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最遊記官方小說》 · みさぎ聖 · 9277 字
一
說是爲了要透透氣,八戒將腳步移到微開的窗前,輕輕地依靠在窗邊。
窗戶那微開的狹小縫隙,還不知道是否能容納大人的兩根手指伸入。
從那裏流進室內的空氣,與一直到剛剛以前的並不相同。
八戒很清楚地感覺到這樣微妙的變化。
他舉起右手放在窗際,順勢將窗戶往旁輕輕一拉,發出了喀啦喀啦的聲響後,窗戶很輕易地便被打開了。
被薄玻璃相隔的內外溫差,比他原先所預想的相差甚遠。雖然只是一瞬間,但是強勁的風掠過了他的臉頰,冷冽的空氣令八戒眯起了雙眼。
可說是剎那間的風暴。
在那之後,很快地便恢復成平穩的狀態。流進屋內的空氣,已使原本稍嫌悶沉的空氣獲得改變,但卻成了另一種奇怪的氣氛。
就想是緊纏着露出的肌膚一般,那樣地令人感到不快。含有極重溼氣的冰冷空氣,讓他知道自己先前所感受到的細微變化,並不是他多心的關係。
這更加深了他有着即將下雨的預感。
伴隨着拖着長長的尾音,風吹了進來,並在弄亂八戒飄散的劉海同時,也把周圍的樹木吹得沙沙作響。
那樣的聲音配合着擺動,製造出一幅凌亂風景。即使在黑夜裏,八戒依然能很清楚地看見那些因過了泛紅時期、水分流失而變輕的楓葉,一片接一片地掉落至地。
懷着些許的疑問,八戒把身體探出了窗外、仰望天空。
滿月的右端,就像是被爪子稍稍削去一小片版,這就是十六夜之月。
雖然一半以上的天空,都早已被烏雲給侵吞了,但即便如此,它們還是緊緊纏繞着月光,想盡辦法持續地誇示着它們的存在。
眺望那微暗光線一陣子的八戒,因爲感到身體逐漸變冷,於是便關上了窗。
關上窗子的他,此時心中所想的,是那位沒帶雨傘便出去、且纔剛相識四個月左右的同居人。
由於四個月當中,約有一個月的時間他們都分隔兩地,所以正確的同居時間,應該說是三個月。
三個月……從嘴巴說出來,似乎並不是那麼地長。
以當時的情況來看,並沒有時間能夠讓他去分析自己。差不多又隔了一拍的時間,同樣的聲音又再度從他耳邊響起。
就像是被那樣的旋律邀請一般,八戒再度移動腳步到了窗邊。
深深地吐出一口氣,讓堆積在他身體裏不必要的緊張感,稍微緩和了一下。接着他又緊靠在窗邊,讓人感受到他心中不安定的狀態。
這句話是對他自己說的?還是對其他某個人所說的呢?
雨聲聽起來逐漸變大,這單純只是因爲雨下得更大的關係嗎?
又有聲音傳進了耳內。
可是隻走了四、五步,原本一心想回房休息的他,此時卻停下了腳步。
就像是他人的事一樣,八戒試着摸索今後自己的行動。
不知爲什麼這讓他覺得很適合自己,可是,無論如何他就是不想看。
八戒把這當成是報住正氣的唯一手段。
由於附近並沒有民家,所以在令人有種硬冷感覺的玻璃的另一邊,黑森森的暗夜,已逐漸在擴大。就像是品質不好的鏡子一般,映出了室內,還有八戒的姿態。
他想他要去的地方,應該不外乎是酒吧、賭場,不然就是女人的房間吧!
緩緩吁了一口氣,爲了重振精神,他把原本放在手邊的玻璃杯取了過來,讓琥珀色的液體,順着喉嚨流進去。
應該就是剛剛發出聲音的那個人不會錯吧?
傳入耳中的,雖然一樣只有雨聲,可是充滿他整個視線的,卻是他早已見慣的幾副傢俱。
嗒、嗒嗒……
明明不管怎麼盯着牌看,再怎麼樣也不可能會變成他所希望的牌。
這麼一來,自己應該能輕鬆贏得第八勝纔是。
鬱悶的感情形成了一個女人的姿態,浮現在黑暗的世界裏。
對手的那個男人,在他雜亂的鬍鬚下看不清的嘴,不自覺地就往下撇了撇,而盯着牌的眼睛則是動也不動。
不規則的雨聲漸漸地越來越快……
順勢把眼睛往上一抬,偷偷瞄了一下對手的表情。
一方面身體沉浸於川流不息的吵雜聲裏,另一方面,對於剛剛發下來的五張牌的超棒組合,讓悟淨輕輕揚起了嘴角。
「我本來並不打算那樣的……」
所以,這句話就是確認——
雖然爲了讓對於這樣不符合現實胡思亂想的自己,接受那只是個錯覺,而硬吞了幾口口水,可是卻沒得到預想的效果。
「討厭,竟然下雨了!」
只是,自己不願意承認罷了。
如此一來,八戒能做的就只有一個。
「真是傷腦筋……」
此外,其同居人沙悟淨,亦是個行爲模式非常容易把握住的男人。
確信自己會贏的同時,掃過牌面的那種輕微與興奮感,就像是波浪般地牽引着他。
呆在這種只是一點聲音就被其支配的世界裏,不管什麼都好,此刻的他只有希望能有一點其他不一樣的聲音。其實,根本沒必要自己出聲的,但他還是把話說了出口。
不過很稀奇的是:悟淨偶爾也會到那個從他生活態度上來看,可說是完全無緣、且就想是水與油不相容的地方——寺院。但若真的在這麼晚的時間過去那裏,沿途那麼偏僻,很可能會被專做壞事的不法之徒給襲擊或殺害。
在他們再度同住後的2個月裏,算算悟淨沒踏進這三個地方中任何一個的日子,雖然一隻手的手指可能不夠,但是兩隻手倒可確定是綽綽有餘。
耳裏傳來吵雜紛亂的淫辭豔語,再加上那夾雜其中的背景音樂,相得益彰地互相搭配着。
二
像是在抗拒般,八戒垂下了雙眼。
之後,他想起了自己看了一半的書還躺在原來的地方,爲了享受屬於自己的秋夜,於是返回了房間。
就像將時鐘倒轉回去一樣,記憶開始回溯——
就在他正想着遊戲到此也該告一段落之時——
絲毫無間斷的雨聲,從某處聽來,就像是耳鳴一般。讓他逐漸感覺這樣的聲音,並非是外界傳來,而是從自己的腦內衍生出來的。
因此他十分清楚,這本來就不應該有所怨言。
飛進耳裏的,是個女人的嬌嗔。
到此爲止,由於悟淨已經輕而易舉地獲得了七連勝,所以對方的心情根本就不會好到哪裏去。
即使如此,這麼簡單就分出勝負,實在是沒什麼意思。
一而再,再而三地……
因爲他幾乎全是靠這種陳腐賭博贏來的錢在度日子的,所以要是輸掉的話,就一切都完了!
而且在同時間,映在窗上的自己,左眼輪廓就像是融化般地變形……
對悟淨來說,八戒一個大男人,單手撐着傘去接他,這對任何一個男人來說,應該都不會覺得高興纔是。
沒想到一直存在於自己負面的感情,會如此具體地呈現出來,甚至還對他露出了嬌豔的微笑——
「怎麼了,悟淨?你該不會是沒帶雨傘把?」
就是祈禱悟淨和他本日的朋友,能在月亮完全被烏雲掩蓋住以前,順利地找到住宿的地方。
其實,即使不是這段時間,悟淨所去的地方,十之八九都會是這三個地方的其中一個,對於這一點八戒絕對有下此斷言的自信,而且還有根據。
可是因冰塊溶解而使得味道變淡的這杯飲料,只讓悟淨更覺得掃興。
沒事的,一定沒事的——
究竟是什麼沒關係呢?
就像是把一連串的行動告一段落般,八戒歇了口氣,離開了窗邊,往後走了回去。
此外,對於就算是平常聽到,也不會去在意的聲音,此時也有了反應,雙肩更因此而震動了一下。
無論是人或物,只要稍微離開一點,他們的影象就好像是透過有點髒的玻璃紙般,非常地欠缺現實味。
因爲這個動作,而使得玻璃發出輕微的聲響,以及些許的震動。
可是單是這樣想,根本就一點用也沒有。
看他那麼辛苦的樣子,令悟淨不由得冷笑一聲。
軟綿綿地融化、滲入地表、然後擴散到四處。
就像是在呼應逐漸變大的雨勢一般,身體裏也開始蠢蠢欲動了起來。
「看樣子好像還是不行,下雨的夜晚……」
一個深呼吸的動作,他把頭斜斜上仰,輕靠在窗上。
因爲這樣的關係,雖然一瞬間遲疑了一下,不過玻璃窗上,的確有好幾個水滴不自然地附着在上面。
在模糊的影象逐漸變鮮明以前,爲了阻斷它,八戒猛然睜開了雙眼!
八戒反射性地回頭一看,仍然只有到剛剛爲止一直不知爲什麼讓他佇立的窗子。
這次沒有間隔,聲響成串地滑落。隨着聲音的起伏,映在黑夜裏的自己,也逐漸變得扭曲。
嗒!
設置在店內四處的黃色光源,是既談不上討人喜歡、對眼睛也不見得好的裝飾品。
從以前就多少有一點自覺。
當然,爲了不讓同擠在一張小桌邊的對手發現,他也沒忘要假裝若無其事地用牌將嘴巴遮住。
八戒變得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就連自己的感情也變得模糊不清。
將手心抵在窗上,除了冰涼的觸感外,還感覺到一股越過窗戶傳來的些微震動。
就在他這短暫的移動時間裏,原本是有一下沒一下的雨聲,此刻卻轉變成了彷彿是源源不斷傾瀉而出的瀑布一般。
八戒就像是祈禱般、持續地念着。
不過,這是先把平常「這種時間」一定會去的地方先剔除掉。
恐懼、不安、後悔、憎惡。
可是,從他注視着剛發下的牌的表情看來,那副愁眉苦臉的樣子,絕不會單純只是因爲連輸的理由。
沒關係的——
而且在八戒的心裏,絲毫沒有「去接他回來好了」這一類的選項。
在八戒的凝視之下,雨是越下越激烈。
可是,這樣的一段時間,雖然無法很深入地知道對方內心深處的部分,可是對於要知道表現於外的行動形式,卻已十分足夠。
他的全身感覺就快被雨聲給吞沒了。
此外,加上菸草獨特的煙霧充滿室內,變本加厲地讓視線變得比平常還差。
不是前面的大街,而是面對後頭小巷的玻璃窗,毫無保留地映出外面世界暗沉的天色。這與憑靠在其上的白嫩雙手形成了強烈對比、引人注目。
突然加快的心跳,讓他的氣息有着些須混亂。
沒去特別意識到的、且已僵硬的背,看着看着就像是受到什麼驚嚇而聳了起來。
當他將視線從手中的牌轉向聲音的來源處,眼光所及,看到了一個站在窗邊的小巧女人的背影。
而且從他看到的那一刻起,雨勢就以現在進行式的形態逐漸增加。
那張臉就像是很困惑、走投無路般,是張苦笑的臉。
不想再將眼睛閉起來,可是又不想直視倒映在玻璃上自己的身形……知道逃避是最好的解決方式,於是他選擇將背轉向窗戶那邊。
「不會是真的吧……」
倒映在玻璃上的自己的樣子,因爲雨滴流下的關係,面容也跟着扭曲,看起來有點像是在哭、也有點像是在笑。
沙沙……
好了,現在打算怎麼樣呢?
連這麼簡單的事都搞不清楚,那還談什麼?
不管怎麼說,自己似乎比想象中更……
還是因爲他緊閉自己的視線,而使得聽覺變敏銳的關係呢?
在他身旁有着低沉濃膩聲音的女人,耳朵很敏銳地聽到了他說的話。於是將雙手繞過坐在椅子上的悟淨的背,環在他的肩上。
「既然這樣,你要不要來我家住一晚啊?」
她從背後緊緊依靠着他,並直接將話吹進他的耳朵裏。
香水甜蜜的香味撲鼻而來,柔軟的頭髮更垂灑在悟淨的脖子旁。
悟淨將頭往後傾,見到了一張熟悉且自己不知朝思暮想多少回的美貌。
「那就這麼辦把!」
「就請你這麼辦。」
面對悟淨若有似無的臺詞,爲了確定他所說的,女人還特意重複了一次。
接着將她那豔麗色彩的雙脣,微微地往上揚,形成了微笑的樣子。
悟淨就像是在配合她那個笑容一般,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纖細賽雪的手臂,很理所當然地,就挽了上來。
「喂、喂!」
坐在他對面的男人,很緊張地發出了想要留住他的聲音。
在酒精的作用之下,被染紅的臉上有着自己的存在被忽視的些許屈辱、以及對帶走自己連碰也碰不着的高嶺之花的悟淨,充滿了嫉妒。
「幹嘛?」
「勝負還沒揭曉呢!」
對於男人那不自然的臺詞嗤之以鼻,悟淨將原本握着牌的右手往旁邊一灑——
從骨瘦如柴的長指離開的牌,發出了與布相摩擦般的聲音,等間隔距離地排列在桌子上。
「…ROYALSTRAGHT……?」
留下那個看得目瞪口呆、喃喃自語的男人,悟淨與那個站在他身邊的女人推開了門走到店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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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悟淨?」
他不會讓任何人干預、不會讓任何人干預!
微微將傘往後一移,悟淨眺望着就像是化成巨大水龍頭般的天空。
不知道是否是因爲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的關係,今天的黑夜看起來比以往都還要來得清澈。
因此「下雨的夜晚」這幾個字,對八戒來說,會成爲跨越清醒與發狂兩者界線的關鍵字也是必然的,不是嗎?
「…拜託你就饒了我吧……」
如果是一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正常人的話,在這個時間,差不多已經就寢的時候了。
「的確……下得這麼大,就算打傘似乎也沒什麼意義。」
她回答得這麼幹脆,一瞬間真的感到沮喪的悟淨,反而更提不起精神來了。
在那之後,別說是雙肩了,對於連頭都感到無力而垂下來的悟淨,她卻沒有說出任何安慰他的話。
他認爲自己到現在,雖然做事我行我素,但還是活得很好。
「想不到你竟然敢拒絕我的邀請到別的女人那邊去,你不覺得你膽子太大了嗎?」
「我以爲你今天打算在誰那裏住下了呢!」
「爲什麼我會這麼做呢?」
在八戒小小的言語變化中,偶爾也多少有辦法知道他在想什麼。
大概……不、一定。
既然如此,那他這種行爲的理由又爲何呢?
「怎麼了?」
對於這樣的想法、和現在的行動,悟淨的臉上出現了既不是苦笑、也不像是在自嘲的笑容。
「等等啊!悟淨,你是怎麼了?怎麼突然……」
他沒有閒工夫去選擇走沒有積水的路,而走慣了的這條路又偏偏排水不好。
對不經意停住腳步的悟淨,玲枋發出了比剛剛更詫異的聲音喚醒他。
他會在意。
而在這其中,畢竟是因爲自己高興才使出全力快速行走的,所以他也只能說,總是會有辦法的。
既然這樣,那如果是八戒突然死掉的話又怎麼樣呢?
在他剛從自己經常流連忘返的酒吧出來時,雨才正開始下,且那時的雨勢只像絲線般細的綿雨。
她這麼一個拉扯的動作,終於讓原本思緒已飛到外太空去的悟淨清醒了。
因爲不輕易說出自己私事的性格——這一點他們兩個人同時都擁有。所以八戒談到他自身的事,也不過只有兩次。
會讓八戒想起那位比任何事物都重要的人,以及遺失在那以前的自己。
他發呆的時間明明就沒有多久。
對玲範而言,她會這麼說,不過是想報復他突然改變心意之仇而已,但是想不到這卻給了他相當強烈的一擊。
隨着夜的加深,這場雨應該也會跟着越下越大吧……照現在的雨勢來看,應該是能簡單預測出這樣的結果。
「我家再走幾步就到了唷!」
當他歸納出這個結論的同時,在被清一色是黑色構成的世界裏,終於看到有人造的光亮在閃着。確認好自己的目的地就在附近沒錯之後,悟淨便快速往前走去。
回顧自己以往的行動,讓悟淨不得不這麼想。
所謂的「下雨的夜晚」,在他的心中似乎擔任了關鍵性的重要角色。
「喔,你回來啦!」
但是偶爾還是會有例外出現。
比如說,就算與他共度一夜的女人,隔天早上突然死在他身旁,只要不被懷疑是他殺掉的話就無所謂,反正很快就會被遺忘。
他用了一個不是很好的比喻來反問自己。
乍看之下,這樣的笑容是很優美的,但是她的眼睛並沒有在笑。
「我不過是要回去罷了!」
停駐在低下頭的悟淨視線裏,是一雙距離他僅咫尺,且被長長睫毛環住的漆黑眼睛。
可是,在與那樣的想法不同的次元裏,想象的翅膀已經伸展開來了。
用「只有」這兩個字來歸納,雖然會令人覺得這樣的內容未免太沉重了,可是實際上,悟淨所知道的也只有這些,此外他壓根兒也沒想要知道這以外的。
即使如此,他可沒有那種「只要自己在他身邊就有辦法」這種驕傲自大的打算。
悟淨這句像是爲了要抑制她怒氣般的發言,讓兩個人之間,出現了短暫的沉沒。
在悟淨剛轉身起步時,上衣下襬忽然被鈴範給拉住,行動也跟着被限制住。
但是現在,小雨已經變成了足以打痛人的大粒雨滴。
爲了看清悟淨臉上的表情而抬頭盯着他的大眼睛,再加上她那樣的語氣,聽得出多少含了些責備的意味存在。
將鎖住悟淨的視線往旁邊轉移的玲範,此時也無奈地聳了聳肩。
「男人這種東西……悟淨,你改變你的原則了嗎?」
◆◆◆◆◆◆
而他卻得忍受被強大風雨打在身上的痛,在雨中行走。
也不過才經過幾分鐘而已,沒想到竟會有如此激烈的變化,這恐怕也可以載如世界記錄了。
可不是嗎?在簡短附和一句的悟淨手上,所持的那把遮小雨用的傘,正是玲範的所有物。
熟悉的女人中音……可惜的是在他剛纔品嚐其餘韻沒多久,就被雨聲給掩蓋了過去。
把讓他這麼想的雨稱爲豪雨,似乎感覺太客氣了些。
「有哪位美女讓你想到入迷啦?」
即使他笑着對他這麼說,悟淨還是沒有回他任何話。
這場雨,恐怕不會那麼容易就停吧?
答案根本就不需要想了,瞬間就出來了。
他應該會相當在意吧!
確實,每當他將腳踩到地面時,順勢濺上來的泥水就會弄溼他的褲管,可是他根本沒打算把全身都弄到溼透的狀態。
特別是這位玲範。
像是不想敗給震耳欲聾的雨聲,悟淨雙肩,誇張地無奈垂了下來。
可是伴隨着雨勢而吹來的強風,和乘着風斜斜打下來的冷雨,老實說,真的是比預料中的還要大。
還有一瞬間的猶豫。
「怎麼了?悟淨。」
從他那就像是在懺悔的告白中,唯一可以揣測到其內容的,就只有「我把將我最重要的姐姐至於死死地的傢伙們,統統都給殺掉了」這麼一句話。
——總是會想辦法解決的。
大概是在這種下雨日子中的關係吧?
口是心非的他,倉促移動的腳步去是沒停下來過。
被他這樣突如其來、不着邊際的一句抱歉,玲範不由得睜大了眼睛。
「抱歉。」
用「似乎」這個字眼,雖然會變成是種很曖昧的表現,但是他還是隻能這麼說。
「不是我怎麼了?是你的心根本就沒在這裏。」
「…你誤會了!在我家的,是個一點也不可愛的傢伙。」
「…可是,就算如此……」
由於沒有自然光、也沒有人造光的照射,雖然他無法親眼去確認,不過他猜想這條路或許已經形成接近小河川的狀態也說不定。
「我不過是想說,雨怎麼會下得這麼大而已。」
「我突然想到有急事要辦……先回去了。」
自己的名字莫名其妙地被喊了一聲,接着手臂也被輕輕地拉了一下。
兩片點綴着鮮紅色彩的朱脣,慢慢地形成了一個美麗的弧形。
如果說他完全沒興趣是騙人的,但至少他並不打算在八戒自己願意說出來之前改變現狀。
三
「爲什麼我得變成那樣呢?」
原本那傘的大小隻能供一個人用,但是明知如此卻還硬要一起撐的兩個人,自然也瞭解身體的某些部分會被淋溼也是沒辦法的事。
他會有這樣愚蠢的行動出現,理由就是在這裏。
或許該說是必然的結果,自然而然地就開始跟他過起同居生活的那位——乍看之下是位好青年,而內心卻是相當不好惹的一位名叫豬八戒的男人。
可是……
「說的也是……我開玩笑的。」
正確的原因,是因爲他懶得搭理纔不發一言,但是不在意對方這樣的豬八戒,還是一個人進行着自己的對話。
做得比說的還快,悟淨將手上的雨傘交給鈴範握住後,便轉身離開了。
不被她相信,或許是因爲自己平日素行不良的關係吧……
這種時候令他切身感受到——女人這種生物,感覺真的很敏銳。
這讓他突然想起了一個人——
甚至還拒絕了自己送上門來的美人邀約。
「嗯……該不會你家裏面有哪位可愛的人兒在等着你回去吧?」
雖然這是個疑問句,不過悟淨明白,八戒並沒有要他非得回答這個問題不可。
因此,他把「我本來也是那樣打算的啊」這句原本已卡在喉嚨即將要脫口而出的話,又給吞了回去。而且還將它換成了與對話流程不相稱、但卻是現在非說不可的話——
「爲什麼你會在種地方?」
對於悟淨像是挑釁般囂張跋扈的說話態度,八戒一動也不動地盯着他。
他或許……一點都沒有自覺爲什麼自己會被吼也說不定。
畢竟那裏並非像他說的「這種地方」,是個要不得的地方。
從玄關算起來距離約兩公尺。
以步伐來算,應該是三步左右。
平常的話,那裏應該是不管八戒是、是坐、甚至就算是躺,也都無所謂的地方纔是。
對,平常的話。
在這種時候,對心甘情願去淋溼的八戒提出這樣的疑問,應該算正常吧?
「你到底在做什麼?」
「也沒特別在做什麼……只是想說下雨啊!」
「是下雨沒錯……」
宛如全身力氣放鬆一般,悟淨垂下了他的頸子。
即使在黑夜裏也一樣引人注目的紅髮,原本一直是很整齊地束成馬尾在背後的,可是受到他這樣急行軍及狂風暴雨的摧殘,兩邊半長不短的頭髮,早已不聽使喚地垂到雙頰上。
滴答滴答……從紅色的髮梢上,雨滴一滴接着一滴地滴了下來。
穿在身上的衣服,也因爲溼透而緊貼在肌膚上。
畢竟他沒有撐傘就跑回來,所以這也是很理所當然的結果。
然而,站在悟淨眼前的八戒卻也跟他是相同的狀態,搞不好比他還溼。
會是什麼呢?
那樣的步伐,就像是,沒有目的,只是在同一地方徘徊的夢遊病患一般……不管怎麼看,都覺得他這樣根本不可靠。
他自己也對這一點感到很慶幸。
將背依靠在大樹幹上,八戒就這樣,只是望社從樹葉上滴下來的水滴,反射出雷電的光。
「我去讓腦袋清醒一下。」
並不是他在自捧身價,而是悟淨這個人,本來就很體貼。
「這麼說也是沒錯。」
或許是察覺到悟淨那樣的心情,八戒一面將視線往上一抬,一面開口說道——
在那之前,原本只存在自己的呼吸聲和雷雨聲的世界裏,意外地聽到了像是鳥兒振翅的聲音。
受好奇心的驅使,八戒移開了原本依靠在樹幹上的背,直起了身子。
即使如此,他再繼續站在這裏也沒什麼意義。
反射性地抓住了八戒的手,卻覺得八戒竟連手心都是冰冷的,一點也感受不到他的體溫。
他明明叫住了他一次,最後還是隨八戒的心意讓他離去,由此可知那並不是在強迫他非得要留下來不可。
八戒似懂非懂地回應了他的話,嘴角還微微地笑着。
只差沒說出口而已……
不管是有自覺,或者是討厭自己,要是沒有改善的意願就沒有意義。
朝着聲音傳來的方向,一步兩步地往前走去。
突然丟下這句話,八戒便越過悟淨身旁走了過去。
悟淨稍微察覺到這一點,所以就沒再繼續追問下去。
他想到自己,爲了有利於自身的自私想法,而犧牲了溫柔的人。
取而代之,讓他脫口而出的,卻是無關緊要的話。
而就在同時,一陣不小的罪惡感,突然向八戒襲來。
目送着頭也不回遠離自己而去、不久便被暗夜吞噬的背影,悟淨深深地嘆了口氣。
◆◆◆◆◆◆
就像是想自己殺了自己一般,陷在泥沼裏的那些思考,突然被一種不是雨的聲音給拉住了。
雖然他這樣隨意的解釋會遭來責備也說不定,但是八戒是這樣來捉摸悟淨這個人物的。
那個只要有人伸出援手,就不可能不去依靠對方的懦弱的自己。
悟淨心裏纔剛這麼想——
落下的雨滴,並沒有預期中的冰冷。
嘆了一口氣之後,悟淨並沒有再跟八戒說任何話。
在這樣的大雨裏,悟淨還特地跑回來,該不會是爲了自己吧?
——很痛苦的自覺。
由於被層層樹葉阻隔的關係,所以能滴到大樹根部附近的雨滴可說是非常的少,而那珍貴的一滴,就這樣落到仰望樹梢的八戒臉上。
就算說了這麼多,八戒還是沒說是事實那麼原因讓他心神不定。
「喂!」
不好好呆在屋裏躲避風雨的他,是從什麼時候就在這裏吹風淋雨的呢?
看他臉上沉穩、且不允許有任何異議的笑容,讓悟淨不得不放開抓住他的手。
八戒很怕下雨的日子這件事。
拂去那緊貼在雙頰上、令人感到煩躁的頭髮,水滴就像是被扭擠出的一般,從他的指間流了下來。
就在他正想說或許是自己太多心的時候,比剛剛還要更清楚的啪嗒啪嗒的聲音,又再度傳進了耳裏。
「滿月之後,會讓全身血液騷動起來,這是很理所當然的事不是嗎?」
雖然還是會有那麼些許的疑問,但是想想自己因爲一直在吹風淋雨,所以體溫早已經變得跟雨一樣了也說不定。
恐怕悟淨也有注意到吧……
雖然將精神全集中與耳朵上,仔細地聆聽周圍的聲音,可是卻什麼也沒聽到。
因此,悟淨走進了自己那空無一人的家。
不經意地,他想起了和自己一樣淋得一身溼的悟淨。
「我可能會很晚纔會回來,悟淨你就先睡吧!」
一句無法傳達給對方的喃喃自語。
「下雨的夜晚……總覺得有種令人坐立不安的感覺……」
還有他害怕的原因所在。
他可不要感冒了纔好……八戒把自己擱在一旁不管,這樣想着。
「真是的!都溼成那樣了,還說要去讓頭腦冷靜下……他是在想什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