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喪失
《拉撒路的迷宮》 · 神永學 · 2.5萬 字
Ⅰ
看到夕陽的一瞬間,視野變得一片空白——。
握着方向盤的月島理生忍不住眨了眨眼睛,搖了搖頭。
「累了嗎?」
坐在副駕駛座上的永門學問道。
雖然是一段段陡峭的山路,但並不會很累。
「沒事,只是夕陽正好照在了眼睛上。」
「那就好。」
永門眯着眼睛笑了。
他的表情有刻意的成分。永門爲人不錯,可城府很深。
「那麼,剛纔你說什麼?」
月島一邊打着方向盤,一邊問道。
「啊,對了對了。前幾天,在推理小說愛好者的聚會上,大家談到了芥川龍之介的《竹林中》,揭露真相的人是誰。」
芥川龍之介《竹林中》圍繞着一個武士之死,由被抓住的小偷,發現屍體的樵夫,釋放小偷的衙門傭人,甚至武士的妻子,死去的武士等構成的短篇小說。
登場人物的證詞全都不一樣,結果真相不明。這是「真相在竹林中」這句慣用語的來源。
芥川的作品多被當成純文學來讀,永門卻用推理小說的方式來解釋,這確實很符合他的風格。
「那麼,得出結論了嗎?」
「算是吧。但我想聽聽現役推理作家月島的意見。」
永門投來挑釁的目光。
「不要難爲新人作家啊。」
所謂名譽,說到底也無非如此罷了。別人怎麼看你?你想被如何看待?只不過是面子而已。
Ⅱ
這房子很漂亮,但不知爲何,所有的窗戶都裝上了鐵欄杆。
因爲可能會知難而退,所以話先說在前面。
「是啊——我認爲所有人說的都是實話。」
「那就好。那麼回到剛纔的問題,月島怎麼看?」
「你這話也有道理。總之,我的看法說完了,你怎麼想?」
「就在那邊吧?」
「名譽的話,小偷不也一樣嗎。」
「辛苦了,一定很累了吧。」
人腦並不能像照相機那樣能夠準確記錄事實。他們會受到不同價值觀的影響,按照自己的想法去解釋,並將其當成客觀事實。
其實,月島很討厭這樣的活動。雖然對推理感興趣,但他是以推理小說作家的身份活動着。解不開謎題的時候,不但丟人,自尊也會受到很大的傷害。
對月島來說,比起排行榜的虛名,更想要的是小說成爲暢銷書。不然生活就難以爲繼。
——這是個很難的問題。
開過酒店和民宿集中的地帶,建築變少,鬱鬱蔥蔥的樹木覆蓋着的一個冷清角落。
月島問道,女人只說:「規定就是如此。」
永門安慰道,月島回應說:「這種程度的話沒事。」
「這只是永門的價值觀。小偷也有小偷的名譽。」
「那種程度就被吹捧……雖說是喜劇獎,但不是第一名的話,就不會受到世人的關注。」
月島搖着頭,和永門並肩走向建築的正門——
作品裏的登場人物也不是想說謊,只不過認知出現了錯誤。
「按照導航走的,應該沒錯。」
停下腳步,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草坪包圍的空地中央,有一顆櫻花樹。
等了一會,門打開了一半,出現了一個穿着漂亮女僕裝的女人。
「這我知道。小說裏出現的都不是職業偵探,也有大學生和高中生偵探。當然,作家也可以是偵探身份。」
「不交不行嗎?」
永門微笑着說,女人低下頭。
「不,那只是故事而已……」
「發生什麼事了嗎?」
裝飾精美的木門上嵌着十字架形狀的彩色玻璃窗,沒有對講機之類的東西。
「小偷已經被抓,無論怎樣也難逃死罪,並沒有說謊的理由。」
「並沒有。問題的內容是誰說出了真相——對吧?只是每個人對世界的認知不同罷了。」
月島把旅行包挎在肩上,下了車,跟在永門身後,再次看向建築物。
「什麼動機?」
「關於這個……」
永門指着擋風玻璃前面。
夕陽映照的湖面上,飄着幾艘釣魚船。
接下來月島將和永門一起參加這個地方舉辦的解謎活動。
聽到永門的聲音,他回過神。
「小偷哪來名譽啊。」
「有了,我看到了,多半就是那個建築。」
這句話聽來只是普通的安慰話,但永門說來卻有奇妙的說服力。
這不是謙虛,而是事實。
女人滿意地點點頭,挪動身體,留出可以通過的空隙:「請進。」
「如果想徵求他人的意見,首先應該說說自己的看法。」
聽到月島的反駁,永門撅起了嘴。
「武士的名譽什麼的,不也是在槓嗎?」
永門開玩笑地說着,拿起放在後座的行李下了車。
月島耳裏傳來少女柔和的笑聲。
月島確實是個推理作家,不過只是大學暑假期間寫的作品幸運獲得了新人獎而已,還在成長爲作家的路上。
永門若無其事地說,這不由得讓他嘆了口氣。
定睛看去,看到了白色灰泥牆,橙色的平瓦屋頂的建築。
入口的拐角處放置了停車場的指示牌。月島把車停在建築旁邊。
穿過山道,進入環湖公路。沿着這條路有好幾家酒店,民宿和特產品商店。
呵呵——
「別那麼悲觀,你是有實力的,走紅只是時間問題。」
如今的出版界,進入推理前10是不會再版的。
「這麼說的話,武士也一樣吧。他已經死了,又不可能復活,所以不會說謊。」
不過也沒有什麼急事,只是一個晚上而已,月島下定決心,也把手機放到了盒子裏。
「這麼說也對。在我看來,說出真相的應該是小偷。」
「各位是來參加活動的嗎?」
「這個不對,武士說謊有動機。」
月島剛要回答,永門「啊」了一聲。
「大家都來了。進去之前請先把智能手機等通訊設備交給我保管。」
「別謙虛了,都擠進去年的小說排行榜了。」
說不累是假的,但他並不討厭開車。
「你這不是擡槓嗎?」
「比想象中的還要灑脫呢。」
「他要維護身爲武士的名譽。」
永門再次指着前面。
月島有點不太情願,永門則老老實實把手機放進了盒子裏。這樣一來,月島一個人也不好堅持了。
少女的白色連衣裙讓人印象深刻,和臉上露出溫柔笑容的少年說着什麼。少年低着頭,傾聽着她的話。
「所以這不一樣啊。我是推理作家,不是名偵探。」
「是的,我們是永門和月島。」
月島和永門邁出腳步的同時,耳朵裏似乎聽到了女性的話。
是和湖邊風景很相配的法國南部普羅旺斯風格。燈亮着,看起來就像是明信片。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這樣,我換個問題,那個事件的真相是什麼?」
月島邊說邊在建築前減速。
因爲季節的關係,樹上只有樹枝,看起來就像枯死了,但一到春天就會復甦,開出滿樹的花朵。
在櫻花樹旁,十歲左右的少年和少女面對面站着。
「月島你是這方面的專家,應該輕而易舉吧。」
「你打算把事情都丟給我嗎?」
但是,永門擅自報名,所以他們纔會來到了這裏。
來都來了,再多說也沒用。雖然不知道會出現怎樣的謎題,但還是好好享受吧。
女僕裝的女人結結巴巴地說。
「太謙虛會讓人討厭的哦。」
「當然啦,我會徹底扮演華生的。」
年齡大約二十歲後半,是個漂亮的美人。
「歡迎來到拉撒路的迷宮——」
「我並沒有悲觀。」
敲了敲門,傳來「咯噔咯噔」乾巴巴的聲音。
「不,沒什麼。」
解決在民宿發生的殺人事件,這是現在流行的沉浸式活動。
月島一邊謹慎地駕駛,一邊思考。
「依據呢?」
「就算解不開謎題,你也別抱怨。」
兩人似乎注意到了月島的視線,拉着手,逃跑似的離開了。
「太好了,因爲月島必須扮演解開謎題的偵探角色纔行。」
雖說這種活動不放開就不能盡興,但總覺得她還沒有擺脫害羞感。
這是永門一貫單純的回答,沒有任何毛病。
女人遞給他們一個金屬箱子,箱子裏已經放了幾部手機。
「那不前後矛盾了嗎?」
「記憶喪失,指的是那個記憶喪失嗎?」
紗和不由得反問道。
「我不知道你說的那個——指的是什麼。你想問什麼就明確一些。」
會議室對面座位上的上司降田一邊摸着肥大的肚子,一邊兇惡地說道。
降田總是採取高壓的態度。特別是對紗和的時候,更是露骨。
昭和時代長大的老刑警看來,大概不知道如何對待紗和這樣的女性吧。
剛被分配到這裏的時候,她也很生氣,但現在已經放棄理解他們了。
「失利了,記憶喪失也分很多種。能詳細說明一下是什麼情況嗎?」
紗和冷靜地問道,降田的臉開始抽搐。
「我不是醫生。想知道詳細情況的話,去問主治醫生。」
身爲搜查課課長,對疑問卻置之不理,這種態度實在讓人難以接受。可如果現在指出來,只會讓談話更加彆扭。所以她沒有反駁。
不管怎樣,都覺得事情很棘手。
拿着刀,渾身是血的青年來警察局已經是三天前的事情了。紗和恰巧在現場。
青年說出「拉撒路」「救救我」兩句話後,就失去了意識。只後馬上被救護車送往醫院。
將青年衣服上的血跡進行初步鑑定後發現不是他的血跡。也就是說,是第三者的血。
那個青年很有可能把人殺傷了,又或者正好在現場。
雖然想馬上查明白青年的身份,但他沒有駕照,保險證等證明自己身份的東西。連手機都沒有,因此至今身份不明。
方便起見,把那個青年暫稱爲A。
從被害人的角度展開的搜查,跟附近的警察局進行了查詢,但沒有找到相關的案件。
對監控攝像頭進行分析,試圖追蹤其行蹤,但目前還沒有任何進展。
「不是搜查本部。」
「我——嗎?」
「那麼,本廳的刑警在這裏嗎?」
紗和行了一禮,離開了會議室。
降田像趕蒼蠅一樣甩着手。
如果A怕是爲了隱瞞真相而僞裝失憶,那麼他爲什麼要到警局呢?
「那個人,是不想負責,但又想要成果,是最糟糕的上司了。而且對頭髮多的人總是胡亂攻擊。」
——原來如此。
「現在還不知道被害者是誰,也不知道是殺人事件還是傷害事件。」
紗和打斷了他的話。
「剛纔也被討厭了。」
「本來應該讓白井來的,可是和A說話的是你吧?」
被叫做愛華的女性站了起來。她年紀大約二十出頭。濃妝配上接近金髮的髮色,看上去像辣妹。
「那還用說!」
「晚上好。」
她好不容易把要諷刺的話嚥了回去。
他問心情很好,哼着歌的新城。
「你喜歡音樂嗎?」
Ⅲ
「真是的……什麼喪失記憶!我靠!」
五官很端正,銀框眼鏡看上去很知性。
「是的。」
真是個任性的男人。降田的太太因爲外遇而離家出走,倒是能讓人共情。
」嗯,我會想辦法找到的。」
左手代表接受死亡,右手向着基督伸出,象徵尋求救贖。
白井開着玩笑,揮揮手,朝走廊的另一個方向走去。
「你爲什麼把我叫出來呢?」
「機會難得,我來跟大家介紹吧。」
原本以爲當降田的部下,會一直被當成打雜的。沒想到有了爭取業績的機會,沒有不把握住的道理。
正如降田所說,現在只是推測可能發生殺人或者傷害事件而已。
因爲奈美說她被跟蹤狂糾纏,而且她的房間還留着美櫻的東西,所以才被當成特殊失蹤者來處理。
——那是什麼演出嗎?
「我明白了。」
圓桌周圍放着椅子,但沒有人入座。只有一個人體模型放在離入口最裏面的椅子上。
「是的。」
「我負責上次那個失蹤事件。」
「十點在嫌疑人住院的醫院會合,本廳的負責人是久賀瑛人警部。對話到此爲止,你快去吧。」
「我懂。」
降田不耐道。
櫃檯附近的一個青年走了過來。
「誒?」
「是來參加活動的人吧?」
「這不是廢話嗎。肯定是因爲有不想說的話,所以才假裝失憶。稍微用用腦子就知道。」
降田露出不滿。
「這樣啊。」
如果有不想告訴警察的事,一開始就沒必要來。而且A失去意識之前還說過「救救我」。
「我也不想讓你這樣的人來做,但你和他有過接觸。」
「你和本廳來的刑警組成搭檔,負責調查A的情況。」
一進門就是寬敞的大廳,二樓的天花板上掛着豪華的吊燈。
他見過那幅畫——卡拉瓦喬的《拉撒路的復活》。畫的是右手伸向天空,左手耷拉着的拉撒路被人抬走時的樣子。
爲什麼他滿身是血?爲什麼要去警局?受害者在哪?爲了解開這些謎團,詢問A是最快的方法。
「那,你那邊怎麼樣?」
「你要和本廳的刑警搭檔啊。」
「因爲降田先生在抱怨。」
新城對坐在沙發上的女人說。
右側靠牆有個壁爐,上面掛着一副很大的畫。
「有根據嗎?」
「你認爲他的喪失記憶是裝出來的嗎?」
月島和他握手。永門在稍遠點的地方,只是點了點頭。
新城害羞地笑了。
雖然和降田的想法有矛盾,但卻並沒有說出來。
自稱新城的青年伸出手來。
最近爲了對抗多樣化的犯罪,警察積極聘用具有各領域專業知識的人才。
「你懂什麼。我被你折騰的團團轉,受不了。」
新城不等他回答,一邊哼着歌,就朝人羣聚集的櫃檯走去。他是社牛呢,還是喜歡管閒事呢。
今天早上,主治醫生才同意見面,但卻說A已經喪失了記憶。
白井撩起他那一頭濃密的波浪型。
「是啊。」
「是的,雖然只擅長聽。」
「是要成立搜查本部吧?」
「那我先告辭了。」
櫃檯前擺放着一排沙發,旁邊聚集了幾個人,大概是來參加活動的人吧。
紗和沒有停下腳步。
「大概是吧。」
雖然不習慣西方的問候方式,但新城的行爲看來很自然。
「話說在前面,千萬不要往我臉上抹黑啊。」
剛來到走廊,背後傳來白井的聲音。
那時只有紗和和A有過交談。
「你的耳朵真好。」
真品在意大利美術館,所以這幅畫應該是複製品。是爲了讓人對這次的活動「拉撒路迷宮」的名字留下印象而準備的嗎?
正面是扇狀樓梯,旁邊放着個帶鐘擺的大鐘。
「難得你那麼有幹勁啊,是愛上那個叫奈美的妹子了嗎?」
紗和開玩笑說,白井笑着說:「死也不要。」
「那可不得了啊。」
大廳中間擺放着一張大理石圓桌。桌上畫着星形指針的圖案。還有一部分被塗掉了,也太誇張了吧。
「也有嫌疑人失去記憶的特殊情況,於是本廳派了具有專業知識的刑警。」
月島和永門走進了建築。
有這樣可以輕鬆開玩笑的同事,對紗和來說是一種救贖。多虧有他,纔不會在搜查課中難以忍耐。
「初次見面,我也是參加者,叫新城亮貴,請多指教。」
「啊,愛華小姐。」
降田快速說道。
青年用指尖推了推眼鏡,露出了爽朗的笑容。
年紀和月島差不多,二十五歲左右。商務休閒裝很適合他偏瘦的體型。
紗和的腦裏浮現出慌亂請求「幫我找找美櫻吧」的奈美的臉。
——我臉上已經塗滿泥巴了,放心吧。
比起那個,有一件事還不明白。
奈美連朋友的名字都不知道。首先要先調查失蹤的人是誰。
左邊有個類似酒店前臺的櫃檯,裏面沒有工作人員。
「分點給他?」
「我是月島,月島理生。」
如果是在搜查會議上傳達那還好,可單獨把她喊出來這事就讓人費解了。而且是對女性能力有偏見的老古董降田,就更不用說了。
月島和永門對望一眼,跟在身後。
雖然是偶然,紗和和青年有過交談。這就是她被提拔的理由。
她穿着露背露肩的米色針織衫和短褲,也許是這樣的打扮讓她更有辣妹的感覺。
「你好,我是愛華,請多指教。」
「初次見面,我是月島。」 在月島身後的永門也自報家門。
「我還是第一次參加這樣的活動。還不太習慣,還請多指教啊。」
愛華一邊擺弄着左肩的髮梢,一邊向月島靠近。
「我也是第一次。」
「是嗎,太好了。老實說,我很不安,如果除了我還有第一次參加的人,就安心了。」
愛華一把抓住月島的手腕。
「我們一起加油吧。」
月島一邊暗示對話該結束了,一邊稍稍把身子退後了一下,從愛華那離開了。
「她不是對月島有意思吧?」
永門在耳邊說。
「怎麼可能。」
愛華只是和別人的距離較近而已。
「那麼,我們繼續吧。亞人夢君。」
新城把視線移到愛華對面的沙發上。那裏有一個矮胖青年,正在膝蓋上的速寫本上默默揮動鉛筆。
「什、什麼?」
坐着的亞人夢抬起頭。
長髮已經好幾天沒洗了,黏糊糊的,黑色眼鏡的鏡片上有一層油脂。
可是素描本上的女性畫像,卻纖細而美麗。
他穿着皮夾克和黑色長褲,戴着銀飾品。
「這跟你沒關係吧。」
「下一個是,辻村小姐——」
接着,新城對靠在櫃檯上的年輕男子打招呼。
阿修和夏野的態度有些不自然,但現階段也不能指責他們。
「幹嘛,吵死了,我宰了你。」
轉頭一看,在場的所有人都在看着他。連剛纔對月島毫無興趣的阿修和夏野,也用饒有興趣的視線看着他。
「得救了。」
「你真會說話。但是對我來說這是個詛咒。」
月島壓低語調,一邊說着,一邊看向玲。她不可思議地歪着頭,好像沒有聽見他們在說什麼。
再次看向亞人夢,他似乎還想說些什麼。永門覺得他很有趣。
「這個耳環拿下來比較好。」
「也、也就是說,你是月島理生本人?」
阿修靠在牆上用指尖擺弄着耳環。
他是問爲什麼所有人都看向他,但實際上已經沒人看向月島了。
「啊,我知道了,是這麼回事啊。」
血滲了出來,似乎有出血。
「我知道你心情不太好,可還是打個招呼比較好,這位是月島先生。」
「還是不要威脅比較好。」
新城接下來搭話的是一個灰色眼睛的青年,
「夏野先生。」
(譯註:原文是アッシュ,音譯爲阿修。英文ash,有灰燼,火山灰的意思。)
月島雖然覺得有點多管閒事,但還是忍不住提出建議。
「我知道了。那就稱呼你玲小姐。」
雖然很美,可她的存在感很低,就像水彩畫一樣虛無縹緲。
「嗯?我知道了。我已經知道了,你快走吧。」
新城打斷亞人夢的嘮叨:「我給你介紹下一個人。」把他從亞人夢身邊扯了出來。
夏野說完,好像對月島完全失去了興趣,開始對着玻璃窗整理劉海。
月島笑着對道歉的新城說。
「好,隨便吧。」
「這我知道。」
「我叫玲,請多關照——」
「沒、沒什麼……不過你的作品太老了,也沒什麼意思,缺乏新意。」
「不,沒什麼。」
不只是耳朵,嘴脣上也戴着圓形的耳環,胳膊和脖子上還紋着蛇的圖案。
月島的話說到一半又吞了回去。
「辻村小姐,這位是月島先生。月島理生。」
——果然是這樣。
「她是個很不錯的女人,是月島喜歡的類型吧?」
雖然詛咒這個詞和她美麗的笑顏顯得很違和,但也有地方能產生共鳴。
「請不要這樣啊,現在就開始警戒的話不太好吧。」
新城介紹後,女子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這是察言觀色的自然舉止。
「發炎了,可能已經化膿。」
「是啊。」
「不,是筆名。」
月島回答道,亞人夢嘆了口氣,笑了。
「爲什麼這麼說呢?」
「阿修先生。」
月島自己在成爲作家之前,想法和亞人夢是一樣的,只是沒有把話說出來。
「月島先生,你是作家嗎,那請先說啊。」
也許對月島的態度感到很生氣,亞人夢氣沖沖地喘着粗氣。
「我是月島理生。」
他的語氣很輕鬆,給人以年輕的感覺。
也許是因爲脖子上掛着的念珠,她看上去像個聖女。
那種人到處都有。他們並沒有什麼原則,而是以反抗作爲目的。長大了卻還在叛逆期吧。
新城微笑着說。阿修咂咂嘴:「你真的很煩。」
月島自我介紹後,亞人夢問道。
看來亞人夢知道月島。
雖然還有本名,但最近更多用的是筆名。永門也叫他月島。
剛纔夢一樣的虛幻感一下子就消失了。
難道是什麼誤會?
聽了亞人夢的批評,他並沒有生氣。在網絡上這樣的謾罵比比皆是,亞人夢的批評毫無新意。
「你好我是夏野,請多關照。」
這種批評的人,自己也一定在創作。因爲自己沒有成果,所以就從外部尋找原因,通過批評別人來滿足自己。
「我是月島,請多關照。」
「剛纔我聽到了。月島先生是作家吧,真是可靠。」
「你、你的名字是真名?」
「什麼?」
「不不,其實他沒有惡意的。」
「真不好意思。」
「反正,現、現在的推理小說界……」
「哈?」
「我覺得這個名字很好聽啊……」
永門笑着拍了拍手。
月島苦笑着回答道。
「不,我纔剛剛起步……」
「你忽然說什麼啊,被她聽見了怎麼辦?」
阿修對着空氣揮手,像是要把月島的話扇走。
像是朋克樂隊的成員。
「新城先生你不必道歉。是我說了多餘的話。」
玲的聲音變成了美麗的迴響,刺激着月島的鼓膜。
「初次見面,辻村小姐。我是月島。」
「說的也是。」
「夏野先生,這位是月島先生。」
夏野打斷了他的話。
看到女子轉頭,月島不由得倒吸一口氣。
——怎麼了?
新城對站在沙發邊,身穿白色連衣裙的短髮女子打招呼。
新城再次開口,夏野眯起眼睛,對兩人露出笑容。
因爲他感到有一道銳利的視線。
永門看着玲說。
「你、你在說謊。」
「月島先生是個作家啊,我真的很尊敬能創作的人。」
月島也不喜歡自己的本名。所以纔會堅持使用筆名。
「我是月島,他叫永門,是我的……」
阿修蛇一樣銳利的眼神掃了過來。
「謝謝你的寶貴意見。」
「創造謎題和解開謎題完全是兩回事,請不要對我有太大期望。」
「請叫我玲就好,我不喜歡自己的姓。」
他長着一張偶像組合那樣的中性臉。穿着深藍色的休閒褲和西裝外套,看上去就像初中生。
永門問道。
「先、先說在前面,你能成爲作家純屬僥倖。如果我認真的話……」
月島搖了搖頭。
大概他戴着彩色隱形眼鏡,梳成大背頭的頭髮也染成了灰色。不,在這種情況下也許確實應該被稱爲阿修纔對。
月島笑了笑,對永門說:「別說這種話了。」
永門雖然有洞察力,但有時卻不會察言觀色,這是他的缺點。
月島嘆了口氣,就聽到砰的一聲,正門關上了。
「久等了。再次歡迎來到拉撒路的迷宮——」
女僕裝束的女人站在門口高聲宣佈道。
Ⅳ
紗和去了指定會合地點的醫院——。
乳白色的外牆,一樓是玻璃牆,給人以開放感。初看之下,與其說是醫院不如說是豪華酒店。
通往入口的小路邊有一排櫻花樹。現在的季節只剩下了樹枝,再過兩個月的話,花就會盛開了。
看到櫻花,紗和就一定會想起一首歌。
是一位叫做諾爾的歌手創作的歌曲《願望》。
莊嚴動聽的樂曲,配上希望自己被殺死的毀滅性歌詞,在視頻網站上引起了關注。
她反覆聽過這首在櫻花樹前演唱的幻想MV。
本以爲他一定會出道,可諾爾只唱了這一首《願望》後就突然消失了。
她覺得這種神祕感也是他的魅力之一。
紗和穿過小路,站在醫院的正門前。這裏正是會合的地方。
隔着玻璃環顧大廳,沒有看到類似的人。離指定的時間還有二十分鐘。
她也考慮過進去等,但想起降田不要亂來的話,還是決定在門外等着。
對着天空吐出白色的氣息,她注意到坐在附近的長椅上,埋頭讀書的一個三十五歲左右的男人。
在這個人只要有時間就會盯着手機屏幕的時代,這樣在室外享受讀書樂趣的人顯得很新奇。
「誒?」
「這本書和案子有關嗎?」
紗和跟在久賀身後走進醫院。一股混雜着藥物味道的醫院獨特氣味撲鼻而來。
「久賀君,好久不見了。」
立刻傳來一個女性的聲音:「請進——」
紗和出示了自己的警察手冊。
「不合適嗎?」
久賀舉起手裏的書,露出孩子般的笑容。
無論是年齡還是級別,久賀都要高,但卻沒有居高臨下的態度,這讓她很有好感,最好降田也能學一下。
原來以爲久賀會在前臺說明來意,再去找主治醫生,沒想到他直接向走廊走去。
「聽說你當警察了,沒想到是真的。」
書名是月島理生所寫的《湖畔的迷宮》。
「我理解你們的心情。站在你們的立場,希望越早解決案件越好。但這不是勉強就可以解決的問題。」
他很瘦,五官很骨感,嘴角自然上揚,給人柔和的印象。銀框眼鏡後面的眼睛下垂,卻並不會讓人感到無助,顯得很有理性。
「但是,抓着這麼熱的東西,人不會條件反射鬆手嗎?」
「失禮了,時間到了,我們走吧。」
「不好意思,我能順便問個問題嗎?」
紗和原以爲只是問診得出的結論,其實不然,是綜合各種情況做出的判斷。
久賀露出了柔和的笑容。
雖然沒有做什麼,但她感覺不太舒服,正要離開,那人開口道:「請問——」
及川說的對。調查發生了什麼是警察的事。
「嗯,最近我被這個作家迷住了,他是大學時就獲得新人獎的作家。雖然有點老套,但擅長敘述詭計,不讀到最後一行都不能大意。」
久賀說了聲「打擾了」,就打開診室的滑動門走了進去。紗和雖然有點猶豫,但也跟在後面。
「是美波小姐吧,居然和久賀君搭檔,運氣可真差啊。」 及川認真地繼續說。
「他後腦有被毆打造成的傷口,做了縫合處理,傷口並不深。CT的結果也沒有異常。另外,雙手有深度二度燒傷。大概需要兩個月才能痊癒,手上可能會留下疤痕。」
「及川醫生,請別這麼說,看起來我是個怪人一樣。」
紗和連忙道歉,久賀搖着頭說「不、不」。
「不會搞錯嗎?比如他假裝失憶之類的——」
紗和一邊說,一邊看向久賀手裏的書。
「拜託了——啊,稍等一下。」
及川指了指自己和久賀。
「能詳細介紹一下那位患者的情況嗎?」
有一定年頭的封面上是一棟在湖邊的建築,建築前站着一個拿着沾滿鮮血的刀子的男人。
及川坐回到椅子上,請兩人在圓椅上坐下。
「所謂逆行性,就是指發病時間開始的過去,全生活史指沒有任何記憶。也就是說,他失去了事件發生前和自己有關的全部記憶。」
紗和出示警察證件,一邊看了看久賀和及川,說道:「兩位好像認識啊——」
就這樣來到走廊深處的D診療室前,毫不猶豫地敲了敲門。
久賀從口袋掏出懷錶,看了看時間,徑直走向醫院的自動門。
她想否認,可第一次見到久賀的時候,確實沒想到他是警察。
「一般是這樣。說不定是被人強行抓起來的,不管怎樣,調查就交給警察了。」
「這次的事件非常特殊,所以覺得有必要到現場。因爲我啥也不懂,可能會給你添麻煩,還請多多指教。」
「除此以外,沒有明顯的外傷。不過問題就在這裏,我們已報告過了,這個患者是心因性的逆行性全生活史健忘——通俗地說,可能會喪失記憶。」
男人禮貌地問道。紗和一下子就知道了這個男人是誰。
低沉而深邃的聲音。
「可能的話是有的。但是也可能一輩子都無法恢復。就算恢復了也可能只有一部分。不管怎樣,只能努力讓時間找回他的記憶了。」
「我是久賀瑛人。」
「怎麼可能。只是打發時間看的,其實我很喜歡推理小說。」
久賀慌慌張張地把剛纔放在長椅上的書拿了回來。
沒法分辨及川的話是認真的還是在開玩笑。剛想問一下的時候,久賀說了一句「敘舊就到此爲止吧」,結束了對話。
及川點點頭,拿起桌子上的病歷。
而且對那個紳士來說,看書的樣子很適合他。
「我是世田町署搜查課的美波紗和。」
坐着的白衣女子站起身說。
感覺上,兩個人早就認識。所以不用跟前臺打招呼,直接來拜訪。
及川伸手打斷了紗和的話。
久賀開門見山道。
「不好意思,請問你是美波紗和小姐嗎?」
轉頭一看,剛纔看書的男人正站在紗和身邊。
但是也不能因此就放棄。
「心因性失憶有恢復記憶的可能嗎?」
久賀也拿出警察手冊。
「正是如此。」
他穿着西裝的樣子很瀟灑,與其說是警察,不如說是成功的青年實業家。
如今隨身攜帶懷錶,看來是個很講究的人。
聽了紗和的話,及川長嘆了口氣。
男性抬起頭看向她,四目相對,紗和逃跑似的移開了視線。
「不,比起直接給病人看病,久賀君可能更適合當警察。」
「我會盡力的。」
「請問。」
「我平時的主要工作是分析,這樣出現場也是第一次。」
診療室裏放着診療用的牀,辦公桌,電腦和圓椅之類常見的物品。
「很遺憾,我不知道。只是從傷口看來,有可能是空手抓住了高熱的金屬之類的東西。」
久賀恭敬地彎腰行禮。
「久賀君初看人很好,其實他只是在扮演正常人而已。」
再次聽了及川的說明,感到事件越來越嚴重了。
紗和打算了久賀的話。
年齡和久賀差不多,三十五歲左右。手腳修長,站姿優美。五官很清晰,聲音響亮,給人以寶塚男角色的印象。
「請問——」
「及川醫生,好久不見。」
紗和曾想對A採取指紋,通過對比確定身份。但如果是深度二度燒傷的話,就沒法採集指紋了。
「那個地方爲什麼會燒傷呢?」
「運氣很差嗎?」
「對不起,介紹晚了。我是醫生及川瑞希。」
「這樣啊。」
「那倒也是,我們談談工作的事吧。」
「怎麼會……」
「並不是看起來,你就是個怪人。」
她舉起掛在脖子上的銘牌,認真地自我介紹道。
「和自己有關的話,他連自己是誰也不知道嗎?」
「可是,那樣的話……」
「是的,我是世田町署搜查課的美波紗和,是久賀警部吧?」
「具體來說是什麼情況呢?」
「是啊。」
「是大學時代的前輩後輩。」
這樣下去會變成沒完沒了的推理講座。雖然對聽他說話並不反感,但現在不是這樣做的時候。
「我沒注意到,真是不好意思。」
兩人的距離如此之近,果然學生時代的關係和步入社會後有着不同的距離感。
紗和提出疑問,及川皺眉道。
女人開玩笑地說着,看向了紗和。
也就是說,目前還無法從A那裏瞭解情況。好像唯一的希望破滅了。
「沒被發現也是沒辦法的,很多人都說我不像警察。其實我本來是精神科醫生,自己也知道在警察中毫不起眼。」
「我們也不是隻靠問診判斷的。而是綜合了對測謊儀的反應,腦波的數值等條件得出的診斷結論。演戲的可能性很低。」
「推理小說啊……」
「……」
「我站在醫生的立場上,最優先考慮他的治療。雖然同意你們問訊,但如果會造成負面影響的時候,也會中斷問訊。久賀君,這樣可以吧?」
及川看着久賀。
「當然,在主治醫生允許的範圍就好。」
久賀用力點點頭。
Ⅴ
在場所有人都把視線集中在穿女僕裝的女人身上。
她沉默了一會,走了過來。
她從圓桌邊走過,慢慢爬上樓梯,走到樓梯平臺前停下腳步,重新面向大家。
「接下來,請允許我說明本次活動的規則,請各自在指定的位置坐下。」
女人指着圓桌。
「指定的地方在哪裏?」
愛華話音剛落,亞人夢就發出了嘲笑聲。
「你不長眼睛啊?圓桌的椅子上貼着寫有名字的牌子。」
「你說話怎麼一直這麼難聽,好好告訴我不行嗎?」
愛華故意大聲嘆了口氣。亞人夢補刀說:「真是注意力渙散啊。」
從對話的感覺來看,這兩個人似乎之前就認識。
「好了好了,大家都在自己的位置坐下吧。」
新城走到兩人中間,把他們分開。
團隊中有這樣的一個人,確實可以幫大忙。
「那麼,我繼續說明規則——」
潑冷水的人是亞人夢。
「不,這不是設定。在解開謎題之前,我會把大家關在這裏。」
「稍微冷靜一下,話還沒說完呢。」
M的話掀起了新的波瀾。
「你們兩位先別激動,這是活動,應該只是設定如此吧。」
阿修大怒道。
「你沒有自信嗎?我可是沒有提示也可以解開謎題的。」
「犯人就在你們這些人之中。」
「不、不是什麼批判。只是陳述事實。這、這個場景是在模仿綾辻行人的館系列。圓桌也是一樣。反正這些謎題都是推理作品裏抄襲的。」
似乎是在嘲諷這種狀況,M開口說:「但是——」
「有一點我想確認一下,難道被害者也在我們之中嗎?」
「我們是同伴啊,不是要好好相處嗎。」
「幹嘛?」
壁爐的火焰中,柴火噼裏啪啦的聲音格外的響。月島看着那搖曳的火焰,開始思考。
阿修咂着嘴巴說。也許是被他的氣勢所迫,亞人夢停下了手裏的鉛筆。

「這次的活動比我想象的要精緻的多,越來越有趣了。」
「對啊,先坐下來聽她說吧。」
「閉嘴,胖子。」
M冷冷地說。圓桌邊又開始騷動起來。
M說完,走下了樓梯,繞着圓桌走到了正門門口。彎腰行禮後,打開門走了出去。
反應各不相同,但現在還很難確定犯人。正當他這麼想的時候,忽然發覺了一件事。
他也可能是主辦方的人,爲了隱藏這點才邀請月島參加活動。
「話說,這不是監禁嗎?」
如果第一起案子就知道犯人是誰,其實也挺沒勁的。主辦方斷言會發生三起殺人事件,也就是說他們自信在此之前玩家無法找到犯人。
月島回到自己的座位,自然而然嘆了口氣。
「嗯,M是怎麼寫的?」
愛華擺弄着自己肩上的頭髮,不滿地說道。
「請說。」
「這、這樣的不是很常見嗎?」
1、會發生三起連續殺人事件。
阿修站起來,想要揪住亞人夢。月島看不下去了,站到兩人之間。
月島沒有出聲,只是動了動嘴:「沒什麼。」然後看向M。就在這時,新城舉手要求提問。
可無論是牆上的裝飾畫,還是活動的名稱,拉撒路都一定有着重要的意義。
看到新城看向她,M只是面無表情地說了一句:「就看你們了。」
單純的題目(誰是犯人?)
新城也幫忙勸說,總算平息了阿修和亞人夢的衝突。
月島問還站在原地的永門。
永門表示贊同,月島一邊確認椅子背,尋找着自己的座位。
「主辦方好像忘了我的牌子。總之我就坐你邊上吧。」
等所有人都坐下後,女僕裝的女人清了清嗓子。
大概是比較焦躁吧,鮮血從他嘴脣上的環間流出來。
「喂,我可沒聽說會被關起來啊!」
這句突然的話讓所有人都鬨堂大笑,可M卻毫不在意,繼續說道。
「你這種上來就批評的習慣還是改掉比較好。」
M所說的規則,歸納起來大致如下。
月島的座位是背對着門的位置。左側有三個空位,按順時針方向是夏野和玲。
Ⅵ
如果她的話都是真的,那麼臥底不止一個。不僅僅是扮演犯人,扮演被害者的也是主辦方的人。
2、參加活動的人要齊心協力蒐集證據,鎖定犯人。
「好啊。」
「你的座位在哪裏?」
玲邊上正對着月島,樓梯前的椅子上坐着人體模特。隔開一個空座,坐的人是亞人夢,愛華,新城和阿修。
「着急也沒用啊。」
就像狼人遊戲一樣,隊伍裏混進了披着羊皮的狼。但如果主題是猜真兇是誰的話,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請再次允許我擔任大家的嚮導。就叫我M吧。」
門被鎖上了吧。好像是真的出不去了。
「這個民宿接下來會發生三起連續殺人事件。」
「你說什麼?」
夏野露出淡淡的笑容,感覺不到他有什麼反應。玲瞪大了眼睛,雙手合十,毫不掩飾自己的驚訝。
「我們也坐下吧。」
M的話頓時引起了軒然大波。
「遊戲沒有時間限制。只是在找到犯人之前,大家不能離開這裏,請大家知曉。」
3、在找到犯人之前,不能離開。
「請大家推理犯人是誰。但系統不管有沒有找到犯人,隨着時間的推移,都會發生下一起殺人事件。」
因爲成員是臨時拼湊的,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反而將要發生的事更讓人擔心。
M對圓桌上的糾紛毫不在意。
從目前爲止的情況來看,想要發揮團隊精神,簡直就是做夢。其他的人似乎也是一樣的感受,露出困惑的表情。
門關上,M的身影消失的同時,響起了金屬的咯吱聲。
自古以來,拉撒路就被視爲復活的象徵。作爲連續殺人事件活動的暗喻,似乎不太合適,
「這是什麼啊!到底有沒有提示,給我說清楚!」
「本次活動並不是淘汰制。在收集證據和現場查證等方面,大家可以合作。」
「不用擔心。如果解不開謎題的話,會給出相關的提示,對吧?」
月島忍不住笑了。
4、犯人角色混在參加活動的人之中。
5、被害者的角色也混在參加者裏面。
永門注意到他的視線,小聲問道:「怎麼了?」
亞人夢的表情因爲緊張而抽搐。愛華似乎有些害怕,抱着自己的肩膀,向周圍投去懷疑的目光。
月島瞥了一眼身邊的永門。
「是的。和犯人一樣,被害者也在其中——」
愛華站起身,走到阿修身邊,嫵媚地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語氣雖然很輕鬆,但問題卻很尖銳。
新城用指尖把眼鏡推上去,露出名偵探那樣開心的表情,阿修則板着臉,用手指擺弄着嘴脣上的耳環。
參加者的配置,不自然的空位,只有一個人體模型……雖然情況各種各樣,但信息還是太少,根本無法推理。
「M是英文字母的M。接下來介紹活動的規則——」
永門苦笑着,在月島左側的空位上坐了下來。
M走後,沒人開口說話。
現在才明白,窗戶上和建築風格不搭的鐵欄杆,是爲了把參加者關起來。
嫌疑人還有一個。
阿修「咚」地拍了桌子。亞人夢卻笑了。
亞人夢舉手提問。
永門是他的朋友,也是邀請月島參加活動的人,但也不能因此完全相信他。
「我的說明到此結束。我們已經爲大家準備好了房間。只要在前臺辦好手續,在事件發生之前可以自由活動。」
月島觀察着圓桌上每個人的反應。
新城開朗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M取出一本白色封面的本子,打開後,慢慢開始說明。
他一邊說,一邊還用鉛筆在速寫本上畫着畫。
新城一邊安慰着他們,一邊笨拙地推了推眼鏡,徵求確認似的看向M。
愛華把臉湊到阿修耳邊小聲說。
多數男人這時都會腿軟了,但阿修不一樣。
「我可不想和你這種腿松的女人當同伴!」
「什麼嘛,所以你纔沒有女朋友。
「你他媽適可而止吧!」
阿修甩開愛華的胳膊,從搖晃的椅子上站了起來。
「算了算了。」
新城慌忙上前調停。
緊張到這樣的地步,比起解謎,讓參加者保持和平更困難。
「那個——請問首先要辦理入住手續嗎?」
玲像是梳理目前的狀況般,提出了建議。
正如她所說,即使在這裏大眼瞪小眼,也只會產生爭執而已。還是先進房間冷靜一下比較好。
「那就這樣,先在房間裏休息會,然後再考慮之後的事,怎麼樣。」
月島和永門互相點頭表示贊成,站起身。其他人似乎也覺得爭論下去沒什麼意義,紛紛表示同意。
月島首先來到櫃檯,但那裏空無一人,
櫃檯上放着民宿的介紹手冊,拿起來看了看,上面是一張簡單的平面圖。
按下旁邊的鈴,發出尖銳的「叮」的聲音。
「沒人來啊,大概是在睡覺吧。」
永門看向櫃檯後面的鐵門,那裏貼着「STAFF ROOM」的牌子。
月島再次按了鈴,對着門喊道「有人嗎?」
「對不起,對不起……」
島田把臉湊近。
雖然面積不大,卻是單人間,室內有衛生間和淋浴。還沒確定他的嫌疑,但因爲是某起案件的重要參考人,所以避免讓其他患者同住一屋。
雖然態度冷淡,但似乎已經對工作內容習以爲常,愛華,阿修,夏野和玲都順利辦理了手續。
中年女人用輕蔑的眼神看着島田。
非但無法站起來,反而慢慢倒了下去。
月島自言自語道。
——糟了。
島田一把拉過愛華的胳膊,在她耳邊低語道。
確實,在電影裏,這種類型的男人一般都是第一個被殺的。
門裏傳來島田的怒吼聲和孩子哭着道歉的聲音。
玲跑向愛華,但島田攔住了她,抓住了她的胳膊。
「吵什麼啊!」
「你沒事吧?」
就算是演戲,這也太過頭了。月島想上前阻止,但阿強在他之前強行把島田的手從玲手上拉開了。
他好像喝了酒,滿嘴的酒氣,臉紅紅的。
月島抱住阿修,想要控制住他,但很輕易地被他彈了出去。
玲的呼喚聲逐漸遠去。
玲問月島。
櫃檯內側的門再次打開,走出來一箇中年女人。
島田想要威嚇阿修。
病房前有兩名身穿制服的警察在看守。
活幹完後,女人直接離開,回到裏面的房間去了。
Ⅶ
房間中央放着一張醫療牀,暫稱爲A的青年就坐在牀上。
愛華站在櫃檯前,邊擺弄頭髮邊自言自語。
「垃圾,你別碰她。」
「應該是這樣演出的吧。」
紗和喘了幾口氣,下定決心走進了病房。
聽到及川問他,少年抬起頭。
「是嗎,這樣啊。」
「不要干涉別人的家庭。」
不愉快的記憶在月島的腦海裏復甦,他感到一種蟲子在腹中爬行的不快感越來越強烈。
新城和夏野一起出手,好容易才把阿修控制住。
知道這是演戲,但儘管如此,沉睡在月島心底,討厭的記憶還是被喚醒了。
島田的樣子就和好萊塢的老電影裏汽車旅館的管理員一模一樣。和之前的演出相比,顯得很廉價。
永門問道。
「真糟糕……」
她化着濃妝,穿着和年紀不搭的暴露衣服,感覺很像酒店的老闆娘。
月島登記完,島田喀的一聲把帶有亞克力板的鑰匙丟在櫃檯上。
此人長相嚴肅,留着八字鬍和背頭,穿着花哨的日式襯衫,給人感覺像個混混。
牌子上寫着206。月島和永門住一個房間。
亞人夢一邊抱怨,一邊登記。
愛華一邊叫着「放開我」,一邊甩開他的手。這時,她失去平衡摔倒了。
「啊呀,我還以爲是誰呢……」
月島假裝鎮定,想站起身。
「這不是廉價的好萊塢電影嗎?」
月島來到附近的沙發,在剛纔拿到的指南手冊的平面圖上寫下參加者的名字。
「你沒事吧?臉色好像不太好。」
「肯定又被女人迷住了,你個蘿莉控!」
「看什麼看,小鬼!」
「情況怎麼樣?」
一聲嘟囔後,門打開了,一個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走了出來。
島田默默地把住宿本和圓珠筆放在櫃檯上。是用來登記的吧。
襯衫的胸口位置貼着銘牌,可確認他姓島田。
「你什麼時候拿到這種東西的?」
永門責備似的說道。
這是月島的意見。
臉色一下變得蒼白。
「我覺得這會是一場很有趣的演出。感覺他是第一個被害者。」
「阿修,這樣不行。」
「跟你們沒有關係吧。」
「吵死了……」
然後還有什麼東西被打的悶聲。
這時,島田的表情忽然變了。他吞下唾液的聲音的同時露出笑容,一把抓住了拿着筆正在登記的愛華的手臂。
「哈?你這貨想幹嗎?」
新城在亞人夢之後,一邊在登記簿上登記一邊說。
「吵死了,跟你沒關係。」島田咂咂嘴。
「啊,就剛纔。我想先搞清楚大家房間的位置……」
一不高興就擅離崗位,簡直就是個小孩。
「月島,這是活動裏的演出,並不是現實。」

從窗戶照進來的陽光讓他雪白的皮膚看起來像在發光。和三天前渾身是血的情況大不相同。
但阿修絲毫不懼,「我要殺了你——」他用低沉的聲音說道。
「不要亂說別人,有意見的話,剩下的事你來做吧。」
「幹嗎?嗯?別來妨礙我,小鬼!」
島田惡狠狠地說完,推開中年女性,向門裏面走去。
再加上孩子的哭泣聲——。
「吵死了!」
月島感到一陣噁心,頭暈目眩。
月島探出身子問中年女性。
「不,但是……」
女人深深地嘆了口氣,沒再說什麼。代替島田重新開始了接待工作。
耳鳴,視野變得扭曲。
島田並不是參加者,而是主辦方的人。剛纔的爭執也好,孩子的存在也好,肯定都是活動裏的表演。
工作間裏好像有孩子。然後島田對孩子破口大罵,可能使用了暴力。
但他沒能成功。
他雙手纏着繃帶,後腦勺包着紗布。
「爲什麼要讓這樣的男人負責前臺呢?真是難以理解。」
「嗯,沒事。」
潛藏在肚子裏的黑蟲,眼看要增殖起來。這股氣勢好像不停撕咬月島的內臟。
中年女性站在門口,擋住了門。
這不是單純的威脅,而是發狂了。
從島田負責的前臺工作來看,他應該是主辦方的人。
這種話讓人無法接受。如果虐待孩子的話,光是想想就很可怕。
彷彿要掩蓋住月島的話一樣,緊閉的門裏傳來島田和中年女人爭吵的聲音。
「剛纔是什麼?」
「月島先生——」
亞人夢的牢騷一語中的。
打開病房的門,就回想起在警察局聞到的血腥味,稍稍有些頭暈。
「你也是個不錯的女人啊。」
「嗯,傷口還有點痛……」
A答道。
「今天警察想問你一些事情。」
「是警察嗎?」
A漂亮的眉毛歪着,看向紗和和久賀。
「嗯,你記得的事情請告訴他們,這是沒問題的,也許會幫你恢復記憶。」
「我知道了……」
「有什麼事請叫護士。」
及川說完,向紗和和久賀使了個眼色,離開了病房。
她一走出去,氣氛一下變得沉重起來。那是因爲紗和心中的不安在擴散,A的防備心也在加強。
「初次見面,我是警視廳的久賀瑛人。這位是世田町署的刑警美波紗和。」
久賀認真地做了自我介紹。
A的臉上露出了疑惑的神色,低下了頭。
「我有很多事情想問你,要請你陪我一段時間。」
「好的,啊,請坐。」
A挺直腰板,指着牀邊的圓凳。
「謝謝。」
久賀笑着說完,坐在了椅子上,紗和也跟着坐下。
「和平時的問訊程序一樣,應該沒問題。」
久賀在紗和耳邊說。接下來就交給她了。
——糟了。
把A來到警察局的情況告訴他,說不定會有所變化。久賀指定當時在場的人來,大概是考慮到這種情況吧。
她看向久賀。久賀爲掩飾表情,正用手捂住嘴角。注意到她的視線,用力點點頭。
「我不知道這種東西。」
「刀子?」
一聽到失憶,她就想象到的是他抱着頭苦苦思索的樣子,但似乎只是臆想。
A痛苦地擠出一句話。
紗和故意直接了當地問道。
「試着讓他產生動搖吧。」
「不僅如此。你還帶着刀子。」
「這個……是啊……是不是搞錯了?」
「不是的,你身上的血並不是頭上的傷口。」
無法呼吸——。
「真的嗎?」
「請冷靜一下。」
「怎麼可能……」
「只是昏過去了。」
久賀快速靠近A,開始確認他的呼吸和脈搏。
「拉撒路……」
「對不起,我不知道。」A立刻回答。
雖然用手捂着嘴,但還是能看出他在笑。
「誒?」A皺起眉。
「就是這個,你有印象嗎?」
「我並沒有……」
看起來好像是犯了痙攣症。
「你說拉撒路。」
「想不起來了,雖然腦子裏有閃現過的風景,但不知道是不是我的老家……」
「那傢伙到底是誰?他策劃了什麼?」
「是的,你身上帶有大量的血來到了警局。」
「是的,他還不知道自己發生了什麼事。告訴他這件事,說不定能想起什麼。」
「正是。你對我說「請救救我」。你是在逃避什麼嗎?」
A提高了嗓門,打斷了紗和的話。
A用手捂住自己包着紗布的後腦勺。
「住口!」
從上下文來看,A似乎在請求某人原諒。
「你真的不記得了嗎?那天,你還和我說過話。」
紗和觀察着A的樣子,一邊說。
A嘀咕着,用纏着繃帶的手抱着,低下了頭。
「什麼都可以,你自己的事情還記得嗎?」
紗和拼命呼喊,卻不知道該怎麼辦,只得求救似望向久賀。
再問下去也說不出所以然。就算他不記得了,如果沒有更多的信息也無從追究。
「求求你了,別這樣!我不希望那樣!」
A無力地搖了搖頭。
「你是說不記得了嗎?」
紗和只能在一旁看着他們進行工作。
「那麼,你知道自己的年齡嗎?」
「我換個問題,三天前的晚上,你滿身是血出現在警察局,你還記得這件事嗎?」
「說的對。」
雖然不是專家,但也可以感覺到他的反應。
A發出「嗡嗡嗡」好像昆蟲飛過的奇怪聲音,身體開始前後晃動。
「首先能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A的額頭冒着汗,手也在微微顫抖。好像是在害怕什麼。
A似乎難以忍受,把目光從照片上移開。
「你都不記得了,還能斷言這不是自己的東西嗎?」
好冷——。
這股氣勢讓紗和感到窒息。
「我沒騙你,真的不知道。」
「是的,我想要回憶起來,但腦子裏好像蒙上了一層霧。」
A一反常態,低聲說道。
久賀也幫忙一起把A擡出了病房。
「不知道。」
A大聲喊了一聲,之後就像電池沒電了一樣,停止了動作。慢慢把臉轉向紗和。
「不,什麼都不記得。我回過神來已經躺在醫院的牀上了。完全不知道自己是誰,爲什麼會在醫院。」
感覺他的呼吸急促起來。這個反應——他是想到了什麼嗎?
「拉撒路……」
紗和坐正身子問道。
「不,沒有錯。那天我也在現場。親眼看到你滿身是血,拿着這把刀。」
「動搖嗎?」
久賀平靜地說完,按下鈴。一會兒,護士和及川就衝進了病房。
A自嘲似笑了。
紗和拿出拍着刀的證據照片給A看。照片拍得很清晰,不只是刀刃,連刀柄都沾着血跡。
青年胡亂揮舞着雙手,一邊亂叫。
「我真的不知道,這不是我的東西。」
「……」
他的眼神和剛纔完全不同。
「那是……」
他的聲音有些顫抖。紗和判斷這是勝負的關鍵,繼續攻擊。
「簡易鑑定的結果,你衣服上的血是你以外的人的。」
「你不可能不知道,這是你自己的東西。」
「你沒事吧?」
紗和把手放在A的肩膀上,但馬上被他甩開了:「放開我!」
「你還說了其他奇怪的話。」
A穿着滿是血的襯衫站在那裏。騷亂的現場氣氛。當時A身上散發出的殺戮的味道。
「我不知道。」
「拉撒路這個詞是什麼意思?你……」
「不記得了。」
A忽然啊的一聲,痛苦地蜷縮着身體,肩膀也不斷抽搐。
「就算你這麼說,可我真的是不記得了……」
「住手啊!」
Ⅷ
他回答得過於乾脆,反而讓紗和不知所措了。
A繼續喊着。
他一直目不轉睛地看着A。
「說話?」
「你身上滿是別人的血。量大到襯衫的顏色都分不清了——」
「你老家在哪裏?」
「請不要裝傻。」
「不要!求求你了!別這樣!」
紗和說明的時候,腦中閃現出當晚的那一幕。
「都是那傢伙,是那傢伙策劃的……」
「你記得你的職業是什麼嗎?」
A說完,翻了個白眼,仰面倒在牀上。
「滿身是血?我?」
還不如就這麼死了比較輕鬆呢,明明這麼想,可身體卻不知爲什麼想要活下去。
他拼命掙扎着,想朝着光源的方向浮起來。
明明沒有一件好事——
「月島。」
被叫到名字,月島一下醒了過來。
在模糊的視野中,有人一直看着他。
「永門。」
「太好了,我還以爲你死了。」
永門開玩笑地說。
「別隨便把我當死人!」
月島慢慢坐起身子。
後腦勺還有些痛,但噁心和頭暈的症狀已經沒了。
他一點點回想起發生了什麼。
月島在辦理完入住手續後,在前臺突然感到一陣暈眩,就這麼倒下了。
原因他知道,當時聽到的孩子哭泣聲。
這讓他聯想到島田虐待孩子的行爲。雖然知道是演戲,但還是喚醒了月島心底的創傷。
月島小時候曾被父母虐待。
他被母親和她的情人破口大罵,連續施以暴力。用褲腰帶當成鞭子加以抽打,或者把頭按進裝滿水的浴缸,這種類似拷問的行爲就是他的日常。
這也沒什麼稀奇的,不愛孩子的父母哪裏都有。
麻煩的是,月島受着虐待,卻並不討厭母親。
他想知道自己睡着時發生了什麼。
「對,那麼我們從M所說的規則來考慮一下,她說兇手就在這裏面。」
「我們還有三個人沒見過嗎。」
永門的直覺果然敏銳,只給了他一點提示,就發現了不自然之處。
門縫裏插着一個白色信封。
「別那麼急,再休息會也不遲。而且,我想先整理一下目前的狀況」
這沒什麼。現在月島的推理,對警察的搜查毫無幫助。只不過是按照作家的邏輯編排出來的。
「待會也要跟他們道謝啊。」
「糾纏愛華小姐做的太過了。」
「給親愛的我的使徒——」
「爲什麼?」
「誰?夏野先生?還是愛華小姐?不,亞人夢君也可能被殺。」
永門認真地問道。
看到這樣的反應,總覺得有點過意不去,真是不可思議。
永門用力點頭,同意月島的提議。
「這是?」
「雖然不知道犯人,但可能成爲受害者的人已經有了眉目。」
永門像少年一樣雙眼放光地問道。
休息先不說,和大家見面之前,整理,共享一下現在的信息比較好。
「的確是天壤之別。」
永門不可思議地歪着頭。
「有你這種朋友真是天大的災難。對了,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永門探出身子問道。
這點月島也不是沒想過,但是——
「你仔細想想,民宿裏除了參加活動的人以外,還有其他人吧。」
「確實。」永門點點頭,他像是玩具被搶走了一樣,垂下了肩膀。
「其他人呢?」
「答對了。」
「M還說了一件很重要的事,那就是被害人也在其中。」
「也就是說,有三個應該在空位上的人——」
「是嗎……」
「是前臺的島田,還有後面出來的中年女人,和屋裏面的孩子三個人。」
「看來是月島失去意識的時候,永門把他送回了房間。」
「不管怎樣,差不多該過去了。」
「月島醒來後,我們會在圓桌邊集合一下,討論一下今後的事。」
「我認爲那是爲了把嫌疑引向愛華小姐的一個圈套。這樣的話,一旦島田成爲被害者,我們就必然會懷疑愛華小姐。」
「還有其他人的吧。」
的確,201室好像空着。
「看看裏面吧。」
「是的,那也一定是什麼伏筆。」
「她說,我們裏面有被害者。也就是在暗示,除了圓桌上的人以外,還有扮演被害者的人。」
月島推測,M本來的位置不是空着的,而是人體模特的座位。那麼本來應該坐在空位上的是——
「先回房間了。新城他們幫忙把月島送回房間的。」
「算上我和月島……有八個。」
「嗯,沒事了,比起這個,這裏是……」
這就是PTSD。(創傷後應激障礙)
月島看着自己的房間。
「206室,我們的房間。」
「如果醒來時說話的人是她,月島的心情會完全不同吧。」
「是不是讓她留下來比較好?」永門咧嘴一笑。
房間的事回頭再說,問題現在纔開始。月島看了看手錶,快晚上九點了。他睡了一個多小時。
「安排失誤吧,一會我去投訴。」
如果確定母親是個人渣,那內心也許會輕鬆一點。但他做不到,沒有向周圍的人求助,而是拼命抱住母親。
「爲什麼這麼肯定呢?」
「M!」
「原來如——嗯?那樣不奇怪嗎?」
「那麼,找到犯人了嗎?」
小學高年級的時候,他被警察保護,從惡劣的環境裏救了出來。可直到現在,過去的記憶還會突然閃現,像剛纔那樣發作。
他知道月島的情況。
「你好點了嗎?」
月島剛要開口,永門大聲喊道:「我知道了!」
並不是要通過保密來掌握優勢,既然知道內部有臥底,就不能隨便發言。
「沒想到房間這麼小,而且只有一張牀。」
「不,M大概率沒有說謊。」
「不,我就在這裏吧。分開居住的話,對華生這個角色來說不太方便。」
「不管怎麼說,現在就確定犯人,未免太急了。殺人事件畢竟還沒發生啊。」
「真是推理小說家的視角。不過,如果是這樣的話……」
他想要得到母親的愛——
是兩人進了房間之後,有人插上去的嗎。月島抽出信封,打開門,走廊裏一個人也沒有。
「玲小姐很擔心你,她說要在這裏等你醒來,但我還是讓她回去了。」
「這個不對。」
永門說的也有一定道理。
「很簡單,圓桌上有幾個人?」
「順便說一下,前臺的對話實在是太不自然了,島田和中年女人好像是在強調自己的存在一樣。」
月島問道,永門搖了搖頭。
「另外,圓桌有四個空位。其中一個放着人體模特,所以嚴格說有三個空位。」
「的確。」
月島打開信封,拿出裏面的信看了起來——
「是啊,這麼說,實際參加活動的是七個人。」
「那我得準備一下。」
「爲什麼?」
「答對了。」
月島鼓起掌來。
「原來如此。」
「四個人,除我和月島,還剩兩個人。就活動來說,太缺乏平衡型了。」
「M用了巧妙的措辭。」
「話雖如此……」
實際的案件中,不存在平衡性,也不存在公平與否。但既然是解謎活動,就應該符合推理的規則。
「不是,這也是推理小說的觀點,讓一開始沒有提示存在的人扮演受害者或者犯人,是不公平的。」
「正是……那樣的話,M就是在說謊。」
月島說完,永門開心地笑了:「你果然很厲害。」
「嗯。」
那是一間被白色牆壁包圍的煞風景的房間,放着月島睡着的牀和雙人沙發。
「那樣的話也太明顯了。」
「等下,這麼說的話……愛華小姐不就是兇手嗎?因爲他們認識啊。不僅如此,玲和阿修的舉止也很違和。」
「如果M說慌的話,那麼解謎的前提條件就會崩潰。就和沒有公平性的推理一樣,活動也就無法成立了。」
「也是。」
月島和永門應該是雙人房,但只有一張牀,怎麼看都不自然。
「巧妙的措辭?」
「原來如此,如果他們是受害者,那麼參加者和主辦者的人數就可以達成平衡。」
「對,很奇怪。圓桌上有八個人,假如一個人扮演犯人,要發生三起連續殺人案的話,假設被害者是三個人,那剩下的是——」
「雖然我覺得大家都應該能想到,但還是先對他人保密吧。」
「應該還有一個空房間,搬到那裏去怎麼樣?」
月島站起身,永門說「是啊」。兩人走向門口時,發現了一件奇怪的事。
「過分了,我們是朋友吧」
好奇怪的開頭,也太做作了。
「我將要殺一個女人。
很多人一定會罵我是殘忍的殺人犯吧。
那也好。不管有什麼理由,按照現在的法律,我是殺人犯這一點是確鑿無疑的。
只是,我希望你能知道,我的行爲是救贖。
我爲了救她,才把她殺了的。
最初的使徒」
「寫這封信的傢伙,中二病很嚴重啊。」永門看着信說。
確實,就像小孩子寫的,文章做作,言語彎彎繞,看不出要表達的意圖。
通過這曖昧的措辭,可以感覺到寫信的人拼命想吸引人的注意。
「我也這麼認爲。」
但是,特地把信夾在門上,肯定和活動有關。
「那麼,月島怎麼理解這封信的用意呢。」
「只有這些,我也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騙人,別瞞着我。」
「不,所以說……」
「看你的臉就知道了。你雖然會解謎,但不會說謊。」
雖然語氣是在開玩笑,可眼神很認真。如果不說的話,永門是不會放過他的。月島無奈地嘆了口氣。
「真的不是什麼特別的發現。只是從信的內容看,應該是犯人的手記。」
「從內容來看確實如此。」
「有沒有聽到奇怪的聲音?」
紗和也和久賀持相同意見。就算多少採取強硬手段,也想從A那裏獲得情報。但對及川來說這是不能接受的。
——拉撒路。
及川用強硬的語氣說完,轉身離去。
Ⅸ
「不,沒什麼。」
「是的,爲了確定那是什麼,有必要恢復他的記憶。」
A有可能殺傷了人,或者目擊了那個現場。也就是說,有受害者的可能性很大。
久賀微微點頭。
越是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腦海中,剛纔在病房看到的情景就越是鮮明。
兩人的表情都很嚴肅。
從對話的內容來看,似乎是如何處置那個青年的問題,兩人的意見有所對立。這樣的話,也不是和紗和無關。
「不管怎樣,之後的事回頭我再告訴你。還有很多事情需要安排,今天就先告辭了。」
「你是認真的嗎?」
肺裏充滿了混雜着消毒液味道的空氣。
流了那麼多血,不可能還平安無事。說實話,已經死亡的可能性很大。但儘管如此,她還是希望能賭上極小的可能,救出被害者。
「聲音?」
「正是,你最好注意一下三位女性的行動。還有這裏,其強調「不是殺人,而是救贖」。
「這怎麼可能。」
他在警察局失去意識的時候也說了這個詞。
及川的聲音一下響了起來。
試着思考了一下,但目前還得不出答案。
這是個陌生的詞彙。
及川把臉移開了。
從久賀的話中感覺到他已經有了某種覺悟,但同時,又覺得他似乎很開心。
也許是錯覺,在他離開的一瞬間,我似乎聞到了久賀身上的血腥味——。
「說起來,就是立場不同。」
撒拉路是「約翰福音」裏耶穌朋友的名字。
「就像復活儀式之類的嗎?」
「我想是出現了譫妄的症狀。」
這個聲音不是機械聲。恐怕是人的呻吟聲。
「我有種不祥的預感。」
「立場嗎?」
久賀的語氣就像在哄小孩,讓紗和覺得很可疑。而且就像是她一個人被排擠,感覺很不舒服。
難道A發生了什麼不測?紗和抱着不安的心情,走到他們身邊。
A所說的拉撒路,意思是復活的象徵嗎,還是某個人的特定稱呼?
永門興奮地喊道,月島把食指放在嘴邊,「噓」了一聲,讓他閉上嘴。
「所謂的譫妄,是指在意識渾濁的基礎上,還有強迫觀念,幻覺,幻聽,錯覺等症狀。心因性健忘是由於心理創傷或者過大的壓力導致的,所以常常合併有譫妄的症狀。」
雖然聲音很輕,可還是能聽到滋,滋,滋的聲音。那是空調外機的聲音。
「不能這樣慢慢來啊。」
這讓人很驚訝,因爲她看起來並不是會感情用事的人。
「這是自己的行爲辯護吧。」
「按照永門的價值觀,也許會這麼認爲,但犯人不是。恐怕其有着很強的信仰。」
「是的,署名是「最初的使徒」,使徒的意思是基督的門徒,基督是揹負着人類的罪孽死後復活的。那這個人是不是也在做同樣的事情呢?」
紗和在醫院大廳的長椅上坐下,深吸了口氣——。
月島說完就走出走廊。
「有恢復記憶的辦法嗎?」
「接下來發生的事件,大概率是會模仿宗教儀式。」
「開頭就宣稱要殺死一個女人。也就是說,扮演被害者的角色中至少有一個是女人。」
「也就是說,他當時很有可能產生了某種幻覺,幻聽或者強迫觀念,是這樣嗎?」
久賀面帶笑容,淡淡道。
「他沒事吧?」
滋、滋、滋……。
紗和問了關鍵的問題。
「寫這封信的人,多半是相信着殺人就是救贖。」
月島說「不是的」,否定了永門的意見。
「沒事,現在冷靜下來了,應該沒問題。」
久賀撓了撓頭,一副沒辦法,不得不放棄的樣子,開始說明。
「是啊。這次活動的名字叫做「拉撒路的迷宮」,也是在暗示復活。裝飾在大廳的畫,是卡拉瓦喬的《拉撒路的復活》。復活毫無疑問是本次活動的關鍵詞。」
「只是什麼?」
「怎麼了?」
調整了心情,抬起頭,看到久賀和及川正在大堂一角交談。
「意見分歧,你還真能說。」
「玲小姐,愛華小姐。還有中年女性。」
這態度很明顯不自然。她還想繼續追問,但久賀制止了她。
在日常生活中經常會聽到奇怪的聲音。也許放着不管也不要緊——
久賀從口袋裏掏出懷錶,看了看時間,就快步離開了醫院。
永門低聲問道。
「我當然是認真的。我認爲可以賭上他能恢復記憶的可能性。這也是爲他好。」
「真的嗎?在我看來,久賀君好像樂在其中,可以拿患者做實證實驗……」
紗和雖然不好意思插話,但也不得不開口了。
紗和直視着久賀。
Ⅹ
拉撒路的復活被認爲是後來耶穌復活的伏筆。
及川的話說到一半,可能是因爲看到紗和過來了吧。
雖然因病去世,但憐憫他的耶穌對墳墓下令「拉撒路出來」後,就復活了。
「請問,發生什麼事了嗎?
「他的言行好像忽然變得很奇怪。好像在害怕什麼。到底會是什麼呢?」
紗和說出了一直掛在心裏的疑問。
「到底是什麼意見不同呢?」
「但是……」
「這是事實。」
聽了久賀的說明,紗和接受了。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所謂的心因性健忘,就像我剛纔所說,是由心理創傷或者過大的壓力所造成的。人的本能爲了保護自己,所以纔會故意忘記這些事。勉強回憶對患者來說是很大的負擔,所以理論上是要慢慢花時間治療。」
「是啊,及川醫生站在醫生的立場,會優先對那位青年進行治療。但我是警察,爲了解決案件,多少想要採取些強硬手段,這讓及川醫生很不舒服。」
「只是一些很小的意見分歧。美波小姐,你不用太在意。」
「他不是外傷導致的,而是心因性的,所以有可能。只是——」
月島來到走廊上,聲音比剛纔更大了。
「信仰?」
這語氣——。
經過久賀認真地說明,紗和也理解了。
及川的怒氣似乎還沒消。
近年來,腦死亡患者的手腳活動現象也被稱爲拉撒路症狀。
「原來如此。」
「如果是這樣,我明確答覆你。病人不是你的玩具。」
「譫妄?」
「真的沒什麼。」
紗和的語氣變得粗暴起來。
「那就越來越有趣了。」
「我也認爲應該以儘快解決案件爲優先,所以才和及川醫生產生了分歧。」
然後,他說的話,在腦中反覆回想。
月島沿着聲音往前走,聲音是樓下傳來的。
從樓梯上往下看,可以看到放着圓桌的大廳。但那裏並沒有人。
大概是誰的房間,總之只能去看看了。跑下樓梯的時候,有人叫了一聲:「月島先生。」
是玲——。
「有什麼奇怪的聲音吧。」
玲也注意到了,月島一邊回答「是的」,一邊環顧四周。
他找到了聲音的來源。
「多半是櫃檯裏面。」
月島快步走了過去。玲也跟在後面。
感覺聲音變大了。繞過去往吧檯下面看,一個十歲左右的孩子正抱着膝蓋坐在那裏。
發出聲音的正是這個孩子。
「你……」
聽到月島的聲音,孩子停止了哭泣,慢慢抬起了頭。
看到他的臉,月島喫了一驚。
是進入民宿前看到的那個少年。在櫻花樹旁和小女孩一起的那個孩子。
「喂,怎麼了,爲什麼在這裏?」
玲蹲下身子對孩子說。
孩子眨了眨眼睛,沒有說話,只是指了指裏面工作室的門。
那扇門對面,一定發生了什麼事。
「我去看看。」
房間裏倒着兩名男女。
「不知道。但我有不祥的預感。」
月島把玲留在原地,自己走到門前。
沒有回應。
永門和月島相反,他的語氣很輕鬆。
月島擰開門把手想把門推開,但怎麼也打不開,門並非被鎖上了。
把耳朵湊近,卻聽不到任何聲音。難道沒人嗎?
然後——。
「月島先生,腳下……」
「真的死了。」
永門說。
啪的一聲,有什麼東西倒下。門開了一點。兩人於是用力推,終於把門打開了。
這不是扮演被害者的演技。
這只是一種感覺,並沒有什麼依據。但還是讓人感覺門後出了大事。
遲來的永門站在月島身邊。
「難道是活動終於開始了?」
「可惡,有什麼東西擋住了。」
月島的鞋尖前面有一灘血。
月島朝她指的方向看去。
玲用顫抖的聲音說。
不知何時,站在門口的月島腳下,流出了鮮紅的液體。
好像是被什麼東西擋住了。
——什麼事啊。
他慌忙往後退。
這是——血。
「我來幫忙。」
是辦理入住手續的島田和中年女人。
月島敲了敲門。
不僅滿地都是血,就連牆壁和天花板上都滿是血跡。
月島和永門一起,強行把門撞開。
「真是太逼真了。」
月島的聲音聽上去好像是別人發出來的——。
隔了會,他又敲了敲門,還是沒人應答。
「嗯,我知道。」
雖然進去之前就已經有所預料,可房間裏的狀況還是太過悽慘了。
「裏面發生了什麼事,進去吧。」
就像開玩笑時預測的那樣,島田和中年女人成了被害者。但是,總覺得有些奇怪。月島走近倒在門邊的中年女人,確認呼吸和脈搏。
「發生什麼事了?」
永門感嘆道,月島說:「不是的。」
如果是這樣的話倒還好,但事情怎麼看都沒有那麼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