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浪蕩子
《再見的彼岸》 · 清水晴木 · 1.4萬 字
「無聊透頂,我完全沒有想要見最後一面的對象。」
山脇浩一聽完引路人關於最後一面的說明後不屑地說。
「你這麼回答,雖然有點傷腦筋,但來到『再見的彼岸』的人中,你並不是第一個這樣回答的人。」
眼前的引路人並沒有感到意外,依然故我地說道。
「是喔,我想也是,如果以爲每個人死的時候都會依依不捨,那就大錯特錯了,絕對也有像我這樣,覺得死了反而痛快的人。你應該已經爲好幾個像我這樣的人引路吧?」
「是啊,但你可以再慢慢想一想,反正還有很多時間。怎麼樣?要不要來一罐?」
引路人沒有理會山脇說的話,遞出一罐黃色的Max咖啡。
「我纔不要喝這種甜膩的東西,有沒有酒?沒有酒嗎?」
「你因爲酒精而死,死了之後還想喝酒,真是嗜酒如命。」
山脇死於肝硬化,就是飲酒過量造成的。雖然醫生勸他戒酒,但他還是戒不了,最後喝酒喝死了。
他單身未婚,今年五十五歲,幾乎從來沒有固定的工作,三十歲後離開老家富山,來到東京後就整天換工作,過着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的生活。
在這樣的生活中,只有酒量持續增加。有今天的結果,只能說是自食其果,只不過山脇現在已經死了,自己到底是不是因酗酒而死這件事根本不重要。
「話說回來,這個地方偏偏叫『再見的彼岸』這種名字……」
聽到『再見的彼岸』這個名字,山脇想起山口百惠有一首名曲就叫這個名字。如果沒有記錯,那是一九八○年,也就是大約四十年前的歌曲。那是他十五歲青春正盛的時期,所以記得特別清楚。不知道爲什麼,至今仍然清楚記得當時的歌曲。雖然之後推出了很多新歌,但是即使年歲增長,青春歲月的音樂似乎仍然深植在骨子裏。也許是因爲和其他感覺相比,懷念的感覺很特別。回想起來,自己的年少時代……
想到這裏,山脇硬是掐斷自己的思考。事到如今,想這些都已無濟於事。都結束了。既然已經一命嗚呼,所有的過去都不再重要。
「這裏是和現世的親朋好友說再見的彼岸,你不覺得這個名字很貼切嗎?而且我也很喜歡那首歌。」
山脇聞言感到很意外。雖然引路人一頭白髮,但看起來比他年輕許多,原本以爲他們屬於不同世代的人,但隨即一想,現在也有很多人喜歡懷舊歌曲,因此並沒有太在意。
「……我問你,如果我一直不去和任何人見最後一面,最後會怎麼樣?」
「雖然沒有特別的限制,你可以繼續留在這裏,但遲早要走過最後的門。」
「最後的門?」
「要歸還嗎?啊,已經超過三天了,要支付滯納金。」
「……看來你真的很喜歡。」
雖然我的確可以租這部片子。
「更何況我也很喜歡這個系列的怪獸電影。」
「這個嘛,該怎麼辦呢?我希望由你來決定想見最後一面的對象,對我來說,只要你願意認真思考,就這樣也……」
我之所以來找他,是因爲想要歸還租借的DVD。引路人說到報恩這件事,我想起自己的DVD還沒有歸還。
今天原本仍這樣打算。我完全沒想和他聊天,反正以後不會見到他了。
這時,他想起一件事。雖然沒有報恩的對象,但有一個要歸還東西的對象。
引路人聽了山脇的問題,露出柔和的笑容,舉起黃色的咖啡罐,出示在他面前。
「啊?喔喔,你是問這個嗎?你看得出來?我的本業是搖滾歌手,這裏只是打工而已。」
「初戀?哼,絕對不考慮。」
雞冠頭店員摸着自己雞冠頭上金髮的部分。
租一個星期只要一百圓,一天的滯納金就要三百二十圓嗎?但這也無可奈何,更何況我留着這些錢無處可用。我從皮夾裏抽出一張一千圓,年輕的男店員節奏輕快地敲打收銀機。
「更何況?」
「……那你告訴我,其他人都是去見了誰?我想參考一下。不是不能去見知道我已經死了的人嗎?」
「……喔,原來是這樣啊。」
今天是我能夠回到現世的最後一天,雞冠頭店員不知道這件事,的確會感到很奇怪。
「有朝一日,我的樂團也要上電視,讓我的搖滾傳到宇宙!到時候你一定要看,這個髮型就是記號!」
只不過,一旦租了,就沒辦法還了。
我忍不住叫出聲音。
「太好了,沒想到你這麼快就決定了。」
我接過零錢,我們的談話結束了。
「不是啦,因爲客人你每次都租一部,等歸還的時候就會再租一部新的回家。」
引路人似乎發自內心這麼想,並不是在挖苦。
聽到店員一如往常的慵懶聲音,我知道自己真的回到了現世。昏暗的日光燈,不太流通的混濁空氣,死後的空間甚至還比這裏更理想。
「……等一下。」
事到如今,這種事完全不重要。這個店員猜測的理由完全不對。我記得最後一部電影差不多是二十年前在電影院上映,所以我知道結局。沒想到這個店員竟然知道每一部作品的內容,太厲害了。不過我也都知道,厲害程度和他差不多。
「歡迎光臨。」
「因爲死了。」
○
雖然我不知道雞冠頭店員說的「超搖滾」是什麼意思,但他就像小孩子一樣,眉飛色舞地開始說。我以前從來沒看過他這種樣子,正確地說,今天是我第一次和他聊這麼多。
「你不看平成系列的最後一集嗎?」
只不過我發現自己有點懊惱,爲什麼之前沒有和這個店員聊天,然後不禁有點空虛。
「阿伯,你是唯一發現這件事的人!」
我決定見最後一面的對象就在眼前。
「是喔。」
「……看你的髮型,你有在玩樂團嗎?」
我心裏這麼盤算着,走向門口時,雞冠頭店員叫住我:
這個髮型和他喜愛的宇宙怪獸一模一樣。
「……沒有其他例子了嗎?」
雞冠頭店員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啊?」
「就只有這個。」
他是錄影帶出租店的店員。
山脇思考着。他一心想着趕快離開和引路人獨處的這個空間。
「今天不租新片了嗎?」
山脇在現世借了某樣東西還未歸還。
雞冠頭店員聽了我說的話,頓時眉開眼笑。
嗯,差不多就這樣。反正我並沒有期待會有什麼變化,只是心血來潮隨便聊聊而已。那就趕快離開這家店,然後隨便打發時間,可以去光顧一下以前常去的、船橋車站南口的居酒屋喝一杯。有好一陣子沒去了,居酒屋的人並不知道我死了,簡直是度過最後時光的最佳地點。
「就是迎接轉世投胎的那道門。我不清楚之後的情況,無法進一步說明,但既然有這個機會,我建議你還是去和別人見最後一面,同時,由你自己決定最後要和誰見面。因爲這真的是最後的機會了。」
「……你的髮型,是模仿宇宙怪獸?」
不,先要搞清楚這個雞冠頭店員到底是何方神聖?
他至今仍然不知道引路人到底在想什麼。
「啊,你該不會……」
但是,以後再也不會見面的事實反而讓人心情很輕鬆,當我回過神時,發現自己主動問眼前這個雞冠頭店員:
那是關於我最初關於他髮型的疑問。
「報恩……」
「像我們這種店,最近很少有客人光顧。受到串流平臺的影響,只能靠滯納金賺點小錢,像你這樣每週都光顧的客人,當然會記得。更何況……」
「是啊。啊,這是找零,四十圓。」
「啊,大叔,我知道你不借的理由了。」
「那我想問一件事,我停留在這裏期間,提供的飲料是什麼?」
雞冠頭店員不停地聊着雷利.史考特、史丹利.庫柏力克、吉勒摩.戴託羅這些科幻電影的導演後,好像在宣誓般對我說:
既然要報恩,首先必須曾經接受別人的恩惠。
「……也太貴了。」
雖然我無法完成這樣的約定,但還是點頭笑說:「好。」
不,即使不到恩惠的程度,如果自己曾經欠了別人的情,應該可以……
「也對,這個方案最近似乎不太受歡迎。那你打算去見誰呢?」
店員在說話時,指着我持續租回家的那系列電影的陳列架。那是從昭和年代推出,之後又持續推出平成系列的當紅作品,那是全日本無人不知的怪獸電影,主角的怪獸經常把整個城市夷爲平地,有時候也會和人類或是其他敵人作戰。
「……你記得真清楚。」
……「大叔」又在不知不覺中變成「阿伯」。
……剛纔還叫我「先生」,現在變成「大叔」。
「啊?」
「喔喔,是啊……」
「多少錢?」
引路人很乾脆地收回自己的建議,山脇有點意外。
「啊,對了,有人曾經去見自己的恩人。也許最後一面很適合用來報恩。」
「是啊。我有保密義務,只能粗略說一下其他人的情況,比方說,有人去見了初戀情人。」
「嗯,是啊……」
在這種狀況下,引路人仍完全不着急,完全沒有催促山脇。山脇看到他不慌不忙的態度,反而着急起來。
「阿伯,你是不是不想看到自己喜歡的怪獸死了!? 」
我發現自己好像很久沒笑了。
但是事到如今,我越看越像。
「……我決定好要見最後一面的對象。」
他怎麼會知道?等一下,引路人剛纔不是說,如果見了得知我死去的人,我就會馬上消失?
他絕對不想讓初戀情人看到自己變成這副德性,更何況即使現在見了初戀情人,又能怎麼樣呢?山脇根本不考慮這個選項。
引路人的提議沒什麼用,山脇一時想不到要報恩的對象。
聽他聊這些,我不覺得不舒服,反而有種興奮感。我也很愛看電影,纔會經常來這家位在郊區的錄影帶出租店。
「廢話少說,你就隨便舉個例子吧。」
引路人再三重申了「最後」這個字眼。
反正無論做什麼,都已經爲時太晚了。人生可不是付錢後可以延長這麼簡單。
他既然在錄影帶出租店打工,想必很喜歡看電影。他從剛纔就露出興奮的眼神說個不停。
「三天總共是九百六十圓。」
但是,事到如今,這種事完全不重要。我很好奇雞冠頭店員想到了什麼,但不可能猜中真正的理由。
這時,我突然想到了一個新的疑問。
他說得沒錯。我租的是系列電影,這成爲我最近生活中唯一的習慣,只不過做夢都沒有想到,這個雞冠頭店員竟然記得這件事。
每次站在收銀臺前,我都會忍不住看他的腦袋。他的雞冠頭只有接近額頭前端的部分染成金色。他在玩搖滾樂團嗎?雖然我曾經見過他很多次,但從來沒有和他聊過天,所以也不得而知。
「先生,你是不是也很愛這個系列?你每週都租一集,目前不是已經進入平成系列的尾聲了嗎?而且我很喜歡牠的敵人宇宙怪獸!小時候,我爸帶我去電影院看這部電影時,我就立刻愛上了,超搖滾的!」
山脇一臉爲難。雖然他並不討厭Max咖啡,問題在於這成爲這裏唯一的娛樂,除此以外,這個乳白色的空間內一無所有,而且這個引路人會一直出現在眼前。既然這樣,還不如隨便找個人去見什麼最後一面比較好。
「收您一千圓。」
「你不覺得宇宙怪獸超帥嗎?我除了這個系列以外,也很喜歡其他特攝電影,還有科幻電影。」
既然這樣,爲什麼我的身體還沒有消失?爲什麼?
○
「看來是一次意想不到的見面。」
回程時,引路人出現在船橋車站前,對我說了這句話。
「就是啊,完全沒想到竟然和年紀不到我一半的年輕人聊怪獸聊得口沫橫飛。」
離開錄影帶出租店後,我走去北口的公車站。和南口相比,這裏沒什麼人,居酒屋也都集中在南口,所以我以前很少來這裏,但是現在覺得這份安靜很舒服。
「那是很久之前的作品,其實另一部主角看起來還很像毛蟲的幼蟲的作品,算是這一部的前傳。」
「你很清楚嘛,那個雞冠頭店員如果知道先有那一部,可能會大喫一驚。」
「我只知道這些,而且是第一次聽說宇宙怪獸。」
我聽到引路人的回答,感到很意外。這代表他只看了那個系列初期的幾部電影。而且他知道山口百惠,看來他喜歡懷舊的東西。
「山脇先生,請問你當初怎麼會愛上這部怪獸電影?」
引路人隨口問了這個問題,卻讓我一時語塞。
一旦要聊這件事,就必須談及我小時候的情況。
「說來聽聽吧,就當作是去黃泉的伴手禮。」
「如果是去黃泉的伴手禮,不是應該你送給我嗎?」
我糾正引路人,他笑着回答說:
「那就當作是你去黃泉之前留下的伴手禮。」
這個傢伙還真難纏。但是,我並沒有生氣。我發現自己在不知不覺中,愛上了他那種好像柳樹般飄然的感覺。
「……那好吧。」
我之所以覺得無所謂,和剛纔在錄影帶出租店主動找那個店員聊天一樣,反正今天結束之後,就再也不會見到這個引路人了。
比起努力活着的時候,死後的現在心情輕鬆多了。
「那是我讀小學低年級,還是小孩子的時候……」
「……鄉下地方的風景,無論什麼時候看都一樣。」
「沒想到喝一罐咖啡的時間就到了。」
「……爸爸。」
「你要敲擊我的內心深處嗎?」
我覺得引路人不僅瞭解狀況,甚至猜透我的心思,但應該不可能有這種事。接下來纔是一場硬仗……
我至今仍然這麼認爲。
製作漆器基本上採取分工制。首先由名爲「木地師」的木工師傅製作成爲內胎的器物,然後由「底漆師」塗上底漆,讓漆呈現出特有的光澤,接着才輪到「漆塗師」塗面漆,有時候甚至還有「蒔繪師」用金粉或銀粉繪製圖案紋樣。
我也想到了這件事,但是每次思考到這點,我就直接排除這種可能性。我完全不想見到他。
「唉……」
如果只到此爲止,的確是美好的回憶。
沒想到引路人說出一句意想不到的話。
──父親罹患了失智症。
「看到久違的故鄉風景,有沒有什麼感想?」
「……你知道我父親目前的狀況嗎?」
果然不出所料,父親今天也在那裏。
「我和我父親之間的回憶就只有這些……家裏的事,都由我媽一手包辦,進入青春期後,我整天和我父親吵架。『不可以給別人添麻煩』是他的口頭禪,每次聽到他說這句話,我就火冒三丈,我覺得他的言下之意,好像覺得我的存在,就是在給周遭的人添麻煩。即使如此,在三十歲之前,我仍然跟着父親,一起投入高岡漆器的製作。我家是當時難得一見的獨子家庭,沒有其他繼承人,但最後我終於忍無可忍,在因爲一些芝麻小事吵架之後,我就離家出走,不顧我媽的勸阻,獨自來到東京。之後換了不少工作,最後搬到千葉。雖然交過女朋友,但沒有結婚,當然也沒有孩子,而且還沉溺於喝酒,最後淹死在酒裏了。說起來,我的人生真悲慘,但是人生就是這麼一回事……」
我走出家門時,引路人停下腳步。
「我喜歡細細品嚐。」
最後,我還是搭上了北陸新幹線。原本以爲這輩子永遠都不會搭這班車了。正確地說,我已經很久沒有搭乘新幹線,完全沒有探親的感覺,心情反而更像是旅行。我沒有看車窗外的風景,從頭到尾都在打瞌睡。沒有喫火車便當,沒有喝酒,不出兩個小時就到富山。我很驚訝,原來距離這麼近。不,不是距離近,只是交通工具進步了而已。因爲我和這個地方的距離一年比一年遙遠。
「是啊,當然啊。」
「山脇先生,你好像氣包子,是不是太少喫甜食了?要不要喝一罐?」
「我就是說你的這種個性!」
「那就是你老家吧?」
「……真是個混帳。」
引路人把胸膛湊到我面前。
引路人聽到我的回答,露出一絲氣餒的表情。
「……還不知道是否真的會見到。」
「……算了,我放棄了。」
「我完全聽不懂是什麼意思。」
我身爲木地師,在偏屋的第一作業區工作,檐廊這裏則是父親工作的第二作業區。在我的記憶中,父親一年到頭都坐在那裏。
站在我身旁的引路人說。他在電車上,同樣只有喝Max咖啡而已。他又接着自言自語說:
只不過我不得不認爲,人生的機緣真的很奇妙──
○
我只是隨便亂說,沒想到引路人的反應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我不認爲無濟於事,更不認爲你來得太晚。」
「……那就衝嘍。」
真是快被他搞瘋了。他竟然特地說出富山一帶的糕點。如果認真搭理他,就會不知不覺受他的影響。這裏是我的故鄉,說起來,這裏是我的主場。
我去東京的決定並沒有錯。
總之我先觀察了家裏的情況。我還沒有決定見到父親要說什麼,但重點是千萬不能撞見我媽。我也搞不清爲什麼,只是很不希望大老遠來這裏,結果卻白跑一趟,所以躡手躡腳地走去中庭。
「……你還真是個悠哉的傢伙。」
「我還沒有把餿主意說出口,山脇先生,這件事由你自己決定,你可以充分思考。」
上一次看到這片景色,已經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一到夏天,這裏就是一片平淡無奇的田園風光。離稻子收割還有一段時日,但是一旦進入冬天,這裏就變成一片銀色世界。每到那個季節,我就會感到鬱悶。不,也許是三十歲之後,才突然有這種感覺。
「既然要喫甜食,還是喫『月世界』比較好。」
「那不是很美好的回憶嗎?我認爲比起公仔,這件事纔是永遠不會褪色的寶貴回憶。」
「真是隻有一眨眼的工夫。」
雞冠頭店員同樣回想起和他的父親一起去看怪獸電影。雖然時代不同,但我有和他完全相同的回憶。也許在聽到店員說那件事時,這個選項就浮現了……
「纔不要呢!我就是說你這種個性很混帳。」
「這樣沒有什麼問題,你可以在電車上好好思考,只要時間充裕,要搭慢車前往也行。」
「看我爸那樣,見面根本無濟於事,我來得太晚了……」
我看到了眼前的景象。那的確是我的老家。傳統的日式房子依然佇立在那裏,相隔多年看到的瞬間,千頭萬緒忍不住湧上心頭。但是,來到這裏,我不禁裹足不前。前一刻還在邁步的雙腳好像突然綁上重石,站在原地無法動彈。我仍然在猶豫。我知道一切都準備就緒,雖然規定無法和得知我死去的人見最後一面,但我能夠和父親見面事出有因。那和父親生的病有關。
我挖掘出照理說這輩子都不可能再想起的回憶。
「現在搭新幹線,就可以從東京去富山。」
他手上拿着木碗,另一隻手上拿着筆。他的手在發抖,作業似乎並不順利,只是拿在手上而已。旁邊有一隻有裝飾的木箱,裏面可能放着什麼工作道具。
「……你別出餿主意。」
我轉身背對着父親,邁開步伐。
我再也不會回到這種地方。下定決心,背井離鄉。我至今仍然清楚記得那一天的事。我媽追我到車站附近挽留我,但父親甚至沒有踏出家門一步。那一天,他和往常一樣,一直在製作高岡漆器。我看到他的最後一眼,就是他低頭工作的背影。
前方是起居屋外的寬敞檐廊,父親經常帶着他的工作道具,坐在那裏做塗漆的工作。
──但是,如果『只有』我父親的話,則另當別論。
別人都是拿酒,但引路人說完這句話,從胸前口袋裏拿出的是兩罐咖啡。
我走向老家。沿途都沒有說話。也許是因爲除此以外,我沒有其他事可做。走了二十多分鐘後,引路人指着前方說:
引路人一定了解我父親的情況,剛纔突然刻意提起什麼現在從東京,可以搭新幹線去富山這件事。
「我的老家在富山縣,我在積雪很深的鄉下地方出生。我父親是傳統工藝品高岡漆器的工匠,他是那種傳統的工匠個性,平時沉默寡言,他的手上和指甲上總是沾了漆,就連衣服上也都是漆的味道。在我小時候,他幾乎不曾帶我出去玩,也沒有帶我去旅行,在家裏的時候,也從來沒有陪過我。老實說,我很怕我父親。……雖然他是這種個性,但很愛看電影,每隔兩三個月,就會開着小貨車,載着我去電影院看電影。他帶我看的第一部電影,就是那部怪獸電影,我只記得那一集有很多其他怪獸出現,但不太記得具體的內容,只記得當時很興奮。之後,這個系列的電影每次推出新片,父親就會帶我去看。只有看電影的時候,是我和父親共度的時間。他買電影簡介給我後,我每天都在家拿出來看,看得紙張都磨損了。雖然我很想要可以放在房間當作擺設的怪獸公仔,但不敢開口要求父親幫我買……」
「啊?」
「你說得好像要去別人的主場比賽。」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這麼想,只不過在和他聊天之後,我好像被他的悠哉影響了。在富山車站下車後,也沒事可做,於是搭上區間車。正午過後,抵達了離老家最近的車站。
因此我家都由我製作內胎的器物,交由父親塗底漆和麪漆。我們的作業場所各不相同。這和製作漆器採取分工制有密切的關係,但最重要的是,木地師的作業場所會產生大量木屑,是塗漆工作的大敵。
去那家錄影帶出租店見到雞冠頭店員就足夠了,我認爲我已經和別人見過最後一面。
「做這種事根本沒有意義……」
「就算悠哉的你這麼認爲,我也不這麼想。」
「是嗎?」
父親手藝高強,除了爲傳統工藝品塗漆,經常接受委託,製作地方廟會祭典使用的祭祀用品。我媽經常告訴我父親的責任有多重大,聽得我耳朵都長繭了。塗漆是父親唯一的生命意義……
「你在說什麼鬼話?不能這樣隨便亂開玩笑,怎麼可能有辦法改變過去?」
我從唯一有聯絡的我媽口中,或多或少聽說了父親的病情。也就是說,假使我現在去見父親,他很可能根本不記得我是誰。正確地說,即使見面,他也很可能想不起我是誰,更不確定他是否知道我已經死了。說來諷刺,雖然見最後一面的對象受到限制,但無論父親是哪一種情況,對能夠見到最後一面,反而更加有利。
「啊?你是說我嗎?」
「……山脇先生,你真的就這樣放棄了嗎?你一定會後悔的。」
我在發問的同時,思考着他說這句話的意圖。他的意思是……
如果按照他剛纔向我說明的、關於見最後一面的規定,我無法和已經知道我死去的雙親見面。
當我說完往事的來龍去脈後,又想起父親說的那句『不可以給別人添麻煩』。我一命嗚呼這件事,一定給他們添了麻煩,葬禮應該是由父母張羅。雖然我連死了之後,都帶給他們困擾,但這並不是我願意的。
「……你很煩欸。」
「我有義務要保守祕密,無法說得很詳細,但我大致瞭解負責對象的情況,在爲各位引路時,必須對各位有最低限度的基本瞭解。」
漆塗師是他的生活,不,已經成爲他的人生。雖然失智症已經變得嚴重,他的身體仍然記得塗漆的作業。這就是所謂的工匠嗎?眼前的景象讓我啞然無語。
我大聲咆哮,引路人仍面不改色。
我氣鼓鼓說道,引路人露出難以接受的表情。
引路人似乎真心這麼想,聽起來完全不像在挖苦。
我忍不住叫他。
「……你是說北陸新幹線嗎?」
因爲某些因素,我有可能見到父親。
「你這麼說又怎麼樣,我現在還能做什麼?回首往事都是一些無聊的過去,已經無可挽回了。什麼嘛!難道你不僅帶我們這種人去和別人見最後一面,還具有改變過去的神奇力量,可以消除後悔嗎?」
聽了引路人的回答,我終於恍然大悟。
那是遙遠的記憶──
……不,我並沒有主場這種東西。雖然在東京和千葉住了多年,仍從來不曾有過主場的感覺。
「你錯了,帶去黃泉的後悔少一個是一個。」
「那是因爲你喝得太慢。」
父親擔任底漆師和漆塗師的工作,我一開始先成爲木地師。這是父親的方針,聽說他以前也是學會木地師的工作之後,才成爲漆塗師,他認爲掌握作業整體,才能夠磨練身爲工匠的技術。
「啊?」
身旁的引路人故意表現得很驚訝。
難道他還暗藏了什麼特殊能力嗎?他剛纔完全沒有提這件事。
既然這樣,那反而更好。那我就再次深入敵後。這麼想,心情纔會比較輕鬆,沒什麼好掩飾的。
但是,回憶的後續並沒有這麼美麗。
「……一點都沒變。」
「你在說什麼啊,事到如今,我纔不在意多增加一兩個後悔,反正我已經死了。」
原本以爲和故鄉的風景一樣,父親不會有太大的改變。但是我想錯了,父親老了。我都已五十五歲,父親當然老了;更何況我已經超過二十年沒見過父親,他的變化很大。臉上深深的皺紋幾乎可以夾住牙籤,只有手指和指甲仍然和以前一樣,沾滿了漆。
「……山脇先生,關鍵在於你現在要怎麼做。」
引路人又繼續說道。
「你要把過去作爲以前犯的錯丟着不管,還是把它變成反省、成長的糧食?完全取決於你現在的決定,只要改變現在,就可以讓你覺得過去也曾經很美好。」
引路人直視着我說:
「我不希望你像我一樣懷抱着遺憾。」
我第一次看到引路人露出嚴肅的表情。
我在他的雙眼中看到了懇切。
「……你也曾經後悔嗎?」
「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個人不曾有過悔恨。」
我曾經有過選擇。我在衆多選項中,選擇去東京。
但是我知道,正因爲過去有選擇,所以纔會後悔。
父親一直都在這裏。
也許他從來不曾離開過這裏。
對父親來說,漆塗工作並不是日常工作或是習慣這麼簡單而已,而是他生命的意義。
那是他的生活方式。
最好的證明,就是即便他現在已經失智了,仍然拿着碗和筆。
但是,我直到最後,都無法接受這樣一心一意投入漆塗工作的父親。
看着父親的背影,我更加體會到,自己並不適合這項工作。
我不願意像父親那樣,無法成爲父親那樣。
所以,我去了東京。
爲了我?
自從我離家出走之後,從來沒有和父親說過一句話。
「……爸?」
父親立刻有了反應。他轉頭看過來。
我極其討厭聽到父親對我說,「不可以給別人添麻煩」這句話。
我一直以爲如果再見到父親,他一定會把我罵得狗血淋頭。
我很想帶同學來家裏玩,但覺得讓同學看到父親那雙沾滿漆的粗糙雙手很丟臉。
「……事情搞砸了可別怪我。」
「……怎麼會有這種事?」
父親用瘦巴巴的手抓着公仔,遞到我面前。
「啊……」
「老公?你怎麼了?」
腦海中有太多怨言。
「可惡……」
──是那個怪獸的公仔。
「搞什麼嘛……」
「不可以……」
我媽在說什麼?什麼意思?我不是早就和父親斷絕關係了嗎……
「要不要回起居室?你不用再整天塗漆了。」
「給別人、添麻煩……」
我並不認爲有辦法改變過去,只是引路人太囉嗦,我暫時順着他的意而已。
回到中庭時,父親仍然維持相同的姿勢,坐在相同的位置。
我在離父親幾公尺的地方出聲叫喚,但是,他沒有反應。
──原本我打算在最後,把內心所有的怨言都一吐爲快。
我超羨慕同學的爸爸買了公仔送他。
父親什麼話都沒有回答。
我媽好像在回憶般說着。
但是,事到如今,我媽完全沒有理由說謊──
「這是……」
我甚至不想說話──
我認爲父親已經和我斷絕了父子關係。
我再次面對父親。
但是,看到父親目前的樣子,我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
他把手伸向放在一旁的木箱子。
爲了那孩子?
──但是,我媽接下來說的話讓我大喫一驚。
沒想到父親一直爲我守着這裏,讓我回來之後,仍然能夠以此爲生……
我聽不懂這句話的意思。
「聽你說話的語氣,好像回到了自己的主場。」
我根本不適合這個工作,根本不想做。
「……老爸,這不是真的吧?」
而且小時候,他帶我去電影院看電影時,我想要的不是電影簡介,而是可以放在房間作爲擺設的公仔。
我媽要求父親別再塗漆。父親年事已高,又有失智症,無法繼續勝任漆塗師的工作了……
「……老爸。」
「一直假裝浩一仍然在別的地方和你分工合作,希望他有朝一日回來這裏時,還能夠靠一技之長養活自己……你真是溺愛兒子的傻父親,整天替他操心……」
「我知道,我只是引路人,不知道接下來會有什麼樣的結果。」
這時,起居室傳來熟悉的富山腔。
我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父親擅自決定要我接班。
這時,父親做了一個動作。
我很討厭漆的氣味。
那是父親耳提面命對我說的話。不可以給別人添麻煩。
而且她所說的內容完全超出我的想像──
我至今仍然不認爲當時的選擇是錯誤。
我不得不這麼做。
父親轉過頭。
周圍並沒有其他人,引路人爲了讓我和父親單獨相處,在暗處看着我們。
我沿着剛纔的路走回去。引路人說的話好像按下了重播鍵,一直在腦海中迴響。
「……浩一不會回來,你不需要爲了那孩子再堅持下去。」
雖然失智,仍然情不自禁說出身體已經牢記的這句話嗎?
他想幹什麼?難道還想繼續作業嗎?
我無法相信。
不需要再堅持下去?
我媽用充滿懷念的語氣繼續說着。
雖然現在無論用任何方式,都無法讓過去重來,但是難道可以用其他方式,來面對那份後悔嗎?不知道爲什麼,引路人的這番話深深打動了我。
四根手指、獨特的背鰭,還有像恐龍般的巨大尾巴。
無論做什麼,似乎都爲時已晚。
雖然繼續留在這裏無事可做,但還是不加思索地躲起來。
「……這絕對不是真的,怎麼可能是爲了我?……你把工作視爲人生的意義纔是真正的理由。」
事已至此,真的太遲了。
「到了現在,你都變成這樣了,還是隻記得漆塗的事,你早就忘了我……」
那是一個公仔。
我忍不住脫口而出。
我媽已經離開檐廊。
父親沒有回答。
「……你一直告訴別人,浩一至今仍然在東京做木地師,你是在爲他做的器物塗漆。」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也不知道父親在想什麼。
我還是無法瞭解父親。
「媽的……」
我着急起來,忍不住大叫一聲。
「唉,你真的有夠煩!」
「爸……」
他沒有看我一眼,只是繼續低頭幹活。
他和剛纔一樣,注視着我的臉。
我忍不住提高音量。
現在聽到這句話,我已經完全不會再生氣了。
更討厭漆都會黏在手上,手會變得很粗糙。
父親沒有對我說任何話。
話說回來,我會跟引路人來這裏,其實也是想說出內心的想法。我並不想消除內心的後悔,既然有這樣的機會,我就要把內心的想法一吐爲快。反正我已經死到臨頭,那我就在離開故鄉之前大鬧一番。
但是,他只有稍微瞪大眼睛而已,似乎並不知道出現在他眼前的人是誰,也不太瞭解眼前發生什麼事,只是一動不動地注視着我……
──但是,當我發現父親從木箱子裏拿出的東西時,懷疑自己看錯了。
「爸!」
……只不過,我後悔了。我相信還有別的路可走。
我還是無法相信。
只有去鎮上的電影院時,纔是我和父親單獨相處的時間……
──是老媽。
我仍然無法相信前一刻得知的事實。
父親看到我的臉,好像突然想起似地張嘴說話。
我懷疑自己聽錯了。
我媽走到檐廊上,我好久沒看到她。她老了。雖然我們會通電話,但和父親一樣,我也好久沒有親眼見到她。
叫我怎麼能夠相信?
「莫名其妙……真是的,這次真的是最後一次。可惡,那就回家吧。」
「我好像聽到說話的聲音,是我聽錯了嗎?」
一直以來都是如此。
「……老爸,你倒是說話啊!」
那並不是在電影院禮品店貨架上的公仔。
我在接過公仔的瞬間,感受到溫暖。
上面還有熟悉的漆味。
──用木頭雕刻出來的怪獸塗上黑色的漆。
那是熟悉木地師的工作之後,又成爲漆塗師的父親才能製作的作品。
我第一次看到這樣的怪獸──
「爸爸,這個……」
父親什麼話都沒說。
但是他的表情似乎比剛纔柔和了一些。
那是我小時候很渴望,卻又說不出口的公仔。
那是我一直夢寐以求的東西。
難道父親一直記得這件事,所以做了這個公仔給我嗎?
「爲什麼……」
原來只有我狀況外。
原來剛纔我媽說的話,全都是事實。
那全都是事實,只有我誤會了一切。
只有我都已經死了,仍然想要對父親發脾氣。
怎麼會有這種事?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天底下,怎麼會有我這種不孝子?
毫無疑問,那是在最後一面中,第一次感受到的感情。
我覺得自己死了之後,才終於流下累積一輩子的眼淚。
「那真是太好了。」
那是我始終說不出口的話。
以前一直覺得不瞭解父親在想什麼,雖然現在終於知道了,沒想到竟然這麼晚才知道。
早知道我應該更加坦誠。
「我真的就只是一個愚蠢的浪蕩子。」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強忍的淚水不爭氣地流下。
他好像對待寶物般小心翼翼地抱在胸前。
他推開最後的門說:
「沒關係,我並不討厭等待。」
這句話聽起來比剛纔更清楚有力。
我是天字第一號的笨蛋。
但是,這樣就好。
當山脇再次醒來時,發現眼前是被一片乳白色包圍的再見彼岸。
我要永遠記得這件事。
山脇內心感慨萬分。
「並沒有……」
我實在太愚蠢了,竟然死後才終於瞭解這件事。
我從來不知道,父親至今爲止,隱藏在內心深處的想法──
父親一直惦記着我──
「山脇,接下來就請你走過最後那道門去轉世投胎。如果有緣,你一定可以再見到這一世的家人,但我只能陪伴你到這裏。」
悔恨難以消除。
「爸爸,對不起……我真的很蠢,你一直在等待我回頭,還做了這個給我……」
早知道我不應該離鄉背井。
「來生嗎?我想一想……」
這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怪獸公仔。
無疑給父親和老媽添了最多麻煩。
早知道我應該更早回來。
和錄影帶出租店店員見的最後一面,成爲了契機。
之後,引路人問了山脇一個問題。
最後,他用沾滿漆的手輕輕放在我頭上,就像我小時候,他哄我的時候一樣。
我第一次理解父親這句話真正的意思。
「如果有來生,你希望成爲什麼樣的人?」
此刻內心湧現的感情,和第一次來這裏時完全不同。
眼前立刻出現一道雪白色的門。
所以,我現在拚命忍住淚水。
我需要報恩的人就在眼前。
那是我始終無法說出口的後悔。
我必須坦然面對自己犯的錯、自己的過去,和內心的後悔。
至今爲止,我讓父親爲我操了很多心,給父親帶來很多麻煩,即使如此,父親仍然原諒了我。
這就是最後的門。
父親沒有責罵我,只是平靜地注視着我。
「老爸……爸爸……」
他直到最後的最後,才終於發現這件事。
◆
「爸爸……」
「──但如果是麻煩自己家人的話,就沒有關係。」
「……我想成爲一個坦誠的人。」
山脇聞言立刻露出開朗的表情。
也許父親知道,這是最後的瞬間。
我從來不知道這句話真正的意思。
山脇看着手上的漆器公仔。
這也許是無可救藥的天字第一號大笨蛋最後的孝行──
「……讓你久等了。」
從我懂事之後,就不曾在父親面前哭過。
男人不可以在別人面前哭。以前,也是眼前的父親這麼告誡我。
但他隨即又恢復原來的神色,輕輕搖頭。
過去無法重來。
引路人就像最初見到時一樣,平靜一笑。
我第一次向父親道歉。
自己從小到大,和家人相處時都固執己見。遇見錄影帶出租店的店員,以及最初見到引路人時,也都一直很頑固。
『山脇先生,請問你當初怎麼會愛上這部怪獸電影?』
如果自己能夠活得更坦誠,也許人生會不一樣。
多虧引路人,山脇在最後收到了特別的禮物。
對山脇來說,這是世界上最棒的禮物。
引路人站在他面前。
「你有沒有充分體會最後一面的時光?」
「對不起,我這麼愚蠢,是個無可救藥的……浪蕩子,對不起……」
然後,父親第一次說出了下半句。
自己曾經給以前的朋友、很多人帶來不少麻煩。
父親又重複了相同的話。
「沒想到得到這麼出色的、帶去黃泉的禮物。」
滴答滴答。這幾十年來的淚水一口氣滴落下來。
山脇最後的神情,帶着前所未有的平靜。
山脇站在那道門前。
他帶着複雜的心情回顧這一切。
我直到死去,才終於明白父親真正的想法。
「……好,謝謝你的一路指引,給你添麻煩了。」
他帶着內心的祈願,最後一次叮嚀我。
「爸爸,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我之前、都不知道……」
「我認爲你能夠坦誠回答我的問題,就已經是一個坦誠的人了。」
我從來不知道這句話原來還有下半句。
我忍着快要奪眶而出的淚水。
也許引路人問這個問題的目的,就是爲了把山脇帶到他父親身邊。仔細想想,當時根本沒有理由問那個問題。
引路人對陷入自責的山脇說:
我不顧自己一把年紀,放聲大哭。
引路人又眯眼笑笑,然後打個響指。
山脇聽到引路人的問題後,思考後回答說:
「有……」
當然不可能消除。
果真如此的話,這個引路人果然是個扮豬喫老虎的狠角色,竟然繞了這麼大一個圈子指引山脇,但也許最重要的是讓山脇自己醒悟。
「不可以……給別人添麻煩……」
我一定無法消除這份後悔。
雖然他因自己無法活得坦誠感到後悔,如果能夠坦誠過日子,應該就不會有太多後悔。
這時,引路人提出最後一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