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Heroes
《再見的彼岸》 · 清水晴木 · 1.6萬 字
「妳想和誰見最後一面?」
櫻庭彩子從沉睡中醒來時,站在她面前的男人如此問道。
彩子沒有回答這個問題。正確地說,她答不上來。此刻的她,正竭盡全力想釐清自己所遭遇的狀況。
「妳知道這裏是哪裏嗎?」
男人似乎很快察覺彩子的心思,繼續用溫柔的語氣問道。彩子打量周圍,眼前是空無一物的乳白色空間,她以前從來沒有來過這種地方,這片空間彷彿是一個空洞。
彩子和男人就身處這樣的空間。
於是,男人回答自己剛纔的提問。
「這裏是『再見的彼岸』。」
「再見的彼岸……」
彩子重複男人的話。
「我是這裏的引路人。」
「引路人……」
彩子的腦袋一片空白,只是重複着男人說的話。
她試圖藉由咀嚼男人的話,努力理解眼前的狀況。
我爲什麼在這裏?
再見的彼岸到底是怎麼回事?
引路人又是什麼意思?
當她思考到這裏時,想起一件事。
「啊,我已經……」
這是她唯一理解的事實。
「……是不是會被當成幽靈?被認爲是靈異現象。」
「關於爲什麼會制定這樣的規定……」
◆
引路人看到彩子冷靜發問的樣子,顯得有些意外。
「是啊,之前曾經有人堅持要和知道他已經死去的人見面,結果只在對方面前出現一瞬間,就馬上消失了。」
男孩哭泣的臉讓她想到兒子。
引路人開始向她說明,似乎想要安慰她。
「……妳說的完全正確。對不起。」
也許因爲自己是理組的人,因此不太喜歡用這種單純的方式分類,但是,只有在內心建立合情合理的邏輯之後,她纔開始相信這個叫再見彼岸的地方,以及最後一面的事。這種感覺有點像是在特賣時,聽到店員說「其實在肉眼看不到的地方有勾線造成的瑕疵」一樣。知道問題點在哪裏,才能夠安心購買。
「……你的意思是,如果遇見已經得知我死去的家人,我就會馬上從現世消失,強制性地被送回這裏嗎?」
這罐咖啡稱不上是最後的晚餐。彩子這麼想着,喝完Max咖啡,但是引路人手上的咖啡還剩下一大半。
引路人喝完最後一口時說道。雖然彩子對他說的「今天的一樣很好喝」這句話有點好奇,但她發現引路人真的很愛Max咖啡。
希望之光閃閃發亮。彩子的預料並沒有錯,而且時間比她想像中更多。彩子的腦海中再次浮現優太和宏隆的臉龐。
「……謝謝。」
「先喘口氣吧。」
「不好意思,我的說明太倉促了。我們的宗旨是必須詳盡仔細地說明,我真是太失禮了。」
從字面上理解,似乎還可以和某個人再見一面。也就是說,或許可以見到優太和宏隆。她之所以催促引路人說明,就是帶着一絲這樣的期待。拜託了,不要熄滅前方的燈光。
「是啊,還有人無法接受自己的死,對着我大吼大叫,甚至有人氣得用咖啡罐丟我。」
「妳只能和還不知道妳已經死去的人見面。」
「嗯,今天的一樣很好喝。」
「對,別人能夠看到妳,可以碰觸妳,你們可以交談,妳的外表也和生前沒有任何不同。」
這是彩子的真心話,但她同時已經坦然接受。
「……上天到底要作弄人到什麼程度?爲什麼我無法和想見的人見面?雖說可以回到現世,但如果無法見到自己發自內心想見的人,根本就失去了意義。」
更沒有想到自己人生的最後,是爲了救小狗而發生意外──
引路人見狀,向彩子提出一個方案。
他一頭像是銀色的白髮很引人注目,但彩子探頭看向他的臉,覺得他和三十歲的自己並沒有太大的差別,只不過她不太清楚再見彼岸的引路人是否有所謂年齡的概念。
她自認從小到大,都老老實實做人。學生時代讀書還算用功,爲了避免增加父母的負擔,申請到獎助學金,打工的錢都用於學費。從大學教育系畢業後,完成學生時代的夢想,當了八年的老師。自己正值壯年,工作上終於有了餘裕,能夠真正樂在其中。私生活很順利,和在大學天文社認識的宏隆結婚已經五年,只不過這一切都突然被打上休止符,做夢也沒有想到,自己的人生會以這種方式結束。
「……那我要去和誰見最後一面。」
她觀察注視着眼前的引路人。他說話慢條斯理,舉手投足溫文儒雅。身材修長,眼尾下垂的雙眼有一種親切感。身處引導亡者的立場,比起死神,稱他爲引路人似乎更適合。
彩子開口,努力想要甩開在內心翻騰的思緒,現在要努力向前看,心情纔會比較輕鬆。騎腳踏車時,如果雙腳無法碰地,繼續往前騎比停在原地更穩。彩子用這種方式說服自己。
「……我還是想見我的家人。」
聽到他的回答,彩子覺得自己一口氣喝完很丟臉。雖然其實她並沒有做錯任何事。
「……與其說勇敢,還不如說是魯莽,不,就算你說我愚蠢,我也完全不介意。」
「……但是,假使變裝出現,如果我不能表明身分,不是就失去了意義嗎?如果我假扮成別人,那也就等於無法真正擁抱優太了,不是嗎?我還沒有好好向他道別……」
三十年的歲月未免太短暫。
彩子聽到引路人解釋後,內心的各種疑問漸漸消除。如果真的發生離開現世的人可以和現世的人見面,就會引起重大問題,但是如果按照「最後見面」的規定,情況便有所不同。「最後見面」這件事之所以沒有在現世引起重大問題,就是因爲規定只能和還不知道亡者死去的人見面。那些只現身瞬間就消失的人,就好像經常聽說已經去世的祖父出現在自己牀邊之類的事一樣,可以用這種方式說明。
但是,引路人說到這裏,臉上浮現愁容。
「我已經休息好了,現在想了解一下你剛纔說,我還有『最後一面』這件事,可以嗎?」
她甚至無法跟丈夫和兒子道別。
「你喝得真慢。」彩子說。
「……只不過,有一個條件。」
「……這實在太不合理了!我已經死去一個星期,還辦了葬禮,既然這樣,那麼就算給我再多的時間,可以回到現世和親朋好友見面也都沒用啊,說到底我既不能和家人、朋友見面,甚至不能和其他認識的人見面!」
引路人神情複雜。他似乎在代替別人道歉,而且好像和她同樣憤慨。
家人、親戚和好友一定都知道自己已經亡故。另一方面,她並不想去見根本沒有通知來參加葬禮的人,更何況如果去見這樣的對象,對方一定覺得很困擾。
「彩子,妳是一個理性的人。」
引路人聽了彩子的問題,重重點頭後回答:
「……最後一面?不好意思,我完全聽不懂你剛纔說的什麼『再見的彼岸』,還有『引路人』。」
引路人緩緩點頭。
「我覺得妳在最後時刻很勇敢。」
「……引路人。」
「別看我這樣,我是中學的理科老師。」
然而,就算能夠這樣冷靜說明,只要認真思考自己已經離開現世這個事實,恐怕幾分鐘內就會崩潰。也可能是自己藉由坦然接受,避免直接思考這個問題。畢竟以前從來沒有想過,人生會就這樣突然畫上句點。
「是嗎?」
「可以見最後一面……而且有整整一天……」
「……死亡雖然很可怕,但既然已經死了,就沒什麼好怕的,難道不是嗎?更何況現在已經無能爲力。這有點像運動會的賽跑,在開始之前心跳加速,緊張得不得了,但起跑的槍聲一響,衝出去之後,就沒什麼好怕的,跑完之後,甚至還有心情尋找來爲自己加油的父母身影。」
「妳離開現世已經一個星期,妳之所以會來到『再見的彼岸』,是因爲妳還有『最後一面』。」
「嗯,我能夠理解他們的心情。雖然我看起來很平靜,但其實還是很受打擊。」
內心的燈光熄滅了。
我想見的人──
「『最後一面』就是在離開現世之後,來到再見彼岸的人,獲得可以和現世的人見最後一面的時間。時間是二十四小時,妳有整整一天的時間。」
他手上拿着一罐咖啡,而且是關東地區,尤其是千葉縣和茨城縣住民都很熟悉的黃色罐裝Georgia Max Coffee,俗稱Max。
彩子看到引路人神色,知道並不是他制定出這麼殘酷的規定,而是原本就這麼規定。就好像這個世界上的道理,就只能接受而已。
突然聽到這樣的稱讚,彩子並沒有感到心滿意足。
「難怪我覺得妳說話條理分明。」
她尤其擔心兒子優太。優太才四歲,正是愛撒嬌的年紀,對彩子來說,優太是最重要的人。
雖然被說是英雄,但彩子內心仍完全沒有任何感觸。她生前最後的行爲並非基於強烈的正義感,只是身體的自然反應。在那個瞬間之前,她完全沒有想到自己會以這種方式迎接死亡。
◆
「英雄喔……」
引路人發現彩子的困惑,恍然大悟,立刻向她鞠躬。
她想見的人非常確定。
「彩子,沒想到妳這麼快就恢復平靜。來這裏的人,十之八九因爲深受打擊而哭個不停。」
櫻庭優太。
彩子聽了引路人的回答,輕輕點頭。
年幼的兒子才四歲。自己還來不及看到他揹書包上學,就離開這個世界,把他和丈夫宏隆一起留在那個世界──
「但是,既然這樣……」
「我已經死了,對不對?」
「沒錯。」
彩子在意識漸漸失去時,最後看到的是流着淚的男孩和小狗。
「不,妳怎麼可能愚蠢?我覺得妳是英雄。」
「無論如何,都不能讓對方知道妳仍然在這個世界,也就是說,如果變裝一下,讓妳的家人無法察覺是妳,你們就可以見面……」
彩子聽到引路人說這句話時,內心亮起的燈光微微搖晃起來。
彩子絞盡腦汁,在腦海中搜尋着。
「……謝謝款待。」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引路人聽到彩子的話,只能滿是歉意地點頭。彩子難掩氣憤地繼續說道:
「……優太是妳兒子吧?」
彩子聽到眼前男人所說的話後微微歪着頭,似乎難以理解。
引路人說完,把手伸向夾克胸前的口袋。彩子不由得緊張起來,不知道他會拿出什麼東西,沒想到引路人面帶微笑地拿出讓她很意外的東西。
所以才必須另想他人。
即使是現在,仍然有一線希望。那就是引路人剛纔提到的『最後一面』。
「……的確聽過類似的話。」
「我不是喝得慢,」引路人說完這句話,又喝了一口咖啡後,回答:「而是在細細品嚐。」
那個引路人喝了一口咖啡後對彩子說:
只不過彩子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
「其實這句話已經說到重點。現在的妳,已經是在現世失去實體,很朦朧的存在,只能靠別人的記憶和認識,勉強維持外形,正因爲這樣,如果已經得知妳死去的人,遇到了已經離開現世的妳,就會強烈地認爲『彩子不可能還在這個世上!』在那個瞬間,對方的記憶和認識就會產生極大的落差,妳就無法繼續在現世維持原來的樣子。」
只不過她無法去見心愛的人。
彩子救了一隻衝到馬路上的小狗,而且那並不是自己飼養的狗。她買完晚餐食材的回家路上,看到一名差不多是小學生年紀的男孩,他帶出門散步的小狗衝到眼前的馬路上。她從逼近的貨車輪子下救了小狗一命,但自己卻因此喪生。
彩子想不出其他人。
彩子打開蓋子喝了一口,甜味在嘴裏擴散。這種甜味正是Max咖啡的最大特徵。彩子覺得自己喝下熟悉的咖啡後,心情終於恢復平靜。
「……請你告訴我,『最後一面』是什麼意思?」
「不知道妳之前有沒有聽過這種說法,每個人都會死兩次,一次是離開現世的時候,另一次是被人遺忘的時候。」
「你已經知道我的家庭成員了吧?」
「對,我對來這裏的人的狀況略知一二……」
「……在優太出生之前,原本想爲他取勇氣的勇這個字,想取名爲勇太。」
「原來是這樣,這件事我就不知道了。」
「……但是,當我把他抱在懷裏時,馬上改變心意。」
希望他成爲一個溫柔體貼的孩子,希望他以後成爲一個溫暖的人,寬大厚道的人。當初基於這種想法,所以改成『優太』這個名字。優太人如其名,的確是一個溫柔體貼的孩子,只不過也有令人擔心的事。優太向來很少有自我主見,和他同齡的孩子都會吵吵鬧鬧,央求着要做這個或是做那個,但相同的情況從來不曾發生在優太身上。正確地說,優太似乎對任何事都沒什麼興趣,連身爲父母的彩子和宏隆都忍不住爲這件事感到擔心。雖然優太曾經去上過游泳課、英語會話課,也試過鋼琴課,但他完全沒有興趣,問他:「要不要繼續去上課?」他總是回答:「沒事。」然後就沒有再去上課。
不知道優太從哪裏學來這句「沒事」,最近成爲他的口頭禪,而且他只用來表達否定的意思,所以每次聽到優太說「沒事」,彩子都覺得很有事。
「原來妳想見的只有家人……」
引路人只是嘀咕,並沒有說出彩子所期待的妙計,於是彩子提問:
「……既然只要變裝不讓對方發現是我,就可以見面,那如果我不出現在家人面前,只是遠遠地看着他們,應該沒有違反規定吧?」
這是苦肉計。但是彩子目前只能想到這種方法。
「是的。如果是這種情況,對方的認知不會改變,因此沒有問題。但是,即使妳不再和任何人見最後一面,當妳回到現世的那一瞬間,二十四小時就開始計時。而且我剛纔提過,當妳回到現世時,妳的外形和周圍人沒有任何不同,就算不是妳的家人,如果偶然遇到知道妳已經死去的人,最後一面的時間就會強制結束。」
雖然如此,不過彩子完全沒有猶豫。
「沒關係。」
她只想見到家人。
即使無法對家人說出任何一句道別的話,仍然想見一見他們。
「我明白了,那就這麼辦。妳可以在回到現世的時間內,決定妳想見的人。」
引路人似乎重新做好準備,說聲「那就開始吧」。一切都準備就緒了嗎?引路人把手伸進胸前口袋,彩子以爲他會拿出什麼神奇的道具,帶領她去現世。
但是,她的期待落空。
「出發之前,要不要再休息一下?」
無法用一聲「對不起」道盡的感情變成淚水流下。
然後緊緊擁抱他們。
這時,我迫切想見到的另一個人走進客廳。
我的眼淚撲簌簌地流下。
我立刻知道了答案,然後離開旁邊的窗戶,躲去暗處。
雖然他們近在咫尺,卻是遙不可及的距離。
「很棒吧,優太……」
「那是因爲我學會先下手爲強。」
「宏隆、優太……對不起。」
眼前是紗窗,我決定從斜下方窺視屋內的情況。
電腦紅王的公仔倒在房間角落,那是優太唯一曾經熱衷的玩具。也許是由於他會嚴重暈車,因此對大部分男生都很喜愛的車子沒有興趣,但是他很嚮往超級英雄,開始喜歡穿紅色衣服,那個公仔是他在聖誕節時許願的禮物。
原來我不是變成星星,而是去了遙遠的星球──
彩子覺得這個引路人已經不是悠哉,而是有一種不食人間煙火的感覺。難道是因爲他生活在這個空無一物,讓人忘了時間存在的空間,會變成這種性格嗎?彩子內心浮現另一個疑問。他到底多愛甜食?連續喝兩罐Max咖啡,足以證明他超愛甜食。
「國文是我第二拿手的科目。」
彩子表現出毫不示弱的氣勢,引路人終於打住。
「嗯。」
我看到他指尖包着繃帶,又發現桌上放着針線盒。可能是幼稚園的活動需要縫什麼東西。難道宏隆不得不開始做他根本不擅長的針線活了嗎?
宏隆用和剛纔完全不同的聲音提議道。
堆了七、八個後,積木倒下。優太並沒有發出叫聲,只是再次一個又一個默默撿起地上的積木。
我覺得這種說明很像是宏隆的作風。我想起大學時代,那時候我們經常用天文望遠鏡觀測遠方的星球,然後盡情談論對未知生物的幻想。
○
「對不起。」這句道歉的話立刻浮現在我的腦海。
宏隆緊緊抱着優太。
「……不知道媽媽想喫什麼。」
「沒錯,我是因爲遇見石橋老師,纔想要成爲中學老師。他是我心目中的理想老師,而且他救了當時的我……」
那是一道老舊的木門。
優太聽到宏隆的問話後反問。
「但妳不是全都說了?」
引路人沒有察覺彩子內心的想法,打個清脆的響指,空無一物的空間內出現一道門。
「……媽媽去了遙遠的地方。」
「就是這裏……」
優太坐在客廳內。他獨自玩着積木,靜靜地把一塊又一塊積木堆疊起來,但並不是要用這些積木做些什麼東西。
引路人示意她走去門前。
這種霸凌行爲簡直就像在傳接力棒,二年級暑假前,輪到了我的好朋友。雖說是霸凌,但並不是拳打腳踢之類的暴力行爲,而是完全不理不睬,簡直就像是被當成空氣,但是遠處又傳來竊竊私語聲,接着是意味深長的笑聲。搞不清楚那些人爲什麼笑;這種霸凌行爲帶有某種遊戲的性質,因此霸凌者一定覺得很好玩,只不過遭到霸凌的人會無法承受,根本不是「精神壓力」這麼簡單的事。當那把刀子砍向我的好朋友……
正確地說,他只是有口無心地嘀咕着。
「我覺得在瞭解內容之前就先道歉的做法似乎有問題,而且你還說什麼『反正』。」
優太出生之後,我們一家三口還去過大網的白裏海岸觀星。從位於幕張的家中出發,駛上千葉東金道路,不出一個小時就到了。
剛收到那個公仔時,他每天都抱着睡覺,早上起牀的第一件事,就開始尋找因爲他的睡姿不佳,不知道被踢去哪裏的公仔。但是,他現在可能已經對那個公仔沒有興趣。英雄臉朝下地趴在房間角落,優太身上穿的是一件灰色T恤。
「優太……」
但是,我很快就看到了期盼的景象。我從窗簾的縫隙中,看到──
我記得那天下着雨。優太哭鬧着,宏隆有點不開心,但是,如今這件往事成爲寶貴的回憶之一……
優太用他的口頭禪回答,宏隆用力摸着優太的頭說:
爲什麼我無法加入他們?
那倒是。
如果可以,我很希望馬上當面向他道歉。
「媽媽去了一個遙遠的星球,但是媽媽會永遠守護你。」
「欲速則不達……」
「我已經休息夠了,擇日不如撞日,心動不如馬上行動。」
雖然那扇門外表看起來很普通,但出現在這個乳白色的空間內,有一種不協調的感覺,好像即將走進童話故事的世界。
在宏隆情不自禁地叫着優太的同時,我也呼喚着他的名字。
但是,我連這件事都做不到。
「……喫什麼呢?」
──是宏隆。他看起來似乎瘦了一些。
優太輕輕點頭。
雖然無論道歉再多都不夠,但是我只能道歉。
「俗話也說,守得雲開見月明,靜待花開終有時。」
如果我現在能夠出現在宏隆面前,我想對他說的第一句話是什麼?
「沒事。喫漢堡排就好。」
我在離開家之後,對引路人說,希望他帶我去某個人所在的地方。
宏隆溫柔地撫摸着優太的後背,他說話的聲音聽起來好像在唸繪本給優太聽。
引路人聽到她的回答,把剛纔拿出來的Max咖啡放回胸前口袋,似乎認輸了。
我很想跑向他們。
「請跟我來。」
爲什麼?剛纔還沒有這麼難過,但現在心如刀割。照理說,我的身體已經漸漸失去實體,但身體深處,仍然感受到疼痛。
「石橋信良先生是妳國中時的班導師。」
好刺眼。這是最初的感覺。是陽光。抬頭看向天空,是一片清澈透明的藍天。還有地面。我的手放在地上。我嗅到了氣味。是泥土的香氣和向日葵的花香。接着聽到聲音。那是蟬鳴聲,還有冷氣室外機的聲音。
下一剎那,白光籠罩住她的身體──
「先下手爲強。」
看來我的怒氣並沒有消逝。
「……優太,你今天有沒有想喫什麼?」
──這是我家。
我真的死得太突然了,宏隆一定心力交瘁。我竟然爲了救別人家的寵物而送命,也許宏隆很想好好數落我一頓。
而且是我家的院子,客廳就在眼前。引路人爲什麼偏偏把我帶回這裏,萬一被優太和老公看到,一切就會泡湯,我馬上就會被送回剛纔的地方,接下來要格外小心……
引路人說完這句話,眯眼一笑。我原本想抱怨,但是看到他悠然自得的樣子,怒氣也消逝了。他的這種態度似乎帶走我的悲傷,而且耍耍嘴皮子,心情便不會那麼沉重。
引路人又拿出Max咖啡。
「……我說,引路人先生,這太過分了。」
「啊!」
彩子毫不猶豫打開門,踏出一步。
──或許我經歷的事很常見。中學生是青春期中最難搞的時期。這個時期的女生,就像肥皂泡一樣脆弱,但同時具有像玻璃碎片般的尖銳,近似霸凌的行爲每週都發生在不同的人身上。
「好,那今天就大手筆,去喫烤肉好不好?你想喫牛排也沒問題。」
○
引路人慢條斯理地說。雖然他說是「偶然」,但我猜想他每天都希望慢慢行動,我也想小心行事。
我用力深呼吸,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沒事,我只是先觀察一下。一開始還是小心謹慎爲上。我確認周圍沒有人的同時,緩緩向屋內張望。
「啊?請問是哪一件事?但無論是哪一件事,反正我都向妳道歉。」
「……那爸爸就帶你去漢堡排餐廳去喫大餐,那是美國漢堡排餐廳在日本開的第一家分店,很紅很紅喔。」
我決定和那把刀對抗。我認爲必須杜絕這種惡習,這種惡意的接力棒不能繼續傳下去。
「好事不宜遲,打鐵要趁熱。」
「……妳真的是理科老師嗎?」
「爲了避免再次發生相同的情況,所以我們現在不是一路都用走的嗎?偶爾慢慢散步也不錯。」
「遙遠?」
明明近在眼前,我們卻無法說話,簡直就像是我染上了什麼危險的病毒。
「優太……」
差不多是剛好容納一個人通過的尺寸。
「……你讓我回到現世時,突然出現在自家的院子,如果宏隆和優太馬上看到我,我不是就立刻出局了嗎?根本會毀掉我的最後一面,你要怎麼賠我?我原本打算抱怨這件事,但現在不想說了。」
雖然回到現世,卻無法和心愛的人見面的這個世界,竟然如此痛苦──
「下一次小心點。」
雖然不知道原因,但我藉由這個感覺,確信自己回到現世。但這裏是哪裏……
眼前是位在總武線幕張車站附近的一棟公寓,這裏有我除了家人以外,想要見的人。
「櫻庭彩子小姐,那就請妳回去現世。」
宏隆抱起優太。
明明無法和他們見面,我卻仍然選擇回來家裏。這是錯誤的決定嗎?
但是,一介中學生的能力有限,在國中女生的小圈圈中,一旦屬於少數派,日子註定會很難過。不到一個星期,我就淪爲霸凌的新目標。接力棒傳到我的手上,但沒有接棒的人,再者我也不想交出去。這是我的倔強。我從小就不認輸,有強烈的正義感。但是,我差一點失敗。我不能把接力棒塞回前一棒的人手上,因此無法和好朋友討論這件事。這時,石橋老師出現了。
他發現班上的狀況後,立刻出面解決。雖然遇到這種事,有時候大人介入,反而會導致事態惡化,但石橋老師是資深老師,處理這方面狀況的手腕很高超。他明確界定了當事人之間的關係,制定出避免事態惡化的規定,終於將問題解決。
石橋老師是我眼中的英雄,我立志成爲中學老師,是理所當然的發展。
即便是現在,石橋老師也一定會教導我。就算我已經死了──
「我已經十年沒有見到老師,老師可能會嚇一跳。」
我有一半期待,更有一半緊張。
要和老師聊什麼呢?石橋老師應該知道我已經成爲老師,但恐怕不知道我已經結婚、生了孩子。
我發現自己在這次的「最後一面」中,第一次感到激動。
──雖然最後並沒有見到石橋老師。
○
我完全沒有想到眼前的情況。
也許已經超過想像,但是仔細思考之後,又覺得並不意外。
「……家父在兩年前去世了。」
我對着佛壇前的遺照合掌祭拜後,石橋老師的女兒這麼告訴我。
老師已經離開人世。
那是兩年前的事。
我完全不知情。
「他去救溺水的孩子……」
「老師去救小孩子……」
在這個空間內,只有遺照中的老師面露笑容。
老師的女兒注視着遺照中的老師繼續說道。
「啊?」
內心的想法情不自禁脫口而出。
我當時怎麼回答?我說即便他說我魯莽和愚蠢,我也完全不介意。但是,我對石橋老師的行爲完全沒有這種想法,不可能有這種想法。
如果那天我去其他超市買菜──
當時我並沒有隱藏自己的感情。
「……彩子。」
「嫉妒……」
我獨自留在房間內,再次看向佛壇上老師的遺照。
我來到花見川的河岸。那是老師救起溺水孩子的地方。如今這裏完全感受不到曾經發生過這種事,只有河水緩慢流動,彷彿日常的每一天在流逝。
「……老師,請問這是爲什麼?」
「偶爾像這樣坐着發呆很不錯。」
「……我剛纔很嫉妒老師的女兒。」
「那是我女兒出生後,剛滿兩歲的時候……溺水的那個孩子六歲,雖然和我女兒年紀不同,但也許他覺得那孩子就像是自己的孫子。警方說,爸爸在最後時刻很勇敢,我也覺得這樣的選擇很像是爸爸的作風,他向來很正直,很有正義感……」
她露出笑容的臉龐,似乎有老師的影子。
「很重要的人。」
遠方的天空中,飄浮着夏日的積雨雲。
「啊?」
如果回家路上先去其他地方,錯開那個時間──
「……我……我無法成爲像老師那樣的英雄。」
但是仔細一想,發現我根本無家可歸,繞遠路的說法並不正確,純粹只是四處遊蕩而已。
老師沒有回答我。
「……我並不想成爲了不起的人。」
我也仰頭看着天空。
「……難道這就是英雄的命運嗎?」
「……嗯,我也真心這麼認爲。這個世界,一定有很多人受過老師的幫助,那些曾經受過老師幫助的人,又樂於幫助別人。」
老師就是這樣的人。
石橋老師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都是英雄。
崇拜英雄的我,也離開了這個世界。
「……剛纔去老師家時,我就這麼想了。」
「只不過我救的不是人,而是一隻小狗……」
「學生?」
我無法再見到家人和朋友。
「紗衣,她不是阿公的朋友,是阿公的學生。」
但是,越想只是越空虛而已。
「也許真的是這樣……」
我情不自禁地問道。
「並沒有喔,而且我並沒有發呆,而是在細細體會每一刻、每一分的時間。」
「所以,這個世界應該比老師出生之前變好很多。」
○
無論我再怎麼努力,都不可能成爲英雄。
無論如何,都無法再改變過去。
「……我並不是什麼英雄,我不想當什麼英雄!我只想活下去!只想和優太、宏隆……和他們一起生活……」
引路人等我哭完之後叫喚我,然後以溫柔的語氣說出意料之外的話。
「妳看,那裏有蝴蝶在飛。」
其實我只要默默接受這句稱讚就好。
雖然最初感到驚訝,但我漸漸覺得並不難理解。
老師女兒的聲音變得更加低沉。
如果有人拉住我的手臂──
「妳像石橋老師一樣,幫助了別人。」
老師的去世,的確在我內心深處產生了某些影響。
坐在我身旁的引路人抬頭看着天空說道。
「……上天不僅很愛作弄人,而且還很任性,難道祂想把英雄留在自己身邊嗎?」
「對啊,我的確在細細品嚐,無論咖啡和人生,都充分感受着,度過每一天……不,我和妳一樣,都已經死了,這樣的話『度過每一天』的說法正確嗎?」
我坐在河岸旁的水泥臺階上,茫然注視着河面。
「那個孩子得救了,但是爸爸……」
這是我一直以來的想法。
我吐露原本不想說的心裏話。
我和引路人一起看着這片景象,直到臉上的淚痕幹了。
但是我──
有人對我說過同樣的話。我第一次見到引路人時,他曾經這麼對我說,也說我在最後時刻很勇敢。
淚水失控,不停地滴落。
原來那個女孩叫紗衣。
「……石橋老師真的是一位英雄。」
「……你不是偶爾,應該總是在發呆吧?」
「妳的阿公以前很照顧我,他是我的恩人。」
她聽不懂很正常,畢竟她才四歲。
石橋老師看到小孩子溺水,的確會毫不猶豫地跳水救人。
「我認爲妳很了不起。」
我的英雄離開了人世。
第一次見到引路人時,他說我很快就恢復鎮定。
回程時,我繞了遠路。
紗衣似乎能夠理解這句話,心滿意足地點點頭。
無法再見到心愛的人。
「爸爸在每天散步的河岸邊,看到一羣小孩子大聲呼救,於是跑過去,看到有小孩子溺水……」
「她是阿公的朋友嗎?」
「就是很重要的人。」
「對妳來說太難了嗎?」
「……第一次喝Max咖啡時,你說過類似的話。」
「……爲什麼?」
我看向引路人手指的方向,發現堤防上的確綻放着白色小花和漂亮的粉紅色花朵,白色蝴蝶在鮮花的上方飛舞。
「紗衣還不太瞭解阿公已經去世這件事,這也沒辦法,而且我覺得這樣反而比較好,她比較不會難過,只要以後慢慢了解就好……」
這種毫無意義、假設性的選項不停地浮現在我的腦海,然後又消失不見。
「她的年紀和我差不多,有一個四歲的孩子。我自認爲一直在想老師,但其實腦海角落在想老師女兒的事,然後很嫉妒她。她有未來,可以走向未來,和家人一起生活,我太羨慕她了……」
「……你以前和我一樣,只是普通人嗎?」
「原來是這樣……」
比起自己,他總是更優先爲他人着想。
「紗衣,妳要不要先去隔壁玩?」
引路人揚起燦爛的笑容,發自內心這麼對我說,似乎在稱讚我。
回到家中,看到家人,然後又得知了老師的死訊,和活在現世的人產生交流之後,我才終於面對自己的死亡。
老師的女兒向我輕輕點頭,然後帶着紗衣走去隔壁房間。
正在房間角落玩玩具的女孩看着我問道。
永遠都見不到了──
我已經無法再回到這個世界。
「還有虎耳草和夏水仙都綻放出漂亮的花朵。」
「恩人……」
引路人再次開口說道。
最後時刻很勇敢。
「……了不起嗎?」
只不過那時候沒有真實感。
「對,我是普通人,是這個世界上的平凡人之一。」
我終於知道爲什麼第一次看到他時,覺得比起死神,他更適合引路人的感覺了。因爲他以前和我一樣,只是普通人,而且和我一樣,已經死了……
「……原本以爲你只是悠哉的人,沒想到你經歷過很多事。」
「我好久沒有聽到悠哉這兩個字了,但是我並不否認,我並不討厭悠哉過日子,也不討厭等待……」
引路人看着遠方的表情帶着一絲寂寞。我第一次看到他這樣的神情。不知道他在想什麼。我無法猜測他的內心。
所以,我對他這麼說:
「……即使是看似悠哉的人,倘若敲擊他們的內心深處,也會聽到悲傷的聲音。」
「彩子,妳真的是……」
「我是理科老師。」
我搶先回答。
引路人眯眼一笑。
「但是,妳會引用夏目漱石的文句,簡直就像是國文老師。這句話是出自《我是貓》這部作品吧?」
「引路人先生,你很懂嘛。這是石橋老師教我的,是我最愛的一句話。我經常引用這句話教學生,但很少有學生能夠體會其中的意思,我覺得很對不起石橋老師,也很對不起夏目漱石。」
「我猜想石橋老師當年應該也覺得沒有學生能夠體會,我相信一定可以傳達給該傳達的學生,就好像石橋老師當年傳達給妳一樣。」
引路人說完,輕輕拍了自己的胸口兩次。不知道是否有聲音發出來,而且我也不知道那裏是不是他的內心深處。
但是,我忍不住確認引路人說的話。我是否像石橋老師當年幫助我一樣,曾經對學生有所幫助嗎?果真如此的話,那就是我身爲老師莫大的幸福。因爲這代表我把石橋老師從別人手上接過的接力棒,順利地交出去。
「……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我說出內心的想法後,心情很舒暢。
和最初時一樣,我終於能夠思考接下來的事。我相信說出內心想法是必要,也是重要的作業。
「最後一面的時間還有一半以上。」
接下來完全取決於我。
也許是因爲哭了之後,腦袋變清晰,所以哭一哭也算是好事。
──然後,我確信我的選擇已經成功。
優太不再玩電腦紅王,是因爲他覺得我這個母親,纔是他崇拜的英雄。
「媽媽,妳現在不是離開了地球,正在保護很遙遠的星球嗎?」
只剩下幾個小時了。但是,就算耗費所剩不多的寶貴時間,我只能這麼做。這絕對是最佳的選擇。這是我做出的決定,我做出的選擇,倘若失敗,我也無怨無悔。
而且,宏隆告訴優太,我目前在遙遠的星球上,也是爲了這個目的。
所有這一切都滲入我的內心深處,讓我內心充滿溫暖。
宏隆似乎做了針線活,那是爲了幫優太修改道服。
「媽媽,我沒辦法呼吸了。」
「優太……」
但是,內心的這種不安在轉眼之間就解除了。
宏隆的心意令我欣慰。
我語不成聲,只能呼喚着心愛兒子的名字。
優太圓滾滾的眼珠子注視着我。
「我和爸爸一起開始學這個。」
內心無法容納的溫暖變成淚水,滿溢出來。
「我覺得現在提這件事,妳不至於太生氣。」
「媽媽?」
我的聲音有點發抖。萬一優太睜開眼睛的瞬間,我的身體就消失了,那該怎麼辦?
到底該去和誰見面呢?
原來這句話是這個意思?
優太掙脫我的臂彎,拿了放在客廳角落的東西后,又回到我身旁。
○
他很擔心。
優太看着我的臉。
「!」
「……媽媽?」
「優太……」
我在腦海中翻找。
正因爲是最後一面,身爲媽媽,我必須堅強──
『媽媽去了一個遙遠的星球,但是媽媽會永遠守護你。』
我把熟睡的優太抱到客廳後,靜靜地叫着他,以免吵醒宏隆。
「優太……」
「不,」沒想到優太搖搖頭,「我不想成爲電腦紅王了。」
我太愛他,他是我的心頭肉,我很想把內心的愛都傳達給他,但只是本能地呼喚他的名字。
沒錯,我最後想見的人就是家人。我只想見他們。我悄悄打開玄關的門,以免發出任何聲音。備用鑰匙和以前一樣,仍然藏在花盆下面。他們父子和之前一樣,一起睡在客廳隔壁的和室榻榻米上。
優太的回答出乎我的意料。他果然這麼快就對紅王沒興趣了嗎?怎麼辦?他這麼容易喜新厭舊,以後真的沒問題嗎?把優太留在這個世界令我很不安,以後該怎麼辦……
「……媽媽,妳回來了?」
「……優太。」
是優太。
「我也會加油。」
我之前完全沒有發現。
「這是……」
我再次緊緊擁抱優太。
──這樣不行。
既然這樣,和紗衣同年的優太,或許也無法理解我死去的事。引路人說,我不能和已經得知我死去的人見面,所以我應該可以和還無法理解我已經死去的優太見面,而且宏隆告訴優太,媽媽去了遙遠星球,這種說明方式剛好可以派上用場。
「你不覺得道歉的時間點有點奇怪嗎?」
太陽開始西沉,明天早上,我就會從現世消失。我希望能夠在此之前,有效運用剩下的時間。
「優太……優……太……」
這是最後一面,不能讓他看到我這樣。
然後,我注視着他的雙眼。
但是,不安頓時湧上心頭。我只有今天晚上能夠在這裏,然後很快就會消失。這會讓優太再次陷入悲傷。我來這裏,真的是正確的決定嗎?我爲什麼無法一直陪伴在優太身旁……
我緊緊抱着睡眼惺忪的兒子。
「媽媽纔是我崇拜的英雄。」
優太在我的臂彎中掙扎着,我慌忙鬆開手。
雖然的確還有超過一半的時間,但我仍然覺得剩下的時間「只有」一半了。
「優太……」
引路人露出燦爛的笑容。
我知道,一旦放手,我就會放聲大哭。
但是,優太接下來說的話,立刻消除了我的不安。
我以前認識的人。
他手上拿着空手道的道服。
就在這時,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我做夢都沒有想到,竟然可以再次和優太這樣說話……
優太的心意令我欣慰。
「妳似乎想好了要見的人。」
而且,引路人剛纔在奇怪的時間點向我道歉,這同樣發揮了作用。
「真受不了,至今爲止,你應該爲很多人引過路,但疏失實在太多了……」
「媽媽,我沒辦法呼吸了。」
優太這麼對我說。
那是新買的道服,雪白的道服上還沒有明顯的髒污。
那是去石橋老師家這件事帶給我的啓發。石橋老師的外孫女紗衣今年四歲,和優太同年,紗衣不太理解石橋老師去世這件事。
我來到最初來過的地方。
但是,我不能讓優太在最後一面時,看到我放聲大哭的樣子。
「也可以說,已經快過了一半的時間。」
──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我等待夜晚來臨,而且必須等到深夜。
雖然哭過,但從結果來說,去石橋老師的家一事,成爲最大的契機。
但是又不知道我死訊的人。
我突然想起宏隆告訴優太,我去了遙遠星球的那番說明。
就像跑馬燈一樣,看着從出生開始至今的人生相簿。
──這裏是我的家,是宏隆和優太生活的地方。
至今爲止所有的一切,全都連在一起。
我以爲只是因爲宏隆喜歡天文,才用這種方式向優太說明──
優太拿着空手道的道服,我從來沒有看過兒子這麼神氣的樣子。
「啊,如果我事先調查一下石橋老師的事,或許就可以避免妳這麼難過了,對不起……」
「嘿嘿嘿,對不起。」引路人輕輕笑了,微微鞠躬。他真的很我行我素,但正因爲他從一開始就這樣,所以我不至於太悲傷。不知道他至今爲止,曾經用這種方式爲多少人送行?雖然我很好奇這件事,但是眼前必須先思考要去見最後一面的對象。
這是有原因的。
「……優太,你可以成爲像電腦紅王那樣厲害的英雄嗎?」
「很帥的英雄……」
光是看到他們熟睡的臉龐,就不禁感慨萬千,但現在沒時間陷入感傷。這是我所剩下最後的時間。我選擇這個時機當然有理由,而且選擇這個時間、這個人也有理由──
「……啊!」
宏隆一定只告訴優太,我拯救了一條小生命──
「我會加油。」
但是,這次就算聽到他這麼說,我也沒有鬆開雙手。
還剩下超過一半的時間。
我淚流不止,只能努力不讓自己哭出聲音。
以及我最後想見的人──
我希望優太成爲一個堅強的人。從此以後,他必須和宏隆兩個人相依爲命。之前優太跌倒哭出來時,只要我問他:「你不是要成爲像電腦紅王那麼厲害的英雄嗎?」他就會馬上停止哭泣,所以我現在這麼問他。我希望他堅強,在臨別之前,這是我最後能夠鼓勵他的話。
「我要像媽媽一樣,成爲很帥的英雄。」
這樣會讓他擔心。
我是優太心目中的英雄。
所以,我必須堅強到最後……
「……優太,你想當帥氣的英雄,就不能挑食,青椒和番茄都要喫光光纔行,如果你挑食,就沒辦法長得很強壯。」
「嗯,我知道了。」
優太在我的臂彎中點着頭。
「不要整天玩遊戲,要記得運動,而且以後要好好讀書,要看很多書。」
「嗯,我知道了。」
他的小腦袋又輕輕點了一下。
「還要注意路上的車子。雖然要成爲英雄,但首先得保護好自己的生命。絕對不可以突然衝到馬路上,在過馬路之前,要先看右側,再看左側,然後再看一次右側。」
「嗯,我知道了。」
他再次點頭。
「然後最好再看一次左側。」
「媽媽,我知道了啦。」
優太笑了。我不僅內心充滿溫暖,臂彎中也有滿滿的溫暖。原來優太已經長這麼大了,孩子都在父母不知情的情況下漸漸長大。
優太從我的臂彎中探出頭。
「媽媽。」
他直視着我的雙眼。
「我沒事。」
「優太……」
「的確是這樣……」
當彩子再次醒來時,發現和上次一樣,引路人站在她面前。
「妳這麼正式向我道謝,讓我很害羞啊。」
除此以外,我想不到其他要說的話。
原本打算回到現世時,我要向他們道歉,要跟他們說「對不起」。
彩子一步一步踏向那道門,在思考自己未來的同時,想到了引路人的未來。
我一直以爲他隱瞞某些想法,有所顧慮,自我壓抑,所以纔會說這句話。
彩子坦誠地回答:
「因爲有你,我直到最後,都沒有感到寂寞。」
不知道引路人是否有着和彩子相同的想法,他最後注視着彩子,用充滿關懷的平靜語氣說:
「我不想再碰甜食了。」
引路人原本和彩子一樣,只是普通人,但是,如今知道他並不是悠哉,而是有很多隱情,只是現在沒有時間細問。
宏隆和優太。
──但是,最後一刻浮現在腦海中的,卻是完全不同的話。
她想繼續和優太、宏隆一起生活。
「優太,謝謝你……」
兩個人並排躺在榻榻米上。
而且還有父母、朋友等很多想見卻又無法見面的人。
她又再度回到再見的彼岸。
接下來是真正的最後時刻。
「不不不,我並沒有做這麼了不起的事。」
這是她真心的想法。雖然每個人有不同的人生,但是三十歲就離開人世,真的太短了。
◆
引路人忠於他的使命,彩子得以在最後度過無可取代的寶貴時光。
引路人說着,害羞地輕輕鞠躬。
明明是第一次看到,但彩子看着那道門,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她很想繼續活下去。
因此,現在只能祈禱彼此的未來都很美好。
「……但是,我最後度過了無可取代的寶貴時間。」
「來到再見彼岸的人都是自己做出選擇,去和重要的人見最後一面。這個過程可能會花一點時間,但我只能在一旁默默守護,這是我最大的使命。因爲我既不是什麼介紹人,也不是仲介,只是再見彼岸的引路人。」
她伸手推開那道門。
引路人打個響指,眼前出現一道好像上過油漆般雪白色的門。
她想和他們一起去很多地方,創造許許多多的回憶。
「……妳已經沒有遺憾了嗎?」
眼前是一片乳白色的空間。
她很希望一家三口,在晴朗的夜晚眺望星空。
「引路人先生,謝謝。」
沒事。
「不瞞妳說,我對妳能夠見到優太沒有十足的把握,最後很可能會失敗,所以我無法直接提示妳,而且我希望由妳自己做出最後的選擇,我相信只有這樣妳才能夠沒有遺憾。」
「我已經都明白了,雖然你明知道我會難過,仍然帶我去石橋老師家裏,之後又在奇怪的時間點向我道歉,都是在提示我,讓我能夠在最後見到優太。」
「最後要不要再來一罐Max咖啡?」
但是彩子再次坦率地說出此刻的心情。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他說「沒事」,發自內心感到安心。
她已經無法再回到現世。
「既然這樣……」引路人調整心情般說道。他這次沒有再拿出Max咖啡。
「……如果說我了無遺憾,當然是騙人的。」
這也許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度過的最幸福的時間。
現在回想整件事,就發現了這樣的真相。
「……這是身爲引路人莫大的榮幸。」
但是,我想錯了。
各種思緒在彩子的內心翻騰。
這裏是終點站。
引路人繼續說道:
引路人向彩子確認:
我一直以爲無論再多的道歉,都無法表達我的歉意。
彩子聽了引路人的話,輕輕點頭。
這是優太的口頭禪。
──然後,他很快就睡着了。
彩子在引路人的目送下,站在最後那道門前。
我站在頭等席,看着他們父子一模一樣的睡臉,用完了最後一面所剩的時間。
我撫摸着優太的頭。
「……彩子,妳真敏銳,我甘拜下風。」
但同時也是開始的地方。
「宏隆、優太──我好愛你們。」
「彩子,妳要走過最後那道門轉世投胎。如果有緣,妳一定可以再見到這一世的家人,但我只能陪伴妳到這裏。」
彩子摸着胸口,覺得引路人的話很有道理。
「在我眼中,你是最出色的引路人。」
每次聽到他說這句話,我就會感到不安。
至今這次不一樣。
「引路人,謝謝你。」
彩子浮現坦然的笑容。這句話不是逞強,而是她發自肺腑的心聲。
引路人聽了彩子說的這句話,露出安心的笑容。
「……最後一面的二十四小時結束了。」
我又悄悄把他抱回被子中。
彩子聽了引路人的問話,噗嗤一笑後,走向那道門。
彩子推開最後那道門,柔和的白光緩緩包圍她的全身。
這裏是結束的地方。
因爲我帶給了優太和宏隆極大的困擾,和難以用言語形容的悲傷。
「彩子,祝妳轉世投胎的人生更美好。」
優太也露出安心的表情,緩緩閉上了眼睛。
「別害羞,多虧有你,我才能在最後度過這麼美好的時間。」
彩子說的話沒有半點虛假,她只是說出對引路人的感想,而且和第一印象完全不同。此時此刻,看到引路人的笑容,她覺得自己也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