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棺
《拉撒路的迷宮》 · 神永學 · 2.5萬 字
Ⅰ
湖邊佇立着一位女性。
雖然看不清她的臉,但紗和總覺得認識她。
她突然抬起頭,低聲說了些什麼。聲音消失在風中,完全聽不清。
但儘管如此——紗和還是聽到了那是一首歌。
「美波——」
有人在背後喊她。是熟悉的聲音。
「喂,你要睡到什麼時候?」
有人忽然拍了拍她的肩膀,紗和身體一震。
出現在眼前的不是湖邊,而是她在警察局的辦公桌。
「還沒睡醒嗎?」
白井盯着紗和的臉。
「我醒着呢。」
一邊說着,一邊瞭解了自己所處的狀況。
昨天催眠療法中從A那裏打聽出的情報,爲了從源頭找出線索,她向相關部門進行了查詢,還調查了過去的案件。
到深夜,她想稍微休息一下,就趴在桌子上,就這麼睡到了第二天早上。
「好像在苦戰呢。」
「是啊。」
紗和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骨節發出了咯吱咯吱的聲音。
她本以爲用催眠可以引導出各種信息,可沒想到情報過於曖昧,要覈查實際上是很費力的工作。
「怎麼搞?」
這樣重新看一遍影像時,對唱歌的諾爾的臉產生了既視感。
「有這個可能性。」
愛華在樓梯上問道。
「美櫻好像喜歡某位歌手的歌。叫什麼呢……好像是諾拉,諾羅之類的名字。」
因爲要去愛華的房間,必須從圓桌前經過。所以大家聚集在這裏的話,就算夏野是犯人,也沒法作案。
「像教會音樂,旋律優美,可歌詞陰暗。她也因此而有了人氣。除了歌曲,神祕的影像也很吸引人。」
玲明明遭遇了那樣的事,爲什麼還要在意夏野呢?果然兩人之間存在什麼嗎?
冰冷的藍色月光,照在湖邊的櫻花樹上——。
「從不正常的渠道借了錢?」
月島一問,永門歪了歪頭:「篤君就是那個少年嗎?」
很多人爲了逃避追債,會僞裝身份,輾轉各地生活。直接成爲流浪漢的人也很多。
這是一首哀求殺死自己、陰暗的歌詞,卻有着強烈的吸引力。
奈美給她看美櫻照片的時候,因爲A突然出現,所以沒能好好確認,因而沒注意到。
如何處置夏野的問題結束後,大家都坐到了圓桌邊。
流着淚繼續唱歌的諾爾的臉,和美櫻一模一樣。
「我也不贊同他參加——月島先生怎麼說?」
新城把決定權交給了他。
第一次聽的時候,紗和的內心被充滿悲傷感的歌聲所散發出壓倒性的美所震撼。眼睛也開始慢慢溼潤。
新城爲了改變氣氛,提議道。
不,這還並不是所有人。
白井似乎恢復了氣力,猛地坐了起來。
「指紋應該搞得到吧?」
「美櫻的東西不是還留在房間嗎。讓奈美交出來,不就能採集指紋了嗎?」
永門、亞人夢、新城、愛華、阿修都表示贊同月島的意見。玲似乎有點不情願,但最終還是妥協了:「大家都這樣的話……」
玲的話讓空氣凝結了。
夏野和阿修,可以預計還在自己的房間裏。
不能在辦公室大聲外放,所以她插上了耳機,把一頭遞給白井,按下了播放鍵。
永門不知道他的名字是理所當然的。月島也是剛剛聽玲說起。
Ⅱ
「啊?爲什麼要叫他,你是認真的嗎?」
「是諾爾。」
門鎖上並不能就此放心。犯人還會殺兩個人,篤成爲被害者的可能性很大。
「完全沒有收穫。我去了房產公司,發現合同上名字一欄寫的是佐倉澪,讀音和花名一樣,所以不知道是不是真名。」
「是啊,那麼問題來了,她爲什麼要隱瞞自己的身份呢?」
愛華對這樓梯上喊道,出現的是撩着灰色頭髮的阿修。
畫面很暗,沒有清晰拍到臉部的鏡頭,但即使如此,紗和還是覺得見過這個女人。
雖然沒有久賀的紅茶那麼細膩,但因爲攝取了咖啡因,思考也清晰了不少。
「對啊,小玲不可能會忘記自己遇到的事啊。」
「你的臉色很差,沒事吧?」
「調查到這裏,我覺得這個叫美櫻的女人是奈美幻想出來的。」
白井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全身無力。
愛華笑着,輕輕拍了拍月島的胳膊。
白井也發現了,發出了興奮的叫聲。
月島正面的人體模型,總讓人有些毛骨悚然。主辦者爲何要放那麼個東西?不僅如此,有的座位就這麼空着。很難認爲這是一時興起,而是有什麼意圖。
白井在便條紙上寫下澪的漢字。
贊成,就這樣乾坐下去也無濟於事,爲了解決事件,也想先交換一下意見。
看到月島和玲一起回到大廳,永門對他說,「沒事。」他邊回答,邊看着周圍。
「只是整理一下狀況的話,現在不叫他也可以,有必要的話,就去叫一聲,怎麼樣?」
聽紗和這麼說,白井把照片放在桌子上。
「原來如此!還有這招啊。」
「謝了,我好像猜對了。」
可能是使用了CG,但那夢幻般的景象,讓她失去了思考能力。
看不到愛華和篤的身影。
把照片和動畫相對比,紗和發現了既視感的真面目。
「有時候會聽。在視頻網站上很有人氣。因爲沒正式出道,所以沒有cd……」
「喂喂,這個……」
「讓我看看美櫻小姐的照片。」
亞人夢和新城正坐在圓桌邊自己的椅子上。
「你不說我也知道。所以我把他帶來了。你看,快過來吧。」
月島剛要提出這點,愛華就用手指抵住了他的嘴。
「唱歌啊……」
「有,奈美說過她的歌唱得很好,經常唱歌。」
「還有,不能否定美櫻自己是逃犯,正在逃亡的可能性。」
阿修瞪着玲說。
愛華走到玲身邊,溫柔地握住她的手。
「這也有可能。要不要對比一下過去犯罪的數據。但我們只知道花名。至少有指紋的話就可以查了。」
「還有其他線索嗎?」
「也就是說,大家都到齊了。要不要整理一下情況?」
接過咖啡,打開拉環,喝了一口。
她向降田提出想找人幫忙,卻被一口回絕:「這種不完善的調查,派不出人手。」
聽了這話,白井抓着自己的腦袋,嘆了口氣。
「一個人沒關係嗎?」
但是——。
白井把耳機丟給紗和,匆忙跑了出去。
新城一邊用指尖調整眼鏡的位置,一邊說明。
「是啊,玲小姐問出了他的名字。」
「夏野先生怎麼辦?」
「謝謝。」
「我叫了他一聲,他隔着門吼了一聲「煩死了」。剛纔的騷動好像對他造成了很大的影響。自那以後,就再也沒從房間出來過。」
一個穿着白色連衣裙的短髮女性光着腳走了過來,輕輕觸摸着櫻花樹的樹幹。
「夏野先生……」
「我們在說篤君的事……」
「你在嘀咕些什麼呢?」
紗和覺得雖然對催眠療法的問詢持懷疑態度,但他對紗和的厭惡感更強烈。
她說着拿出手機打開視頻網站,搜索關鍵詞「諾爾 歌」,找到了想要找的內容。
「你知道?」
「聽了你的話,我只能認爲美櫻是有意徹底隱瞞自己的身份。」
「怎麼了?」
彷彿和她的歌聲呼應一樣,枯死的櫻花樹上開始長出花蕾,綻放出花朵。
「是啊,夜總會的花名一般不會用本名,所以這也是假名吧。」
「給。」
愛華說着,走下了樓梯。
目送他離開,紗和再次將目光轉向屏幕上的諾爾。
白井在邊上坐下,遞來罐裝咖啡。
「有可能。」
「你很擔心啊。沒事的,房門已經鎖好了。」
女人抬起頭看向月亮,薄薄的脣間發出了白色的氣息,開始唱歌。
「比起擔心我,你那邊怎麼樣?」
「篤君好像很累,我把他帶到我的房間了,現在正在睡覺呢。」
「這樣啊。」
「怎樣的曲子?」
坐在邊上的永門壓低聲音問。
「不,沒什麼。」
「真的沒事嗎?剛纔開始你的樣子就很奇怪。」
「真的沒事。」
「那就好……說實話我不信任其他成員,能依靠的人只有你了。」
「永門。」月島責備道。
如果永門剛纔的話被聽見,緊張的氣氛會更加惡化。
「月島先生,怎麼了?」
新城冷冷看着他問道。
月島笑着回答:「沒什麼」。新城用狐疑的眼光看着他,但沒有繼續追問,而是說道。
「那麼,我就單刀直入了,想和你一起共享關於事件的情報,可以嗎?」
「嗯,我覺得可以。」
亞人夢邊用鉛筆在速寫本上畫畫,一邊回答。
愛華,玲和阿修也表示同意。當然,月島和永門也沒有異議。
「那麼——首先,關於現場的狀況,我在知道的範圍內說明一下。」
新城開始說明島田和他同居的佳苗被殺害的現場狀況。
關於屍體的狀況和血痕的位置,他的說明客觀正確。
月島等人因爲作家的職業病,喜歡進行多餘的補充,所以十分喜歡這種直接了當推進情節的方式。
其內容與月島現場調查的情況大致相同。
「這裏我有一點想確認一下,月島先生進入房間的時候,佳苗女士的屍體靠着門倒在地上,因此沒能打開,你確定嗎?」
「爲什麼呢?」
「……」
討論結束時,想起了有間隔的掌聲。
「對啊,可能是順着天花板逃到了別的房間。」
「什麼問題?」
新城遺憾地說。
「但現場並沒有留下類似的東西吧?」
「沒被發現,才叫暗道啊。」
這不是在尋求他的同意。反而感覺到有什麼特別的意圖。
「還有什麼呢?」
「但憑臂力爬上沒有支撐的繩子,相當困難。我不認爲篤君能做到。」
他並不想懷疑朋友,可永門在那段時間犯罪也不是不可能。
「你也許是這樣,別人可不是。」
「篤君身上沒有血跡。出血那麼多,沒濺到血跡是很不自然的。」
雖然沒有實際試過,但從材料來看不是很堅固。人要爬上去很容易就會壞掉。
「我有關於佳苗的兒子,那個叫篤君的少年的補充情報。」
愛華和阿修似乎都不滿,但也覺得說下去也無益,都閉上了嘴。
「爲什麼呢?」
「只是困難,並不是不可能吧。」
「你這什麼語氣,和對玲小姐的態度完全不一樣啊。」
月島的確和永門在一起。但是兩人是一起參加活動的,只會被當成共犯。
雖然不在這裏,但夏野也應該一樣。
「啊,這樣啊……對了,繩子!事先把繩子吊在天花板,爬上去後回收,就不會留下痕跡了吧。」
「你這個人……」
「你想到什麼了嗎?」
「這個等會再說,先談談案子怎麼樣?」
這樣下去難免又要吵起來。價值觀不同產生的爭吵,是無法達成共識的。
「但是,如果篤君是兇手,還有另一個問題。」
「如果大家都沒有不在場證明,那就不能從是誰犯罪,而是從如何犯罪的角度來解開謎題了。」
「我認爲很難。」月島說。
說話的是把腳擱在圓桌上,仰躺着的阿修。
兩人又要吵起來。新城趕緊一推椅子,站了起來。
這點上,兩人的價值觀似乎是一致的。
「就是佳苗受傷的位置。她的頸動脈被刺穿了。從血跡的位置看,她是站着被刺的。考慮到篤君的身高,有點勉強。」
新城提議道。
「那你不是在說謊嗎?」
愛華把手放在新城的大腿上問道。新城雖然對她的身體接觸感到困惑,但還是搖了搖頭回答說:「很遺憾,什麼也沒想到。」
「這話怎麼說?」
篤屬於小個子,身高最多130釐米。天花板高約2.4米,怎麼看都夠不着。
「小孩子不會說謊,那都是幻覺。」
「各位,如果發現了什麼,請提出自己的意見。」
阿修擺弄着嘴上的耳環說。
「的確如果穿雨衣之類的東西可以防止濺到血跡。但問題不僅如此。」
「是的,但有一點必須記住,篤君的發言並不一定全是事實。」
雖然聽上去像是世紀大發現,但遺憾的是,這並不是好的推理。」
新城點點頭:「確實。」,其他的人也沒有提出異議,應該都在自己的房間裏。
「這跟你沒關係吧。」
「是嗎……不,就算承受不了大人的體重,小孩大概沒問題的吧?」
月島把篤在圓桌邊睡覺,聽到慘叫想進房間卻進不去的事,玲從他那裏問到的情報,儘可能簡單地進行了說明。
確實,用新城的法子,就算沒有東西墊腳,也能爬到天花板上。爬上去後收回繩子,就沒問題了。
但這只是紙上談兵。
永門在月島耳邊說,但月島搖搖頭:「不行的」。
「有的話會發現的。」
月島忍不住插嘴。
「如果穿上雨衣那樣的東西,就能防止濺上血跡吧?」
愛華一語點破。
「你是說篤君乾的?」
愛華冷冷道。
「天花板的木板承受不了成年人的體重。」
果然她只對阿修態度明顯冷淡。
「有沒有暗道啊。」
愛華露出憤怒的表情:「那算什麼啊!」。阿修也一腳踢到圓桌上:「垃圾!」
她的反應未免有些過度,看起來似乎對篤有特別的感情。
新城邊調整眼鏡的位置,邊用強硬的語氣反駁。
月島補充道。
「用什麼當墊腳……」
「那你沒說過慌?和男人見面的時候,會和父母說去做愛嗎?」
「假設篤君殺人,那就有幾個問題。」
他並不是真的認爲篤君殺了人,而是因爲話題的展開,無法下臺。
「怎麼可能說這個!」
「還有,篤君可能受到了島田和佳苗的虐待。這不是他自己說的,而是根據他身體上的傷疤推測的……」
現場確實沒有什麼可以用來墊腳的。
所謂密室,在推理小說裏面是道美食,但在現實中卻十分麻煩。
新城問道。
見她點了點頭,月島舉手要求發言。新城道聲「請說」後,他站起身來。
「我並不是否定新城先生的想法。只是如果拘泥於一種解釋,並不利於推理。」
新城就像是名偵探一樣,用手指敲了敲額頭。
「什麼問題?」
「那個孩子被兩人虐待。這難道不是很明確的動機嗎?」
「月、月島先生不愧是推理作家——」
他說的是反話,並不是在讚美。
新城眯起眼睛,高興地說。
「爲什麼說得這麼過分……」
新城自己也察覺到似乎執着於天花板逃跑的思路,開玩笑般說了句「是啊」,就不再反駁。
「以篤君的身高,爬不上天花板。」
是亞人夢。
「你說什麼?他沒有動機吧?」
如果篤君身體能力出衆的話,那確實可以做到。
「在犯案時間,大家都在房間裏吧?和別人在一起的話另當別論,但一個人呆在房間裏,不在場證明不可能成立。」
「先確認一下大家的不在場證明比較好,你們覺得呢?」
愛華似乎不同意月島的話:「那麼小的孩子會撒謊嗎?」
月島這麼一說,新城露出驚訝的表情。
而且,月島還有段時間失去了意識。
「也就是說,篤君沒用看到兇手,對吧?」
「是的,我認爲需要強行推開門,這個時候,屍體橫着躺倒了。」
先不說感情用事,新城的推理是篤殺了兩人後通過天花板逃走,這一點是有漏洞的。
「有啊!」
「這個證詞如果是正確的話,那個房間就是個密室。」
「什麼怎麼說,就是小孩也會騙人。」
月島舉起手發言。
「我們有不在場證明的吧,一直在一起啊。」
聽了新城的話,月島向玲看去。
愛華用輕蔑的眼神看着新城。
「要說可能性的話,還是有的吧。」
「我想在座的人誰也沒有不在場證明。」
「突然怎麼了?」
愛華一問,亞人夢慢慢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我、我已經知道了,這個案子的犯人——」
他的宣言讓桌邊的人騷動起來。
有對他鎖定犯人而感到驚訝,也有擔心自己會被指認爲犯人的不安。
這種異樣的空氣中,月島慢慢平靜了心情。
從狀況來看,可以想像到亞人夢是如何推理的。
「犯人是誰?」
玲問道。亞人夢露出扭曲的笑容,慢慢伸出食指,指向月島。
「犯、犯人就是你。月島先生——」
——果然是這樣。
在圓桌邊擴散的震驚中,月島深深地嘆了口氣。
Ⅲ
白色的諮詢室讓她感到稍有些頭暈。
紗和已經是第三次來這個房間了,但還是很不習慣。光線過於刺眼了,會讓視覺產生扭曲。
A和昨天一樣,坐在的白色躺椅上。
他閉着眼睛,頭低垂着,手腳無力,看起來是在睡覺,其實不是。
他進入了深度催眠狀態。
坐在A對面的久賀和昨天一樣,把懷錶放在桌子上,捲起了襯衫袖子。
他的表情雖然柔和,但散發出的氣氛卻是冰冷而硬質。
「能聽到我的聲音嗎?」
櫻花的香氣飄到了紗和這裏。
A又笑了。
「求求你,住手……」
以爲他失去了意識,但事實並非如此。A皺着眉在喃喃自語。
不同時代的記憶,以片段的方式被想起,使得A的話變得支離破碎嗎。
——這次發生了什麼事?
A抓住久賀的手,抬起頭,嘴脣顫抖着吐氣。
看到催眠解除,紗和鬆了口氣,才發現不知何時自己已經站了起來。
過了一會,A的聲音突然停止了。
久賀把塑料瓶裏的水遞給青年。
完全無法交談。恐怕A並不是在和久賀對話,而是和記憶中的某人見面交談。
A懇求道,說完,他全身脫力,躺倒在椅子上。
「香味——嗎?」
紗和勉強壓抑住想質問他的心情。
「沒有,只有不斷的樓梯……」
「歌?」
說着,久賀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出了房間。
「天使——」
久賀數到0,打了個響指,A慢慢睜開了眼睛。
他的嘴裏好像被什麼東西塞住一樣,痛苦地跺腳。
「這裏是我的家。又小又黴的房子。榻榻米很髒。這是……」
「正是。人類的記憶是和香味緊密相關的。昨天,他說了櫻花的事,所以我覺得通過香味,也許能想起什麼。」
久賀簡單地回答說:「馬上就知道了」,然後打開瓶蓋,湊近A的鼻子。
「朋友?」
興奮的似乎不止A一個人。
A聽到久賀的話,慢慢抬起頭。
「你朋友不是人類嗎?」
「還是什麼也沒看到嗎?」
「那傢伙又來了……」
「你朋友是怎樣的人?」
她的掌心全是汗。
「沒事的,冷靜,把空氣吐出來。」
「能、能。」
「你真的沒事嗎?」
「是的。」
「現在你看到了什麼?」
「對。只要她在,發生什麼都無所謂。」
在想象中,他開始爬樓梯了。
紗和深呼吸後,坐了下來。A也在久賀的示意下坐在了躺椅上。
和昨天不同,A說的話發生了變化,讓人完全搞不清楚情況。
久賀雖然帶着失望的表情,但還是用開朗的語氣說。
紗和也是一樣。
久賀用柔和的語氣說。
「現在你和誰在一起?」
「是的。因爲她……」
「這樣啊。」
A站起身,一邊扭動身子,一邊「哇」尖叫起來。
看到他的樣子,久賀判斷不能再這樣下去,於是按照昨天相同的步驟,解除了A的催眠。
這是怎麼回事?她看向久賀,想聽聽他的意見,可久賀搖了搖頭,好像也不明白。
「因爲只要聽話的話,那傢伙就滿足了。」
久賀去拿的好像是櫻花香精。
A說到一半停了下來,害怕地環顧四周。
「因爲她什麼?」
——他想幹嗎?
「到底是什麼回事?」
A恍惚地說道。他的語氣,與其說是比喻,不如說是真心這麼認爲。
「不要露出那種表情……如果在的話,無論怎樣都無所謂……」
「因爲能聽到歌聲。」
聽到久賀的問題,A很厭煩似的拼命搖頭。
他的聲音和之前不同。這次好像是對久賀的聲音有了反應。
A閉着眼睛點點頭。
「看見什麼了嗎?」
「能告訴我你看到了什麼嗎?」
不到五分鐘,久賀拿着一個高約五釐米的茶色遮光瓶回來了。
「我沒事,這根本不算什麼。」
「要喝水嗎?」
「那是什麼?」
A臉上的肌肉開始痙攣,似乎在印證久賀的話。
過了一會,A突然表現的很痛苦。臉色越來越差,陷入呼吸過度的狀態。
會猶豫是理所當然的。雖然也考慮過他可能拒絕前行,但他的腿還是微微動了動。
「那麼和昨天一樣,沿着眼前的樓梯往上走。」
久賀問道。
他接過水,喝了一口,長出了口氣。呼吸雖然還很紊亂,但臉色已經好多了。
A一改之前嚴肅的表情,嘴角露出了微笑,開始哼唱。
久賀似乎和紗和想的一樣,重新坐回沙發後問。
A沒有回答他的問題,開始發出嗚嗚的呻吟聲。
A說完,又露出嚴肅的表情,開始嘀咕着什麼。
聽到久賀的問題,A盯着自己纏着繃帶的手。
昨天的催眠療法讓他恢復了一部分記憶,那是幼年時受到虐待,讓人討厭的記憶。
「怎麼了?」
——他到底看到了什麼?
說到這裏,A弓起背,開始發抖。
如果自己冒冒失失發言的話,可能會前功盡棄。雖然着急但也只能交給久賀處理。
紗和忍不住問道。
久賀溫柔地說。
「我知道了,會按你說的做。別打了。」
說到一半,A發出了嗚咽聲。
本以爲會和昨天一樣,爬上樓梯後想起過去的事情,看來沒那麼簡單。
久賀探出身子說。
「你沒事吧?」
「再往前走一點吧。」
「好的……」
久賀壓低聲音說。
「朋友……。非常重要的人。」
A一臉空虛的表情。
「這樣啊,那我來給點刺激。」
過了一會,A的聲音停止,他像是虛脫了一樣,無力地垂下頭。
像是在唱歌——
「看見什麼了嗎?」
「我想大概是不同的記憶在他的腦中閃回,也可能是時間順序被打亂了。」
「他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你沒事吧?」
「有人……死了……」
聽到這話,紗和不由站了起來。
一直以爲他回到了少年時代,也許是想起了和案件有關的什麼事。
久賀察覺到她的心情,豎起食指,意思是讓她別說話。
「死的人是誰?」
「大概是媽媽的戀人。還有,媽媽也……兩個人都渾身是血。」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具體不知道。大概是小學時候的事。」
「爲什麼會這麼認爲呢?」
「你問我爲什麼,這個我也……總感覺是小時候的事。」
A沮喪地垂下肩膀。
「你知道你的媽媽和她的戀人是怎麼死的嗎?」
久賀謹慎地問。
剛纔,A說兩人身上都是血。這樣能想到的可能是交通事故或者是捲進了什麼事件。
「我覺得是被殺的——」
A的話讓紗和心頭一緊。
「被誰殺的?」
「我不知道……但是,媽媽渾身是血對我說「都怪你」……」
A搖搖頭。
紗和對他的反應產生了懷疑。雖然只是感覺,但總覺得他隱藏着一些事。
「亞人夢君,你爲什麼認爲我是犯人?既然那麼肯定,那麼應該有相應的證據吧?」
新城提出疑問。
圓桌邊的人們露出驚訝的表情,異口同聲道:「誒?」,但月島非常冷靜。
「是密室吧。月島先生,是怎麼製作密室的?」
亞人夢演戲一樣用手指着月島——。
「我也在一起。」
Ⅳ
哪怕只有一個人相信他是無辜的,也讓月島感到很安心。
「看、看過現場的人應該知道,房間裏有一條滿是血的毛巾。」
「很、很簡單。犯罪現場其實不是密室。」
是愛華——。
「這次也可以說往前邁進了一步。」
「求求你了。老師,救救我。這樣下去,我會……」
久賀的話就像一個開關,A開始放聲大哭。
「我、我知道。剛纔只是在說明前提條件,即所有人都有可能作案。」
「只有月島先生不可能殺人。」
「但、但是,剛纔我也說了,這、這要建立在月島先生的證詞是正確的前提下。」
「那、那麼我們繼續。屍體的第一發現者是月島先生。」
「整、整理一下篤君的證詞,他是從島田和佳苗的爭執中逃出房間。然、然後坐在圓桌邊的椅子上,睡了一會。之後聽到慘叫後,想回房間但打不開門,坐在那哭——就是這麼回事,到、到這裏可以了嗎?」
「那樣的話,工作室果然還是密室吧。」
亞人夢指着桌子上他自己畫的圖。
久賀優雅地喝着茶杯裏的紅茶說。
月島又問了一遍,亞人夢自信地點點頭,開始說明。
玲想要反駁,但亞人夢用手製止了她。
月島做好了覺悟,正要慢慢站起來,卻發現有人已經先站了起來。
「是、是的。佳苗女士的屍體,並沒有靠在門上。也就是說,那個房間並不是密室。」
新城用指尖推着眼鏡問。
「但是,門確實打不開。我也在場。」
「犯、犯人月島先生殺死島田先生和佳苗女士以後,用含有佳苗女士血液的毛巾擦拭了門。目的不言自明。爲、爲了僞裝佳苗女士在出血狀態下靠在門上的血跡。」
Ⅴ
月島無視這挑釁的行爲,催促道:「請繼續。」
「這、這如果是一般的殺人事件,把犯罪現場設置成密室沒有任何好處。因爲這樣會明確有第三者介入。僞裝成自殺,或者處理掉屍體不被人發現,是最不容易被發現罪行的。」
「請用——。」
這些人裏,只有永門沒心沒肺地樂在其中。
「確實。」
特別是阿修的氣場非常大,這眼神簡直表示一旦確定月島是犯人,他不惜使用暴力。
久賀安慰他說。A整個人癱坐在地。
新城這麼一問,亞人夢挺起胸,好像在說——你聽清楚了。
「確實有,但那又如何?」
月島有點不耐煩地問亞人夢。
亞人夢向月島確認,月島坦率地回答道:「沒錯。」
「既然如此,不就更無法斷定月島先生是犯人了嗎?」
亞人夢毫無動搖,豎起食指:「你說的對。」
但是,即使聽了這話,亞人夢也沒有動搖。
紗和只得呆呆地看着就像是小孩那樣抱住久賀哭泣的A。
但這也是永門的優點。
「那就更沒有理由僞裝成密室了。」
「犯、犯人月島先生還要再犯兩起命案。他需要爭取時間。因此,通過製作不必要的密室,把我們的思考從誰幹的誘導爲如何幹的。」
「嗯。」
「首、首先是犯罪現場的狀況,因爲佳苗的屍體靠在門上,所以門打不開。」
聽了新城的問題,亞人夢用力點頭。
「是、是的。聽到篤君的呻吟,就跑去工作室了——是這樣吧?」
只有她沒有被亞人夢影響,相信月島不是犯人。
可能是對月島的回應感到滿意,亞人夢笑了起來。
永門似乎聽到了月島的嘟噥,噗的一聲笑了出來。他也真是夠悠閒的。
「就、就像月島先生的證詞那樣,屍體橫躺在地,門上也有血跡。」
「那、那之後,月島先生強行推開門進入房間,發現了屍體——到這裏也沒問題吧?」
亞人夢弓起背,看了一眼月島。
「這不可能。」
沒有人提出異議,包括月島在內,所有人都點了點頭。
「是僞裝工作嗎?」
「那、那個密室,是我斷定月島先生是犯人的理由——」
「爲、爲什麼你能斷言不可能,玲小姐瞭解月島先生嗎?」
「繼、繼續往下說,月島先生做了僞裝,把本來能打開的門僞裝成打不開的樣子。這樣一來,現場就變成了密室。」
她道謝後接過,喝了一口,有香草的味道,是和昨天不同的紅茶。從準備好幾種茶葉可以看出久賀熱衷於此。
亞人夢此言難以反駁,玲不由得支支吾吾起來:「那個……」
愛華的眼裏充滿好奇。
「真是的,麻煩的要死……」
「剛、剛纔我說的前提是一般的殺人事件——。這次的事件是在解謎活動中發生的。M已經提前說過會發生殺人事件,以及犯人就在我們之中。」
久賀似乎也這麼認爲,問道:「你真的不記得了嗎?」
「如果相信他的話,他的母親和其戀人,被人殺了。而且他目擊了屍體——」
「這、這時候,看到了門縫裏流出來的血。」
「是的。」
久賀把茶杯遞給紗和。
「而、而且——能讓我們把犯罪現場誤以爲密室的,只有一個人。月、月島先生,就是你。」
玲發言爲月島辯護。
不管怎樣,事已至此,已經不能再靜觀其變了。
「我知道了。我現在相信你。
「爲、爲什麼你能這麼肯定?玲小姐推過門嗎?」
「是的。」
「但是……」
如果是殺人事件,應該會有相關的記錄。調查一下的話,可以確定A的身份。
「我去調查一下過去的殺人事件記錄。」
「我沒騙你,我真的不知道。相信我。」
玲舉手發言。
亞人夢環視圓桌邊的衆人。
新城、愛華、阿修三人,被亞人夢自信的話影響,對月島投來懷疑的目光。
還有其他要調查的。
玲再次發言。
「能說說你認爲我是犯人的理由嗎?」
A從躺椅上站起來,抓住久賀的手。
他一下就反駁了玲的反駁。
「怎麼回事?」
他的眼裏滿是淚水。
玲語氣堅定地主張。
「但是,爲什麼有必要這麼做呢?」
「……」
「我會盡力的。現在,爲了消除不安,還是把積累的感情發泄出來比較好。」
「這個……」
「月、月島先生雖然想開門,但是卻假裝打不開。」
「接、接下來,關於每個人的不在場證明。客觀上,也沒人有不在場證明。」
A很小就失去了母親的話,那麼也可能在兒童福利院等地方受到保護。雖然也可能不是,但還是有查詢的價值。
雖然得到了很多信息,紗和還是覺得心情鬱悶。
「催眠療法還會這樣繼續嗎?」
由於連日的催眠療法,A的疲勞已經積累了很多。證據就是其支離破碎的言行和不穩定的情緒。
很難判斷繼續催眠療法是不是正確。
「我是這麼打算的。」
久賀和她不一樣,完全沒有一絲猶豫。
「但是……」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你覺得對那個年輕人負擔太大了吧。」
「是的,如果再強制他接受催眠的話……」
「我沒有強制他。繼續催眠療法是他自己的意思。有影像記錄可以證明。」
久賀了一眼三腳架上的相機。
「也許是這樣……」
「美波小姐真是個感性的人啊。」
久賀眯起眼睛。
本人也許並沒有這個意思,但她總感覺自己被當成了傻瓜。
「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說他需要休息。」
「有一點你忘了嗎?他是滿身是血出現在警察局的。你知道這意味着什麼嗎?」
紗和的腦海裏浮現出那晚的情景。
又想起那時聞到的殺戮味道,感到有點噁心。
久賀說的沒有錯,所以無法進行反駁。
「警察的工作不是懲罰,而是查明真相。」
「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的心情我理解。但是,就算過去遭到虐待,也不是剝奪他人生命的理由。」
1977年,俄亥俄州一所大學的停車場,發生了三名女性受到性侵犯,並被搶走錢財的案件。
「因爲要繼續搜查,如果意見對立,就會出現問題。」
愛華把長髮纏繞在手指上,一邊說。
根據現行法律,如果加害者處於精神失常狀態,會被認定爲沒有責任能力,因此不被追究刑事責任,不管犯罪的兇惡程度如何,都會被判無罪。
愛華走到月島身邊,用手指在他肩膀撫摸。
「我覺得那個案子很奇怪。主人格比利.米利甘沒有犯罪,但他內心卻存在犯罪了的人格。但卻被判無罪。」
「我、我不是小孩!別把我當傻子!」
「實際行動與否另當別論,每個人的內心,都有對不合理行爲的憤怒吧?」
「我知道。」
久賀嘆了口氣,笑了起來。
「就因爲你這樣所以才說你是孩子啊。別動不動就那麼大聲。」
「美波小姐認爲應該保護加害者的人權嗎?」
「但是他身上有犯下罪行的人格,有必要對此人格進行懲罰。」
「嗯,我不贊成保證加害者人權的做法。剝奪被害者的人權,只主張自己的權利,你覺得合適嗎?」
「一個意思,因爲你沒有成爲當事人,所以才能這麼說出理想論。」
「確實,月島先生是個很有魅力的男人呢——」
「不管加害者處於怎樣的狀態,罪行都是客觀存在的。根據他的過去和精神狀態來改變量刑,不覺得不自然嗎?」
紗和說完,喝了茶杯裏的紅茶。
「哪裏不對?」
而且——
紗和勉強說,久賀歪了歪嘴。
「果、果然是這樣。你一直都在找男人。所以纔想庇護喜歡的男人吧。」
紗和更覺得害怕了。他身上有她想象不到的恐怖想法。
「美波小姐如果也成爲被害者的遺屬的話,就會明白的。」
「爲什麼……因爲對加害者做什麼都可以的話,就變成單純的復仇了。」
「實施催眠療法的時候,當然要尊重他自己的意願,得到同意後才進行,請放心。」
「我不是在說這個。」
月島露出驚訝的表情,愛華就像惡作劇被發現的孩子笑了起來。
正因爲如此,對她的發言產生了興趣。
不僅僅是紗和,人都會藏起真心話,嘴上說一些看似正確的道理。
「那麼……」
「這樣啊。美波小姐的話是正確的。可人的感情不能用這樣的道理來判斷。」
「說的也是……」
「你是個有潔癖的人啊。」
久賀優先查明真相的觀點和主治醫師及川優先治療的立場對立。那時紗和贊同久賀的觀點。
亞人夢的臉漲得通紅。
「這個話題能不說了嗎?」
既然身爲警察,就應該遵守規則,不然的話就成無視法律的人了。
久賀大概是對紗和的回答不滿,露出了苦笑。
剛纔的討論,紗和說的是場面話。她對不講理的事也有憤怒和憎恨,只是嘴上沒說而已。
這讓人窒息。再這樣和久賀呆下去,自己也會近墨者黑。
「你當過被害者遺屬嗎?」
久賀似乎預料到她想說什麼。
「有、有什麼缺陷?你只是袒護月島先生吧?反、反正是因爲他很帥吧。」
亞人夢的話就像是個發脾氣的小孩。
他有二十四個人格,被診斷爲解離性同一性障礙,引起了世人的關注。
久賀的話變成巨大的塊狀物壓在紗和上方。
「我認爲不對。」
「對不起,我說了些無關的話。」
「你沒回答我的問題啊……」
久賀的話讓紗和嚇了一跳。
「道理我懂,但我認爲這種想法有些過激。」
「這是什麼意思?」
「只有我過激嗎?」
久賀伸手製止了紗和的反駁。
她自己也明白,聽了A的過去,對他有同情的部分這是不爭的事實。
「我們忘掉剛纔的討論,專心調查吧。」
「我……」
「這種事……」
面對強勢的質問,愛華卻顯得很平靜。
心情也不是不能理解。但這和不斷誹謗中傷的網民有什麼區別?
「久賀先生認爲應該懲罰比利.米利甘?」
「你是傻的嗎,再怎麼有魅力的男人,我也不會爲他包庇殺人犯啊。我又不是和你一樣的小孩。」
久賀的想法如此極端,真是讓人失望。
「美波小姐好像很同情他的遭遇。」
站在旁觀者立場的愛華說出這種話讓月島感到很意外。
在醫院,也有過這樣的對話。
「嗯,他可能殺了人,又或者目擊了現場。」
「那個我理解,但是,就算他是加害者,也有人權……」
被愛華當成小孩,亞人夢更激動了,這樣下去,怕是快要暈倒。
「不。比利.米利甘沒有犯罪,因此沒必要懲罰他。」
產生了逃跑的念頭,但這和紗和的信念是相違背的。
「你這個推理很有趣,可惜有缺陷——」
久賀打斷了紗和的話,開始慢慢喝着杯子裏的紅茶。
「我當然是這麼打算的。首先,用沾有血跡的毛巾僞裝成佳苗女士從門上滑下的樣子,有點不自然了吧。」
「說實話,我也多少覺得有些荒唐。因爲我們的目的不是治療,而是查明事情真相。」
Ⅵ
看他這樣,愛華深深嘆了口氣。
芳醇的香味已經消失了。
「那、那麼,請告訴我推理的缺陷在哪。如果有的話……」
「我……」
「是的。有被害者出現。我們還沒有找到被害者。」
「嗯,曾經有過。以前一個叫比利.米利甘的男人有二十四個人格,因爲解離性同一性障礙而被判無罪。」
「話雖如此……」
「爲什麼?」
「久賀先生對因精神失常而被判無罪有異議嗎?」
久賀淡淡道。
「我認爲應該是這樣的。」
久賀認真的眼神將紗和射穿。
「再繼續談下去,結果只能是兩條平行線。」
「久賀先生的意思我明白了。但是交給法律,不正式作爲人的存在方式嗎?」
「確實如此……」
「久賀先生的想法不同嗎?」
「沒關係,我也有理性和職業上的倫理觀。正式場合被問到的時候,我會和美波小姐進行同樣的回答。剛纔所說,是去掉這些以後的真心話。美波小姐也有這樣的感情吧?」
那個犯人就是比利.米利甘。
然而心中多少有些隔閡。
「但是……」
他的眼神已經沒有了剛纔的光芒,恢復了以往的紳士風度,但正因爲如此才讓人害怕。
確實像久賀說的那樣,有些不對勁。
愛華擺弄着左肩的長髮。
「爲、爲什麼呢?」
「確實,用這個方法,可以僞裝成屍體靠在門上。」
「那樣的話……」
「但是,門上的血跡,不只是滑落下來的吧?」
「誒?」
「你好像沒注意到。唉,看了現場都快吐了的,也沒辦法。」
「……」
亞人夢懊惱地咬着嘴脣。
最初看到犯罪現場的時候,他確實忍不住跑去廁所嘔吐了。
「門上有血飛濺的痕跡,大概和我的視線差不多,就這麼高。」
愛華用手比了比自己眼睛的高度。
「……」
「佳苗女士比我稍微高一些,所以正好是她脖子的高度吧。」
「你、你想說什麼?」
「也就說,在那個高度有血液飛濺痕跡的話,說明佳苗女士被刺的時候就站在門前啊。」
雖然她看起來像個辣妹,行爲也隨隨便便,但洞察力出人意外優秀。
其他人似乎也接受了愛華的解釋,都很佩服地點頭。
「但、但是這隻能證明被刺的時候,她是站着的,不能證明月島先生不是犯人。」
愛華很爽快地承認了:「說的也是」,但這並不代表她認輸。
聽月島這麼問,亞人夢懊惱地咬着嘴脣。
亞人夢似乎也理解了愛華所指出的問題,聲音裏已經沒有了剛纔的氣勢。
「是啊。」
「如果按照你推理那樣行動的話,離開工作室的時候,就會撞上篤君了。」
「你真頑固。即使是這樣,還有一個問題。」
雖說討厭輸,但堅持到這個地步也讓人產生敬意。
在場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新城身上。他似乎很享受自己成爲衆人矚目的焦點,過了好一會纔開口。
「沒有什麼密道的。而且有這樣的東西就沒必要裝作門打不開了吧。」
通過催眠療法對A進行問話後,紗和和及川進行了面對面的交談。
「那、那樣的話,就是玲小姐在說謊。爲了包庇月島先生……」
紗和馬上在數據庫裏搜索過去的事件,但沒能找到符合條件的事件。
雖然她一直以貌取人,但既有觀察力,也有邏輯思考能力。
愛華一邊擺弄着垂在左肩的長髮,一邊嘆了口氣。她被亞人夢的強詞奪理驚到了。
「沒、沒什麼不自然的地方啊。」
「那個患者的情況怎麼樣?」
「是、是啊。莫非你說的矛盾就是濺到血?」
愛華一副——你還有什麼話就快說的樣子,但亞人夢默默低下了頭。
「你不懂?」
——露陷了。
及川問。
不用說什麼,光看他的臉色就知道被打中了七寸。只是,他並沒有放棄月島犯人說。
亞人夢興奮地說。
「不,不自然的地方有兩個。」
「是、是這樣沒錯……」
「不,沒什麼,倒是謝謝你了。」
那時候久賀的話,和紗和之前對他的印象全然不同。
「你還是別掙扎了比較好。」
但是承認這點也太不好意思。
新城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忽然拍起手來。當然,月島也懂了。
「我、我承認我的推理有誤。」
「你是給我面子吧,早就知道的話自己去駁倒他啊。」
第二次催眠療法後,和久賀的談話內容一直在腦袋裏揮之不去。
新城的話引起了軒然大波,改變了圓桌邊的氣氛。
舉手打斷他話的人是新城。
「誒?」
但是亞人夢好像還懵着,不停擦着額頭上的汗。
「怎、怎樣的推理呢,請讓我聽聽。」
月島向她道謝,愛華不太高興地嘆了口氣。
「嗯,果然如此,月島先生的衣服上沒有血跡。」
其中特別注意的是「你成爲被害者遺屬的話就會明白」這句話。
「但、但是,我的錯是在謀殺詭計的解釋上,月島先生是犯人的說法可還沒被推翻。」
「發現屍體前,你看見門縫中流出血,對嗎?」
「是的。看到血流出來,我和月島先生才決定打開門。」
「我說——」
拜她所賜洗脫了嫌疑。
「沒有的事,多虧了愛華小姐。」
「不是的。——玲小姐」
Ⅶ
「那麼,你想說什麼?」
「玲小姐他們在來到工作室門口時,門縫裏還在流出血。血液凝固的時間大概是十秒到十五秒。按照你的推理進行的話,時間太短了。」
在場所有人都察覺到亞人夢輸了。因此,月島犯人說被推翻了。
「根據你的推理,月島先生殺死佳苗小姐後,把屍體移動到橫躺着的位置。然後用毛巾染上血,在門上留下血跡,僞裝成屍體靠在門上。然後離開現場,收拾好爲了防止濺到血而穿的雨衣,若無其事地再次出現在現場。」
「太謙虛會讓人討厭的。」
「不不。哪有……」
愛華玩笑似的問道。
「她真是個聰明的女人呢。」
她果然有很強的觀察力。正如她指出的那樣,月島本來可以用同樣的步驟指出亞人夢推理的破綻,但他故意沒有開口。
永門在月島耳邊說。
「從工作室門口的血跡看,凹成月島先生鞋子的形狀。看到這個血跡,就知道不是踩到凝固的血跡,而是血液流了出來。」
「那、那又怎麼了?」
可能——雖然用詞謹慎,但他的表情充滿了自信。從他推眼鏡的動作就可以看出來。
「我可能知道犯人了。」
「對。第一個是篤君,他睡在圓桌邊。聽到慘叫後醒來,移動到工作室前面。」
「後腦的傷已經痊癒了,手上的燒傷需要時間,但身體的恢復很順利。」
「反、反正你是在吹毛求疵吧。」
「我不是掙扎,只是覺得有可能……」
這句話好像是在說久賀本人是被害者遺屬。
「不是的。你仔細想想。玲小姐和月島先生趕到的時候,門縫裏正流出來血。也就是說,那個時間點,血液還沒有凝固,對嗎?」
「兩、兩個?」
「犯人並沒有從那個房間出來——」
愛華邊繞着月島周圍打轉,邊仔細觀察。
「矛盾點不止這一個。」
「是啊。那麼我來確認一下,你的推理是月島先生穿着雨衣犯案的嗎?」
即使如此,久賀那樣說一定有什麼理由。如果是大學就認識他的及川,也許知道些什麼。
「這就是掙扎啊。血流出來的時候,月島先生在門口,這是客觀的證據。」
「你在說什麼?」
新城站起身,亞人夢則坐了下來。
被擊敗了的亞人夢突然站起來說道。
「心理上的狀況呢?」
「好的。」月島順從地站了起來。
「當然。」
只是,她還在猶豫直接問她是不是合適。
他似乎堅信新城指認兇手的對象一定是月島。
猶豫再三,紗和決定先問A的事。
愛華無奈道。可亞人夢充耳不聞。
「什、什麼矛盾?」
「那、那麼,就是威脅了篤君。強迫他提供了證詞。」
聽到愛華指出的問題,亞人夢嗚了一聲,不說話了。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
亞人夢一邊擦汗一邊反駁。
亞人夢繼續着難看的反駁。
玲聽到愛華喊她,應了一聲,站了起來。
亞人夢的額頭流出了汗。
當然,這不是因爲個人恩怨。只是無法忍受自己的推理被全盤否定。
愛華問道。
「月島先生,能站起來一下嗎?」
「你、你在說什麼?」
「你這麼說的話,是不是想到了什麼別的詭計?」
「什、什麼問題?」
「那、那個剛新城先生不是說過嗎。穿件雨衣什麼的就能防住。」
亞人夢好像認定月島是犯人。
「既然承認錯了,那就老實點?」
「那、那不是經過大廳,而是走了密道。」
「他肯定是累了。但是,感覺他比以前話多了。也許是在慢慢恢復記憶產生的變化。」
「這樣啊——」
「你是爲了打聽他的病情,才特地和我見面的嗎?」
「是啊。」
及川把雙手插進白大褂的口袋裏,盯着紗和的臉。
接着,雙方都沒有說話,一陣沉默。
「你身爲警察,卻不擅長說謊呢。」
過了一會,及川忽然說。
「誒?」
「你真正想問的,是久賀君的事吧?」
紗和找不到否認,或者搪塞的話。既然來意被看穿,再否認也沒有多大意義。
「是的。」
「你想知道久賀君什麼事?」
「前幾天及川醫生曾說過,久賀先生是個裝正經人的怪人。我想知道這句話的真正含義。」
她坦率地說出了自己的問題。
「你和久賀君發生了什麼事了嗎?」
及川打開診室角落的冰箱,從裏面拿出一瓶綠茶遞給紗和。
紗和道謝後接了過來。
「我和他什麼事都沒有發生。事實上我對久賀先生的言行產生了疑問。」
「什麼疑問?」
「如果我也像你一樣,結果可能就不一樣了吧。」
「嗯,應該是他沒有感情。他只是經常觀察別人,從中得出最合適的答案。就像AⅠ一樣。」
聽了及川的話,紗和也不禁害怕起來。
「我有段時間曾經喜歡過久賀君。覺得他很紳士,又有幽默感,是個優秀的人。」
「看到什麼了?」
「不,你非常強大。不會被別人帶節奏,也不會勉強自己和周圍的人保持一致。能相信自己的感受。這就是強大之處。」
新城就像孩子那樣雙眼放光。
與其說沉浸在過去的苦澀回憶中,不如說她在自嘲。
愛華和阿修相繼發言。
「是的,他做了系裏相關人員的人物關係圖。如果只是這樣,也許只是個喜歡觀察人的人。但不僅僅這樣。」
「很合邏輯啊。」
剛纔的故事裏濃縮了久賀的異常性。剛纔及川評論久賀是AⅠ,真是準確無誤。
過了一會,及川突然說。
「你覺得我說的太過了?但我就是這麼覺得的。他學習精神醫學,大概只是爲了把人當成知識來理解。」
新城大概還沉浸在優越感中,但這麼下去場面只會更加混亂。
紗和沒有回答。她的確覺得久賀有些違和。但並不能用怪人這個詞來形容和概括。
「……」
及川馬上否認了。
紗和不禁脫口而出。
「我也確認過,房間裏沒有躲藏人的空間。」
雖然有些困惑,但還是對兩人之間發生了什麼產生了興趣,催促她繼續說。
在場的所有人都沒有理解新城的意思,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及川的話讓紗和不知道說什麼。
「沒有?」
及川的話讓她覺得違和。
「這話不合邏輯啊。」
「他把所有的人進行人格分類,然後進行分析。對於自己怎麼看待對方的,一律沒有寫。就像是看圖鑑一樣。他還細心地寫了對話的流程圖。」
「就是字面意思,久賀先生不是沒有感情。而是勉強將其壓抑住,因而迷失了自己。」
「但是,那不是久賀君本來的樣子。」
談到精神失常下的犯罪時,久賀的話裏,明顯帶着強烈的憎恨。
「我不覺得久賀沒有感情。」
新城點着頭,肯定了兩人的意見:「確實如此」。
「不是的。」新城直接回答亞人夢的問題。
紗和正常問這是什麼意思,對話卻被及川接到的緊急呼叫打斷了。
「爲什麼要做到這個地步……」
「你是說他隱藏了自己的本心嗎?」
愛華一臉驚訝地問新城。
紗和也認爲久賀紳士的背後隱藏着什麼,但她所見到的,完全是另一種東西。
「我第一次見到你,就感覺你是個直覺敏銳的人,一定會發現久賀是個怪人。」
阿修玩着嘴脣上的耳環,聲音很焦躁。
「有趣?」
「是啊。」
在等待的時間讀小說,隨身帶着懷錶,雖然有點奇怪,但很知性,很紳士,對人也很好。
及川自顧自嘆息道。
及川曾經激動地對久賀說「患者不是玩具」,這也是因爲她知道他的異常行爲。
話一出口,紗和就後悔了。
還有更深的存在。要說的話,也許是一種扭曲。
「犯人現在還在那個房間裏。」
「你剛纔開始一直在說什麼?那個房間不是隻有被害人嗎?」
「筆記本嗎?」
「他還模擬了被我告白的情景。」
「AⅠ……」
不應該對及川這樣的專家說出這樣的話。
但是,這話並不是毫無依據。
她好看的眉毛皺了起來,露出了嚴峻的表情。
「誒?」
「怎麼回事?」
「與其說我感到傷心,不如說我害怕。久賀君簡直就像觀察螞蟻築巢一樣觀察着人類的習性。這不是正常人的行爲。」
「多半是他不懂人類的感情。所以纔會用思考來應對,就像應付考試一樣。」
聽到這個問題,及川似乎對往昔有些懷念般,目光看向遠方,臉上露出了苦笑。
「那是怎麼回事?」
Ⅷ
「及川醫生這麼認爲有什麼根據嗎?」
月島催促道。新城終於說了聲:「是啊。」用指尖調整了眼鏡的位置,點了點頭。
「怎麼不是呢?」
「流程圖……」
但是,新城完全不爲所動,露出了勝利者的從容微笑。
「他沒有本心。」
聽她的口氣,所謂怪人,只是客氣的說法,她斷定久賀是異常者。
「月、月島先生他們沒看到犯人從房間逃走嗎?」
「注意到?」
「久賀先生表面給人以理智溫柔的印象。但他背後或許還隱藏着其他感情。」
「怪人就是怪人啊,你現在不也清楚了嗎?」
「所以我讓你解釋一下啊。」
「是,應該如何和對方相處,不是靠感情,而是通過思考來管理。」
這是真心的警告——不要實驗一樣玩弄患者的內心。
「就是字面的意思。犯罪現場就像月島先生的證詞那樣,佳苗女士靠在門上造成了密室。這一點不會錯,沒有密道,這樣的話,可能性就只有一個,犯人並沒有離開那個房間。」
那似乎是久賀心裏湧出的感情。
「那麼——請允許我發表一下推理。」
及川笑着說。
新城那句「犯人並沒有從那個房間出來——」,不禁讓他開始想象新城會做出怎樣的推理。
性急的阿修大概超過了忍耐的極限,粗暴地一腳踢在圓桌上。
不過月島並沒有感到驚訝。
「新城先生差不多可以告訴我你的推理了嗎?」
「你真有趣。」
聽了紗和的話,及川噗的一聲笑了出來。
「但是——我看到了。」
沒想到會聽到戀愛的話題。
給人的印象是一個沒有缺點和自卑感的人。
說到這裏,及川嘆口氣笑了起來。
「他還寫了什麼?」
「學生時代的久賀君,能很好和人交流,也能融入周圍環境。他很體貼,有紳士風度,舉止得體。你一開始是不是也是這種感覺?」
不知道哪裏好笑,但及川的笑聲越來越大,最終捧腹大笑起來。
「我並不強。」
但是——。
「你果然注意到了。」
「不是的。」
「是這樣嗎?」
「久賀君的筆記。」
「久賀是個怪人嗎?」
「或者說你很強。」
及川愣了一會,終於笑出聲來。
「有一天,我向他表白了,但他很委婉地拒絕了我,很小心注意不讓我受傷。對他這種溫柔的做法,我對他更有好感了。」
新城傲慢地說着,在圓桌邊慢慢踱步。
圓桌邊所有人的視線都跟着他。
「之所以我能得出自己的推理,是因爲聽了愛華小姐的推理。」
新城走到樓梯前,視線看向愛華。
「那就多謝了。」
愛華擺弄着自己的頭髮,懶懶地說。
「愛、愛華小姐並沒有進行推理,她只是指出了矛盾。」
亞人夢興奮地站了起來。
他說的也有道理。的確,愛華所說的,只是針對亞人夢的推理提出的問題,並不是解開了謎題。
「這個我知道。所以我來補充一下,解開謎團,你能稍微安靜一下嗎?」
被新城說了兩句,亞人夢雖然懊惱,但還是一言不發坐了回去。
新城清了清嗓子,爬上三節樓梯,站在高處看着大家。
他的行爲就像是在演戲,看起來自尊心很強。
「首先要明確的是,島田先生和佳苗女士,兩個人誰先死?」
「島田先生吧。」
月島舉手回答。
感覺就像新城在上課。
「正是如此。剛纔愛華小姐說過血液凝固的事。從這個狀況看,佳苗女士的死亡時間就在月島先生破門而入之前。所以島田先生在這之前肯定已經死了。」
「那、那些我都知道。問題是,是誰殺的。」
亞人夢急着催促道。
「思考這個問題是你們的職責。我希望你們儘快能解決——」
「而且,月島先生髮現島田先生屍體的時候,是仰天躺着的。考慮到島田先生是背後被人捅的,這一點很不自然。」
雖然沒有跟大家特意說明,但還有夾在自己門上,自稱最初的使徒的人寄來的奇怪信件。這些應不只是爲了製造氛圍,一定有某種意義。
亞人夢敲着桌子。
「對,對啊,你有什麼不滿嗎?」
「那麼,是誰幹的啊?」
口袋裏的手機響個不停。
但他沒有說出來,是有原因的。新城的推理還留有無論如何也解不開的謎。
「那就快接電話啊。」
「真的死了人,你還在說什麼活動?」
降田第二次說了相同的話。
如果解決篇是偶發的殺人,那也太廉價了。
聽了月島的問題,新城露出驚訝的表情。
「是的。佳苗女士移動島田先生的屍體,是爲了毀滅證據。但是,爲了把身材高大的島田先生翻過來,她已經竭盡全力了。」
「您有什麼事嗎?」
「島田先生和佳苗女士的關係並不好,從接待我們的時候就能看出來。虐待篤君,也可能是兩人不和的延續。」
「散落的謎團?」
「我們登記結束後,島田先生和佳苗女士發生了爭吵。這導致島田對篤君實施了暴力。平時,篤君會成爲兩人感情的發泄口,但這次,篤君無法忍受從房間逃走了。結果,兩人的爭吵激化了。然後——」
「你在聽,對吧,M小姐?剛纔我的推理對嗎?」
「不,我已經醒了。」
新城再現着佳苗的行動。
聲音逐漸變大,喚醒了墮落黑暗中的紗和的意識。
「你、你在說什麼啊。如果這是真的,那麼殺死佳苗女士的到底是誰?」
「原來如此。」
「真的在監視我們嗎?」
爲了早點結束這無意義的對話,她一邊道歉一邊看了看手錶。
「M說會發生三起連續殺人案。如果佳苗是犯人,就不會發生下一起命案了。」
他那樣子好像在向神明祈求救贖。
大概是不喜歡月島和玲互相用眼神交流吧。
「M,你在聽吧?快告訴大家我的推理是正確的。」
雖然沒看到監控攝像機頭之類的東西,可確實如新城所說,他們被監視着。
「對不起。」
「紗和從牀上起身,清了清嗓子,接起電話。
「你聽到了吧!快回答我!」
而且——
「喂,接下來呢?」
刺耳的電子音響起。
愛華四處張望。
在衆人的聲音裏,永門似乎也認同了新城的推理,連連點頭。
剛過早上七點。
所有人都滿懷期待望着天花板。
玲擔心地看向月島。
她大概擔心聽到虐待的事,月島會不會再次發作吧。月島笑着用口型說了句沒關係。
M自顧自說完,就切斷了廣播。
「真是推理作家特有的意見。那麼我們去確認一下吧。」
可是並沒有反應。
聽了新城的話,月島的腦海裏閃現了過去的記憶。
「你要睡到什麼時候?」
沒有比剛睡醒就聽到降田的聲音更噁心的事了。
新城的推理雖然大致合理,也沒什麼漏洞。但是如果把這次事件看成解謎活動的一個環節的話,就太不自然了。
新城歪着頭,其他人也都一臉茫然。
「本來應該是趴着的吧?」
「什麼啊,沒人看着啊。」
阿修咂舌道。
「佳苗女士刺殺了島田?」
——還沒注意到嗎?
新城攤開雙手對着天花板喊道。
「圓桌的佈置。沒有人坐的座位。只放了一個的人體模型。牆壁上《拉撒路的復活》畫的含義。活動的標題——這麼多伏筆不回收的話,我實在無法接受。」
「散落在這間民宿裏的謎團,一個都還沒解決呢?」
「自、自殺?這怎麼可能……」
Ⅸ
不管新城怎麼呼喊,之後再也沒有任何回應——。
聽了新城的話,周圍一片寂靜。但這種寂靜並沒有維持多久。
「真的嗎?」
愛華補充道。
「那也不一定。犯人可能另有其人,把下一個案子僞裝成連續殺人。」
「就因爲這樣,年輕女人就……」
「正是。剛纔亞人夢君提到的沾有血的毛巾,這是佳苗女士用來擦濺到自己臉上血跡的吧。」
「佳苗女士是自殺的。」
「我是美波。」
「爲什麼佳苗女士……」
聽了這話,新城揚起嘴角笑了。
新城再次推了推眼鏡,慢慢走下樓梯,一邊向櫃檯走去,一邊說。
他是對年輕女人有什麼仇怨嗎?還是把青春期的自卑感一直帶到了現在?
如果是推理小說,還說得通。但這是被定義爲連續殺人的解謎活動裏,會用這種手法嗎?
「確認?」
儘管回到了家,但因爲疲勞累積,穿着西裝就倒在牀上睡着了。
新城再次對着天花板喊起來。
聽到意想不到的報告,紗和激動起來。
「你在說什麼啊,這怎麼可能……」
昨天和及川聊完後,又是調查A的母親和其戀人有關的事件,又詢問兒童福利院的情況,忙成狗。
不管怎樣,沒空去管這種中年人扭曲的價值觀。
回過神來,她的視野裏又出現了熟悉的天花板。
「你向兒童福利院查的事,對方回覆說記得有一個。」
廣播好像接通了。
「殺死島田先生的是——佳苗女士。」
「按照現在的推理,這次事件是偶然發生的,對嗎?」
「我已經充分考慮過了。佳苗對殺人感到悲觀,自己抹了自己的脖子。再拔出刀,靠在門上而死。無意中製造出了密室。」
聽到了咂舌聲。是新城,他對月島投來了責備的目光。
月島自己也曾經得出和新城相同的結論。
愛華和阿修似乎也認同新城的話。但月島無法接受。
因爲夫妻不和,需要發泄而虐待孩子是不可能被允許的。這種人是人渣。
四周一片譁然。
廣播裏傳來無情的消息。
「M肯定在監視我們,所以讓她確認一下是否正確就可以了。」
「這是怎麼回事?」
愛華的催促讓新城回過神,清了清嗓子,繼續說。
新城無法接受這個結果,粗暴地嚷道。
「不是滿不滿意的問題,這可是解謎活動。會用偶發事件來作爲題目嗎?」
「這次的事件,先說明犯罪動機比較好。」
「很遺憾,你的推理不對。正如月島先生指出的那樣,這是一起連續殺人事件。犯人死了就不能進行下一次殺人了。」
不一會,傳來了滋滋的噪聲。
新城的解釋大致上是合理的。從空氣中可以感覺大家也有這種共識。
「我爲什麼要特地來騙你?」
降田的牢騷馬上就來了。
他的話雖然讓人生氣,但得到情報的喜悅之情並不會改變。
A失去母親的消息來看,他可能被送到了兒童福利院,於是就把他的照片發過去查詢。
如果有親戚收養的話,就不會查到。就算進了福利院,也不知道年齡,而且A的樣子也可能隨着年紀的增長而改變。雖然認爲可能性很低,但有了反饋,這是巨大的成果。
「對了,你可別高興太早。只是說很像,還沒有證實。」
「我知道了。」
不管語氣怎樣,降田的話是對的。
如果現階段不能腳踏實地,就會走偏方向。說到底還是需要冷靜判斷。
「本來用催眠術問出來的話就不可信。如果那樣就可以得到信息,就不用那麼辛苦了」
降田對催眠療法持否定立場。既然那麼不滿,爲什麼不向上級進言呢?顯然他沒這個膽子。
他也就只會這樣對紗和抱怨幾句,發泄一下不滿。
「能告訴我對方的聯繫方式嗎?」
紗和趕緊在降田滔滔不絕之前改變話題。降田咂咂嘴,說了兒童福利院的聯繫方式。
地址是臨縣的。有一定距離,還是先打電話預約比較好。
「聽好,千萬別搞出事。你做了什麼,要負責的是我。如果有什麼進展,馬上跟我彙報。」
總結一下,就是一切責任他都不負,但是有什麼成果要交給他——這就是他的工作態度。
真想破口大罵,把難聽的話都罵出口,但很不巧,紗和沒有這個時間。
「我知道了。」
隨口應了一句,就掛了電話。
有必要讓這種不合理的遊戲結束。但是,現階段無法解開謎題。爲了解決案子,必須要讓下一次犯罪發生纔行。
「是嗎。」
但鏡中的紗和卻笑了。
她差點笑出聲,但好歹忍住了。
「這話是什麼意思?」
「這樣的話,鎖上房門,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使用自己房間的廁所比較安全。」
「嗯,確實如此。」
「是呢。」
「不愧是推理小說作家,着眼點不一樣。」
紗和也無法判斷及川話裏真正的含義。
「大概是有什麼意義吧——不過我可沒深入想過。」
明明是悲傷的歌,卻不知道爲什麼會笑。說不定,諾爾傾注在這首歌裏的,不是歌詞所表達的悲觀,而是其他的感情。
「實際上,及川醫生忠告我,不要對美波小姐做出一樣的事情。」
「我下次會這麼做的。」
「同感。」
「不,別在意。我已經醒了。」
紗和拋開腦中的想法,走進浴室,迅速開始打扮。
「聽說你昨天跟及川醫生見面了。」
永門坐在沙發上問道。
「話是這麼說,不過牀之類的傢俱還是應該統一的吧。但並不是這樣,玲小姐的房間裏還放着鋼琴呢。」
「差不多吧。」
就算是朋友,也不能告訴他這種扭曲的想法。
「你和及川醫生都說什麼了?」
「及川醫生聯繫我了。」
心情隨風飄動——
「在我看來,明明這麼明顯,沒人指出來更不自然。」
互相寒暄幾句後,通話結束了。
「現在每個人都需要思考時間。」
這種對話也需要事先寫好流程圖嗎?她想了不需要考慮的事。
永門的想法不無道理。
「解散真的好嗎?」
永門開玩笑說。
「是這樣嗎?」
月島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不由得說了出來。
人是有多面性的,根據狀況,對象,時間的流逝而變化。不是一定那個正確,而是兩者都是事實。
「我知道了。那麼,我和對方聯繫預約,回頭——」
「真的嗎?想到什麼還是說出來比較好。」
就這樣睡去,一直不會醒就好了。
他的聲音一如既往沉着。
剛纔的推理合戰時,愛華和新城的推理,月島早就想到了。
「是這樣嗎?」
「我明白了,請讓我也一起去。」
「這樣好嗎?」
「真過分啊……」
一下就想到了那種事——。
那之後,沒人提出新的推理,大家各自回了房間。
久賀和紗和不同,他應該真的已經醒了,正優雅地享受着清晨的時光。
「是的。工作室也好,玲小姐的房間也好,和這個房間明顯不同。」
「不是這樣的吧?酒店的房間每間大小也不一樣吧?」
「對不起,我也不知道。」
如果你愛我
「你想見及川醫生的話請先告訴我——」
月島忠告大家的只有把房門上鎖,不管是誰來都不要開門。
「我覺得所有人在一起比較安全。」
突然被他說到這件事,嚇了一跳。
請你殺了我
講真,都懶得理他。但是對永門保持沉默也沒什麼用。
和鏡子裏的自己四目相對時,無意識地哼起了諾爾的歌。意識到的時候就停了下來。
只要看清現在的久賀這個人就行。
「嗯,說是女人之間的話題。」
「不,沒什麼。」
「什麼?」
「及川醫生沒和你說嗎?」
馬上晚上十點了。這樣浪費時間,也沒有解開謎題,噩夢一樣的活動就不會結束——。
他說的很肯定,應該是已經知道了。這種情況下隱瞞也沒有意義。
她很在意及川忠告的意思,但並不想再追問下去。
即使如此他還是沒有說。因爲他沒有解開房間構造差異和圓桌擺放的謎題。
「是的,你知道了啊。」
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我在意的還有其他事。多半分配房間也不是隨機的。」
「早上好,我是久賀。」
紗和想馬上聯繫兒童福利院,但還是覺得應該先和久賀報告一下。
「一大早聯繫你,真不好意思。」
「你真悠閒。」
雖然似乎在擔心什麼,但及川認識的久賀和自己認識的久賀性質不一樣。
Ⅹ
「我一直在考慮這個問題。那個位置不像是隨機的。連人體模型和空位都有,而且沒有永門的座位。那一定有什麼意義。可能是解開這次事件之謎的鑰匙。」
在這種密室推理小說中,每個人回到自己的房間後,就會導致發生新的犯行。
也許還是需要新的犧牲者——。
正想着,久賀接起電話。
「擺放?」
「並不是,就這樣一直被關在這裏,有點……」
「不,我只是在思考圓桌的擺放問題。」
月島看了看手錶。
「一想到其中有殺人犯,我就不願意和大家呆在一起。而且就算在一起也不能防止犯罪。」
電話聲中,她想起了昨天及川的話。
她隨口附和道。
說什麼不好,說是女人間的話題——
「當然,我很好奇通常的調查是怎麼樣的。」
「這樣啊,你們關係那麼好,真讓人意外。」
「這樣啊,那麼回頭見。」
雖然不是面對面,紗和還是用手整理了一下頭髮,然後把事情告訴了久賀。
久賀真的如及川所說是一個沒有感情的人嗎?紗和無論如何也不這麼覺得。
「嗯,說的也是。」
月島躺在牀上,看着白色的天花板。
雖然同意他是個怪人這一點,但對其解釋卻大不相同。究竟哪個纔是真正的久賀呢?
正想掛電話,久賀突然說。
雖然解釋了很多,但事實上,他內心還是期待着下次事件的發生。
「我也不知道,所以纔想問一下——」」
完全感覺不到昨天對立時的感覺,反而覺得有點不自然。
「是啊,一直在一起是不可能的。而且還會去廁所。說不定就這個時候出事。」
但是——
紗和決定順坡下驢。
「啊!」
就在月島準備放棄思考的時候,天啓忽然降臨了。
——這是怎麼回事!」
「是時鐘……」
月島從牀上跳起來,跑出了房間。
「喂,怎麼了?」
永門從後追了上來,但月島毫不在意跑過走廊,停在了樓梯前,看着樓下的圓桌。
十一隻椅子繞着圓桌而放。不,其中一隻被阿修用來砸門弄壞了,本來應該有十二隻。
人體模型孤零零坐在那裏,沒有別的人。
月島回想大家的位置,除了人體模型,一開始只有三個位置空着。
「你突然怎麼了?」
月島無視了永門的呼喊,走下樓梯,拿起一張椅子,確認椅背。
和月島坐的椅子一樣,上面貼着銘牌,但沒有寫名字。
月島有些失望,是他想錯了嗎?但卻看到了正門口椅子的碎片。
是阿修破壞的椅子殘骸。
碎片裏有一塊掉下來的銘牌。他抱着試試看的心態拿了起來。
表面什麼也沒有寫,但背後卻寫着島田的名字。
——背面嗎?
月島馬上走回圓桌,再次確認剛纔空椅子上的銘牌。
把手指伸進去,很容易就撕了下來。
永門把微型手電筒遞給他,他一邊感嘆永門準備充分,一邊打開了電筒。
「正是。星型多邊形的頂點被塗黑的人物,就是要殺害的目標。然後其坐的位置表示犯案時間。」
他明白了月島話裏的含義。
「這是故意的嗎?」
混亂中,門被用力拉開,從房間中跳出來一個東西,把月島撞飛了。
永門提高了聲音。
「跳閘了,或者電線被切斷了——」
「島田和佳苗兩個人嗎?」
他雖然想找那個人影,但這麼暗的地方恐怕很難。而且也很擔心夏野。
環顧四周,因爲太暗了,什麼都看不清。
「正是,十二把椅子對應的是時鐘的時間。空座裏,八點是島田,而九點的位置是佳苗。」
不管怎樣,首先有必要確認夏野房間的情況。
——是血。
然後——。
對什麼都不知道的永門來說,月島的行動非常奇怪。
——剛纔那個人影去哪裏了?
「夏野先生。」
對着島田和佳苗頂點的顏色被塗黑了。」
月島抓住門把手。

「話說回來,燈爲什麼會滅呢?」
剛纔開始,房間裏就飄來一股鐵鏽味。
這個擺放着的大時鐘,是在暗示圓桌是時鐘的錶盤。
月島一邊問,又爬上了樓梯。
月島把光照向房間,只見地上都是紅色的液體。
「牛逼啊月島,知道了這一點,就可以防止下一次犯罪了。」
永門跑下樓梯。
「另一個側面?」
「就是這麼回事。」
月島緊隨其後。就這麼穿過走廊,來到夏野的房門前,敲了敲門。
「時鐘。」
但沒有人回答。
月島走到樓梯最上方,指着下面的圓桌。
「島田的準確時間雖然不清楚,但估計是八點。佳苗是九點。」
大量的血液流了出來。
又敲了一次門,還是沒人回答。
「這個時間差有什麼意義嗎?」
永門在他的示意下看着圓桌,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死亡時間一致——是這個意思嗎?」
「嗚……」
銘牌背後寫着佳苗的名字。
「我知道了。」
從目前的情況看,雖然沒有明確的依據,可從時間上看,應該是有人故意切掉了電源。
「真的!」
「下一個目標是……夏野先生。時間是……不好,已經十點多了。」
腦子裏滿是不詳的預感。現在不是考慮隱私的時候了。
——來晚了嗎?
月島站起身,往房間裏看去。還是暗的什麼也看不見。儘管如此,異樣氣味的濃度增加了,讓人作嘔。
「月島——」
門把手輕輕轉動了一下,似乎沒有上鎖。
在血泊的中間,是翻着白眼,腦漿正從頭蓋骨中流出的夏野的臉。
細小的光線很微弱,但總比什麼也沒有強。
——什、什麼,發生什麼事了?
就在他想要推開門的時候,砰的一聲,全館的燈都滅了。
「多半是的。」
永門問道。
「嗯,從這個角度考慮,可以看到另一個側面。」
「屍體是在晚上九點被發現的,應該在這之前。」
「仔細看圓桌中心的圖案。以十二點爲頂點,不是有個星型的多邊形嗎?」
「預、預告信?」
「是的,而且不只是這樣。兩個人死去的時間是幾點你還記得嗎?」
「喂,到底怎麼了?」
「月島,你沒事吧?」
「夏野先生,你在嗎?」
永門一臉不安地說。
「有的。」
「啊,還好……」
「這張圓桌的佈置是預告信……」
月島說着把兩個銘牌遞給永門。
永門立刻問道。
他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