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話 漫長歲月
《再見的彼岸》 · 清水晴木 · 7819 字
「你想和誰見最後一面?」
谷口健司完全不瞭解眼前的狀況。他在這個不可思議的空間內醒來,但在半夢半醒之中,甚至覺得自己還在做夢。自己在夢中做夢,然後醒來,所以現在仍然在夢中。他覺得這麼想比較自然。
「谷口先生,我在問你……」
剛纔發問的男人有點急躁地再次詢問谷口。
那個男人自我介紹說是引路人。谷口眨眨眼睛,再次看着眼前這個男人的臉。
「不好意思,我還有點搞不清楚狀況……」
谷口滿臉歉意地鞠躬,引路人並沒有表現出明顯的厭惡,用習以爲常的語氣改變了問題。
「你知道你爲什麼會來這裏嗎?」
「我就是搞不清楚這件事,我記得剛纔還走在路上……」
谷口在說話時努力回想起,然後突然叫道:
「啊!對了,那位小姐!她沒事吧?! 」
谷口想起一件事問道。剛纔在他面前發生緊急狀況。他看到一名女子在夜晚的路上遭到暴徒攻擊,奮不顧身地上前救人,然後就在中途失去意識。
「那位小姐平安無事,而且歹徒已經落網。」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終於轉危爲安……」
谷口露出心滿意足的笑容,但引路人帶着歉意。
「問題是你並沒有平安無事,也沒有轉危爲安……」
「啊?我嗎?」
「谷口先生,你已經死了。」
「什麼?」
谷口似乎真的沒想到自己死了,驚叫出聲。
「很少有人像你這麼遲鈍,大部分人都會察覺自己死了……」
引路人大力點頭。
◆
「綠燈了。」
電視上正在播出考驗直覺和聯想力的猜謎節目。
「妳想喝什麼呢?紅豆湯嗎?還是可可?」
「妳願意一直走在我身旁嗎?」
「妳就慢慢躺下,繼續休息吧。」
起初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谷口聽到女人的聲音越來越小。
「……我想起來了,我的確已經死去。」
「爲什麼!」
「……能不能想想辦法?」
女子大聲尖叫起來,那個男人拔腿就逃。
她說完這句話,浮現微笑,然後輕輕握起谷口懸在半空的手。
葉子在谷口的回憶中,始終面帶笑容──
「你在最後,可以回到現世,去和想見的人見最後一面。」
「很遺憾,沒辦法。」
然後,他們就在一起了。
「以前別人就經常說我少根筋,哈哈……」
他的視野漸漸模糊。
但是──
那個高大的男人立刻把手伸進胸前口袋。
「……這是規定。」
「請讓我去見葉子。」
他走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到一名女子雙手撐在地上。
「最後一線希望?」
自己再也無法回到葉子所在的那個世界。當他得知自己離開人世後,就連指尖都顫抖起來。
谷口二十八歲,葉子二十五歲時,他們結了婚。
「喂!你想幹嘛?」
谷口緊緊握住葉子的手,葉子用力回握。
在他們相處了三個月後的某一天,谷口問葉子:
久而久之,每週一的散步變成了每週一、二,接着又增加爲每週一、二、三,最後變成每天都一起走兩站的路程散步回家。
下一剎那,那把刀子刺進了谷口的腹部──
又經過三個月,谷口向葉子表達心意。在不知道第幾次喫完飯後,他們像往常一樣,並肩走在兩個車站距離的散步路上。
那是谷口最愛的女人。
「對,你已經死了一個星期,葉子太太已經以喪主的身分,爲你舉辦了葬禮。」
他的生命就這樣輕而易舉地結束。
那是妻子在平淡無奇的日常生活裏,在熟悉的風景中的柔和笑容。
「那沒關係,我慢慢走去附近自動販賣機,一路上幫妳想出最好喝的飲料。」
「我嗎?」
谷口聽到葉子這麼說,立刻丟下猜謎節目,換衣服準備出門。
「嗯,我也不知道,沒有明確的想法。」
他們是在職場──本地的郵局相識。谷口對她一見鍾情,只不過他並不是那種會積極追求女生的人,認識半年之後,纔開口約她喫飯,而且他第一次開口邀請,就被葉子拒絕了。
這就是谷口的臨終──
他想了一會兒,終於決定好要買的飲料時,聽到不遠處傳來的聲音。
「我就是在拜託你,能不能通融一下,不要遵守這個規定?如果我堅持要去見葉子,會有什麼結果?」
引路人向他豎起食指,似乎在對他說,剛纔的話還沒說完。
自動販賣機離家並不遠。要買什麼甜甜的飲料呢?他和剛纔在看猜謎節目時一樣,絞盡腦汁思考。
他沒有一丁點遲疑。
「要買什麼呢……」
「怎麼這樣……」
那次之後,雖然他們沒有特別約定,但很自然地每週散步一次。星期一是他們的散步日。
谷口說完之後,才發現這句話聽起來像求婚。
谷口氣勢洶洶地問,和前一刻判若兩人,引路人皺起眉頭回答說:
在斑馬線前等紅燈時,谷口突然伸出手問:
「葉子……」
自動販賣機在黑暗中亮着燈,他站在販賣機前,瞪着裏面的飲料。
接着他好像回想起什麼重要的事,低喃着一個名字。
「下次要不要一起去喫飯?」
谷口逐漸失去意識,最後浮現在他意識中的是葉子的臉。
──發生什麼事了嗎?
谷口回想起一切之後,陷入極度絕望。
谷口很想說,這一切都搞錯了,但是,所有的記憶都很鮮明清晰,他無法反駁這些事實。
谷口反省之後,覺得一開始就約喫飯似乎難度太高,於是就在下班後約她一起散步。葉子答應了。第一次散步時,葉子告訴他,上次拒絕他喫飯的邀約,是因爲那天剛好要爲家人慶生。上次之所以沒有告訴他,是因爲葉子還來不及開口說明,谷口就垂頭喪氣地離開了。
葉子聽到他這麼問,笑着回答說:「你終於開口約我了。」
葉子很少提出這種要求。谷口覺得走到自動販賣機前再考慮也不遲。雖然葉子臨時請他跑腿,但他內心有一種幸福的感覺。他走在路上時,忍不住哼着當時的流行歌曲。
就在這時,他看到路燈的燈光下,一個高大的男人準備伸手去抓那名女子。
他做夢都沒有想到,自己的人生會突然落幕。
谷口和葉子很快就結婚,習志野的舊公寓成爲他們的新居。
這太難以接受。
然後,亮出一把刀子。
最後的希望落空。對谷口來說,這非但不是希望,反而把他推入絕望的深淵。
「沒錯。」
「你還有最後一線希望。」
不知道爲什麼,蹲在地上的谷口在回想起葉子的臉龐後,露出了笑容。
「……來、來人啊!救、救護車!」
「……我想喝點甜甜的東西。」
「這樣啊,原來我已經死了……」
「那就拜託了。」
這時,葉子小聲地說:
葉子並沒有看電視,谷口獨自坐在電視前,絞盡腦汁猜謎。
太性急了……谷口覺得自己太沖動,做了不像是自己會做的事。
「只能和不知道我死去的人見面……啊,所以葉子已經……」
「在見到她的瞬間,你就會消失,可能連一句話都來不及說。」
但是,葉子開口。
──他們一起生活了兩年左右,但婚姻生活突然被畫上句點。那天,葉子身體不舒服,晚上喫了谷口特製的雞蛋粥後躺在牀上。
谷口躡手躡腳走下公寓樓梯,以免老舊樓梯發出的聲音吵到其他住戶。
他的笑容消失在遠方。
然後重複和剛纔相同的話。
「對不起……」
當他回過神時,發現自己已經像箭一樣衝過去,擋在女人面前。
谷口沒有絲毫的猶豫。
──此刻,他便已在引路人面前。
「爲什麼會這樣……」
谷口聽到引路人的這句話,立刻回答說:
「……你只能去和還不知道你死去的人見面。」
這就是她的回答。
葉子也沒有馬上回答。
谷口輕輕一笑,似乎想要掩飾內心的害羞,但他的笑聲漸漸變得很乾。
除此以外,沒有其他選項。
谷口難以接受,他說不出話,聲音沙啞,但是,他仍然費力地擠出聲音說:
「沒有其他方法嗎?有沒有偷喫步的方法?」
「如果你真的要去見那個人,恐怕很困難。如果假扮成別人,對你來說就失去了意義,更何況不知道這種方法是否能夠成功……」
「是啊,如果假扮成別人去見葉子就沒有意義了,我想用這雙手,再次擁抱葉子!沒有其他方法了嗎?有沒有像是通過上天的幾個考驗,就可以讓我重生之類的方法?」
「……很遺憾,並沒有。」
「拜託你,我願意做任何事。只要能夠再次見到葉子,即使是地獄,我也可以去走一趟……!」
「……谷口先生,對不起。」
谷口說破嘴皮,引路人沒有提出任何令他滿意的答案。兩個人的談話完全沒有交集。
「……谷口先生,你還有沒有其他想見的人?如果你想不出除了葉子太太以外的人,就無法走過最後的門,迎接投胎轉世。」
「……就算你這麼說,我還是想不出要見誰。」
谷口的回答還是和剛纔一樣。
「……而且,我現在並不想投胎轉世。」
谷口並不是固執。
他是真心這麼想。
「我的妻子葉子,是我發自內心想見最後一面的人。」
「……那真是傷腦筋啊。」
引路人似乎真的很爲難。
於是,引路人提議。
「你可以在這裏繼續想一想嗎?也許可以想到其他理想的方法。你在這裏的話,不會有其他人過來。」
「謝謝你,那就這麼辦,給你添麻煩了。」
「不,我很慶幸有很多時間思考。」
「……我改天再來。」
「嗯。」引路人點點頭,然後離開。
普通人在空無一物的空間獨自生活這麼長的時間,十之八九會發瘋,但是引路人現身後,發現谷口一臉若無其事。
引路人說完這句話就消失了。
◆
「……那就拜託了。」
「好,我會努力。」
「你獨自在這個空無一物的地方持續思考,比身處地獄更加痛苦。」
──三年後。
「是葉子。」
「不知道該不該說是幸運,你已經死了,在這個空間並不會飢餓,不必擔心。」
「……這樣啊。」
「已經過了四十八個小時,你有沒有想到誰?」
引路人可能已經預料到他會這麼回答,因爲谷口的神情和兩天前完全一樣。
◆
「對不起,造成你的困擾。」
「其實並沒有……」
──一年後。
「是啊,我會盡量努力。」
「葉子。」
「是葉子。」
三十天。七百二十個小時。
這一天,引路人基於某個原因,再次出現在谷口面前。
「……那真是太好了,那我下次等到你有答案時再來。」
◆
「也許我不是正常人。」
──三個月後。
「我就知道,不用問就知道答案了。」
──他有一個提議。
經過十幾年,谷口的外表沒有任何改變。在這個空間,並不會因爲時間的推移而變化。
──十年後。
谷口獨自留在空無一物的空間內。
「……那就來聽聽你的答案。請問你想和誰見最後一面?」
「……谷口先生,我問你一件事。」
這個提議完全出乎谷口的意料。
「谷口先生,好久不見,我想你應該已經有結論了吧?」
「話說回來,我第一次遇到像你這樣的人,正常人絕對無法忍受這樣的生活。這根本是地獄、地獄,無間地獄。」
引路人說完後再度消失。一個星期後,引路人又出現在谷口面前。
兩天後,引路人又出現在他面前。
「對。」
「谷口先生,你想見的人還是葉子太太嗎?」
「這裏似乎很適合思考。」
「是葉子。」
◆
「……真傷腦筋,我發自內心覺得傷腦筋。」
引路人這次沒有多問,就轉身消失了。
引路人的外表也沒有改變,如果硬要說有什麼改變,就是引路人對谷口說話的語氣和以前不一樣了。
「……你要再想一下嗎?」
「那就太好了,我真心祈禱你趕快想出好方法。」
「我的回答並沒有改變。」
「不,你對我造成的困擾微乎其微,但是我真的很傷腦筋,至少希望我下次來這裏時,你已經想出答案。」
◆
引路人有點垂頭喪氣地離去。
「──你想不想成爲引路人?」
「是葉子。」
「谷口先生,你想出答案了嗎?」
引路人有些失望。
◆
──半年後。
谷口不加思索地回答。
「谷口先生,你想見的人……」
「……這樣啊。」
◆
谷口的樣子的確和之前沒什麼兩樣,難以想像他一直獨自在這裏。
「你是說……像我這樣的人吧?」
「……」
◆
「……谷口先生,你想見的人──」
「是,如你所見,我活力滿滿,健康得不得了。啊,雖然我已經死了。」
「啊?」
谷口至今爲止,從來沒有對現狀表達過任何不滿或是怨言,似乎證明了他說的這句話。引路人原本打算只要谷口出現任何顯示他已經撐不下去的異常狀況,就會立刻趕來這裏。引路人隨時都很關心谷口的狀況,只不過這十幾年來,引路人完全沒必要這麼做。
「你想不想代替我成爲引路人?我差不多該功成身退,迎接投胎轉世了,正在找接班人,像你這麼有忍耐力的人很適合這個工作,畢竟有時候會有一些古怪的人來這裏。」
「不知道該不該說是不幸,你已經死了,在這個空間內並不會想睡覺,就會一直思考,但請你不要想太多了。」
「好久不見……原本想說這句話,但這句話在一個星期的時候已經用過了。我不知道隔了一個月沒見面時要說什麼。谷口先生,你的身體別來無恙吧?」
引路人已經不是失望,而是感到無奈。
但是,最先浮現在眼前的還是葉子的臉,除了葉子以外,他完全想不到其他人。
「別放在心上,只要你能夠想出自己可以接受的答案就好,那我會在適當的時候再來這裏找你,我必須先爲其他人引路。」
「不,還沒有。」
「你最後一面想見的人……」
「沒有。」
「谷口先生,已經一年了,你想見的人……」
「我覺得我們之間的關係很不可思議。」
「谷口先生,我和你打交道超過十年,總覺得好像和你變成了朋友。」
谷口說完這句話,再度微笑。
──一個月後。
谷口雖然很認真思考,但遲遲想不出答案。
於是,他試着回想生前遇見的人。
谷口聽了引路人的話,從容不迫地微笑。雖然過了十幾年,但谷口的內心和外表一樣,完全沒有不同。
「沒錯,就是這個意思。」
引路人大幅度點頭,兩個人都笑了起來。
「你願意接受嗎?」
引路人停頓一下之後,意味深長地說:
「……雖然你會在這裏等很久。」
「在這裏等很久……」
引路人爲什麼提出這個提議?說起來,這件事太不可思議了。但是,即使是向來很遲鈍的谷口,仍意識到了引路人的深意。
「……請務必讓我接手。」
谷口意識到,引路人是爲了他着想,纔要求他接下這份工作。
他當然沒有理由不接受引路人的好意。
「太好了,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引路人揚起從來不曾見過的爽朗笑容。
「啊,對了,成爲引路人之後,每次只要完成引路工作,就可以得到想要的東西作爲報酬。谷口先生,你有沒有想要什麼?」
「原來是這樣……」
谷口沒有想太久,就說出了答案。
那天,在葉子的拜託之下,出門想要買的東西──
「我想要兩罐Max咖啡。」
「……Max咖啡?只要這種東西就好?你可以要求奢侈的東西。」
「當時我正在跑腿。」
「你這個人真節儉啊,一個人在這裏思考超過十年,竟然想要這種東西,簡直古怪得出奇。」
他知道任何人都無法知道意外和明天,哪一個會先到。
她的年紀大約七十歲左右。
那是兩罐Max咖啡。
他帶着平靜的表情繼續說:
谷口注視着葉子的臉,露出微笑。
谷口的外貌並沒有變化,但是不知道爲什麼,他的頭髮漸漸變成白色,也許他滿頭的白髮代表流逝的漫長歲月。
「而且,我才讓妳等得太久太久了。」
「……我有一句話一直想要對妳說。」
因爲心愛的人在自己身旁,是無比幸福的事──
「……但是我讓你等了這麼久。」
「葉子,我回來了。」
然後,他終於迎來引頸期盼的這一刻。
「是啊,我也沒有想到,在死後竟然還可以認識你。引路人先生,你也要多保重。」
他們看起來就像是十幾年的老朋友。
漆器工匠的兒子山脇,在最後終於消除和父母之間的心結,變成一個坦誠的人。
即使想要見對方,可能永遠都見不到了。
◆
聽到女人這麼說,谷口這才發現。
但是,谷口仍然以引路人的身分,持續在這裏等待。
只爲了能夠身爲葉子的丈夫,再次和葉子說話。
送走美咲後,又有一個女人來到再見的彼岸。
回想這一個月內引路的對象,都在他記憶中留下特別的印象。
所有的生命都同樣美麗。
「谷口先生,那就請你多保重。遇見你之後,我有了很多新發現,和別人相遇的確是一件有趣的事。」
這個女人正是谷口生前的妻子谷口葉子──
所有的生命都同樣寶貴。
「……這不是最後,對你來說,這纔是開始。說起來太不可思議了,我從來沒有想到會有人爲我送行。谷口先生,『謝謝』纔是我最後要說的話──」
他因找不到感謝以外的話而焦急。
谷口不知道葉子什麼時候會來這裏。
「我並不討厭等待。」
谷口回應了上一代引路人的心意,獨自在這裏度過漫長的歲月。
「你真的從頭到尾都很我行我素,不知道該說是悠哉,還是不食人間煙火,你真的很適合成爲引路人,一定能夠好好守護來這裏的人。」
當她醒來,一看到谷口的臉,立刻脫口而出。
接着,他接了上一代引路人的班,開始引路人的生活。
「你是……」
引路人噗嗤一笑,谷口拍着手笑了起來。
回顧這四十年,發生了很多很多事。
在經歷無數次的相遇和離別後,宛如一陣春風吹來,谷口終於和發自內心想要見面的人重逢了。
這時,距離谷口離開人世已經經過了四十年的漫長歲月──
上一代引路人將這份工作交給谷口,讓葉子有朝一日來到這裏時,他們能夠再次見面。
出現在眼前的女人。
那就是無論如何,都要讓他和妻子葉子再見一面。
「……真是的,你到底跑去哪裏買?」
接着,他從胸前口袋裏拿出了什麼東西。
「健司,你回來了。」
谷口的外表仍然和離開人世的三十歲時一樣。
谷口一次又一次瞭解到這些事。
「萬分感謝,謝謝你直到最後一刻的照顧……」
中學的理科老師彩子的最後一面充滿了愛。
也經歷無數次離別。
身爲引路人,無論爲多少人引路,他都清楚記得每一次,覺得好像是昨天發生的事。
引路人說完這句話,打個響指。
「葉子……」
「那是我很擅長的事。」
新的引路人──谷口爲這個一無所有,沒有名字的乳白色空間取名爲『再見的彼岸』。人們在向現世說再見後,纔會來到這裏,因此他認爲這個名字很貼切。
「……我這麼老了。」
當時,上一代引路人的提議有一個真正的目的。
谷口自己也是。
他把其中一罐交到葉子手上。
接着,谷口帶着滿腔的感謝,對引路人說了最後一句話。
他在這裏爲各式各樣的人送行。起初他不知道該怎麼做,曾經手忙腳亂,但他都誠懇真摯地爲來到這裏的人引路。
但是,造訪這裏的人和新的相遇,拯救了谷口。
這是上一代引路人用十幾年的時間,最後一次爲谷口引路。
「而且我的學長還稱讚我很有忍耐力。」
任何人都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見不到自己想見的人。
然後,他們緩緩擁抱,彷彿要彌補至今爲止的漫長歲月。
不知道將經過多少歲月。
最初十幾年,他獨自在這個空間內。
歲月只有在葉子身上留下痕跡,她六十七歲了。
葉子輕輕一笑。
「……妳一直沒變,和以前一樣。」谷口緩緩搖搖頭。
葉子就出現在他眼前。
谷口看到葉子柔和的笑容,也浮現了滿面笑容。
他曾經遇到很多人。
女人的頭髮花白,眼尾的細紋更襯托出她整個人的柔和氣氛。
他希望把這些話牢記在心,傳達給其他人。
在心愛的人面前必須坦誠。
葉子聽到他這句話,以柔和的笑容回應,眼尾的細紋變得更深了。
無論有再大的困難,每個人最後都會選擇和心愛的人見面。
「好,我會努力。」
歌手美咲在最後把歌曲留在這個世界,也讓他明白和別人之間的關係有多麼重要。
所以,不要讓每天的生活中有任何遺憾。
雖然她的容貌和以前大不相同,但聲音幾乎沒有改變。
「你不必太努力,做這份工作,我行我素更好。」
「對,沒錯,我這個人不僅古怪,而且忍耐力很強。」
這時,眼前出現一道白色的門。
每個人都一樣。
同時,能夠用自己的雙手,緊緊擁抱葉子。
葉子注視着谷口的一頭白髮說道,谷口用他的口頭禪回答說:
因爲只有谷口一個人在再見的彼岸這裏。
雖然他並沒有說出口,但內心始終充滿了不安。
他從那些人身上明白一件事。
同時,所有的生命都很脆弱。
名叫幸太郎的貓,在最後向最愛的主人道別。
「……那從今天開始,谷口先生,你就是引路人。」
起初他曾經彷徨,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夠扛起這份重責。
──谷口今天也在再見的彼岸等待。
他爭取到一點時間。
這是和葉子共度的時間,他以引路人的身分留在這裏。
他留在這裏,不讓造訪這裏的人感到寂寞。
他留在這裏,讓造訪這裏的人能夠去和想見的人見最後一面,不留下任何後悔。
他的口袋裏準備着兩罐Max咖啡。
又有新的人來到了再見的彼岸。
引路人谷口等那個人醒來之後,緩緩說出了那句話:
「想和誰見最後一面?」
──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