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卷

第六章

《龍膽少女 在我心中永遠閃耀》 · fudaraku · 1.2萬 字

梗子出身金澤名門,可生來就腿腳不便,母親與乳母又在梗子幼時便不幸死於傳染病。

性格嚴厲的祖父本就將左腿殘疾的孫女視作忌諱,聽聞梗子母親與乳母的訃告後更是勃然大怒,再加上對二人的哀悼之情,祖父將不祥的孫女遣離一族的宅邸,讓她在別館生活。獲准進出別館的就只有數名女僕,以及與梗子相依爲命的一隻黑貓和兩隻金絲雀。對腿腳不便的梗子而言,這實質上就是幽禁。

父親與兄長均未曾前來梗子的住處探望過,她能見到面的只有寥寥數名女僕,可祖父想必嚴厲地囑咐過她們,女僕們從不與梗子進行非必要的交談。

除了記憶中母親與乳母溫柔的手與聲音之外,也就只有黑貓尼祿、金絲雀克萊和瓦德能夠給予梗子孤獨的心靈些許慰藉了。自從梗子記事起,它們便一直待在她身邊,總是擅自爬到梗子膝上,停在梗子肩上,啼囀鳴叫好不熱鬧,且從不曾抱怨過梗子的腿腳。對梗子而言,這要比什麼都來得令人欣喜。

在與黑貓和金絲雀嬉戲的日子裏,時光依舊無情流逝,梗子的腿疾愈發惡化,終於連右腿都開始不聽使喚。此時,梗子十七歲。

白日西沉,夜幕降臨時,女僕們已經離開,梗子獨自一人走出庭院,練習走路。

當夜,天氣多雲,月色朦朧。梗子緊緊抓着柺杖,拼命地拖動右腿前行。在她身後,尼祿叫喚着,彷彿在呼喚梗子的名字般,可梗子甚至連轉過頭來的力氣都不剩了。直到不久之前還能感受到血液流動的右腿,如今卻漸漸失去溫度,變得如同樹幹般僵硬。這份恐懼,只有梗子自身能夠體會。

最終,梗子的右腿還是失去了知覺,再怎麼練習也還是徒勞無功。

腳背上濺起一滴、兩滴的淚花。實際上,比起祖父,梗子自身要更加憎恨這雙不自由的雙腿。可無論多麼憎惡,多麼悔恨,梗子的雙腿還是無法動彈。

此時颳起了夜風。

梗子的左腿彷彿踏進了一片水面,帶來一陣前所未有的觸感,左腳就像是浸泡在黑夜的寒氣中似的。

就如同海浪與沙灘之間存在界限似的,黑夜中也存在現世與異界的界限。晚風的邊緣輕撫梗子的左腿,彷彿波浪的白色分界線湧上腳邊。就在梗子將晚風錯認爲波浪的瞬間,眼前的世界已經大不相同。

這是一片暗無天日,分不清上下,辨不清東西的世界。

似乎要延伸到無窮遠處的漆黑之中,混雜着紫色的霞霧氤氳升騰。仔細一看,彷彿碎裂鑽石的光點在空中像沙塵暴一般流動。眼前的景象如夢似幻般美麗,但同時也冷徹心扉,令梗子立刻意識到,這並非現世。

奇怪的是,在這個世界中,梗子的雙腿能夠隨心所欲地活動。不僅右腿恢復原狀,就連天生不聽使喚的左腿都擁有了知覺。梗子喜不自勝,回過神來,已經在紫霧與黑暗中奔跑起來。

這個世界夢幻般美麗,也許自己的確只是置身夢中。可梗子毫不在意,她只是像要彌補至今爲止的份似的,不知疲勞地奔跑着。

究竟要跑多久自己才能滿足呢。正想着,梗子的前方忽然出現一道光芒。與黑暗中漂流的光點不同,那是人工的光芒。梗子立刻意識到那是提燈的照明,向提燈的主人搭話。得以奔跑的喜悅令梗子無所畏懼。

「不好意思,可以請教個問題嗎?」

聽到梗子的提問後,轉過身來的是一名比她略微年長一些的男人。男人見到梗子,大驚失色,劈頭就問:

「小姐,你是從何而來的呢?此前沒見過你呢,這裏相當危險,請立刻回去。」

「也就是說,我已經死了嗎?」

「原來那個座墊的真身是金魚嗎?」

梗子照男人所說的,向前走了五步後轉身。剛纔還在的男人已經不見蹤影,梗子大喫一驚。

梗子感覺自己彷彿在觀賞魔術似的,不由得感慨。

「這是什麼意思呢?」

「再往深處走就無法回頭了,也就是說不能再往前走了嗎?」

「是的。我將被桔梗奪走後又落在路上的物品送回原處,萬一有人誤入此地也會將其送還。」

「不好意思,其實兩邊都不太聽使喚,左腿尤其嚴重。」

「我知道的,請安靜。」

「啊啊,穿着印半纏的那名男子吧。雖然十分可憐,但他與你不同,並非誤入此地,而是已經成爲那個異形的所有物了。變成那樣的話,我就愛莫能助了。無法幫助他,實在令人遺憾。就像這樣,我只能做些高不成低不就的事情,所以並沒有你說的那麼溫柔。」

「這是我剛纔點燃的蠟燭,不過轉了一圈回來後,火勢逐漸減小。火焰熄滅,也就意味着那羣異形已經穿過界限走進深處了。」

男人用食指敲了敲自己的左耳。

「你一直在做這些事情嗎?」

梗子的身體稍稍緊繃。

男人閉上雙眼,側耳傾聽。度過一段靜謐的時間後,男人似乎從座墊中聽到了空氣、溫度與時間的厚度。

「那羣傢伙啊,會將這世上它們認爲美麗的一切東西都帶回異界。而有時就會像這樣把東西落在路上。對這些物品而言也是,自己被忽然奪走,結果又掉在這種地方,那也未免太可憐了,會讓人想將它們物歸原主對吧。因此我會像這樣,將它們送回原本的所在之處。」

男人扯了扯梗子的袖子,用眼神示意她舞一圈。梗子原以爲男人會露出像要叱責自己似的銳利眼神,可他的目光意外的溫柔可親。兩人彷彿真正的兄妹般。在男人的守望下,梗子當場轉了一圈。多麼美麗的身姿啊。和服袖飄揚,彷彿暴風雪中飛舞的雪花。

看到梗子眉飛色舞地侃侃而談,男人輕笑起來。又是那副溫柔的笑容。

「這是我的妹妹,雪。冬日尚且遙遠。與在下秋風不同,舍妹雪纔出生不久,還不會說話。雪擅長翩翩起舞,可惜要等到冬天纔可一睹芳容。如今剛入秋,雪只能在此地打轉。」

「壞了。小姐,請你吹滅燭火,彎下身子,保持安靜。聽好了,無論那羣傢伙看起來有多麼可怕,都絕對不要出聲。之後就請按我說的去做。」

「你的感受我也深有體會,但凡誤入此地的人皆是如此。你大抵是雙足有疾吧,可來到此地後,本來沒有知覺的部位卻反而更加敏感。我的左耳也是,在這裏能聽得比右耳更加清晰,與你的雙腿一樣。」

男人突然出現在梗子身後。得知自己並未被他拋下後,梗子鬆了口氣。

——原來如此,還不錯。

「啊,不好。」

——纔出生不久就如此美麗,到了冬天想必更是美不勝收。我喜歡,帶回去吧。

「原來是這樣,我明白了。」

梗子照着男人的話語,試圖回憶起自己來到此地的經過,可又立刻停下動作。

男人將提燈遞給梗子,自己撿起紅白斑花布的座墊,貼在左耳上。

梗子正感到奇怪時,提燈的光芒忽然開始閃爍。火光忽大忽小,忽明忽滅的。

說完,男人將座墊放到自己斜後方的地上。緋紅色的方形座墊轉眼間便化作一條赤紅色的金魚。金魚扭動着身體鑽進地下,每扭動一次身體,金魚都向紫色的地底不斷下潛、下潛,潛到更深處。直到看不見金魚的身姿後,梗子才說:

「那就來嘗試一下吧,請往前走五步,然後轉過身看看。」

——那你身邊的又是什麼呢?

即使雙腿都不聽使喚,只要拄着柺杖,花點時間也能到家。而就算沒有柺杖,那也只要爬着回去就好了。即使在夜裏貼地爬行的模樣看起來十分醜陋,對於早已被當作異形的梗子而言,也已經無關緊要了。

「放心吧,我會將你安全地送到家的。」

梗子說。分明是自然而然脫口而出的話語,但自己的聲調卻比往常更加溫柔,心底泛起一陣奇妙的羞澀。梗子捧住自己愈發滾燙的臉頰。男人說:

分明也沒起風,真是奇怪的現象。梗子歪了歪頭感到疑惑,身邊的男人卻驚慌失措起來,急得連語調都快了不少,與先前悠然自得的說話方式截然不同。

說着,男人咬住嘴脣垂下頭。梗子目不轉睛地盯着男人看。濃密的眉毛,稍稍下垂的嘴角,銳利又清爽的眼型與長長的睫毛。每每注視都能有新的發現,令人雀躍不已。真想一直這樣看下去。

——原來如此,是秋風啊。據說秋風在風兒中也屬於格外健談、喜好歌唱的一類呢。

「請等一下,舍妹是雪,本是無形之物,無法帶走。而且雪終究會化作一汪清水,即使帶回去了,也不再是雪了。」

梗子說完後,男人輕聲笑了起來。男人的笑聲出乎意料地溫柔,令梗子不由得心猿意馬,大抵是太久沒與除尼祿它們之外的活物說話了。即使如此,這份高揚的情緒和鼓動的心跳也是梗子從未有過的體驗。

「是的,這是我的小特技。」

「總算是結束了。要是有絲毫差錯,小姐你可能就要被他們帶回去了吧。」

異形們忽然失去興趣,先是膨脹得幾乎要炸開來,隨後又分裂成許多人形,成隊成列。他們彷彿狐狸嫁女般成羣結隊,橫穿過梗子二人面前,再如霧般消散。穿着印半纏的男子也隨着異形們一同隱去身姿。

男人笑個不停,梗子接着追問:

片刻後,男人將座墊從耳邊移開,接着朝向碎鑽光點飛舞的紫色霞霧那邊側耳傾聽。在這個不分上下,難辨東西的世界裏,他尋找着與紅白斑花布座墊中的聲音完全一致的場所。

「那個,謝謝你在危險時保護了我,十分感謝。」

梗子照男人所說的,準備藏在他的背後。梗子悄悄轉過頭時,一名穿着印半纏的男子的背影映入她的眼簾。也許那名男子平時是一位氣勢十足的工匠,可他現在卻被異形們團團包圍,佝僂着背前行。從這邊看不清他的臉,只能知道他並不像黑影那般伸縮不定,顯然是名人類。

男人將提燈往前探了探,以便梗子能看清楚。提燈的前方是一個紅白斑花布的座墊。

對梗子而言,在那座祖父購置的小小別館裏,與尼祿、克萊、瓦德以及默不作聲的女僕們一同度過的十七年便是她的一切。可這名穿着紫色羽織的男人忽然闖進她的世界,分明才相遇不過幾分鐘,他就輕鬆跨越了整整十七年的時光,站在梗子面前。因爲母親與乳母的逝世和祖父的對待而流下的眼淚也是,分明是不久前才體會過的暗淡感情,現在卻無論如何都回憶不起來了。梗子的腦海已經被眼前這個穿着紫色羽織的男人徹底填滿。

「可既然這裏是單行道,只能在同一個地方打轉的話,那不就回不去了嗎?」

此時,數片比夜色更加濃厚的黑暗悄無聲息地,連綿不絕地通過梗子的眼前。乍看之下彷彿人形,但仔細一看卻又如煙如霧般聚散不定。暗影們的身體反覆伸縮,若盯着他們看,脊背便會爬上一陣涼意。梗子不由得移開視線,抓住身邊男人的衣襬。

「只有非人之物才能向更深處前進,普通人類一般都是進不去的,不過要是因爲什麼緣故誤入可就不好了,請趕緊回去吧。」

在內心的感情翻江倒海時,梗子掀開了夜幕。

梗子撒了個微不足道的謊言。

男人沒有絲毫懷疑,爽快地答應了梗子的請求。男人簡直就是披着紫色羽織行走的善良化身。見自己沒有被懷疑,梗子安心地鬆了口氣,可同時也感受到了些許不滿。她從未有過這樣的感受。

(注:此處原文爲「家離り 旅にしあれば 秋風の 寒き夕に 雁鳴き渡る」,出自萬葉集,此處選取趙樂牲譯版)

「你看,有人混在裏面呀。」

「看不見我,嚇到了吧。這個地方就是這麼一回事,看似寬廣,實際上只是在同一個地方打轉罷了。」

「哪裏,舉手之勞罷了。」

「哇!」

男人分明叫梗子去滅火,但他卻自己慌慌張張地一口氣吹滅了蠟燭。突然,黑暗、紫霧與光點籠罩周身,變得鮮豔分明。紫霧如煙般纏繞在兩人的身體上。光點閃爍間,黑暗忽然變得更加濃稠。

「不過,那個,那個人,他被異形們帶走了呀。」

「正是如此。」

「不,正好相反。是我將座墊變爲了金魚,等物歸原主後,它會再變回座墊的。」

離家上旅途,秋風起;新寒又日暮,長空聞雁啼……

「那就請稍微抬起左腿,尋找夜幕的境界線。請回憶起初來此處時的感受,然後效仿就好。既然能進,也應該同樣能出。」

披着紫色羽織的背影像是要將顫抖的梗子徹底藏在身後似的,挺直了背。與驚恐的梗子不同,男人沉着冷靜,高聲喊道:

「哎呀,檐廊上有隻貓呢。是你的貓嗎?」

「還請原諒我的失禮。我是迷路的秋風,爲了宣告落寞纖弱之秋,在追逐月光的途中誤入此地。我很快就會離開,還請放過我。」

真正的人類,這個詞令梗子感到十分可靠。比起異界的光點和蠟燭的火光,這個詞散發出的光輝更加耀眼。

「我不是這個意思。不過我的說法的確有誤,你會將此地誤認爲三途川也不無道理。」

男人披着紫色羽織,仔細一看,他的提燈上刻着龍膽花紋。

「我纔不溫柔,高不成低不就罷了。」

男人似乎發現梗子正在注視着自己,可又誤以爲梗子是因爲不安才盯着自己看,於是爲了讓梗子能打起精神,男人大聲安慰她:

「你的哪條腿行走較爲不便呢?」

「就算你叫我回去,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過來的呀。既然不知來路,自然也就不知歸途。再說了,這裏是那麼危險的地方嗎?自從來到這裏後,我原本無法動彈的雙腿也治好了,能夠自由行走和奔跑。這還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能像這樣獨力走路,着實令人雀躍呢。」

「是的,正是如此,雪並非愛好風流的各位能帶回去的東西,還請罷手。」

梗子急忙捂住嘴巴,可奇妙的是,比起被異形發現的恐懼,梗子認爲異形的聲音更爲可怕。異形的聲音不男不女,又帶着層層迴響,令人十分不快。明明聲音沉重又渾厚,可仔細傾聽時卻又如同冰塊般冷硬,直教人覺得噁心又刺耳。

男人再次點燃提燈裏的蠟燭,仔細觀察梗子的雙腿。

男人按照約定牽起喫了一驚的梗子的手,攙扶她回到了家。被男人拉着手時,梗子迷迷糊糊地想着,啊,我剛纔還在這個庭院裏哭泣呢。檐廊上,尼祿正喵嗚喵嗚的叫着。不可思議的是,尼祿的叫聲也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惹人憐愛。

「你能改變物品的形狀嗎?」

「哪裏,你不用擔心,那羣傢伙已經去到深處了。比起這個,請仔細看。」

「你真是溫柔呢。」

「稍等一下。那個,能否請你幫個忙呢?我的雙腿都行走不便,即使回到現世,也無法獨力抵達家中。能請你陪同我一起回去,攙扶我回到家中嗎?」

「不過,這裏還只是界限處,尚且無妨,一旦往更深處前進就無法回頭了。彼岸是地獄般的場所,要是被居住在彼岸的異形們帶走,那你就再也無法回到原本的家了,也永遠無法與令尊令堂再見面了哦。」

男人指向燭臺,上面插着一根描繪有龍膽花紋的蠟燭,而蠟燭上的火焰就如同男人所說的,正在逐漸變弱。

黑影們一邊膨脹收縮着,一邊逼近自稱秋風的男人。

「你與外表截然不同,相當健談呢。你的容貌彷彿人偶似的,我原本還以爲你會更文靜一些呢。」

——我喜歡風,對秋風更是格外中意。

「是的,它叫尼祿。大概是擔心忽然消失的我,在檐廊上等我回來吧。明明就只是只貓,卻相當愛操心呢。我還養了兩隻金絲雀,分別叫克萊和瓦德,可它們就與尼祿不同,完完全全就是樂天派呢。」

聽到男人這麼一說,梗子開始思考自己是否真的那麼健談。自己從未與其他人交談過,所以也不太清楚,說不定確實如此呢。每當與眼前這名男人交談,就會不斷髮現自己的全新一面。

異形們敏銳地瞧見了藏在男人紫色羽織後的梗子,尖銳冷硬的聲音刺穿了梗子的心臟。梗子驚懼不已,噤若寒蟬。

——你是風嗎?

「結束了嗎?」

「最好不要勉強自己去看哦,請在我身後躲好。」

「怎麼可能呢。如果我是秋風的話,那你就是剛出生的雪了。我們可是真正的人類呀。」

「要回答你的問題,剛纔的說明還不夠。請看,這根蠟燭,火勢正在變小對吧。」

男人打斷桔梗的同時,其中一名異形開口。

「啊,是那邊啊,找到咯。你是從那裏過來的吧。」

梗子說完後,男人忽然放聲大笑。

——哎呀,似乎有什麼聲音呢。是什麼呢?

「不,往深處並不是這個意思。在這裏通過言語說明是沒有意義的,實在是不好解釋清楚,不過此地看似無限開闊,延伸到了無限遠處,可實際上無論你往哪個方向走,最終都只是一條閉環的單行道而已。譬如,你從這裏向右直走,走一段距離後你就會看見我站在原地的背影。大概就是繞着田徑場走的那種感覺吧。」

——那就轉個圈看看。

「那個,你真的是秋風嗎?」

——也就是說,這份美麗難以長久嗎。

男人拉開拉門,讓梗子從檐廊進到屋裏。尼祿纏在梗子的腳邊,喵喵地叫着,像是在說,我等了你好久啊。

「今天一定很累了吧,讓你捲入了這麼可怕的事件裏,真是抱歉。」

「纔不需要道歉呀。反而多虧你幫助了我呢。」

「可那羣傢伙看到了你的臉,讓我有點放不下心。你這人偶般的外表應該正合那羣異形的喜好吧。你還是不要再誤入異界了纔好。」

「那豈不是再也無法見到你了。」

「與我見面這種小事根本無關緊要。去到異界便能自由行走,想必令人相當歡喜吧,可還是請以自身安危爲第一要務。一旦你成爲了異形們的所有物,那我也無力迴天了。」

隨後,男人沉思了一會,似乎在爲什麼而煩惱似的。

「沒錯,到時我就無能爲力了。果然被異形們看到容貌還是不太妙,說不定今日見到你的傳聞傳開後,會有更多的異形對你產生興趣,甚至有可能特意來到現世尋找你。我果然還是放不下心。」

「請稍等。」

梗子扶着傢俱走到房間裏頭,從抽屜裏取出一面手鏡。手鏡上刻着美麗的桔梗花紋樣,在男人的提燈下熠熠生輝。梗子將它託付給男人,說道:

「若是擔心的話,時不時來與我見面就好。請用這個。你可以聽到物品主人的所在地,對吧?」

男人驚訝地注視着梗子,隨後又立刻露出可靠的表情,接過了手鏡。

「是嗎,這提案倒是不錯。不過我只能在夜晚前來,畢竟異界只在夜晚供人進出。」

「只有夜裏也好,我會每晚都等待你的到來的。」

「真是位令人捉摸不透的小姐呢,簡直就像遠足前的孩童似的,如此興奮。」

男人這麼說着,輕笑起來。剛纔還緊張得如同刀尖般銳利的表情已經徹底緩和下來。男人目不轉睛地盯着手鏡背面的桔梗花紋樣,注意到上面刻着一個名字。

「這是小姐的名字嗎?」

「是的,我叫作梗子。那個,你呢?」

「我叫睿一。」

男人的名字穿過梗子的耳朵,深深刻在她心底。多麼溫暖又甜美的感受呀。梗子喃喃自語着睿一這個名字。用隱約不可聞的音量,彷彿金絲雀歌唱般,反覆唸誦着這個名字。

「我是梗子的兄長。舍妹能夠得到您這般尊貴存在的欣賞,實在是光榮至極。可舍妹正在培育一株月下美人,若是未能見證其花盛開便離開現世,我作爲兄長實在替她感到可惜。因此,能否再爲舍妹留下些許時間呢?同爲愛好花卉的風雅人士,想必您也能夠理解舍妹的心情。」

「好久沒像這樣和梗子小姐說話了呢。本來不該只看你一眼就立刻回去,而是要像這樣每晚都和你仔細確認情況纔對。」

在如同水車般旋轉着的巨大桔梗花羣中,一盞小巧的龍膽花提燈搖曳着光芒。錦緞和服男人遺憾地瞥了一眼躺倒在地的梗子,放下話。

說着,睿一按住本應失聰的左耳,彷彿剛纔的風暴帶來的衝擊引起了劇烈疼痛似的。

「請等一下。」

「真是個要強的孩子呀。簡直和我一模一樣。」

「誰知道呢,只是有種不祥的預感,我從未有過這般感受。如果只是錯覺就好了。」

「你究竟是什麼人?你有什麼權力如此苛責我的女兒?儘管我並不清楚其中經過,可我也絕不會責備女兒的過失,睿一先生想必也是如此。菖子爲了我們已經盡力了,這就夠了。謝謝你,菖子。」

先代龍膽開始以桔梗們爲對象做起生意,暗中收集情報,試圖找出將梗子帶回來的方法。但由於將梗子帶走的異形是在桔梗中地位崇高,被稱爲主人的尊貴存在,調查困難重重。經過十七年的苦心經營,先代龍膽總算找到了殺死桔梗之主的方法,那就是在桔梗之主的心臟中埋下龍膽花的種子。

某夜,梗子在檐廊等待睿一時,腿上突然傳來靜謐的寒冷感。彷彿雙足浸泡在光點閃爍的水面中,畫面在腦海中一閃即逝,在感到不可思議的同時,一陣強烈的睡意襲擊了梗子。

龍膽看向我說:

「怎麼這樣,我纔不想和睿一先生之外的男人在一起……」

梗子和兩隻金絲雀訴着苦,接着克萊與瓦德就湊到一起,嘰嘰喳喳地叫着,一幅正在商量辦法的模樣。

【五十一分四十五秒】

「據說鳥兒們有夜盲症,不過那也許只是以訛傳訛罷了,單純就是它們精力過剩吧。」

「睿一先生,這只是說笑啦,請不要生氣。」

梗子十分擔心瓦德是否會就這樣逃到月亮之上。睿一似乎被梗子的氣勢打動,緩緩地朝着梗子的方向走去,這段期間內,瓦德就停在提燈杆上一動不動。

可無論龍膽如何奔跑,距離都不見縮短。耀眼的光芒逐漸填滿龍膽淚跡斑斑的視野,也淹沒了桔梗馬車的模樣。

「方法有且僅有一個,但不僅可能性極低,還相當危險。」

睿一抱着剛出生的女兒,與黑貓和兩隻金絲雀一同消失在夜色裏。那個桔梗紋樣的手鏡被他小心翼翼地存放在懷裏。

「等等、請等一下。求求您了,不要走。」

梗子試圖追趕睿一,身體幾欲傾倒。在梗子摔倒前,睿一便轉過身來扶住了她。梗子的身體深深陷進睿一的懷抱裏,耳邊一時只能聽見尼祿、瓦德和克萊的鳴叫聲。可當梗子注意到諸多聲音中混雜着睿一的心跳聲後,不知不覺間,雙耳就被睿一的心跳聲填滿,再也聽不到其他聲音了。

「梗子小姐,抱歉,我沒能保護好你。即使在那羣傢伙當中,他也是尤爲特別的,我從未見過他那樣的異形。我在談話中也差點暈過去,單是爲了稍微延長期限去信口開河,就已經竭盡全力了。來年秋天,那傢伙一定會來將你接走的吧。」

八十椿說明時,龍膽的嘴脣開始逐漸顫抖,接着,顫抖擴散到手臂、肩膀甚至雙腿,她終於支撐不住身體,蹲了下來。龍膽雙手掩面,就這麼蹲在地上,用不住顫抖的聲音悲嘆。看到龍膽如此悲傷的身姿,我的心似乎也跟着揪緊。

即使閉上了眼簾,視野依然清晰。夜晚的帷帳隨秋風一同飄揚,黑暗深處好幾朵水車般大小的桔梗花一同綻放。盛放的桔梗花朵中浮現出一道纖細男人的身影。他身着美麗的錦緞和服,看不太清臉龐。

「睿一先生,請別讓瓦德逃掉了,把它帶到這邊來吧。」

兩人都沒有多說什麼。彼此情投意合,已然無需任何言語。

「母親大人之所以在龍膽盛開的季節前來,是因爲父親大人的囑咐吧,父親大人請母親大人前來宅邸,是要做什麼呢?」

男人說着,向梗子伸出白皙的手指。梗子已經陷入沉眠,無法躲開。男人背後的桔梗花彷彿水車般緩緩旋轉,彷彿發燒時會作的瑰美噩夢般的光景。男人漂亮的手指幾乎要觸碰到梗子時,背後響起一道預料之外的聲音。

——我一直想見你,名爲桔梗的美麗少女啊。來吧,與我一起走吧。

「是呀,明明是睿一先生嚇我說,會有異界的傢伙爲了得到我而前來現世,害得我每晚都害怕得睡不着呢。可睿一先生自己卻每次都只是遠遠瞧上一眼,隨後就立刻轉頭離開,真是位負心漢呀。」

「可是龍膽,如你所知,憑依已經在那時候隨着書信一同被燒燬了。因此,你已經無能爲力了。」

「你沒有剪掉金絲雀的飛羽呢。」

「前來迎接我的異形相當於異界之王。他雖然想讓我成爲他的所有物,卻因爲你不在我身邊而無法成功。你是我所生的女兒,也就是我身體的一部分。若是沒能將你也一同納爲所有物的話,他就無法佔有我的一切。」

「那麼追本溯源,應該是我的錯吧。」

「是啊,當然了,我也決不想把你交給那種傢伙啊。」

「聽好了,菖子。桔梗之主很快就會追着我來到這裏,他是睿一先生也無法匹敵的可怕敵人。我不能讓你面對這樣可怕的敵人。一想到萬一你也被他帶了回去,我就不寒而慄。我會自己返回異界。」

「那日常生活中有沒有發現什麼詭異之處呢?」

「我想與睿一先生見面,多一分也好,多一秒也好,我明明如此想見到睿一先生,他卻總是如同幻影般一閃即逝。啊啊,要是能像以前那樣與睿一先生說上話就好了,要是能像你們這樣暢所欲言,該有多好呀。」

梗子開玩笑似的說道。梗子之所以夜不能寐,並不是因爲害怕異界的存在,而是因爲想與睿一見面,心急如焚。梗子爲了讓睿一露出笑容,特意誇張地抱怨了一下,可睿一卻滿臉嚴肅地沉默不語,讓梗子有些狼狽。

書信中記述了菖子的母親梗子、今後的指示,以及雖短但情深意切的愛女之情。隨後,先代龍膽用力咬破拇指,在用窗戶紙壓成的龍膽乾花上蓋下血印,以此作爲自己的憑依,一同封進書信中。埋在桔梗之主心臟中的龍膽花一旦聽到種花者的聲音就會開花。等到桔梗之主追着梗子來到宅邸後,身爲先代龍膽女兒的菖子就可以使用憑依,喚來已逝先代龍膽的化身,令埋藏在桔梗之主心臟中的龍膽花綻放。

——你是誰啊。

瓦德嘰嘰嘰地啼叫着,落在睿一的手臂上,又跳到他的肩膀上。睿一頓了一下,慢條斯理地說:

「來年秋天,尊貴的先生。桔梗乃世上最爲高貴的花卉,可月下美人也是一生僅綻放一次的貴重花卉。還請,還請體諒到舍妹的心情,原諒我等的無禮。」

梗子老實聽完了睿一的說明。雖然這確實是個危險的方案,可梗子還是靜靜地點頭接受了。

龍膽露出了至今爲止我所見過的最爲沮喪的表情。

「也許是我最近常常熬夜的緣故,害得這些孩子也陪我一同到三更半夜才入睡。」

「確實如此……」

在梗子的眼簾內側,刻有龍膽花紋的提燈正在散發出光芒。

黑貓尼祿喵喵地叫了幾聲,像是在表示同意似的,惹得睿一笑出聲來。

「請不要走,母親大人。父親大人、檜葉、立山、白樺,大家都爲母親大人而拼命努力,因此我也必須賭上自己的性命,否則就無顏面對他們了呀!」

梗子露出困擾的微笑,駕着桔梗馬車來到女兒身邊,像是撫慰幼童似的撫摸着蹲在地上的女兒的頭,安慰她說:

「是的,其實本應剪掉纔對,可我自己也腿腳不便,要是連這些孩子的飛羽都剪掉的話,也未免太可憐了,因此總是下不去手。而且平時它們都絕對不會飛到外面去的,不知道今天是怎麼了。」

今年春天,先代想方設法地接觸到桔梗之主,成功在他心臟裏埋下了龍膽花的種子。可與此同時,先代也遭到了桔梗之主的反擊,中了會使生命不斷損耗的詛咒。先代龍膽一邊忍耐着詛咒帶來的痛楚,一邊避過桔梗之主的耳目,與梗子見了面,囑咐她在龍膽花盛放的秋天就逃到這座宅邸來,並將作爲定位的松針遞交給她,讓梗子得以在今日拼命逃到了宅邸。

「我失言了,你沒事就好,我回去了。」

「誠惶誠恐,尊貴的先生,在您說話時打擾實在是非常抱歉,還請原諒我的失禮。」

桔梗之主的詛咒持續發作,先代龍膽意識到自己的生命已經如同風中殘燭,恐怕已經活不過這個秋天了。於是,他寫信告知女兒菖子前來繼承龍膽的名號。至今爲止,先代龍膽一直讓菖子孤身一人在東京生活,既是爲了不讓女兒菖子置身於危險之中,同時也是爲了不讓菖子被桔梗之主帶走,以致讓梗子完全成爲桔梗之主的所有物。可事到如今已經騎虎難下,先代龍膽只好含淚作出決斷,讓心愛的女兒捲入危險的漩渦之中。

「梗子小姐,請您不要笑我,仔細聽我說。我害怕自己會忘記本來的目的,而畏懼得不敢與你說話。自從初次見面以來,我便滿腦子都想着你。明明是爲了保護你而前來,卻在不知不覺間顛倒了主次,變成爲了與你見面才前來。我簡直要不正常了,就連早晨走路時,我都光顧着在路邊尋找桔梗花的身姿,無心前方的光景。」

說完,睿一露出苦惱的表情,接着一點一滴地組織起語言,作出笨拙又不經修飾的自白。

龍膽蹲在地上開始哭泣,與此同時,梗子毅然地說:

「聽聞桔梗們居住的場所相當可怕,母親大人您沒遭到什麼殘忍的對待吧?」

「接下來就請您想想辦法吧,堀出醫生。」

龍膽抬起頭,哭泣着追逐母親的背影。

梗子驚醒時,首先映入眼簾的就是尼祿擔心的神色。克萊和瓦德歪着頭,嘰嘰喳喳地叫着,在梗子的身上蹦跳。耳邊傳來某人悔恨的哭聲,轉過頭一看,睿一正在庭院裏掩面哭泣。

與錦緞和服男人許下約定的一年後,梗子忽然消失了。無論祖父和女僕們怎麼尋找,都找不到。那是個桔梗盛開的秋日。

「無論是我,還是睿一先生,我們都不希望你去冒生命危險。我們所祈求的,就只有你能夠幸福而已。從今往後就爲了自己而活吧。就此別過,我親愛的孩子。」

此時忽然颳起大風,樹木們都被吹得歪歪斜斜的。暴風的聲音直打在兩人臉上。兩人踉蹌了一下,身後的夜幕似乎也被掀起。兩人回過身去,然而夜色依舊靜謐,微弱的月光仍然灑在秋天的庭院裏。

自己接下來還要與睿一見面,可不能睡過去,梗子在抵抗睏倦的半夢半醒中,似乎聽到一個聲音在喊着自己的名字。那不是睿一的聲音,而是一個陌生的男聲。那道聲音格外甜美,梗子在不知不覺間合上了雙眼。

桔梗馬車緩緩起動,向着松樹,揭開夜幕,就要返回異界。

梗子的左足感受到一陣帶刺的熱意,拜託睿一看過左腳心後,睿一的臉上頓時失去血色。睿一用顫抖的聲音說:

「剛纔那是風聲嗎?猛烈得我還以爲是地震了呢。」

「不,不行,母親大人,我還什麼都沒能做到。」

巨大的桔梗緩緩旋轉,盛放的花瓣逐漸閉合變回花苞,莖與枝葉也向後縮去,靜靜地退回夜幕內側。錦緞和服男人的身姿消失在夜色中。

「沒錯,就是這樣。正是你的失敗,導致先代籌備了十七年的計劃前功盡棄。」

往後,睿一每晚都會前來與梗子見面,可他剛從夜幕的縫隙間現出身姿,一見到站在檐廊上等待他的梗子後,就馬不停蹄地趕了回去。孤男寡女日日深夜相會有傷風化,梗子也完全能夠理解,只是即便如此,梗子的心裏也果然不是滋味。

說到此處,睿一住了口,準備離開。

「並沒有。」

自此往後,兩人夜夜幽會,他們相遇時還在宣告秋天到來的風,已然在不知不覺間唱起了送別秋天的歌。

「啊啊,父親大人、檜葉、立山、白樺,大家都爲了拯救母親大人賭上了性命,可卻因爲我燒掉了憑依,讓所有人的努力都付諸東流……」

「只是偶爾前來的話,果然還是會擔心,我會每晚都過來的。」

「是的,多虧有你的幫助。」

「實在沒有辦法了嗎?這也未免過於殘酷了。」

梗子悲傷地垂下雙眼,與此同時,龍膽跑到了坐在檐廊上的八十椿跟前。龍膽用彷彿燃燒着烈焰般的眼神俯視着八十椿。我原以爲八十椿會因此膽怯,可沒想到八十椿似乎早已預料到事態會演變至此,面不改色地抬頭看着龍膽。

「你的腳心刻上了所有物的印記。你還記得之前見過的那名穿着印半纏的男子嗎?那名男子的左足也刻着這樣的印記。也就是說,你已經成了那傢伙的所有物,我已經無計可施了。」

「啊啊,我已經無能爲力,也不知如何是好了。」

我看着龍膽熱淚盈眶,握住梗子的手。梗子也反握回去,眯細雙眼。

隨後不久,梗子便懷上身孕。由於梗子堅決不肯透露孩子父親的名字,祖父火冒三丈,辱罵梗子果然是禁忌之子。而女僕們認爲梗子爲夜晚所惑,紛紛謠傳,說她胎裏的孩子是與非人之物孕育的。祖父原打算在孩子出生後便立刻將其殺害,可梗子在半夜分娩時,一名披着紫色羽織的男子忽然出現,搶走剛出生的嬰兒後便消失了。

睿一滿臉無力地咬住嘴脣,忽然顫抖着說:

「我也不清楚,睿一先生並沒有告訴我具體原因。」

——那朵花何時綻放?

八十椿從容不迫地開始講述。

「最近還好嗎,梗子小姐。」

——那麼一年後我必定會前來迎接。若是要違背諾言,就做好失去性命的準備吧。

「我並沒有生氣。」

睿一說着,帶着提燈與手鏡回到夜晚的庭院中。梗子試圖追上前去,可身子向前歪倒,等靠到拉門上時,睿一的身影已經消失不見了。梗子沐浴在微弱的月光中,久久眺望着空無一人的秋天庭院。

「當然,感謝您的寬宏大量。」

於是當天夜晚,睿一出現的瞬間,瓦德穿過拉門的縫隙,沐浴在月光當中,向着睿一直衝過去,停在他的提燈杆上。睿一喫了一驚,注視着瓦德。

「梗子小姐,我一定會找出救你的辦法,然後帶着尼祿、克萊和瓦德前去迎接你,請你等着我。」

「好啊,龍膽。接下來就由知曉一切的我來說明吧。」

「不,那位大人並沒有對我做出任何殘酷的行爲,因爲我並非玩具,而是作爲新娘被迎進異界的。而且就像我剛纔所說的,由於我身體的一部分,也就是你,並不在我身邊,因此他無法徹底完成契約。至今我戀慕的仍舊只有睿一先生一人,纔不會成爲什麼異形的新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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