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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話 再見的彼岸

《再見的彼岸》 · 清水晴木 · 1.9萬 字

「妳想和誰見最後一面?」

站在神樂美咲面前的引路人注視着她的雙眼問道。

這裏是再見的彼岸。

眼前這個男人是引路人。

美咲還可以回到現世,和想見的人見最後一面。

引路人已經向她解說過這件事了。

「我想見誰最後一面……」

突然被這樣問,美咲無法立刻想到答案。

她平時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而且做夢都沒想到,自己竟然會遇到這種狀況。

美咲用手指理了理黑色長髮,努力讓自己的心情平靜下來,然後思考着引路人對她說的話。

「妳在爲這個問題傷腦筋嗎?」

引路人問,但並不像是在催促,從他說話的態度,感覺想要助美咲一臂之力。

美咲的確在煩惱,但是,美咲內心對一件事心意已決。

「我……」

美咲直視着引路人說:

「……我想唱歌。」

美咲還有未完成的事。

美咲在二十一歲時離開人世。

她死得太早了。

但是,她的死亡並不突然,因爲她從小就有心臟疾病。

但是,那天之後,美咲就變了。

「美咲,妳真是太性急了。」

「對啊,我自信十足,我比你更瞭解大倉,請你馬上幫我準備回到現世。」

「好甜,但是很好喝。」

否則死了也無法瞑目。

然後,她的腦海中浮現一個妙計。

「不好意思,因爲之前有人反映一下說太多,會陷入混亂……」

引路人才喝了一半。

但是,現實並不是這樣。

也許是由於最近身體狀況很好,因此她忘了按時喫藥,導致不幸。

珍惜每一天,不要留下任何遺憾。這種想法或許了無新意,但是,美咲比任何人更痛切地體會到這句話的涵義。

引路人雖然嘴上這麼說,但還是配合她,俐落地開始行動。

「妳可以慢慢思考。」

也許人生比想像中更短暫──

「……好吧,那就給我一罐。」

美咲突然心臟病發作。

大倉的祖父在巖手開設一家釀酒廠,大倉的父親繼承了家業,目前即將輪到身爲孫子的大倉接手。

原本她的心臟就不好,但在父母死後,美咲重新面對每天的生活。

只要是力所能及的事,她都會去嘗試。

她立刻收起了淚水。

「別擔心,我只要能夠唱最後一次就行了,而且我有自信,大倉不會發現。」

她接過引路人拿出來的咖啡。

對美咲來說,這個未竟的夢想比死亡這件事更悲傷,是這個夢想讓她仍然堅持着。

──只不過幸福的時光並沒有持續太久。

「既然這樣,如果你們兩個人爲了保護我而打起來,到底誰會贏呢?」

說到想見的人,她最先想到的是父母,但他們早就離世,當然不可能如願。

美咲在讀國中一年級的十二歲時,從父母口中得知,當她剛出生時,主治醫生這麼告訴她的父母。

美咲認爲這是她最後的機會。

這就是美咲得出的結論。

美咲聽到引路人補充的話,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她把喝完咖啡的空罐放在腳下。

「媽媽會一直陪伴在妳身旁。」

「作爲報酬!? 」

一直陪伴在自己身旁的父母,突然就這樣離開了。

美咲催促引路人事出有因。明天就是舉辦音樂祭的日子,她絕對不能錯過這個機會。

在美咲開始聽到這個威脅到樂團存亡的消息後不久,大倉對她說:「我有重要的事想和妳談一談。」美咲憑直覺認爲,大倉要和她談解散樂團的事,那次之後,美咲始終避開和他單獨聊天的機會。

其實她從來沒有喝過Max咖啡,有點好奇。

「不,我認爲是很出色的好主意,但是幾乎沒有人實際這麼做。因爲變裝之後,站在另一個人的立場,無法直接傳達自己的想法和心意,而且萬一對方察覺,最後一面就會在那個瞬間結束。」

美咲二十一年短暫的生命就這樣落幕──

爸爸和媽媽都當場喪生。

父母帶着讚歎告訴她這件事,他們認爲「雖然醫生這麼說,但妳還是順利長大,現在已經是中學生了」。

「我還來不及插嘴,妳就在轉眼之間決定好了。請問妳要見誰呢?」

──但是,命運不只是奇妙,更迎來了坎坷的結局。

柔道黑帶、在警界服務的爸爸也三不五時對她這麼說。

「爸爸的人生意義,就是爲了守護妳。」

美咲的歌詞和歌聲很受歡迎,大倉的作曲和演奏受到認可,但這只是在小型Live house內的成績。他們組樂團至今已經三年,還沒有走紅。

……美咲覺得自己和這個引路人合不來,不禁有些不安。她覺得一開始就受到引路人悠哉的步調影響。

「對不對?那是我的最愛,每次結束引路的工作,我都會以實物支薪的方式,領取Max咖啡作爲報酬。」

美咲最愛的乳酪蛋糕掉落在離車禍現場十幾公尺的路上,爸爸和媽媽準備了蛋糕,想要安慰努力了這麼久,卻無法在比賽中獲得金牌的美咲。

──想做的事,就要馬上付諸行動。

美咲已經懶得生氣。

但是,命運很奇妙,沒想到在他們即將解散之際,接到音樂祭表演邀請,並且會在電視臺進行實況轉播,音樂祭邀請了許多新秀樂團,由現場和電視機前的觀衆投票決定奪冠樂團。一名音樂祭主辦單位的人員剛好看到美咲在柏的Live house的表演,因此發出邀請。

「不知道這孩子能不能活到五歲。」

而且,等在車站的美咲接到一個消息。

「那我該怎麼辦纔好……」

「也就是說,只要大倉不知道是我,就沒問題了,對不對?」

暑假時,她用搭便車的方式獨自旅行,曾經騎着腳踏車,沿着鐵路去遠方。

「妳慢慢思考沒關係,要不要來一罐Max咖啡?」

上高中之後,她開始打工,同時開始一個人的生活。

美咲在離家最近的車站等待時,淚水在眼眶中打轉。因爲他們只得到了銀牌。原本她很希望可以進軍關東大賽,讓爸爸和媽媽看到她出色的表現,可以藉此回報總是支持她的父母,如今卻失去了這樣的機會。

「……搞什麼啊?」

她同時表達出兩個感想,但引路人只接受後半部分。

也許人在受到強烈的打擊時,感情和思考都會停擺。

曾經是游泳選手的媽媽經常對她這麼說。

引路人在道歉後,又補充說明美咲目前的靈魂很朦朧,必須藉由他人的記憶和認識,才能夠勉強維持,以及見最後一面的時間只有二十四小時等詳細的內容。

『平裝本樂團』的主唱是美咲,由她負責作詞,大倉負責作曲和彈鋼琴。美咲在高中時接觸吉他,組了樂團之後,毫不猶豫地踏上音樂之路。在畢業之後,就和同爲樂團成員的大倉兩個人成立樂團。

自己還是很想唱歌。

美咲得知了極爲悲慘的事實──爸爸和媽媽來接她的途中,車子被酒醉駕車的貨車司機追撞,發生了意外。

父母應該做夢也沒有想到,竟然會以這種方式和女兒永別。美咲也一樣,她以爲一如往常的日子會繼續持續下去。

「妳無法和已經得知妳死去的對象見面。」

「你應該先說這項規定啊!你領取Max咖啡作爲報酬這種事根本不重要。」

那是美咲國二那一年的事。

大倉是美咲的小學同學,目前是美咲所組的雙人樂團『平裝本』的搭檔。

高中畢業時,她曾經在當地的Live house獨自表演。

「……我已經休息好了,可以繼續了嗎?我剛纔就已經決定好見最後一面的對象了。」

「我忘了說一件事,在見最後一面時,有一項規定。」

「……什麼嘛?我還以爲自己想到了驚人的妙計。」

一家三口像這樣有說有笑的時間,是美咲最大的幸福。

「我想要去見大倉忍。」

她一下子同時失去最愛的爸爸和媽媽。

她精打細算,用爲數不多的存款買了一把二手吉他,組了樂團。

她完全不想責怪父母「騙人」。

既然這樣,現在最想見的當然就是剛纔提到的大倉。除了父母以外,至今爲止,和大倉在一起的時間最長,而且美咲無論如何都希望能夠最後一次站上舞臺。

她下定決心,要利用這個機會一炮而紅,阻止樂團解散。

美咲回到原點。

「有一項規定?」

但美咲完全不在意。

也許在旁人眼中,會覺得她的生命在快轉。

引路人說完,喝完手上的Max咖啡。他真的在細細品嚐。

但是,美咲從讀小學開始就經常請假,曾經多次住院,因此聽到父母這麼說,只覺得「是喔,原來還有這種事」。即使知道了這件事,也無法改變過去所發生的事,更不可能改變以後的任何事。雖然她必須服用好幾種藥物,但日常生活並沒有太大的煩惱,在學校和同學在一起的時間也很快樂,最重要的是,父母都深深愛着美咲。

沒想到引路人竟然毫無怨言,不,非但沒有怨言,而且看起來還喜孜孜的,美咲只覺得驚訝。

「妳打算變裝去見他嗎?」

預感成真。

美咲加入的吹奏樂社去參加縣賽,回家的時間比較晚,所以爸爸和媽媽開車去接她。

永遠都無法知道在人生中明天和意外哪一個會先來臨,只要有想做的事,她就會馬上付諸行動。

太難以置信了。美咲超喜歡喫乳酪蛋糕,但是再怎麼愛喫,也無法接受用乳酪蛋糕作爲她打工的報酬。

她理所當然地認爲,以後爸爸和媽媽上了年紀,變成老爺爺和老奶奶,仍然會陪伴在自己身旁。

「自信嗎?」

朋友來訪發現她時,美咲的心臟已經停止跳動。

美咲絞盡腦汁思考。

他打個響指,美咲眼前就出現一道木門。

「只要走過這道門,就可以回到現世。剛纔我已經說了,時間是二十四小時,妳現在回去,現世剛好是晚上八點,明天晚上八點就是時限。」

「謝謝你特別詳細說明。」

「我認爲性急的人會很在意時間,所以確認一下以防萬一。美咲,那就請妳一路小心。」

引路人以柔和的笑容送美咲上路。

「好,那我走了。」

美咲毫不猶豫地用力打開眼前那道門。

「……這樣絕對沒有問題。」

這可能是我第一次站在千葉公園廁所的鏡子前,這樣仔細打量自己的臉。但是我看到的並不是熟悉的臉,簡直就像是另一個人。

原本一頭遮住半個後背的長髮發變成露出耳朵的超短髮,頭髮染成了之前從來沒有想要嘗試過的金色,妝容從原本的自然妝變成完全相反的都會風。

最後,我戴上遮住鼻子和嘴巴的口罩和彩色隱形眼鏡。這已經不是自信滿滿而已,而是隻剩下自信了。現在只要戴上口罩,就可以發揮變裝效果,但我還是謹慎行事,而且原本就很想染成金髮試試看。

「沒問題……」

我輕輕拍拍自己的臉頰,替自己打氣。

這個公園就在大倉租屋處附近,大倉每次作曲時,都會來這裏。果然不出所料,今天也在公園看到大倉的身影。

大倉坐在那裏,茫然地看着幾乎沒有星星的夜空。旁邊放了一罐番茄汁。那是大倉最愛的飲料。

「好……」

準備就緒。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我花了一個小時剪頭髮、染頭髮和化妝,只剩下二十三個小時了。現在沒時間猶豫。

「請、請問……」

我微微垂下雙眼,向大倉打招呼。

我還不敢正視他。雖然我徹底變裝,但萬一被他發現,所有的計劃都毀了,我還來不及完成夢想,就要離開這個世界。

「美咲曾經告訴我,她無論如何都想站上那個舞臺……」

當大倉低下頭時,我對他說:

我無法用言語說服大倉。

「要不要再到前面點?」

「美咲曾經說,她想把你們的歌傳達給很多人,『平裝本』的歌天下無敵,只要別人聽了,就一定能夠被打動。」

我發現自己聽到大倉這麼說感到很高興,但是我不可以就這樣接受他的說法,對他說聲「謝謝」,然後就作罷。我們還有未竟的夢想。

「這是……」

平裝本的結局即將拉開序幕。

「我覺得海浪的聲音很好聽。」

這是「平裝本」的歌。

我的計劃失敗。

我清唱完主歌的部分,原本背對着我的大倉緩緩轉過身。

我很清楚。

我提出了一直在內心醞釀的事,大倉相當驚訝。

我認爲那是最後的機會。

「……呃,有什麼事嗎?」

「──向晚五點的鈴聲……」

但是,我們都覺得說出口太破壞氣氛,於是我們同時點點頭。

大倉想要說出自己的去留。我離開之後,他一直經過反覆思考,得出這個結論。原本他家裏就要求他回家繼承祖父的釀酒廠。

我說出了內心所有想法。

「……」

「對不起,我還是無法想像。只有我寫的曲子和美咲的歌聲結合,才能成爲『平裝本』的歌,我無法和妳一起站上舞臺。而且我現在已經……」

我開口歌唱。

我只有歌聲這個武器。

「不,那件事……美咲已經不在了,所以……」

我不需要聽他說完這句話,就知道他想說什麼了。

他總是雲淡風輕,一副與世無爭的態度。

大倉的話還沒說完,我就把一張紙遞到他面前。

我難得有機會回到現世,可以和他見最後一面。

……失敗。

「妳是美咲的堂妹美樹……」

我將會帶着空虛從這個世界消失,無法在這個世界留下任何東西。

「美咲的夢想?」

「喂喂喂,不會吧?明天就要登臺表演了,而且當然要唱我之前和美咲一起寫的歌……」

「那不是就意味着你也很想站上舞臺嗎?」

「美咲曾經對我說,她希望你們的歌聲可以傳達給聽衆!歌聲是她能夠留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東西!如果無法把歌聲傳達給聽衆,她死也無法瞑目!」

「……但是,妳怎麼知道我在這裏?」

我的歌聲傳到大倉的內心深處。

我在登臺表演前緊張不已時,大倉總是一如往常的淡然態度,讓我感到安心。

看了大倉的反應,我忍不住想做出勝利的姿勢。因爲大倉眼中完全沒有重逢的喜悅,只有困惑的眼神。但是,我不能犯下任何疏失,必須小心謹慎……

我無法再唱歌了。

他明明這麼有才華。

「……原來是這樣,妳的眼睛比美咲漂亮。」

慘了,這個設定有問題嗎?爲了讓大倉覺得即使我和美咲氣質有點像也很正常,所以我決定自稱是堂妹,如果反而因此被他發現是我本人,那就真是賠了夫人又折兵。爲了謹慎起見,我甚至改變了說話的聲音,只不過我們從小學生的時候開始,就每天見面……

大倉沒有馬上回答。我不知道他是不知如何回答,還是在思考之後的事。

「還沒有……」

我認爲已經表達了自己的真心。

──但是,這樣真的好嗎?

雖然這是我臨時想到的藉口,並不算是謊言,這是此刻身爲美樹,也同時是美咲的我內心真實的想法。

我忍不住握緊拳頭,但我直接做出勝利的姿勢。沒有枉費我仔細化妝、戴上口罩,而且還戴上彩色隱形眼鏡。他沒有認出是我,是最大的好消息,突破這個難關是眼前最重要的事。

無法讓別人聽到平裝本的歌了。

所以,希望大倉不要發現我──

「……我是爲了『平裝本』在音樂祭的演出來找你。」

我即將離開這個世界,無法不負責任地干涉大倉今後的人生……

「無論是什麼聲音,一旦覺得吵,就變成了雜音,而且夜晚的大海很可怕。」

這是唯一的方法。

「……大倉先生,你已經打電話給主辦單位取消表演了嗎?」

所以,我現在纔會站在大倉面前,決定把最後一面的二十四小時用在這件事上──

大倉的表情和前一刻完全不一樣,難以想像他前一刻還在開玩笑。聽引路人說,我已經死了一個星期,也許大倉還沒有完全接受這件事。

「──響起之前……」

這是我能夠以美樹的身分說出的所有話語。

我不希望就這樣結束。

大倉聽了我的自我介紹,仔細打量着我。

不知道爲什麼,看到大倉好像隨時快哭出來的臉,我才意識到自己死了。我察覺到無法剋制的感情在內心膨脹。當我繼續思索時,感覺好像快要爆炸,突然有點無法呼吸。

我一開始,就只有這個武器。

大倉自己也很清楚。

我從來沒有看過大倉臉上的這種表情。

──不行,不要再想了。

這真的是最後的機會。

「啊?」

雖然是馬後炮,但我覺得其實沒必要這麼擔心。大倉向來就不是會注意細節的人,在讀高中時,我曾經惡作劇變裝,在路上假裝是別人,然後向他打招呼,他根本完全沒有發現。

大倉說完,轉身離去。

「──可以由我來演唱。」

但是,他的回答並非如我所願。

我不可以讓事情就這樣結束。

我們在遠離沙灘的臺階處坐下來討論。

……要不要揍他一拳?

「對不起……但我很高興能夠遇到了解美咲的人。」

「……但是,我無論如何都不希望美咲的夢想變成泡影。」

「雖然妳這麼說,但我一個人……」

那是我的真心話。

如果我現在問剛纔那個問題,大倉一定會有不同的回答。

然後,大倉將放棄音樂。

「不用了,再往前走,海浪的聲音會很吵。」

大倉,我就在這裏──

「呃,妳突然這麼說,但我……畢竟,『平裝本』原本屬於我和美咲兩個人……」

「我對唱歌很有自信,大家都說我的聲音和美咲很像,美咲還曾經對我說:『如果我出了什麼狀況,拜託妳代替我唱歌』……」

「剛纔的是……」

「我叫……美樹。……我是美咲的堂妹,你是『平裝本』的大倉先生,對嗎?」

大倉開口。

「平裝本」未來的路已經決定,接下來就要和時間賽跑。我和大倉一起在千葉公園搭了輕軌,在千葉港車站下車,來到千葉展望塔所在的港灣。我提出繼續往海邊走,但大倉拒絕我的要求。我能夠理解他的心情,夜晚的大海的確很可怕,好像有什麼可怕的東西在水裏張開大口等待着。

我大聲演唱,隔着口罩,但歌聲仍能傳出去。

我記得那一次我只是戴上口罩,把平時放下的頭髮綁起來而已。這一次在變裝時更加用心,也許原本就不需要擔心大倉會發現。如果是觀察敏銳的人,可能就很不妙。包括這件事在內,我很慶幸自己見最後一面的對象是大倉。

「屬於你們兩個人……」

「呃……」

現在只要思考如何在能力範圍內,完成自己未竟的夢想就好,否則就失去回到現世的意義。

「……我打算明天唱這首新歌。」

我活着的時候,覺得在音樂祭上演出是最後的機會,但現在纔是真正的最後機會。

大倉的表情和前一刻判若兩人。

「這是美咲最後寫的歌,我認爲沒有理由不發表。」

「美咲最後寫的歌詞……」

我並沒有說謊。

這的確是我在今天剛寫完的歌詞。之前只有片斷的歌詞,但是這些片斷的拼圖直到我生命的最後一刻,都無法完美地聚集在一起。

諷刺的是,在我經歷死亡之後,剩下的拼圖碎片都紛紛浮現,完整地拼在一起。

完成的歌詞是此刻的我能夠寫出的最完美境界。

「……我覺得,這首歌超讚。」

大倉仔細看完歌詞後說。

「……我想爲這首歌譜曲。」

說完這句話,他全神貫注地注視着歌詞,從琴盒中拿出鍵盤,好像我根本不存在。

「這裏……這樣比較好。」

他爲我寫的歌詞譜上一個又一個音符。

簡直就像主廚俐落地烹調我帶回來的食材。

大倉作曲的品味深受衆人好評,我很喜歡大倉創作的旋律。

海浪聲和大倉手指敲打鍵盤的聲音變成背景音樂,我注視着心無旁騖地投入作曲的大倉側臉。

──我和大倉曾經交往過。

我和大倉從小學就是同學,我們住得很近,這成爲我們聊天的契機。每次我請假在家休息時,大倉就會把講義和上課筆記送來我家。

大倉在家學鋼琴,合唱比賽時,都由他負責伴奏。但是我知道,其實他唱歌也比別人更好聽。我個子很矮,所以能夠站在鋼琴旁的頭等席看着他邊彈鋼琴邊唱着歌詞的側臉。

在我上了國中,失去父母時,大倉一直陪伴在我身旁。在我們開始交往之前,他就曾經對我說了「以後由我來保護妳」這種青澀的話鼓勵我。

大倉遵守承諾,曾經救過我好幾次。

「原來是這樣,原來你並不是所謂神的使者。」

我聽到有人叫我。

大倉嘿嘿笑着,拿出零錢給我說:「拜託了。」雖然我對他說話時仍然用敬語,但總覺得和平時聊天沒什麼不同。大倉的個性與世無爭,和他在一起時很舒服。

「文字的力量很驚人,我是在那之後開始寫歌詞。我希望可以藉由文字,把內心的想法傳達給別人,所以可以說,我能夠寫出這首歌詞,都是老師的功勞。話說回來,我猜想全班應該只有我一個學生被這句話打動。」

而且定時炸彈的確爆炸了。

「……就算是看似悠哉的人,倘若敲擊他們的內心深處,也會聽到悲傷的聲音。」

「怎麼了嗎?」

因爲我和普通人不太一樣。

「喝了這個,我就渾身是勁!」

「……美樹?」

然後,他直視着我,溫柔地微笑。

引路人聽了我說的話,再次緩緩點頭。

「喔喔,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麼回事。是啊,我超愛番茄汁,茄紅素對皮膚很好。」

而且,我希望在最後最後能夠演唱。

「那麼,在你成爲引路人之前,還有其他引路人嗎?」

這樣和大倉繼續交往下去,遲早會走到結婚、生子的階段,我選擇主動避開。

大倉的叫喚讓我有一種從長眠中醒來的感覺。

「啊,但是這句話是國中的理科老師和我們分享的,我們學校並沒有教『我是貓』。」

「那位新來的老師很漂亮,我很喜歡那個老師。她在放學前的班會上,告訴大家這句話。」

必須趕快化解這個危機……

「我們的心意,一定能夠傳達給該傳達的人。」

──但是,在交往三年後,我向大倉提出分手。

引路人聞言,猶豫起來。

「營養成分哪有男女之分……」

「……不瞞妳說,我沒有去見任何人。」

「我還是喜歡Max咖啡,黑咖啡太苦了,根本喝不下去。」

「有這麼意外嗎?國文課本中有夏目漱石沒什麼好意外的吧?」

高一的時候,他用單臂過肩摔收拾了對我糾纏不清的跟蹤狂。

「顯然是這樣。」

「呃,你剛纔在千葉公園不是也喝了番茄汁嗎?所以我這麼覺得。」

「你真的很愛番茄汁。」

我買了一罐番茄汁和一罐營養補充劑。

我怎麼可能不愛上他?

引路人深有感慨地輕輕點了兩三次頭。

因爲歌聲是我在短暫的生活中,唯一能夠留給這個世界的東西──

「這……」

「很遺憾,我只是普通人。」

我來到不遠處的自動販賣機前,看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我因爲身體的關係,再加上父母的事,纔會對這句話很有感覺。我很羨慕班上的同學爲自己喜歡的人不理自己,或是爲和父母吵架這種事煩惱,當時聽到老師分享的這句話,改變了原本的想法,覺得在我眼中沒有煩惱的人,也許內心深處仍有某些難言之隱,並不能因爲自己有煩惱,就覺得別人的煩惱都不算是煩惱。」

「呃……」

一旦對方成爲我心愛的人,我也成爲對方心愛的人,在分手的時刻,彼此都會感到痛苦。到時候,痛苦就會加倍,等待我們的,一定是令人無法正視的結局。

大學一年級時,我在上學的電車上遇到變態,又是他抓住色狼。

雖然我並沒有打算虛張聲勢,但我模仿廣告詞這麼說。

「看來妳的策略很成功。」

當時,「平裝本」已經開始表演,我知道大倉和我交往很認真,日後有結婚的打算。

也許他三番五次救了我純屬偶然,但我喜歡他是必然的結果。

「對啊,沒錯。」

「也不是在意皮膚,妳不覺得茄紅素的名字很可愛嗎?絕對是穿着飄逸裙子的女生。」

他手上拿的竟然不是Max咖啡,而是一罐黑咖啡,還真難得。

所以,分手絕對是最好的決定。

我搞不懂他的反應爲什麼這麼大。

每個人內心都有無法抹去的懊悔。

「咖啡本來就是苦的。」

國中三年級時,我和朋友一起去海邊游泳。當我被衝到海上溺水時,大倉解救了我。

醫生曾經對我說,我無法生孩子。生兒育女會對心臟造成很大的負擔。

雖然大家在別人眼中看起來很普通,但每個人的內心深處,一定都有一些難以啓齒的事。

但我一直以爲他只是引導去那裏的人,也總是雲淡風輕,沒有任何煩惱。

我覺得自己第一次看到引路人這麼嚴肅。

「……你爲什麼這麼在意皮膚?」

「啊……」

每次想到自己的身體,就覺得看不到未來,也不願意把別人捲入這樣的未來。

也許這個世界上,真的沒有所謂的普通人。

是引路人。

我並不是不想得到幸福。

我應該在小學看到他彈鋼琴時,就已經被他吸引了。

沒想到事實並不是這樣。

「咦?你以前也是普通人嗎?」

引路人聽了我這句話,表情比剛纔更驚訝。

但是,我已經放棄,覺得自己不可能得到幸福。

既然最後會失去,那就乾脆不要擁有;既然以後會傷心難過,不如連最初的喜悅也放棄。

「所以啊,我非常瞭解那些無法去見想見的人的心情,這是唯一持續留在我內心的悔恨。如果能夠再一次說『我回來了』,然後回到自己家裏,那是多麼美好的事。如果可以用這雙手抱着自己心愛的人,不知道有多幸福……」

我當然不可能瞭解引路人的過往。

雖然也許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任何人是普通人,但是,在我身體中心的心臟,還是和別人很不一樣。

「美咲,妳真有活力,難以想像妳和我一樣,已經是離開人世的人。我很少遇到不需要我引導,積極主動採取行動的人。」

「妳在發呆啊。明天就要正式上臺表演,我譜完曲之後,今晚我們要熬夜練習。妳去補充一點咖啡因、咖啡因,麻煩幫我買番茄汁。」

「不,沒事……」

「……有各種原因。那都是遙遠過去的記憶了。」

我搞不清楚其中的原因。

但是,正因如此,我決定要和他分手。

引路人眯眼笑了。

但是,我在短暫的人生中活出精采。

原來我沉思了很久。

「……美……樹?」

「喔喔,原來是這樣,也對啦。」

「那你死的時候,去和誰見了最後一面?」

引路人聽到我的補充說明,瞪大眼睛注視着我。

「引路人先生……」

「啊,不是啦……」

「咦?我有說過我愛喝番茄汁嗎?」

「啊?」

大倉一次又一次保護我。

引路人的表情好像高纖青汁的廣告。即使在現世,他仍然一派輕鬆的樣子,我覺得他和大倉很像。

引路人雖然嘴上這麼說,但他的表情看起來完全不像沒事。

「引路人先生……」

我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發生什麼狀況,我覺得自己和別人不一樣,身體內有一個肉眼看不到的不定時炸彈。

──慘了。我不小心用平時的態度和他說話。

「嗯,好苦,太苦了。」

最重要的是,我不希望把別人捲入這樣的未來。

「……是啊。」

然後,他緩緩回答了我的問題。

引路人聽到我嘀咕這句話,以略帶驚訝的表情回頭看着我。

大倉作曲完成後,我們在天亮之前練習對歌,在將近中午時,纔來到錄音室,進行最終的細部調整。

我對這首歌很有信心。以前從來沒有任何一首歌曲在練習階段就能夠如此投入感情,而且能夠像這樣在這個世界唱歌,我感到無比喜悅。我相信一定能夠爲聽衆獻上「平裝本」史上最棒的歌曲。

傍晚的時候,我們來到成爲音樂祭會場的電視臺前廣場,工作人員把我們帶到表演者聚集的後臺休息室。

最後一次登臺表演即將拉開序幕。

實況轉播時間是晚上七點到八點,結束的時間剛好就是我必須離開這個世界的時間。

這次真的是最後了。

這是我人生最後的──

想到這裏,就感到坐立難安。後臺休息室有很多表演者,根本無法讓心情平靜下來,於是我走去廁所,想要一個人靜一靜。

「唉……」

我站在鏡子前。以前曾經聽人說,緊張的時候,注視自己,心情就會平靜下來。這是因爲可以客觀地看自己。

但是,我目前緊張到極點,覺得這種行爲根本沒有意義。

「……沒事。」

雖然我這麼告訴自己,但感受不到什麼效果。我發現自己的手指微微顫抖,於是勉強握緊拳頭。

如果爸爸和媽媽此刻在我身旁,會對我說什麼話?會面帶笑容對我說:「無論發生任何事,我們都會保護妳」,然後送我出門嗎?如果聽到他們這麼對我說,就可以爲我壯膽,我的手應該就不會發抖。

但是,現在他們已經無法陪伴我,我必須獨自面對──

當我走出廁所時,在前方的路燈旁發現大倉的身影,但是,站在他身旁的是我最不想見到的人。

「我倒是想問你,爲什麼你們這種人也可以來這裏?」

那個人名叫桐澤,是某個樂團的主唱。

「你們這種一看就知道是外行的人,會拉低音樂祭的水準。今天是大規模的音樂祭,還有live轉播。」

我們和桐澤曾經多次在同一家Live house表演,算是認識。雖然他所屬的樂團很受歡迎,但風評很差。他的樂團多次解散,然後從其他樂團挖人,重新組團,而且會在私生活中招惹其他樂團的粉絲,他的傲慢讓人不敢領教。

聽到歌聲後,再度看向舞臺,深刻感受到我們真的馬上就要上臺表演了。

大倉的話帶給我莫大的鼓勵。

「我剛纔在後臺休息室和那個主唱聊了一下,好像是一種動物,他說是外形很帥氣的動物,還讓我看了他手機上的照片。他說是一個女歌迷告訴他有這種動物。」

「不,我對他甘拜下風。」

──她一直和我在一起。

但是,我不能這麼做,而且我知道大倉沒有動手的原因。

說完,他揮揮手離開了。

「你該練習的是鋼琴吧?」

「我覺得既然我們要一起站在舞臺上表演,不要這麼拘謹比較好。」

「對妳的愛太滿太滿,變成泡沫溢出杯子……」

桐澤發出惹人討厭的笑聲後離去。

不知道爲什麼,大倉很興奮。

「……反正有各式各樣的人在看,也有和情人分手的人、結了婚的人、失去了重要的人的人、生了孩子的人、在天堂的人……希望所有這些人,都能夠聽到我們的歌聲。」

「──告訴我那個名字!穿!山!甲!耶!穿!山!甲!哇噢!」

「……難怪可以感動別人。」

「還是敬語啊。」

「嗯,只能衝了。」

我滿頭問號,身旁的大倉回答說:

「他說那個女歌迷最近很沮喪,所以他特地選了這首歌,想要替歌迷打氣。他在實況轉播這個人生難得的機會上選擇這首歌,妳不覺得很帥嗎?」

恢復平時的說話方式後,我有一種「我真的回來了」的感覺。

「謝、謝謝!」

「……大倉先生。」

「嗯,好啊,妳可以不要再用敬語對我說話嗎?」

「美咲今天也在。」

「怎麼樣?我的搖滾有沒有傳到宇宙!? 」

大倉在舞臺旁看着他們,嘀咕道。

「有人和家人一起看,也有人和朋友一起看。」

「你爲什麼這麼覺得?」

剛纔在等待期間,聽到很多樂團的表演,目前正在表演的樂團,有某種吸引人的要素。雖然他們的打扮乍看之下像是動漫樂團,但他們的表演爆發着壓倒性的狂熱。

桐澤不屑地說個不停。

大倉完全不把桐澤的挖苦放在心上,維持着一如往常的態度說道。

我很想馬上衝出去把桐澤痛打一頓。

他們的表演結束了。

「……幹嘛?」

大倉繼續解釋。

「我們的心意,一定能夠傳達給該傳達的人。」

「還有專精領域……」

「她一直和我在一起。」

「主辦單位邀請,所以我們纔會來表演。」

他現在一定腎上腺素噴發,情緒很高昂。以前從來沒有在後臺休息室遇過這麼情緒激動的人。

輪到「平裝本」上臺表演了。

大倉的神情並沒有任何變化,大倉的態度好像惹火了桐澤。

「雖然這樣很戲劇化,但我不喜歡在別人面前求婚,求婚當然要在只有兩個人的時候。」

「Thank You!穿山甲!」

「那就太讚了!我也期待你們的歌可以傳到M78星雲!無論誰輸誰贏,都不可以記仇!哇哈哈!」

「那是三分鐘英雄居住的星球,這是常識啊。」

「哈、嘿嘿嘿……」

「這是第一次上電視,也可能是最後一次了。」

桐澤一臉嘲笑。

「……M78星雲是什麼?」

但是聽說他在業界有很強的後臺,這次才組新的樂團不久,就能夠來參加今天的表演,想必也是因爲這個原因。

真是很豪邁,不,是很搖滾的人。

「呃,這……」

「好。」

我並不孤獨,大倉在我身旁。

「……穿山甲是什麼?好像是這首歌的名字。」

聽到這句話,我的手指不再顫抖。

桐澤發現大倉的表情變化。但是,他的眼神有一絲慌亂。

「啊?爲什麼?」

眼前的樂團絕對想要把某些心意傳達出去,這樣的歌具有強大的力量,充滿能量,所以我們纔會被這個樂團的表演深深吸引。

大倉直視着桐澤說。

桐澤目前的樂團使用電子合成器演奏,所以把使用鋼琴伴奏的「平裝本」視爲眼中釘。

穿山甲該不會外表也像怪獸?那個人留着雞冠頭,只有前面一小撮染成金色……

「要讓今天成爲最出色的表演。」

「嗯?」

「啊?」

桐澤難以理解,歪着嘴笑了。

「這可是全國電視臺的live轉播啊。」

這次真的是最後了。這是「平裝本」最後一次表演──

「你們要怎麼表演?難道你找了替身嗎?你爲了想上電視,不惜做這種事嗎?太丟人現眼了,我勸你還是乖乖去掃墓吧。」

「剛纔超狂熱,我想一定傳達到仙女座星系了。」

平裝本不會輸。

「那倒是。」

「好,要讓今天成爲最出色的表演。」

「……今天一定會有很多人看到『平裝本』的表演。」

「……你們樂團的主唱不是死了嗎?」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的問題,大倉在一旁爲我解圍。

只剩下大倉仍然留在原地。

沒事了。我不再害怕。

因爲我們無論如何,都必須站在最後的舞臺上表演。

「這樣就對了。」

「……男生都很喜歡這種特攝電影。」

「妳在開什麼玩笑?我都已經在練習上『MUSIC STATION』這個節目時,要怎麼帥氣地走樓梯了。」

桐澤的樂團已經在舞臺上開始表演。

目前正在舞臺上表演的是一組龐克樂團,接下來是桐澤的團,然後就輪到我們。

音樂祭已經開始了,電視同時開始轉播,整個會場陷入一片狂熱。

「好的,既然你這麼……」

「一定是因爲你們一男一女,再加上鋼琴演奏,不是正統的樂團,所以纔會邀請你們,還是你在拜託他們時,說你會在轉播時求婚?」

桐澤的樂團已經開始在舞臺上做準備,剛表演完的龐克搖滾樂團的主唱向我們打招呼。

回想起來,我們平時也都這樣說話。

接下來就輪到「平裝本」表演。我感受到和剛纔不同的緊張,心情激動起來。

這時,大倉才終於變臉。

「他們好帥啊。」

「哇,今天的表演太讚了!嗨,你們也要加油喔!」

「你瘋了,你已經神經錯亂了,還是你要說什麼美咲永遠活在我心中這種話嗎?哈哈!」

「也有人和戀人一起看,或是自己看。」

「聽說他平時在錄影帶出租店打工,看了很多電影,他的專精領域是怪獸電影。」

「好啦,知道了啦!」

眼前有許許多多的觀衆。有男人、女人,大人、小孩。有一家人,也有情侶,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我們身上。

我拿下一直戴着的口罩。大倉此刻在我的身後,坐在鋼琴前。

我用力吸氣。我想充分感受這個會場的氣氛。

這是最後了。這是我能夠停留在這個世界的最後瞬間,是我能夠在這個世界唱歌的最後舞臺。這麼一想,甚至很想臨陣脫逃。

但是,要好好體會這個瞬間。

而且,我必須傳達我的心意。

我要透過「平裝本」的歌,傳達這些心意。

大倉可能察覺到我已經準備就緒,輕輕把細長的手指放在鋼琴的琴鍵上。

我接收到他的暗號,把臉貼近麥克風。

我看着前方,再次用力吸氣。

「『再見的彼岸』──」

我一開始就決定了新歌的歌名。

歌詞的拼圖碎片彷彿循着往事的回憶,在整首歌中找到各自的位置。

我自始至終沒有一絲猶豫。

「──時鐘的指針指向八點。」

「平裝本」的最後一次表演開始了。

只要融入這個世界就好。

「──再見的腳步越來越近。」

大倉的音樂和我完成的歌詞相得益彰。

明明昨天晚上纔剛完成,卻好像是唱了無數次的歌曲。

大倉笑着說。

我想一直唱歌。

咦?

大倉不可能沒有發現異常,他邊彈琴,邊看着我。

觀衆起初認爲出了狀況,但在不知不覺中,被我們打造的這個世界吸引。

我的聲音頓時從空氣中消失。爲什麼偏偏在這種時候?

我們眼神交會。

我想最後一次看着大倉彈鋼琴的樣子。

那是最讓我安心的臉。

這是我們的歌。

如果只有過去的痛苦和不甘,無法寫成一首歌,但是經歷了死亡這種最初,也是最後的體驗,這首歌才終於呱呱墜地。

「──那將多麼美好。」

「應該不用,反正冠不冠軍根本不重要。」

我清唱了這句歌詞。

「雖然他的計謀失敗了,但搞不好桐澤的樂團會因爲『後門力』爆none而獲得冠軍。」

──啊!

其實我想繼續和大倉在一起。

這是暗號。

他第一次看到我拿下口罩的樣子,而且麥克風又突然沒有聲音,照理說,應該有很多讓他感到茫然的要素。

「我們完成了出色的表演。」

「而且不想再看到後門力桐澤的臉。」

壓軸的樂團正在臺上表演,我們回到後臺休息室。

我很希望擁有能夠一直和大家在一起的幸福未來,就算生活簡樸也心甘情願。

我一直覺得,

大倉細膩的鋼琴聲捕捉了每一個字。

明明能夠見到想見的人是如此美好。

大倉的琴聲完美地配合我的歌聲。

明明身旁有人陪伴這麼幸福。

「──雖然你對我說『改天見』。」

整個人輕飄飄的,好像一旦放鬆全身的力氣,就會飄向空中。

「──我沒有對你說再見。」

「嗯?」

我們的音樂又再次回到這個世界。

「──我卻無法說出口。」

「我們不用回會場吧?」

桐澤的樂團在我們之前表演,該不會是那個傢伙動了什麼手腳?我看向舞臺旁,看到了桐澤卑鄙的臉上浮現得意的笑容。

「──謝謝你和我愛你。」

眼前的情景,簡直就像是事先的巧妙安排。

我完全沉浸在這個世界中。

人生的意義和人生的渺茫無常。

今天絕對是「平裝本」史上最出色的表演。

沒問題,我們會成功。

我從小就罹患心臟病。

這是「平裝本」的音樂。

我擅自放棄了未來。

「──我在想,」

爲什麼會發生在我身上?

我還想繼續站在這裏。

大倉沒有彈琴,舉手爲我指揮,他的指尖好像在對我施魔法。

我在宛如永恆的瞬間繼續引吭高歌。

我不敢追求幸福。

「美樹。」

「──如果有一個世界,可以只用這三個字迎接結局。」

「對,超完美。」

大倉的鋼琴聲和我的歌聲交織在一起,在這個會場內融合成一首歌。

此時此刻,我感覺到自己活着。

我希望可以繼續唱下去。

我喜歡的人在我的身後,彈奏着我最喜歡的歌曲。

但是,大倉面不改色,和我完全不一樣。

和昨天說服大倉時一樣,我在完全沒有伴奏的狀態下清唱。

我投入所有的感情,我全心全力唱出這首歌。今天的表演沒有任何遺憾,我用盡了全身的每一個細胞。

「──有更貼切的話呢?」

我真希望可以多看他幾眼。

明明是在現世,卻有一種我並不在這裏的感覺。

每當大倉的指尖碰觸到琴鍵,琴聲就像變成了光的微粒,嫋嫋飄起。

爲什麼只有我?

我們兩人可以做到──

啊啊,爲什麼?

大倉似乎也是,他癱坐在後臺休息室的椅子上。

這些光的微粒把我歌曲的每一個音連結,又重新奏出新的音符。

「我也不知道。」

「沒錯。」

「──如果可以在再見的彼岸看到你,我要說什麼?」

「──是不是,」

「──溫柔的結束緩緩開始。」

在他臉上,完全找不到絲毫的不安。

大倉發現麥克風恢復正常後,再次把手放在琴鍵上。

我想,這就是活着──

但是,現在這個時間點,我無法回頭看。

但是,我相信正因爲是我,才能寫出這樣的歌詞。

這是我們唯一能夠留在這個世界的──

麥克風突然沒有聲音。

我忍不住像剛纔一樣驚訝不已。

──絕對錯不了,就是那傢伙乾的。桐澤絕對有辦法在背地裏破壞我們的表演,他一定會說,現場直播當然會發生這種意外,這樣反而會更熱鬧……

雖然只唱了一首歌,而且沒有唱整首歌,只唱了一半,卻好像一個人唱完了整場演唱會般疲憊不堪。

也許我當初提出分手是錯誤的決定。

「太完美了。」

「──我即將入睡。」

他露出好像一口氣喝完番茄汁般滿足的表情,似乎在對我說「不用擔心」。

他一如往常。

我還想繼續活下去──

父母突然離開這個世界。

但是,我看到了。我看到面帶微笑的引路人站在舞臺旁。

「桐澤那傢伙站在舞臺旁,看起來超懊惱的。」

「──但是,我會持續做幸福的夢。」

和他人的相遇和離別。

大倉在進入副歌之前,停止彈鋼琴,向我輕輕揮揮手。

在第一段副歌結束,即將進入最後的副歌時,麥克風的聲音突然恢復。桐澤很驚訝,似乎納悶怎麼可能這麼快就恢復正常。

但是,就在這時──

「後門力這個字眼聽起來太好玩了。」

我想獨自面對人生。

時針毫不猶豫地向八點前進,細長的時針前端顯示我所剩下的時間不多了。

「你竟然發明後門力桐澤這種超猛的字。」

我們鬥着嘴,然後同時笑了起來。一方面是因爲緊張已經消除,我們在後臺休息室內放聲大笑。

我們從剛纔開始,就像以前一樣,你一言,我一語,聊得不亦樂乎。

眼前所有的一切都充滿懷念。不知不覺中,我們周圍充滿了往日的氣氛。

「我說美咲啊……」

「啊?」

──但是,就在這個瞬間,周圍的氣氛不一樣了。

「啊,不是,我說錯了,妳是美樹……我在說什麼啊……」

大倉馬上改口。

但是,他的雙眼仍然帶着迷惑的眼神。

「妳在舞臺上唱歌的樣子太像美咲了……」

大倉又接着說道。

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剛纔拿下的口罩,又重新戴回臉上。

「那個……」

如果可以,我很想拿下口罩,拋開一切,然後把所有的真相都告訴大倉。

但是,一旦我這麼做,就會馬上結束。在我向大倉表明正身的瞬間,我就會消失不見。

雖然我知道時限慢慢逼近,但我很希望可以多一秒和他相處的時間……

「……我是說,美咲告訴我很多關於你的事,我聽說你之前曾經對美咲說,有重要的事要告訴她,請問是什麼事?」

一方面是想要轉移話題,我問了之前就一直很好奇的事。

「就算是這樣,你仍然一直陪伴在美咲身旁。」

「那一次,我實在無法剋制內心突然湧現的心情,就像溢出杯子的泡沫。」

「大學的時候,的確是我抓住了色狼,但是美咲在國中溺水時,有人搶先一步救了美咲。那是一個穿連帽衫的女人,她的帽子遮住臉,我沒看到她長什麼樣子,我只是在那之後照顧美咲……我根本不會游泳,所以昨天不想太靠近海灘。我有點怕大海,就算不是晚上也一樣。」

「……而且我太驚訝了,在我國中和高中時,原來是我的爸爸和媽媽保護了我。」

掛在牆上的時鐘時針,即將指向晚上八點。

「果然……」

「……對我來說,那根本是超完美結局。」

我想回答,卻說不出話。

「希望你好好照顧她……」

「你不要剽竊後門力桐澤的歌詞。」

對美咲來說,這樣就足夠了。

引路人露出微笑,似乎在肯定美咲所說的一切。

我想要借美樹之口,傳達這份感謝。

──我能夠留在這個世界的時間,只剩下三分鐘。

那是我對大倉最純淨、最純粹的感情。

我已經死了,無法回應大倉的這份心意。

剛纔在舞臺上時,我希望可以永遠停留在那一刻,現在同樣希望大倉直到最後一刻,都保持他原來的樣子。

「我愛你。」

美咲不知道那究竟是喜悅的淚水,還是悲傷的眼淚。

我只是想把內心的感謝告訴大倉。

原來爸爸和媽媽一直守護着她。

我一直認定他要和我說解散「平裝本」的事。

──還剩下五十秒。

「要更正一下?」

「啊?」

而且這次是男人。

「大倉,謝謝你。」

「我原本打算向她求婚。」

「妳這麼說,我好害羞。」

謝謝他讓我能夠在最後時刻,登上舞臺表演,謝謝他從小時候認識至今的一切。

因爲大倉一如往常的樣子,最能夠令我感到安心。

「我之前都沒有向美咲提起這件事,因爲那個女人和那個大叔都對我說:『就當作是你救了美咲,而且希望你以後好好照顧她。』」

求婚?大倉向我求婚?

美咲提到剛纔和大倉聊天時,第一次發現的事。

和某個英雄一樣。

我在大倉面前拿下口罩。

這是我的真心話。

「那倒是……」

「我並沒有做出什麼了不起的事,是妳從頭到尾都努力自己做出選擇,所以纔有如此美好的最後一面。」

「謝謝你至今爲止的一切。」

就像童話故事一樣,結局都很美好。

「啊?」

難道救了我的那兩個人是──

我想起昨晚大倉選擇離大海有一點距離的地方。在我的回憶中,也從來沒有看過他游泳。既然他不會游泳,那當然不可能救我……

做夢都沒有想到大倉想要和我說的是這件事。

「是啊,所以我們的音樂路也不太順利,我認爲這樣下去不行,但我無法想像我們之後分道揚鑣,有各自不同的人生,既然這樣,只要和美咲結婚,我們就可以一直在一起了。」

「嗯?」

「……關於這件事,有些地方要更正一下。」

我努力在記憶中尋找,但我在溺水後失去意識,完全想不起那個女人。

只不過,我無法迎接幸福結局。

美咲回到了再見的彼岸,臉頰被淚水溼透。

──剩下二十秒。

「這樣啊……」

沒想到我因爲這個問題發現了意想不到的事實。

我拚命忍住。

「我真的很慶幸遇見了你。」

「但是,不要整天喝番茄汁。」

「有你在,我並不孤單寂寞。」

沒想到,大倉說了出人意料的話。

我們又一起大笑。

我很清楚,我幾乎快眉開眼笑了。

「多保重,以後還是要繼續創作你熱愛的音樂。」

但是,那到底是怎麼回事?

爲什麼這份幸福來得有點諷刺?

「你、你們最近不是沒有交往嗎?」

「妳……」

「……大倉先生。」

時針指向晚上八點──

爲什麼在最後的最後關頭,會發生如此天大的好事?

因爲我的故事,其實已經結束了。

「孤單寂寞……」

──剩下三十秒。

「怎麼了?」

──還剩下一分鐘。

我希望他就算聽到「隕石會在三分鐘後撞到地球」,他仍然能夠和平時一樣淡定。

「……那真是太好了。」

「……至今爲止?」

「……我在最棒的舞臺上唱歌,也有好好地向大倉道別。這一切都要歸功於你安排的最後一面……引路人先生,謝謝你,你還幫我解決了麥克風的問題。」

「我……」

七點五十九分。

七點五十七分。

即使已經到了最後,大倉還是老樣子。不,只有我知道現在是最後的最後了,大倉並不知道我很快就會消失。

「……美咲告訴我,在高中時,你向她告白那一次,她真的很高興。雖然她做夢也沒有想到,你竟然會在大猩猩的籠子前告白。」

「美咲……」

此時此刻,我只想把內心滿溢的這些感情、這些感謝告訴大倉。

但是,她內心深處充滿了溫暖的幸福感。

──還剩下四十秒。

──只剩下兩分鐘。

七點五十八分。

「我從來沒有想到,你帶給我這麼大的幸福。」

他的回答太出乎意料,我無法馬上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又出現了另一個人。

眼前的引路人用溫柔的語氣說。

「希望你從今以後,還是保持你原來的樣子。」

雖然我戴着口罩,但慌忙遮住臉。

「對了,以前國中的時候,美咲失去父母時,是你陪伴在她身邊,之後,就一直守護着她。她在國中溺水時,是你救了她;在高中時,又用過肩摔擊退跟蹤狂,她上大學的時候,你又幫她抓住色狼。美咲說,很高興你救了她……」

「美咲在高中遇到跟蹤狂時也是,當時她逃走了,所以不知道當時的狀況,用過肩摔撂倒對方的不是我,而是一個戴口罩,身材壯碩,看起來像摔角選手的大叔。我只是在他之後,趕到美咲的身旁……」

額外獲得的最後時光,剩下不多了。

引路人靜靜地微笑着。

「……大倉。」

──剩下十秒。

然後,大倉接過了接力棒。

「……我的人生雖然很短暫,但是很美好的人生,一直有人在我身旁守護我。」

「那是最美好的事。」

引路人感同身受地發自內心一笑。

「而且,我做了所有自己想做的事,直到最後都加快腳步,充分珍惜每一天的生活。」

「美咲,其實我和妳的想法完全相同。」

「你和我的想法相同?」

引路人說的話太出乎意料,美咲瞪大眼睛。

她難以想像悠哉的引路人加快腳步的樣子。

「有這麼意外嗎?」

引路人面帶笑容說道,似乎在用昨天提到夏目漱石的那句名言時,她所說的話回敬她。

「是啊,有點意外。」

美咲笑着回答,引路人告訴她答案。

「我希望細細品味生活,好好珍惜每一天。」

「原來是這樣……」

美咲聽了引路人的話,有一種被點醒的感覺。

一種是在人生中加快腳步,嘗試所有自己想做的事。

另一種是細細品味每一天的生活。

兩種生活方式看似相反,但實質上沒有太大的差別。

人生一旦開始,就會有結束的一天,他們只是用各自的方式,珍惜每一天。

美咲輕輕點頭。

引路人似乎認爲她想要提問。

「活着,不就是和別人建立關係嗎?」

引路人努力擠出聲音對美咲說。

這些淚水一定包含着喜悅、悲傷、幸福和痛苦,包含所有的一切。

「是喔,你說得對……」

雖然美咲擦着眼淚,但眼淚還是不停地奪眶而出。

最後的門出現在他們眼前。

「……我在舞臺上唱歌時,雖然心情很愉快,但是如果沒有聽衆聽我的歌,沒有大倉爲我彈鋼琴,就完全沒有意義。」

「對啊,因爲死了之後,就沒辦法和別人說早安和晚安,也不能說我出門了,或是我回來了。就算活在世上,如果像透明人一樣,不和任何人建立關係,別人也不知道他的存在,就好像根本沒有活着……」

「怎麼了?」

「這就是所謂的永遠活在別人心中。」

美咲露出幸福的笑容後,打開了最後的門。

「什麼意思?我只是爲妳引路……」

引路人聽聞這句意外的話,微微歪着頭納悶。

當她發現引路人在流淚時,淚水順着她的臉頰滑下。

美咲沒有中斷。

「……不知道,眼淚自己流了下來。」

「……引路人先生,你爲什麼要哭?」

最後的道別──

「和別人、建立關係……」

「……美咲,妳又是爲什麼流淚?」

「……引路人先生。」

「我認爲活着,就是和別人建立關係,別人意識到自己的存在,纔算是活着,所以,我覺得自己獲得了重生。和別人見面聊天、共度時光是多麼寶貴,而且心愛的人在自己身旁原來是這麼幸福的事。我的人生隨時都有人陪伴,雖然比我想像中更短暫,但我覺得是美好的人生……」

接下來就是真正的離別了。

「……你問我,我也不知道啊。」

「……謝謝你讓我重生。」

美咲直視着引路人說:

美咲說到這裏,發現了一件事──

美咲又繼續說道。

她站在最後那道門前,轉頭看向引路人後,微笑着說:

兩個人都淚流不止。

「美咲,妳的歌會繼續留在現世,大家都不會忘記,也意味着,妳和所有心愛的人的關係,將會一直、一直……留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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