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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話 任悻的你

《再見的彼岸》 · 清水晴木 · 1.1萬 字

「我想見的人,當然非紗也香莫屬!」

伊勢谷幸太郎來到再見的彼岸後,很有精神地回答引路人的問題。

「你可以再好好思考一下,真的決定了嗎?要不要先喘口氣,喝一罐咖啡,不對,你要不要喝牛奶?」

「叫我喝牛奶!我又不是小孩子!」

幸太郎今年十九歲,想見最後一面的紗也香今年二十一歲。

「紗也香就是和你住在一起的那位小姐吧?紗也香目前是大學四年級的學生,現在應該是最快樂的時光。」

「不,好像並沒有,她似乎有不少煩惱,但我沒讀過大學,不是很清楚。」

「別擔心,我也沒讀過大學。」

引路人說完這句話,露出笑容。幸太郎看到他柔和的笑容,覺得可以相信這個引路人。

「幸太郎,你覺得你們同住的生活快樂嗎?」

「當然啊,每天都everyday。」

「那真是太好了,幸福很happy。」

他們聊天的內容很脫線,幸太郎越來越覺得和這個引路人很合得來。也許是因爲覺得引路人和自己很像,纔會認爲他可以相信,而且,和引路人閒聊很開心。

「我想問一個問題,大家死了之後,都會來這裏嗎?」

幸太郎問了臨時想到的問題。

「好像並不是這樣。每個引路人都有各自負責的區域,我基本上只負責千葉縣的這個區域,不太清楚其他地方的情況。」

「你爲什麼會負責這個區域?你對東京之類的地方沒有興趣嗎?」

「是我主動申請負責這個區域。」

「是喔,真特別啊。」

引路人特地選擇千葉這個地方,難道是有什麼淵源嗎?他顯然很喜歡Max咖啡。幸太郎這麼想着,正想問下一個問題時,引路人搶先開口。

紗也香升上大三時開始和我同住,租的公寓就在市川車站旁,走路就可以來江戶川這裏,夏天只要走幾步就可以看到煙火大會,這是當初決定租這個房子的關鍵。她在船橋的LaLaport購物中心打工,熱衷參加社團活動,會去聽喜愛樂團的現場演唱,大學生活過得很精采,只不過最後還是必須面對大學生活最大的煩惱。那就是爲畢業後找工作。「每次面試沒過,就覺得好像自己的人格被否定了」、「我三次都在最終面試時被刷下來」、「我身邊的同學不是打工地方的組長,就是社團的社長」、「我超討厭去面試時的服裝和髮型」,在求職活動這件事上,她的哭訴內容特別豐富。

「如果我想起來,就告訴你。」

「你太快做出決定,我這個引路人就沒事可做了。」

「耍廢不是很好嗎?但其實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事物沒有存在的必要,即使某段時間在乍看之下,似乎什麼都沒有發生,但其實隨時都在發生變化,『乃諸行無常之聲』這句話真是太精妙了。」

如此一來,紗也香就會覺得我只是不告而別,不知道在哪裏自由自在地過日子。

引路人問。

既然這樣,那我就養妳一輩子。雖然我很想這麼說,但我當然沒能力說這麼豪氣的話,只能「嗯、嗯」點頭聽她訴苦。

起因只是微不足道的爭執。幸太郎衝動地衝出家門,隔天反省之後,在回家的路上發生車禍喪生。

她以前就這樣,現在仍完全沒變。

我記得這件事讓我好奇了整個星期。我從家裏的窗戶前,看到有一名少年在放學路上做出不可思議的行爲。我一直很好奇,那名少年到底是基於什麼目的那麼做?而且直到我死去,都不知道答案。

老實說,有時候我覺得那些事根本是無足輕重的芝麻小事,但是敏感細膩的紗也香似乎認爲是重大問題,每次只要她一哭,我說不出什麼有用的安慰話,只能默默點頭聽她訴說。

「如果你想去我推薦的哈密瓜麪包店,隨時告訴我,我可以帶你去。」

只不過……

雖然只能說運氣不好,但或許該說是不幸中的大幸,幸太郎前天才剛死。

「……是無可取代的人,所以我不能讓她孤單。」

他到底來幹嘛?在這種狀況下,向我推薦哈密瓜麪包,根本有點莫名其妙……

──但是,回到現世之後,內心的猶豫更加強烈。

最近這一陣子,少年每天下課之後,就會站在公園角落的那棵大樹前。每次都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裏十幾分鍾,而且並沒有特別做什麼,只是站在那裏而已。我從家裏的窗戶剛好可以看到,每天都很好奇。

這個引路人真的很悠哉,也很自我。

除了我以外,那棵樹下並沒有其他人。少年今天似乎還沒有來。周圍雖然有其他放學回家的小學生,但並沒有看到那名少年的身影。

我覺得前一刻腎上腺素還大噴發。由於死去之後,立刻被帶去引路人那裏,也許是因爲這樣,一直沒有意識到自己死了這件事。

她絕對會哭。

因此幸太郎認爲紗也香應該還不知道自己的死訊。

這樣的結局真的很可悲。竟然是在吵架之後,遇上車禍,然後就這樣死了。

如果我去見她,然後再次消失,紗也香八成會哭。

只要搭總武線和京成線,想去東京的時候隨時都可以去。雖然我這麼想,但還是把這句話吞進肚子,聽她哭訴時,又頻頻點頭附和。

「不不不,既然是最後的時間,用來睡午覺太浪費了。」

我很樂觀。也許是因爲有二十四小時這麼充裕的時間,而且那個引路人還說,我有足夠的時間可以睡午覺──

「你可以想起來嗎?」

就這樣去見紗也香真的好嗎?

幸太郎走入門的正中央。

──我已經死了。

雖然剛纔覺得兩個人很像,原來骨子裏還是不一樣。幸太郎改變剛纔的想法。基本上,幸太郎貪圖輕鬆享樂,也有點我行我素,但現在覺得引路人只是想悠哉而已。雖然都很自我,但還是有微妙的差異。

既然這樣,那就先去查明這件事。紗也香的事,等一下再好好思考。我相信在此之前,一定可以想出一切都很圓滿的方案。

我走在河岸上,正準備採取下一個行動時,他出現在我面前。

當朦朧的視野漸漸清晰後,我立刻知道這裏是哪裏。原來是家附近的江戶川河岸旁。這裏是東京和千葉的交界處,剛好屬於千葉的市川市。我來過這裏好幾次,那天吵架衝出家門後,也是先來到這片河岸。這裏是紗也香熟悉的地方。

她的學校離這裏只有一站路的距離,即使走路過去也沒問題。

紗也香最後對我說的話是什麼?我記不太清楚了,好像是「幸太郎,你是個大笨蛋!」之類的。真的是很可悲的最後一面。

「嗯,當然OK啊。」

引路人不知道是否看穿了我的心思,還是完全不在意我的想法,在一旁自顧自地對我說話,而且不停地推薦哈密瓜麪包。他似乎還喜歡喝Max咖啡,果然是很愛甜食的螞蟻人。

紗也香是個愛哭鬼。

引路人好像護衛般,特地爲幸太郎打開門。

「無論改變方向或是轉換心情都沒問題,反正有充裕的時間。要不要去藹藹路商店街?聽說那裏有一家麪包店的哈密瓜麪包很好喫。」

不,纔不是「八成」這麼不確定的事。

我原本打算去紗也香的大學。

我可以打賭。

既然只剩下二十四小時,無論對我或是對紗也香來說,這樣都比較好……

「你該不會不想去見紗也香了?」

先不去大學,還是修改一下方案。幸好還有充裕的時間。

還是說,少年在樹下等人?

「那你準備好了嗎?」

「那就請你路上小心。」

──我不希望紗也香難過。

「我剛纔已經說明了你在現世能夠停留的時間只有二十四小時,你甚至有足夠的時間睡午覺。」

幸太郎覺得自己和引路人果然很像,難怪聊天這麼投機。

抬頭仰望萬里晴空,有一種很可悲的感覺。遠方的天空有厚實的積雨雲,那裏的天氣似乎更適合現在的我。

那名少年做出不可思議行爲的地點,就是那個公園內的一棵樹前。

紗也香上國中後,參加軟式網球社,經常哭着說她遲遲無法適應社團活動,以及其他同學都比她打得更好。

幸太郎和紗也香不久之前纔開始同住,雖然他們的生活很幸福,沒想到這樣的生活突然畫上句點。

──回想起來,在我的記憶中,紗也香常常哭泣。

既然這樣,那就退社啊。雖然我這麼想,但是把話吞進肚子,聽她抱怨時,不時點頭附和。

「不,不是諺語,而是《平家物語》中的一段話。」

這是此刻的我最強烈的想法。

看着那羣揹著書包的長龍,我想起一件事。

引路人就像麪包店的店員般,一個勁地推銷一陣子之後,又消失不見了。

和紗也香見面,應該沒有違反這樣的規定。

正因爲這樣,所以紗也香收到公司的錄取通知時,我真的超高興。紗也香興奮地跳了起來。那一次她又哭了,但那是喜極而泣。我很歡迎喜極而泣的愛哭鬼。

引路人剛纔已經說明了情況。

那裏到底有什麼?還是少年在等待什麼事情發生嗎?只要今天找到這件事的答案,這個世界上就可以少一個牽掛。雖然只是很微不足道的小事……

紗也香應該還不知道我死了,她一定以爲我這兩三天在哪裏亂晃。她一定很擔心我,她的擔憂竟然變成最糟糕的結局。不知道她得知我的死訊,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

「《平家物語》?我知道一句很適合我的諺語,只是我一下子忘了那句諺語怎麼說。」

難道引路人閒閒沒事做嗎?

「幸太郎,在你眼中,紗也香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乳白色空間內,立刻出現一道木門。

「輕鬆不是很好嗎?基本上,我什麼事都不想做,我的興趣就是睡覺。」

沒想到,這份幸福就這樣畫上句點。

但是,即使違反規定,幸太郎也已經下定決心,自己不會選擇紗也香以外的人。對幸太郎而言,紗也香就是這麼重要的人。

「那我就發揮耐心等待,我並不討厭等待。」

我沿着很少有人經過的路,來到了家附近的公園。距離比剛纔的河岸更近,從家裏的窗前就可以看到這裏。

──我到底在幹嘛啊?

這裏,是哪裏……

如果接下來我們要繼續一起生活,我當然必須回去,問題是我能夠回到現世的時間只有二十四小時。

「那是什麼?諺語嗎?」

幸太郎想來想去,還是認爲自己應該和這個引路人很合得來。

上高中後,紗也香沒有汲取教訓,再度參加硬式網球社。她在那裏撐了三年,最後在一場攸關可以進軍關東大賽的比賽中敗北,她又哭了。

但是,也許讓她繼續覺得我是個笨蛋還比較好。

別人的確經常說我心猿意馬、任性傲嬌,但是因爲我剛纔那麼大聲宣告:「我只想見紗也香!」所以在這個時間點遇到他,的確非常尷尬。正確地說,我覺得有一種輸了的感覺。我什麼話都沒說,匆匆轉過身。

但是不知道爲什麼,現在抬頭仰望天空,就真真切切地體會到,自己真的死去了。

下一剎那,白色的光包圍了幸太郎的身體。

那要去哪裏呢?我打量周圍,打算重新安排時,發現剛好是學校放學的時間,有很多小學生和同學聊着天,結伴走在河岸旁。

「喔,你真貼心啊。」

「嗯,幸太郎,你果然有點心猿意馬。」

──無法和已經得知自己死去的人見最後一面。

「我們真投緣,我也最愛睡覺。」

爲了慶祝她被錄取,我和她在家裏享用大餐。隔天晚餐時,我想起前一天的大餐,表現出今天的晚餐讓人沒什麼食慾之類的態度,於是就吵了一架。我衝動地衝出家門,然後發生車禍……

引路人打個響指。

──對了,有一件事我一直很在意。

怎麼辦?我一直等在這裏沒問題嗎?如果少年今天不來,我就會浪費大把時間。

但是,目前我並沒有其他事可以做,也不知道該做什麼。

雖然想要打發時間,但我所剩下的時間太寶貴,有點進退兩難。

我帶着一絲不知所措的心情,抬頭看着天空。

這時,旁邊那棵樹的粗大樹幹映入眼簾。

於是我發現了某樣東西。

──是蛹。

我之前曾經看過,那是蝴蝶的蛹。

我想起來了,那名少年站在這裏時,也都抬着頭。

原來是這樣。那名少年是在這裏等待蝶蛹羽化──

我終於恍然大悟。小學男生光是發現蝶蛹,就會興奮不已,而且很少可以親眼看到羽化的瞬間,所以他每天放學都來這裏,希望看到蝶蛹羽化。

我第一次發現,放在內心已久的疑問找到答案可以讓心情這麼舒暢。

我感到神清氣爽。

正當我感受着這種心情時。

──嗶嘰。

不,雖然實際並沒有發出聲音,但我覺得好像聽到這樣的聲音。

我發現蝶蛹出現一道裂縫。

現在就是羽化的瞬間!

不,等一下,少年還沒有來。那名少年一直期盼這個瞬間,既然這樣,就應該馬上帶他來這裏──

我立刻衝出公園,在馬路上奔跑起來。

──去見她吧。

我來到市川車站北口的藹藹路商店街。店家的招牌已經亮起燈,我穿越撐着雨傘的人潮,直奔哈密瓜麪包店。

此時此刻,我只想見到紗也香。

一旦知道,我覺得紗也香的內心深處,會永遠掛念穿山甲。

就像眼前的天空一樣烏雲密佈嗎?

他大聲叫着,呼喚着他的朋友。附近的一大羣小學生聽到他的叫聲,一下子圍上來。現在就連女生都不那麼討厭昆蟲,應該說,是蝴蝶很受歡迎。我覺得在所有昆蟲中,紗也香應該也最喜歡蝴蝶。

紗也香從來不拍所謂的美景或是美女之類的照片,而是日常生活中普通到不行的風景。

紗也香在這個世界比我看到更多美麗的事物。

「啊!」

原本以爲受到其他同學稱讚的少年會很得意,但他獨自注視着樹幹,臉上寫着滿足。

丟在路旁的鮮豔可樂空罐。

那就在少年面前露一下臉。

──引路人剛纔不是一直向我推薦什麼哈密瓜麪包店嗎?

那正是蝴蝶從蝶蛹中誕生,以成蟲的樣子,在這個世界亮相的瞬間。

我渴望見到紗也香。

我完全無法猜到紗也香目前在哪裏,在做什麼?她今天有事嗎?搞不好她喜歡的樂團剛好今天舉辦演唱會。

在原野上綻放的淡藍色樸素小花。

時間已是傍晚。時間比想像中過得更快,我看着天空發呆了這麼久嗎?雖然平時也覺得時間過得很快,但今天感覺比平時更快。

我找了一下後,立刻發現他。幸好他已經來到公園附近。

但是,紗也香並不在那裏。

比起晴朗的藍天,紗也香一定更願意拍下美麗的灰色天空。

有一天,我躺在家裏時,紗也香突然這麼對我說。

那就先吸引他的注意力……

他很快就跟着我來到那棵樹旁。

回想起來,紗也香會敏銳地發現別人不會注意的事,因此很容易受傷。

穿山甲是瀕臨絕種的動物,棲息在中國、馬來西亞等亞洲地區,和一部分非洲地區,外表看起來很像犰狳和食蟻獸,最大的特徵,就是全身長滿漂亮的鱗片。穿山甲也是世界上最常被違法買賣的野生動物。

──我想見紗也香。

原來他真的只是愛喫甜食而已嗎?

紗也香的感性比別人更加敏銳,能夠看到我和其他人看不到的東西。

紗也香並不會拍美麗的天空或是大海,可愛的甜點或衣服,而是用相機記錄普通人過目就忘的東西,然後把照片貼在家裏的牆上。

「哇!」

所以,我認爲紗也香能夠看到我和其他人無法看到的東西。

「好厲害……」

拜託,拜託紗也香,一定要在那裏……

紗也香告訴我,世界上有穿山甲這種動物。

她發現原本不知道也無妨的事,然後開始擔心穿山甲,覺得難過。

「馬上就要生出來了!」

不知道我自己是怎樣的表情?

新的生命從蝶蛹中『誕生』了──

但是,紗也香跟我一樣,她是在最近才知道這件事。

我的願望沒有實現。

──我終於來到哈密瓜麪包店。

沒時間煩惱了。我沿着路旁開始跑。商店街就在前面。我要去見紗也香,然後緊緊抱住紗也香,讓她也緊緊抱着我。

她並不是只有愛哭而已。

起初她經常拍我作爲練習,之後慢慢開始街拍,她特別喜歡拍一些平淡無奇的風景。

我之所以有這種感想,是因爲紗也香的興趣是拍照。紗也香讀大學之後,買了一臺相機。

只要是喜歡玩躲貓貓小學生,看到像我這樣露一下臉就逃走,一定會追上來。

當然有好的方面。

在她告訴我之前,我完全不知道牠們是全世界最常被非法買賣、走私的動物,也不知道牠們遭遇了所有的鱗片都被剝下的悲慘命運。

他該不會想要藉由這種方式,告訴我紗也香會去那裏?但也有可能只是因爲他是螞蟻人的關係,畢竟他整天在喝Max咖啡,只不過現在沒有其他選項,只能賭一把看看。畢竟想來想去,這是引路人在剛纔的時間點推薦哈密瓜麪包店的唯一理由。

雖然一度放棄和她見面,我不想讓紗也香難過,打算不告而別。

不知道此刻紗也香的內心,是一片怎樣的天空?

但是,對紗也香來說,這並非只是壞事。

但美好通常不會持續太久。

引路人,怎麼會這樣?

天空突然下起了雨。

但是,我現在想見到紗也香。

「蝴蝶!很快就會變成蝴蝶!快來看!」

少年發出比剛纔大三倍的聲音指着蝶蛹。

我又忍不住想起了紗也香。

既然他是引路人,一定可以帶我去紗也香所在的地方。好,那就先找引路人……

在天空中飛翔的兩隻漆黑的烏鴉。

太好了,接下來就要想辦法把他帶去那棵樹下……但是,如果突然靠近,似乎有點不太妙,而且這個年頭,搞不好我會有危險。而且說實話,雖然小孩子都很喜歡我,但我不太喜歡和小孩子打交道。

我很愛紗也香拍的那些照片。

想到這裏,我又突然想起一件事。

「啊!」

我發現了。

但是,前一刻還很爽朗的晴空突然被烏雲籠罩,心情還是很沮喪。

但是,在哪裏、她在哪裏……

我又開始跑,一口氣來到有蝶蛹的那棵樹下。

當我回過神時,發現自己奔跑起來。

少年剛好看向我的方向。

平時這個時間,紗也香已經下課回到家了,但今天還沒有回家。紗也香到底去了哪裏?如果她偏偏今天晚回家就慘了,我就必須主動去找她。

某個地方的人認爲穿山甲身上的鱗片具有藥效,在中國成爲中藥等傳統藥物,還有其他國家把鱗片作爲藥物,或是用於驅魔、作爲裝飾品,經常有人違法獵捕和走私,所以穿山甲被指定爲瀕臨絕種動物。我曾經看過鱗片被剝光,露出皮膚的穿山甲屍體堆積如山的照片。

除了那名少年,周圍的小學生都異口同聲歡呼。

我回到和紗也香一起生活的家裏順便躲雨,我沒有鑰匙,沒辦法自己開門進去,應該說,我原本就不想進屋。因爲我覺得還是不要和紗也香見面比較好。我可以在這裏躲在暗處,只要看紗也香一眼就好。

在哪裏?他在哪裏……

我覺得自己做了一件好事。

既然已經來到這裏,接下來就沒我的事了。

就算是我不會多看一眼的事物,仍是紗也香眼中的美好事物。

果然不出所料,少年追了過來。

「我第一次看到!」

怎麼辦?我該怎麼辦纔好?

不知道紗也香會如何拍下這片灰色天空。

我原本並沒有很討厭下雨,反而很喜歡在家裏看着窗外下雨。

如果不知道,就不會爲這件事難過。

蝴蝶破蝶蛹而出的瞬間,的確很適合這種形容。

「你竟然可以發現!」

路燈下織出漂亮絲網的蜘蛛。

一旦開始想紗也香,內心就百感交集。

啊,這種時候,是不是可以向引路人求助?

「這個世界上,有一種名叫穿山甲的動物。」

目前的天氣是我的心情寫照。我現在的心情充滿悲傷。

我發現了自己真正的想法。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天空滴滴答答下着雨。

雖然從外表看不出來,但紗也香喜歡狂野的搖滾樂團,我也喜歡她的這種反差。……不,這種事現在不重要,如果她真的去聽音樂會,我完全不知道Live house在哪裏,而且根本去不了那裏。我陷入了困境。

──太好了,就是現在。

「啊!」

這就是我喜歡紗也香的原因,是我羨慕她的地方。

我想應該和少年一樣,也露出了心滿意足的表情。

我在雨中不顧一切地奔跑,即使渾身被淋得溼透也無所謂。

竟然誤導我。

不,是我自己會錯意。

已經是最後一面了,我竟然在這種時候犯錯。

搞什麼嘛,連最後的最後都無法順心如意……

──這時,我聽到有人叫我的名字。

「心太軟?」

那是我熟悉的聲音。

雖然我的視力不太好,但耳朵可靈光了。

即使老鼠在二十公尺外的地方走路,我都可以聽到牠們的腳步聲。

所以,我絕對不可能聽錯。

「……心太軟,是你吧?」

是紗也香。

紗也香就在這裏。

「心太軟!」

紗也香的雙眼馬上流下淚水。

紗也香果然是愛哭鬼。

但是,她現在可能是喜極而泣。

如果是這樣,好像就沒關係。

「你去了哪裏?渾身都溼透了!你知道我有多擔心你嗎!」

紗也香抱着我說道。

「你到底跑去哪裏?我擔心死了……」

她一定會放聲大哭。

我也知道自己太任性。

而且我知道紗也香從以前住在老家的時候開始,每一扇門都會打開一條縫。

我像往常一樣,跳到紗也香的腿上,坐在我的頭等席上。

這簡直是無比幸福的時刻,難以想像我剛纔還在雨中的街頭淋雨奔跑。

「心太軟,等一下記得要喝水。」

是否不該回來和她見面,就這樣不告而別,不該讓她空歡喜一場比較好?

紗也香用浴巾擦拭着我溼透的身體,雖然蓬鬆的浴巾很舒服,但紗也香的動作有點粗暴。

……對不起,這件事我沒辦法答應。

──紗也香,對不起。

臉上仍然留着淚痕。

我任性地爲晚餐鬧脾氣,任性地衝出家門,結果就被車子撞死了。

當初是奶奶爲我取了名字。「這孩子是爲伊勢谷家帶來幸福的家庭新成員,名字就叫伊勢谷幸太郎!」雖然覺得自己有點扛不起這個名字,但我很喜歡,而且每次聽到紗也香嗲聲叫着我「心太軟」,我就歡樂得不得了。

也許是因爲她心裏有怨氣。

「喵嗚!」

「你已經是老爺爺了,喫慢點。」

如果可以像在再見的彼岸,和引路人說話那樣,也和紗也香一起聊天,那就太完美了。

──紗也香可能哭累,就這樣睡着了。

我真的是大笨蛋。

早上我肚子餓,想要喫飯時,我知道這一招最奏效。

我至少還可以活兩三年。

但是我來紗也香的家裏之後,從來沒有出過門,但最後還是由於吵架而衝出家門。我真的上了年紀,腰腿變差了嗎?以前就算有車子突然衝出來,我也可以迅速閃過去……

我太任性了。

真的欸。牆壁上又多了幾張新的照片。

就算是冬天,會有冷風吹進房間的季節,她仍會爲我打開差不多是我身體寬度的門縫,讓我可以進來。

不知道紗也香會多難過。

這是固定的暗號。

──我在半年前,開始和紗也香兩個人一起生活。她高中畢業後,就一個人住,那時候我留在老家。紗也香升上大學三年級後,大學的課業壓力沒以前這麼大了,於是就決定把我接來和她同住。

紗也香是全家第一個說這句話的人。

嗯,其實我剛纔喝了一些水窪的水。

因爲這個緣故,所以紗也香搬離老家的兩年期間,我真的超寂寞,食慾變差,體重減少了三百公克左右。話說回來,我剛好趁這個機會減肥。

我在這個世界,無法開口說話。

「你終於回家了,太好了……」

我也知道,當門關上時,我只要「喵」一聲,紗也香就像聽到「芝麻開門」一樣,會幫我開門。

但是,我離開之後,紗也香可能就會關上門。

而是悲傷的眼淚。

嗯,我已經喫飽,心滿意足了。

我已經十九歲,我知道對貓來說,已經算是貓瑞了。

對不起,我直到最後,都這麼任性。

雖然我很想向紗也香道歉說「我真的是天字第一號大笨蛋,對不起,一直讓妳爲我操心」,但現在的我,當然沒辦法親口說這句話,只能點頭默默聽她說話。

嗯,我也很愛妳──

「……心太軟,我好愛你。」

……對不起,我就這樣任性地死了。

「心太軟,以後不可以隨便跑出去,要一直在這裏。」

「心太軟,還要再喫點罐罐嗎?」

紗也香說完這句話,又抽抽噎噎地哭了。

如果再活兩三年,就可以看到紗也香大學畢業了。

這不是喜悅的淚水。

嗯,我已經知道,挑食會導致不必要的爭吵。

我無法繼續留在她身邊了。

當我又能夠和紗也香一起生活後,簡直樂壞了。紗也香一個人生活似乎很寂寞,她在家的時候,我們幾乎都黏在一起。我們在一起生活的日子,真的每天都everyday,幸福很happy。

也許因爲我原本是街貓,所以長大之後,有時候會出門。這種時候,伊勢谷家的人就會嚷嚷着「幸太郎離家出走了!」、「幸太郎逃走了!」立刻把我抓回家。

她順利工作後,也許可以找到一個讓我安心的結婚對象。

紗也香看到我喫完後,坐在牀上,拍拍自己的腿。

對不起。

「我真的超擔心、超擔心……」

今天最後也因爲實在太想見紗也香,所以就跑來見她。

我不知道讓她操了多少心。

「不要動!」

紗也香躺在牀上。

而且,我不知道像這樣回來看紗也香,是不是正確的決定。

以前在老家時,我每天都和她一起睡在牀上。不,其實好像只有天冷的時候會一起睡,天氣熱的時候,我通常會躲到只有我知道的好地方發懶,但我最喜歡在冬天的時候,鑽進紗也香溫暖的被子。雖然我之前說,我的興趣是睡覺,但其實我很希望可以一直睡在紗也香身旁。

但是,我已經等不到那一天。

我再次離開後,紗也香一定又會大哭。

那是留給我的路。

「肚子餓了吧?」

如果是冬天,我這麼做,紗也香就會醒來。

但是,紗也香再次把我抱在手上後,從超市塑膠袋中拿出美味的飯飯放入貓碗中。

我不知道什麼是正確,什麼是錯誤。

也有一張好像隨時會下雨的灰色天空的照片。在紗也香的鏡頭下,果然看起來是完全不同的風景,看着那張照片,就覺得內心深處都充滿溫暖。

「幸太郎的名字念起來很像『心太軟』。」

……雖然自己說有點那個。

「我可是買了你最愛的飯飯,一直在家裏等你!」

我至今仍然清楚記得當時的事。紗也香一雙圓滾滾的大眼睛就像寶石,頭髮比現在更長,綁着兩根辮子。她是笑容很可愛的女生,每次看到她的笑容,我也會情不自禁跟着露出笑容。

紗也香這麼說,所以我刻意放慢速度,只是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慢了下來。

我到底該怎麼辦?

紗也香撫摸着我的頭。我大快朵頤,心愛的人撫摸着我。

雖然奶奶也很疼愛我,但紗也香最常陪伴在我身旁,紗也香把我視爲她最好的聊天對象。

但是貓不就是活得自私隨興,任性傲嬌嗎?

唯一確定的是,我還想多陪陪紗也香。

這次的淚水和剛纔不一樣。

「心太軟,以後不可以挑食。」

紗也香把手放在我的背上。

她總是悄悄把無法告訴朋友、父母、爺爺、奶奶的事告訴我,而且只告訴我而已。我覺得和她在一起的時光是無比幸福的時間。

當紗也香早晨醒來時,我已經不在這裏了。

但我很健康。

她也許會關上所有的房門,獨自在房間內流淚。

「心太軟,你看,又多了幾張照片。」

即使是我也知道。

我用自己的鼻子貼在熟睡的紗也香鼻子上。

「心太軟,你不知道我有多寂寞……」

紗也香會這樣,也許是明白了我已經離開她。

嗯,果然美味可口。每次喫完這種大餐,看到隔天又恢復平時硬邦邦的乾糧,就會忍不住把貓砂撥到乾糧上。我以爲這麼做,紗也香就會送上大餐。

「來,過來我這裏。」

我不知道,也不可能找到答案。

──我原本是街貓,紗也香小時候去公園玩的時候,偶然遇到了我。

因爲貓的鼻子一年四季都有點溼溼的,尤其在冬天,會有點冰涼。

但是,最後的最後,我可以自私地說一句任性的話。

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紗也香願意。

──我希望妳下次再養貓。

貓好像可以轉世投胎好幾次。

我忘了是在哪裏聽說這句話。

啊,對了,剛纔和引路人在一起時,我想不起那句諺語,現在終於想起來了。

有一句諺語叫做『貓有九條命』。

這句諺語的意思是,貓有很多條命,可以轉世投胎九次。

所以,我下次投胎還會當貓。

然後一定會去找妳。

到時候,希望妳再次飼養我。

這樣一來,我們之後可以繼續在一起。

我也會嚴格遵守一直在家裏的約定。

每次都活到二十歲,然後一次又一次轉世投胎,當妳變成一個一百八十歲,走路都會顫顫巍巍的老太太,我也會陪在妳身邊。

這樣的話,我就絕對不會讓妳難過了。

所以,拜託妳。

請妳答應我最後的任性。

紗也香,謝謝妳。

能夠和妳一起生活十九年,我真的很幸福。

主人,我愛妳──

幸太郎最後又像在親吻般,用鼻子貼着紗也香,輕輕「喵嗚」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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