居的佳苗。第二起事件是夏野。然後,第三起事件的被害者是玲。
首先最可疑的人是阿修。
雖然眼睛閉着,但視野卻慢慢開闊起來。
不管好壞,阿修是個直接的男人。如果殺了,就會坦言自己殺了人。不僅如此,他自以爲是玲的守護者,怎麼看都不覺得他會殺玲。
那個犯罪現場就是中學時代事件再現的話,爲了保護玲,阿修對夏野下手的推理很自然。
久賀從口袋裏取出懷錶,放在桌子上。
久賀伸出手。
用久賀的話來說,他是其他人格里的某一個,但就算知道是誰,自己的處境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散亂着的椅子,被吊燈的碎片砸的亂七八糟的圓桌。看起來很悽慘,卻有一種回到故鄉的懷舊感。
久賀問道。
第一次殺人事件是幼年時事件的「重演」。這樣的話,敦也的人格,裏,亞人夢、愛華、新城、阿修、篤都有犯罪動機。
「你不想爲玲小姐報仇嗎?」
ⅩⅩ
久賀把手放在月島肩膀上,低聲說。
月島整理着狀況。
「月島先生,如果你還有意志的話,能找出殺害玲小姐的犯人嗎?」
「是啊……」
「是啊,先從第一個案子開始吧。」
真是不可思議。以前覺得那麼恐怖的地方,現在看起來卻很有趣。
月島向民宿走去。
「在我看來你很急躁。不應該一下子看整個事件,而是應該把每個事件分開考慮。」
「你好像回來了。」
「是那家民宿。」
越想越覺得自己迷失在思考的迷宮中。
在樹的那邊——
無論怎麼想都有說不通的地方。
久賀的話在虛空中響起。
「我……」
這樣一想,就理解了每個房間都不一樣。因爲每個房間都是犯罪現場。
「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找出犯人?」
即使討伐了自己根據想象創造出來的假想敵,也不會有什麼改變。
「是啊。很遺憾,我只能通過你來了解這個世界。」
「無所謂了……」
久賀靜靜地說。
——啊,原來是這樣。
即使現在找到兇手,也不會有任何改變。這個想法不會動搖。但是——。
就好像被玲注視着一樣。
回過身,是久賀。他捲起白襯衫的袖子,穿着馬甲,很紳士。
關在裏面發生的一切像是謊言。實際上也確實是謊言。只是因爲久賀的誘導,才深信自己沒法出去。
也許是太過安靜,發生讓人覺得空間更寬敞了。
久賀說道。
月島不由得叫出聲來。
「推理全讓我來嗎?」
月島按照久賀的指示閉上眼睛。
月島對這些照片有印象,這就是民宿的殺人事件現場的照片。
「到目前爲止,月島先生在民宿經歷的事件,是你所在身體的敦也先生,過去相關案件的重演。」
換個角度思考,大家都有殺人動機。想要獨佔玲,不讓其他的人格奪走她,爲了讓玲只屬於自己,於是就殺了她——。
「是啊。」
「現在你看到了什麼?」
看到了枯萎的櫻花樹。
月島站在櫃檯裏面,看着工作室的門。
「再次從頭梳理事件吧——」
久賀數到0的瞬間,意識飛了起來。
久賀讓他看桌子上的各種資料。
推了推大門,門一下子就打開了。
大廳裏沒有人——。
這麼一想,所有人都有了殺人動機。
事到如今才明白,所以永門——不,久賀從一開始就放棄了推理。
「真的是這樣嗎?」
「非常感謝。那麼閉上眼,放鬆。」
月島嘟噥道。
久賀的聲音傳到了月島耳中。
久賀問道。
「真的無所謂嗎?」
首先,從犯罪理由開始思考。
——這傢伙在說什麼?
沒一個人有殺死玲的動機。
「走吧,和我一起去——」
聽久賀這麼一說,才發現視野扭曲了。
但月島還是顫抖着握住久賀的手。
那是因爲眼淚的緣故。
「靜下心來慢慢想吧。」
失去記憶的人格。那就是月島。正如字面意思,他沒有過去,也沒有未來。
島田和佳苗虐待敦也。那種痛苦是很大的吧。第三起案件後誕生的,失去記憶的月島都留着被虐待的記憶。
久賀說的沒錯,我確實很急着想要找到犯人。
一切都無所謂了。現在開始,月島無論做什麼,玲已經死了的事實是不會改變的,自己是犯人的事實也不會改變。
「哈?」
無論如何,這次要結束一切。月島做好了覺悟,走了進去。
月島對玲寄予了感情。但那不是現實中的玲,而是久賀在催眠療法中給予他的信息。這只不過是月島在這個基礎上想象出來,虛構的存在。
這樣的話,首先着眼的是第一個事件。
——第二次殺人事件又如何呢?
月島走到圓桌前,深深嘆了口氣。
首先,必須重新構建前提條件。
資料裏還附有照片。每一張都是血淋淋的屍體,慘不忍睹。
「殺人的是敦也。」
在被淚水扭曲的視野後微笑的久賀,和第一次見到他時的印象完全不同。
「首先從哪裏開始調查呢?」
包括月島在內,亞人夢、愛華、新城、阿修、篤六人,都是敦也這個人裏面的不同人格。
明明即使在笑,他的眼神也是冰冷的,但現在久賀的眼睛裏充滿了溫柔。
月島都沒見過真正的玲。
還有第三次殺人——
而且,在這個民宿發生的事件,是敦也過去相關事件的「重演」。
「不,不對。」
「我很冷靜。」
「從哪裏開始呢?」
「那你爲什麼哭呢?」
「是啊。」
「就算民宿裏的事是在想象中發生的,但月島先生產生的感情並不是假的。」
10、9、8……在黑暗中,久賀倒數的聲音傳來,身體的力氣一點點消失了。
月島覺得,如果握住這隻手,一定再也回不來了。
「我能問個問題嗎?」
「什麼問題?」
「事件結束後,我會怎麼樣?」
自己是事件後新誕生的人格,被久賀起名月島,擔任瞭解決事件的職責。
如果解決了事件,月島就沒有存在的意義了。
「這個問題很難回答。不過和以前一樣,因爲解離性同一性障礙,擁有二十三個人格的比利.米利甘經過長時間的治療,終於將自己的人格合併爲一個。」
「我也可以合併嗎?」
「這個嘛,就要看之後的情況了。」
「合併後,我會消失嗎?」
「不會消失的。」
久賀眯起眼睛笑了。
「但是……」
「每個人都不是一面構成的。而是由多個面集合而成的多面體。」
「多面體……」
「是的。當然我也一樣。有時候陽光,有時候陰暗,偶爾會有暴力,你們這些側面是分開的,所以才需要把它們聯繫起來。」
「聽不太明白呢。」
「我也有同感,不過,至少在事件結束後,我還會繼續和你接觸。」
「作爲警察?還是作爲心理諮詢師?」
「因爲我們是朋友。」
久賀的話在月島意料之外,他不由得停下來腳步。
口頭上說的雖然兇,但內心的動搖顯而易見。
月島做好覺悟,打開了門。
不解決事件的話,就什麼也不會開始。
降田沒有馬上回答。
降田惡狠狠地說。
「很快就暴露了,現在正往你那邊過去。」
「過去的事件?」
「我們也許可以查出事件的真相。」
「是嗎。原來是這樣啊……」
紗和在邊上守護着久賀和敦也——不,是月島的對話。
「可惡。」
「如果因爲降田先生的指示而停止調查,這樣好嗎?」
降田冒着汗,喘着粗氣向紗和走過來。只有這種時候他纔會動作迅速,真不愧是降田的作風。
他的腦子裏一定在盤算怎麼辦纔好。他的標準不是解決案件,也不是保護部下紗和,而是如何明哲保身。
在昏暗的燈光中,月島再次看向犯罪現場。
「你這傢伙……打算幹什麼?」
在排除了降田擔心的風險以後,用功勞誘惑他。像他這樣自尊心強的男人,應該會接受條件。
「那又怎麼樣?」
這是一段始於虛僞的關係,但這個男人還是把只是一個人格的自己當成朋友。
聽了紗和的話,降田露出了奇怪的表情。
「我沒見過你,對你們所做的事什麼也不知道。」
「沒有得到許可,這是我和久賀先生判斷後決定做的事。」
「什麼?」
「剛纔的話,沒騙我吧。」
「知道了,我會想辦法的。」
因爲這種做法相當強硬,所以一定會被降田發現,但沒想到那麼快。
「如果出了問題,就是我和久賀先生的責任,因爲降田先生什麼也不知道。如果查明新的事實,那是降田先生的功勞。這是沒風險的高回報,不是壞事吧?」
就這一句話,紗和就全都明白了。現在進行的調查並沒有得到許可。讓白井幫忙才把敦也從拘留所帶出來,然後久賀和紗和自己來進行。
「真的是這樣嗎?現在久賀先生正在追查嫌疑人過去的事件。」
重點是,爲何要製作密室?解開這個謎的話,犯人是誰就自然而然會浮上水面。
月島剛要回答的時候,傳來了「住手!」的慘叫聲。
「所以,你是讓我假裝不知道?」
在明白這一點的同時,分散的碎片一下子連了起來。他明白了這個房間裏發生了什麼。
他在腦中進行了各種各樣的模擬實驗,但還是想不出什麼好點子。
紗和故意裝傻,但顯然沒有用。
——犯人是怎樣刺佳苗的脖子的?
——我會好好照顧你的,別亂來哦。
「你對嫌疑人的調查經過誰的許可了?」
「你知道犯人是誰了嗎?」
這個聲音是——。
紗和掛了電話,用眼神向久賀示意後,走出了審訊室。
降田準備走進門,被擋在門口的紗和推開了。
他可能是想威脅紗和,但紗和卻一點也不害怕。這是覺悟的問題。
「剛纔我也說過了,這次審訊是本廳的刑警久賀先生和我擅自進行的,應該不會追究降田先生的管理責任。」
降田瞪大了眼睛。
「什麼事?」
即使如此——
即使如此——只要久賀在,就好了。
「我說我們是朋友。」
「如果順利的話,說不定能得到他對當年事件的供述,那樣的話,我會報告說這是降田先生的功勞。」
「你在自說自話做啥!」
「喂。」
白井焦急地說。
降田說完就轉身走了。
紗和決定改變態度。
——有不詳的預感。
還以爲是開玩笑,但久賀很認真。
「那樣的話,就馬上給我結束!」
降田怒目而視,把臉湊了過來。
「……」
「沒得到任何人的許可。」
太暗了,看不清楚。
從法律角度看,就算查清楚解離性同一性障礙中的哪個人格犯了罪,對敦也的處理也不會改變。
月島靠在門上,閉上眼睛。
紗和起身走到房間一角,小聲接起電話。
月島明明是事件發生後才誕生的人格,卻留着幼年時被虐待的記憶。
狠狠罵出這句話的時候,他突然靈光一閃。
「是的。」
「你竟然是我的朋友,真是天大的災難。」
「是的,嫌疑人可能在年幼時殺死了自己的父母。」
ⅩⅪ
就在他把手放在額頭上的時候,忽然閃過了島田的臉。
紗和不知道久賀和月島會得出怎樣的結論。
不是屍體,而是他還活着時的臉。
紗和一口氣說完以後看着降田。
「你剛說什麼?」
作爲上司真的是最差勁的人,但正因爲如此,才容易搞定。
——他接受了。
明明剛纔久賀才指出他太急躁,可現在又急了起來。
久賀似乎察覺到他的想法,用燈照着室內。
如果現在讓他進去,一切就都白費了。無論如何也要阻止他。紗和攔住了降田的去路。
從門上的血跡來看,血跡濺到了她脖子的高度。就這樣靠着門慢慢倒了下去。
「是的。」
「我信不過你們。」
紗和早就下定了決心,所以這種程度對她沒用。
「如果降田先生在這裏把事情鬧大,就另當別論了。」
今後會怎樣,月島自己也不知道。恐怕久賀也不知道。
對着工作室的門,月島說了句遮羞的話。
腦袋深處傳來一個聲音。
剛來到走廊上就聽見了降田的怒吼。
「怎麼回事?」
月島聽過這個聲音。
結果,她自身的重量導致門沒法被打開。
「事件的真相我已經知道了。」
「降田先生已經掌握了事態的經過,就沒法用不知道來作爲藉口了。」
「什麼?!」
居然跟上司進行這樣的交涉——不過,現在絕對不能讓降田來打擾。
「你想說什麼?」
也許月島有和其他人格共有的記憶,只是忘記了而已。
——這是爲什麼?
島田的臉上浮現出粘人的笑,正對着他看。
她握緊出汗的拳頭時,手機響了,屏幕上顯示的是白井的名字。
和之前不同,月島在知道一切的前提下,走進了想象中的民宿,試圖找出犯下殺人罪行的人格。
紗和鬆了口氣,
「你可真厲害。」
聽到突然傳來的聲音,回頭一看是白井。
他是擔心紗和,才趕過來的吧。
「既然你聽到了,就幫我一下吧。」
「沒必要吧?」
白井聳聳肩,開玩笑地說。
ⅩⅫ
慘叫聲是從大廳傳來的。
月島像是觸電了一樣,轉身向擺放圓桌的大廳跑去。
愛華帶着篤在圓桌前。他們臉色發青,好像在害怕着什麼。
「發生什麼事了嗎?」
看到提問的月島,愛華露出驚愕的表情。
「你爲什麼回來了?」
「當然是爲了解決事件。」
愛華對月島的回答顯得難以置信——她不斷搖着頭。
「別做多餘的事了。事件什麼的都無所謂,沒有解開謎題的必要……」
——什麼意思?
月島正想問,但看到圓桌的樣子,不禁愕然。
新城和阿修坐在椅子上。
「我、我們……被利用了……全、全都是那傢伙乾的……爲了把玲殺死……」
但也不能就此放着不管。
亞人夢果然和月島一樣,覺得自己以外的一切都很奇怪。
月島把耳朵湊近亞人夢的嘴邊。
「島田在事件發生的那天,把愛華帶到房間裏,想要侵犯她。但卻被佳苗發現了……」
月島撕開自己襯衫的袖子,壓在亞人夢背上的傷口上,想幫他止血。
左背上有一道深深的刺傷,血流如注。
但與此同時,剛纔的行動也讓他確信了。
「你想說什麼?」
月島繼續說着。
不僅如此,他還突然一刀向月島砍來。
出現在他身後的是愛華。
月島正要追問,亞人夢出現在樓梯上。
「你……」
「是你……乾的嗎?」
——發生了什麼事?
久賀提出疑問。
雖說是不可抗力,但刺了人還是讓她陷入了恐慌。雖說想讓她冷靜下來,但亞人夢顯然更要緊。
但是亞人夢只是喊着「吵死了!」,完全無法對話。
她帶着驚愕表情的臉上全是血。
「你、你什麼都不懂!你這種人……」
馬上確認了傷口。
「你、你要妨礙我的話,我就殺了你!」
「爲什麼是她?」
亞人夢走下樓梯,靠近了愛華。
從體型上來判斷,他沒有那麼大的力氣,可失算了。
雖然做出了徹底斷絕聯絡的選擇,卻沒打算逃走——。
「快、快逃。」
月島馬上用雙手護住自己的頭。但這樣是擋不住刀子的攻擊的。
紗和在外面應付降田的時候,月島好像找到了犯人。
月島這麼喊道。
亞人夢微微抬頭。
慢慢睜開眼睛,亞人夢正一臉難以置信的看着月島。
回過神來,亞人夢已經騎在月島身上。
這件事變成了實感,在月島心裏擴散開來。
在愛華顫抖的手裏,有一把不知從哪裏拿來的,長約十五釐米的小刀。
因爲他只是胡亂揮舞,所以還可以閃避。但如果一直這樣下去就相當危險。
亞人夢雙手握着刀,高高舉過了頭頂。
不管怎樣,就這樣對峙也解決不了問題。
「不、不是,我沒準備殺他……」
月島問倒在一邊的亞人夢。
久賀問道。月島輕輕點點頭,開始說明。
月島再次面向愛華,直接指向她。
——現在正是好機會。
亞人夢突然咳嗽起來。
瞳孔擴大,沒有呼吸,明顯已經死了。
——死了嗎?
月島忍不住插到兩人之間。
——糟糕。
月島一下子把亞人夢撲倒。
月島想把亞人夢按住,不過亞人夢用讓人難以置信的力量把月島推了回去。
亞人夢再次叫道。
亞人夢就這樣慢慢向旁邊倒了下去——。
「佳苗女士怎麼了?」
月島走近新城和阿修。
月島儘量放緩語調,想讓亞人夢冷靜下來。
「你沒事吧?」
看向久賀,他正用力點頭。
與此同時,他嘴裏噴出了血,全滴在月島臉上。
「找到了!」
傷口可能已經觸及肺部,那樣的話,就不是應急處置能解決的。
「讓、讓開。」
兩人在地板上互相抱摔。
亞人夢的目光看向月島背後的愛華他們。
「一、一看就明白了吧。殺、殺了那傢伙。」
「冷靜點,你拿着刀,想要幹什麼?」
沒有抵抗的痕跡。新城先不論,實在不認爲阿修會乖乖被殺,大概是乘他們睡着時行兇的。
ⅩⅩⅢ
「不、不想死的話就讓開!」
愛華是受到島田性虐待的敦也,爲了讓自己接受而產生的女性人格——。
「那可不行。如果你有話說,就不要揮舞刀子。」
完全失去了理智。
「是嗎,原來是你啊。」
兩人的脖子都流了很多血。椅子下面一片暗紅色。
說完後,亞人夢眼睛裏的光消失了,身體也鬆弛下來。
「爲什麼要殺人?沒這個必要吧!」
從垂在前面的長髮的縫隙中可以看到因充血而通紅的雙眼。不僅如此,呆呆的樣子已經不是正常狀態。
大概在平時太興奮了,他的肩膀劇烈起伏,額頭上全是汗。而且他的手裏還拿着一把刀。
愛華慌忙丟下刀,雙手捂住了臉。
——這是?
但是這不能怪月島。
——他死了。
亞人夢嗚嗚嗚地呻吟着。所幸還沒死。
但無論怎麼用力按壓,他的血都止不住。
兩個人的脖子都被橫着切開。多半是坐着的時候,被人悄悄靠近後從背後砍傷的。
月島看向保護着篤的愛華。她什麼都沒有回答。但不回答本身就是答案。
紗和回到審訊室的時候,催眠中的月島說。
意識到自己要被殺,月島緊緊閉上了眼睛,但刀子並沒有刺下來。
——怎麼辦?有什麼辦法嗎?
「能不能先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
「你在幹什麼?」
聽月島這麼說,愛華迷迷糊糊地反問:「什麼?」
他正四處尋找能用的東西時,亞人夢突然抓住他的手,他的嘴在動,好像要說什麼。
「是你乾的吧——」
「愛華受到了島田的性虐待……」
而且還在吐血。
亞人夢揮舞起手上的刀。
「沒、沒這個必要?你在說什麼!玲小姐的死,媽媽的死,新城、阿修,全都是這些人的錯。」
剛纔的月島也和他差不多。因爲無法控制自己的感情而暴走。
亞人夢邊喊叫邊揮刀。可忽然失去了平衡,往前傾倒。
他比剛纔更興奮,口水從嘴角滴落下來。
「佳苗女士看到島田的所作所爲,不禁愕然。對自己戀人的不貞行爲感到憤怒,而憤怒爆發的對象當然就是她兒子……」
聽了月島的話,紗和一時感到混亂,但馬上想起愛華只是敦也的一個人格。
在佳苗看來,和島田發生性關係的人是自己的兒子敦也。
「佳苗陷入混亂,拿起邊上的菜刀,對着島田的後背刺了好幾刀。」
月島閉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長出了口氣。
紗和的腦中浮現出渾身是血,呆立原地的佳苗。
「殺死島田後,佳苗女士纔回過神來。她對自己所做的事情感到恐怖,就把責任轉嫁到兒子敦也身上——」
——原來是這麼回事。
催眠療法時,敦也曾被母親佳苗說「都是你的錯」。
她一氣之下把島田殺了,卻把責任推給兒子。真是個任性的女人。
敦也——不,這時是愛華。她肯定無法原諒這件事。
「所以就殺了她?」
久賀催促道。
「我認爲佳苗女士爲了銷燬殺死島田的證據,用毛巾擦去了自己臉上的血跡,打算處理屍體。這時,愛華小姐擋在她面前,然後——」
月島說到一半停了下來,全身脫力,低下了頭。
過了一會,他才慢慢抬起頭來。
「愛華小姐用菜刀刺進佳苗女士的喉嚨。然後就離開了房間。」
「……」
「佳苗女士被刺後並沒有馬上死亡。她陷入恐慌,後退到門前,拔出了菜刀。」
插在佳苗脖子上的菜刀傷到了動脈。在這種狀態下拔出菜刀,血頓時一口氣噴了出來。
「就像你推理的那樣,殺死島田的人是佳苗。但是,殺死佳苗的人是我。」
阿修也是沉睡在敦也體內,粗野粗暴類型的人格。認爲自己是玲的守護者。
「是的。夏野先生伏擊了玲小姐,把她帶到了廢棄的大樓裏。玲小姐抵抗的時候,有人感到了,那人就是阿修。」
「新城才這麼認爲。對愛華來說是好朋友。」
不,也許是篤一直控制着愛華。
確實,玲的父親所犯下的事件,對她來說無疑是束縛。
聲音是大人的,但語氣卻天真無邪。
篤像是看穿了月島的想法。
「這一切都是爲了玲……」
「我……」
在接受警方調查時,他說夏野曾經對她進行性侵——大概當時出現的表層人格是愛華吧。
這個聲音不是小孩子的,而是一個改變了聲音的成年男性。
「誒?」
篤邊說着,一邊輕快地爬上樓梯,站在樓梯平臺上的愛華身邊。
「那時候,夏野先生還沒死嗎?」
刀刃拔出,血流了出來。月島用手按住傷口,卻怎麼也止不住血。
「你現在不是在想自己死了會怎麼樣嗎?」
「是的。他一醒來就會想要自殺,所以我讓他一直沉睡。」
「夏野先生對玲抱有好感。但她卻沒有動心。他到處打聽她父親犯罪的信息來逼迫她,但玲還是毅然拒絕。夏野先生不能忍受這種事。」
「難道說,那就是敦也嗎?」
篤冷淡地說完,毫不猶豫地用刀抵住愛華的脖子,用力一拉。
月島意識到的同時,側腹部感到一陣強烈的疼痛。
「啊!」
「這裏是敦也的腦中。在這裏死去的話,我們也會消失。所以亞人夢、新城、阿修都不會再回來了。」
她從心底愛着玲。可是,如果是這樣——。
愛華的聲音像是在慘呼。
如果自己是敦也這個人的一個人格的話,在想象的世界裏死去,到底會怎麼樣呢?
「怎麼可能有!不管怎麼做,她都沒有退路啊!」
「爲什麼?沒必要特地說出來吧,你不也有保留着被虐待的記憶。」
「是的,他只是昏迷了。夏野先生很快就醒了過來。於是,愛華小姐再次登場。」
「別說自以爲是的話。你明明就不瞭解真正的玲。」
「你應該也知道了吧。跳湖自殺的時候,救我的人就是住在附近的玲。多虧了她,我才能來到這個世界。對我來說,她就是我的母親。」
「什麼?」
月島的話說了一半。
睫毛膏因爲淚水而掉落,愛華的眼圈有點黑。
「這樣啊。」
「你爲什麼要殺死玲?」
「那是誰……」
「爲了玲?開什麼玩笑!她已經死了!扯什麼是爲了她!」
走到樓梯的平臺,她回頭看着月島說。
「你那麼愛着她,爲什麼要殺她?」
篤把刀深深刺進了月島的腹部。
「什麼爲什麼?因爲我是最初的使徒。統領着所有人格之人啊。」
篤走到圓桌裏面,把手放在椅子上的人體模特的頭上,臉上露出了笑容。
「啊,是啊。對我來說,玲是無可替代的存在。對想要沾污玲的人,怎麼可能放過呢。」
「誒什麼誒。我說殺人的不是我。」
「玲比你想象的還要痛苦。自從父親犯下的事件以來,像夏野這種男人一個個冒出來,想要壓迫她,榨取她。那是一生都無法逃脫的血之詛咒。玲明明沒做錯任何事,卻一直受到詛咒。」
聽久賀這麼問,月島輕輕點頭,「多半是……」
結果,房間成了密室。
——不行了,意識漸漸模糊。
「我先告訴你,你的推理錯了。」
「……」
「但是,活着的話,可能性……」
鮮血灑了一地,愛華倒下,就這樣滾下了樓梯。
除了愛華以外,沒有殘留的人格了啊——。
「你只看到了玲的一部分。」
因爲這一點,警方當時並沒有懷疑敦也,而是斷定佳苗殺死了島田後殉情自殺的。
回頭一看,在那裏的是篤。
「爲什麼你會……」
月島忍着痛,勉強坐了起來。
如果愛華不是犯人,那到底是誰幹的?亞人夢、阿修、新城、大家都死了。
他爲了救玲而出現了。
可以說他是唯一不知道真正的玲。
「愛華小姐想要保護玲。她有被母親的戀人性侵的記憶,她應該是這麼想的,如果讓夏野這麼活着,玲也會遭遇同樣的事情。」
「玲多次想要去死。她已經失去了生存的意義。要擺脫父親的束縛,只有自己去死……」
敦也隱瞞了玲的存在,玲也沒有坦白自己受到的傷害,這是一起傷害致死事件。
她作證說自己差點被夏野襲擊,以避免牽連到玲。
「不是戀人啊……」
「夏野先生襲擊的是玲吧?」
正因爲如此,才更感到恐怖。
愛華的話就像一把利刃,刺進了月島內心的最深處。
月島皺了皺眉,抬起頭來。
月島是事件後誕生的人格。月島見到的玲,終究只是想象中的存在。
「關於這一點——需要問她自己。」
他試着想了想,但不知道答案。
她就這樣靠在門上斷氣了。
看着並排站着的兩個人,月島終於搞懂了。
「怎麼會……」
之後的事,不說也知道。愛華認爲要保護玲,有必要殺死夏野。於是就用身邊的鐵棒把他打死。
「阿修先生把夏野揍了一頓,讓玲小姐逃走了。」
月島無法忍受,癱坐在地上。
人格在中途進行了更替啊。
「對了。愛華,你也是。」
篤經常和愛華一起行動。那是因爲她以姐姐、母親的身份保護着篤。
第一次聽到篤說話。
「沉睡……」
「夏野先生的案子也是愛華所爲嗎?」
久賀問道。
月島看向愛華,爲了逃避他的視線,她把篤留在大廳,自己走上了樓梯。
愛華隨意地用手臂擦着眼淚。
「敦和認爲那個時候自己已經死了。但是我還不能死。爲了玲——」
「你什麼都不知道。」
「她把玲當成獨一無二的好友。是陪伴她度過艱辛童年的唯一好友。」
「爲什麼……」
「你說什麼?」
「是嗎,夏野先生也是你乾的啊。」
「誒?」
「我的存在,是敦也自殺的時候,因爲想活下去的願望而產生的。」
久賀提到了核心部分。
「那麼,玲小姐的案子怎麼說?」
ⅩⅩⅣ
「那是……」
確實如此。
——爲什麼?
愛華明知道自己會被殺,卻沒有反抗。她什麼都沒說,只是看着天花板。
月島忍着痛,手撐在圓桌上,強行佔了起來。
不能讓篤這樣的殺人鬼掌握主導權。不然的話他還會繼續殺人。
「你是以這種自說自話的理由把玲殺死的嗎?」
月島叫喊的時候,出血更嚴重了。
疼痛也增加了,即便如此,月島還是產生了一種強烈的使命感,只有自己才能阻止篤。
ⅩⅩⅤ
「自說自話?那是她自己希望的事——」
月島嘴角露出笑容說道。
——不,不對。
紗和整理了一下混亂的思緒。現在說話的,不是敦也,也不是月島。而是最初誕生的人格——篤。
「她想要去死?別胡說八道!她有成爲歌手的夢想。這樣的人怎麼會想死呢?」
語氣強硬的人是月島。
長相雖然一樣,但聲音完全不同。有一種奇妙的感覺,彷彿不同的人在眼前替換着。
「剛纔愛華不是說了嗎。那個夢已經破滅了。她無法從自己父親的束縛中逃離。」
篤握緊了拳頭。
正如他所說,玲作爲創作歌手出道在即的時候,因爲她父親犯下的事件,夢想破滅了。
從玲的角度看,那幾乎等同於絕望。現實擺在眼前,今後無論怎樣努力,自己都絕對無法實現夢想。
父親犯下的殺人事件,不可能不存在。
篤笑了——。
到這個地步,篤終於回過神來,試圖抵抗,但已經晚了。
「不對,你搞錯了。」
兩人四目相對。
「嗯,不會忘的。」
月島毫不猶豫地用奪來的刀刺進篤的胸口。
篤有些動搖了,月島明明就站在眼前,卻呆呆站在那裏。
視野一片漆黑。
他雙腿無力,倒在篤身邊。
——太好了。
ⅩⅩⅥ
「我……」
「那時,連拼命支持着的母親也失去了,只剩一無所有的軀殼。所以,想給她希望,讓亞人夢製作了她歌曲的MV,上傳到了視頻網站。播放量很快就增加了。我感受到她的歌果真可以打動人心,就像打動了我一樣……」
她自己明明什麼事也沒做錯,也不希望如此。儘管如此,人生依然充滿了痛苦。
「她拼命工作。就算交到了朋友,一旦父親犯下的事情被發現,人們就會離開她。被公司解僱,被趕出公寓。而且夏野這樣的人還不斷出現……」
但正因爲如此——纔有他了解的地方。
「我是月島、月島理生……」
「你只是優先考慮自己的事。殺死玲以後,失去記憶的我誕生,在此基礎上,你特地跑去警察局。是想通過這種方式,給別人留下自己有精神疾病的印象。」
篤——不,是月島叫了起來。
「你只是不想看到玲痛苦的樣子。想把她的印象留住而已。」
「就是這個不對啊。如果想幫她,就應該成爲她的支柱。和她一起承受孤獨和痛苦。」
他的呼吸很亂。
月島一步步爬上樓梯。
月島說着,露出了笑容。
但是對他來說,玲—諾爾美妙的歌聲正在響起吧。
「你在說什麼?」
「月島,振作點。」
紗和什麼也聽不見。
篤的話讓月島瞬間停了下來。
「永門……跟你交朋友,真是災難啊……」
「不對!」
「從唱片公司傳來出道的消息,我還以爲一切會順利進行。對玲來說,正因爲只有痛苦,所以未來的人生纔有幸福在等着她。但是,結果怎樣?她的夢想很輕易就破滅了。」
「如果你是爲了玲才殺了她,爲什麼你不一起死呢?」
「仔細想想看,她是爲了沐浴在華麗的聚光燈下才唱歌的嗎?不是的。她只是因爲想唱歌才唱。正因爲如此,她的歌聲才能打動人心。而把它放出來,給她絕望的人正是你自己。」
剛纔的話——自己這個人格的消失,全都在計劃中的嗎?他想思考,但腦子已經動不了了。
「你在說什麼?我……」
月島按住側腹部,向篤走去。
每走一步,傷口就會流出血。即使如此,他也沒停下腳步。
不要再傷害玲的心了——。
「像這樣你自己還活着就是最好的證據。說到底你是個自私鬼,我會誕生也是如此。」
「沒有錯。你殺死玲是出於明確的意志。想要通過精神失常來獲得無罪的判決,這是很無聊的計劃。」
「說的太過份了。」
有人來到月島身邊。
「說什麼蠢話。就是因爲做不到啊,之前的人生已經證明了這點。」
月島大喊着再次邁出腳步。
「她變得傷痕累累。最終連高中都沒能升學。母親又身患疾病,根本就顧不上這些。親戚們也不願和她扯上關係,拋棄了她們母女。所以她只能去工作來支撐母親。」
月島熱情地反駁。
通過聽歌,熬過了地獄般的環境。
「你瞭解她什麼?明明是剛剛誕生的人格——」
「不對,她有唱歌。」
「出道什麼的都無所謂,她能唱歌就行了。你卻把她的歌做成視頻,這就做錯了。」
現在才知道塞進月島房間裏的那封信是什麼意思。那是篤寫的。
月島這個人格就會完全消失。
如果能留在別人的記憶裏,就能證明自己確實存在過。
「不只是夢想的事。她一直因爲父親的事而被束縛,在學校遭到虐待,夏野那種傢伙把她當成食物。我以爲殺了夏野就能保護她。但是,保護觀察處分解除後,再次見到玲的時候,驚呆了……」
「哪裏不對?我只是實現了她的願望。」
「不、不是的。」
只是,正因爲如此——。
因爲劇痛,差點就昏過去,好容易忍住了。如果在這裏失去意識,就再也回不來了。
幫助她的人一個都沒有。那是一種可怕的孤獨。
月島奪過篤手裏的刀。
過了一會,篤無力地垂下手。
「所以說……」
玲的歌真正的含義,如今刺痛了紗和的心。
不管怎麼努力,都無法擺脫父親血脈的束縛。
不,說詛咒比較合適。
篤流下了眼淚。
熟悉的聲音。
驅使着月島的是憤怒的感情。
「不要忘了我啊。」
而且是爲了自己行爲正當化的藉口。
正是這種扭曲的愛情觀奪走了玲的生命。
冷。
「就算夢想無法實現,她也會找到生存之道,她就是這樣的人。」
「謝謝……這樣計劃就完成了。」
她在歌裏訴說着「銘刻在我血肉裏的罪惡——」指的就是這件事。
玲父親犯下的事件,再次成爲了她的枷鎖。
篤暫時停了下來,把手放在了右耳邊,露出了恍惚的表情。
「……」
不久,月島這個人格就會消失。
但是,事實並非如此。篤是出於非常單純的想法纔對玲下手的。
小聲說完後,他眼睛裏的光就完全消失了。
月島終於來到了篤的身邊。
有明確的反應。
「……」
篤所說的玲的人生,實在是太殘酷了。
無論是誰都無所謂了。
他說的對。月島是事件之後誕生的人格,並不直接瞭解玲。跟和她一起走來的篤、亞人夢、新城、愛華和阿修他們的立場完全不同。
篤捂着胸口,倒在地上。
不要再讓玲痛苦了——。
雖然只是紗和的推測,但他在受到虐待的時候,玲的歌聲一定是他唯一的支撐。
總之很冷——。
月島也已經到了極限。
永門——不,是久賀。
永門跟平時一樣輕鬆。
「你應該受到懲罰。」
當篤主張玲希望自己去死的時候,他是扭曲的。
「她懇求我殺了她,所以我才決定讓她自由。」
就像玲的歌詞那樣,她感覺自己已經無法生存下去了,爲了把她從束縛裏解放出來,他殺了她。
篤對月島的話嗤之以鼻。
是要殺玲的預告。
不知道聲音有沒有發出來。
只是,那之後,月島的意識中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